早早备好伞汤,连他旧伤复发的时辰都掐得精准。
原来从始至终,他才是那个被牵线的傀儡。
“苏姑娘。”他声音低得近乎耳语,“若千亦真无孕……那崔泠爽下毒之事,是否也……”
“崔泠爽投毒,千亦递的方子。”苏舒窈直视他双眼,“砒霜混在茯苓粉里,加三钱甘草压苦味,七分量,足以致昏厥,却留一线生机——既毁苏明厉前程,又不取他性命,好让威远侯府投鼠忌器,不敢深究。你猜,为何偏偏选在崔泠爽生辰宴?因那日,她父亲崔玉堂正陪平国公赴西山秋猎,不在府中。千亦早算准了时辰。”
宁浩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血丝密布,却已没了方才的癫狂,只剩一片死寂的灰。
“我明白了。”他忽然笑了笑,那笑极淡,极冷,像冬夜檐角垂下的冰棱,“她骗我,不是为情,是为势;她害人,不是为恨,是为利。宁某痴愚至此,竟以为她眼中映的是我,原来照见的,只是我身后那杆宁字旗。”
苏舒窈没接话,只将手中青釉罐递给侍女:“送去东宫,交给太子妃。就说,药渣已验,真伪自辨。”
宁浩初看着那罐子被捧走,忽然道:“苏姑娘,若我助你揭穿千亦……你要什么?”
风停了。铜铃静默。
苏舒窈终于转过身,直面他:“我要崔泠爽活命。”
宁浩初一怔。
“崔泠爽糊涂,可她没下毒。”苏舒窈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钉,“真正动手的,是千亦安插在崔泠爽房中的婢女阿芜。那婢女半月前已被千亦毒杀,尸首埋在雍亲王府后园梨树下——去年冬,千亦曾命人连夜挖坑,种下新梨树苗。你若真想赎罪,便去挖那棵树。树根盘错处,埋着阿芜的骨匣,匣中锦帕一角,绣着薛字暗纹,还有她写给千亦的认罪书,字字血印。”
宁浩初呼吸一滞。
“你挖出来,交予太子。”苏舒窈拂袖,转身欲走,忽又顿步,“宁侯爷,记住,你今日所做,不是为我苏舒窈,是为那些被千亦踩进泥里的无辜人——崔泠爽、苏明厉、阿芜……还有,你宁家列祖列宗。”
她没回头,裙裾掠过门槛,消失在影壁之后。
宁浩初独自立在回廊下,日影西斜,将他影子拉得细长扭曲,像一条濒死的蛇。他慢慢抬起手,解开腰间佩玉——那是薛千亦送他的定情之物,温润羊脂,背面刻着“亦初”二字。他拇指用力一掰,“咔”一声脆响,玉玦应声而裂,断口锋利如刃,割破他指尖,血珠渗出,滴在青砖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俯身,拾起半块残玉,攥紧。血顺着指缝流下,染红袖口,却再也洗不净。
三日后,西山大营校场。
宁浩初一身玄甲,独立高台,甲胄覆寒霜,目光扫过台下三千铁骑。鼓声如雷,旌旗猎猎,他忽然解下腰间长剑,反手一掷——寒光劈开空气,剑尖深深钉入校场中央的青铜鼎内,嗡鸣震耳。
“本侯今日,卸任西山大营副指挥使。”他声音不高,却穿透鼓声,“即刻起,安定侯府兵权,暂交兵部尚书代管。”
台下哗然。将领们面面相觑,无人敢言。
宁浩初拔出长剑,剑身映着残阳,血槽里一道暗红未干。他抬手,将剑尖抵在左胸——那里,离心脏仅半寸。
“若有谁信不过宁某,尽可上前,验我胸口旧伤。”他声音沉如铁,“十年前,宁家军护驾受伏,本侯中三箭不死。若今日所言有虚,愿以此身为证,血溅此鼎!”
风卷战旗,猎猎作响。
他缓缓收剑,转身下台。玄甲铿锵,每一步都踏在校场青砖之上,沉重如擂鼓。无人敢拦,无人敢问。直到他身影消失在校场尽头,才有副将颤声低语:“宁侯爷……怕是疯了。”
没人知道,宁浩初走出校场时,袖中半块残玉早已碎成齑粉。他径直入宫,未去东宫,而是叩响了大理寺衙门。
次日,太子亲审东宫毒案。宁浩初立于阶下,当众呈上梨树下掘出的骨匣。匣中锦帕展开,薛字暗纹清晰可见,血书历历:“奴婢阿芜,奉侧妃命,于崔氏寿宴投毒……侧妃许诺,事成则赐奴婢良籍,嫁予王府管事……”
太子面色铁青。
薛千亦被召至大理寺。她犹着素色褙子,鬓插白玉簪,神情哀婉,泪光盈盈:“殿下明鉴,千亦冤枉!阿芜早已失踪,这帕子……怕是有人栽赃!”
宁浩初忽向前一步,解下腰间另一物——正是那枚裂开的羊脂玉玦。他双手捧起,高举过顶:“殿下,请验此玉。千亦曾言,此玉乃她幼时所佩,后赠微臣,喻‘亦初’之意。然微臣今晨请匠人查验,发现玉中夹层——内藏一张薄如蝉翼的皮纸,上书千亦亲笔:‘雍亲王若薨,侧妃可携子承爵,宁浩初为嗣,可掌侯府兵权。’”
满堂寂静。
太子霍然起身,手指几乎戳到薛千亦脸上:“你……你竟敢……”
薛千亦脸色霎时惨白如纸,踉跄后退,撞翻案几。她袖口滑落,腕间赫然一道新鲜鞭痕——正是昨日太子妃令人掌掴所留。
“千亦妹妹。”太子妃不知何时立于堂外,云鬓高挽,神色悲悯,“你告诉姐姐,你腹中孩子,究竟是谁的?”
薛千亦张了张嘴,喉头涌上腥甜。她终于明白,自己苦心经营的局,早在苏舒窈递出那罐药渣时,便已塌得彻彻底底。
她膝下一软,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血很快从额角蜿蜒而下,混着泪,淌过苍白脸颊。
“姐姐……”她声音嘶哑如破锣,“千亦……知错了。”
大理寺正堂檀香袅袅,一炉香燃至三分之二,灰烬簌簌坠落。宁浩初垂眸看着自己染血的指尖——那血,终于不再是薛千亦的,而是他自己,一寸寸剜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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