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在你们手里?”
“崔姑娘?”苏舒窈神色微冷,“她已被送入京兆府大牢,择日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按律,谋害宗室嫡系、致残濒死,当斩立决。不过……”她话锋一转,眸光锐利如刃,“若崔大人能在三日内,交出薛千亦与薛柏桧私通边军、克扣军饷、私贩军械的确凿证据,本王妃或可向陛下求一道恩旨,免其死罪,改判流放岭南。”
崔玉堂浑身一颤,眼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
流放岭南?那是活埋!薛千亦那娇滴滴的身子骨,怕是走不出三百里!
可他若不交……泠爽明日就会上断头台。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灰:“……下官……遵命。”
苏舒窈终于抬手,示意苏明南扶他起来。
崔玉堂踉跄站起,官袍下摆拖在地面,沾满尘灰。他不敢再看任何人,只佝偻着背,一步步挪向门口。手搭上门框时,他忽然停住,肩膀剧烈起伏了几下,仿佛耗尽全身力气,才挤出一句:“王妃……下官斗胆问一句……苏世子……他……真会傻?”
书房内一时寂静。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苏舒窈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三哥哥说,大哥若醒,或口眼歪斜,或肢体不灵,或记忆错乱,唯独……不会变傻。”
她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崔玉堂心口:“但崔大人,您今日所见,已是‘最轻’的后果。若无及时解毒,若无名医守候,若无……”她目光扫过楚翎曜沉静如渊的侧脸,“若无殿下连夜调来宫中太医署首席御医、又强令钦天监监正以七星续命阵护持大哥心脉……您觉得,苏明厉,还能留下几分清醒?”
崔玉堂喉头一哽,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觉一股腥甜直冲鼻腔。
他踉跄出门,身影消失在廊下阴影里,像一截被抽掉骨头的朽木。
书房门缓缓合拢。
苏明南立刻上前,将门闩插紧。
苏明沣一直没说话,此刻才长长吁出一口气,抹了把额角冷汗:“舒窈……你连薛千亦送毒的事都算到了?”
苏舒窈没答,只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夜风卷着寒气涌入,吹得铜灯火焰狂跳。
窗外,一株老梅虬枝横斜,枝头缀着几点将绽未绽的花苞,在风里微微颤抖。
她望着那点微弱的白,声音很轻:“三哥哥,你记得大哥幼时最爱吃的,是什么吗?”
苏明沣一怔:“……桂花糖糕。每年中秋,他都要缠着厨房做满满一屉,还非得是双数,说‘好事成双’。”
苏舒窈指尖轻轻抚过窗棂上一道陈年刻痕——那是苏明厉七岁时,用小刀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厉”字。
“他中毒前,最后一句话,是对我说的。”她望着那道刻痕,眼眶微热,却倔强地仰起下巴,“他说……‘舒窈,别哭。糖糕……凉了。’”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楚翎曜默默解下披风,轻轻覆在她肩头。锦缎触手生温,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松墨与冷冽气息。
苏舒窈没有回头,只将手按在窗棂上,指尖用力,指节泛白。
“所以,崔泠爽必须死。”她声音平静无波,却淬着万载寒冰,“薛千亦,也绝不能活。”
“至于薛柏桧……”她目光转向楚翎曜,眸底幽深如古井,“殿下,您说,若兵部尚书突然病重,辞官归养,陛下会擢谁继任?”
楚翎曜指尖摩挲着腰间佩剑,眸光沉沉:“父皇心里,早有人选。”
“谁?”
“户部左侍郎,陆砚舟。”
苏舒窈唇角微扬,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笑意:“陆大人……可是当年替雍亲王府查清‘金川粮案’的那位?”
“正是。”
“那便好。”她转身,从案头取过一支素毫,蘸饱浓墨,在一张雪浪笺上,提笔写下八个字:
**“粮秣军械,皆有旧账。”**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她将笺纸推至楚翎曜面前:“殿下,这是给陆大人的密函。请您代为转呈。”
楚翎曜垂眸,看着那八字,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激赏。
他伸手,将笺纸收入袖中,动作自然得仿佛早已演练千遍。
“舒窈。”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威远侯府的生路,本王护定了。”
苏舒窈抬眸,撞进他深邃如墨的眼底。
那里没有权谋,没有算计,只有一片沉静而灼热的坚定,像熔岩裹着寒冰,滚烫,且不可动摇。
她忽然笑了,那笑如春冰初裂,清亮,锐利,又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温柔。
“好。”她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那……我们一起,把这条路,一寸一寸,凿出来。”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细雪无声,覆盖屋檐、廊柱、青石阶,天地间一片素白苍茫。
书房内,铜灯暖光摇曳,映着案上未干的墨迹,也映着两人并肩而立的影子——那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紧紧依偎,仿佛再大的风雪,也吹不散。
此时,侯府西角门悄然开启一条缝隙。
两个锦衣卫挟着一个裹着破棉被的身影闪身而出。那人头发散乱,脸上糊着泪痕与鼻涕,嘴里被塞了团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
正是崔泠爽。
她被直接塞进一辆毫无标识的黑篷马车。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驶向城西——京兆府大牢的方向。
而在同一时刻,威远侯府后巷深处,一扇不起眼的柴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面容平凡的中年男人探出头,左右飞快一瞥,随即闪身而出,迅速隐入巷子深处的浓重黑暗里。
他袖口内,藏着一枚小巧的铜铃。
铃舌上,系着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银丝。
银丝另一端,穿过高墙,没入侯府听雪斋那扇紧闭的窗棂缝隙之中。
听雪斋内,崔玉堂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双手抱头,肩膀无声地剧烈耸动。
那枚铜铃,在他袖中,随着他每一次绝望的喘息,发出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嗡鸣。
而就在他身后,那堵看似寻常的墙壁里,一道极窄的暗格无声滑开。
暗格之内,一只素白纤细的手,正缓缓收回。
指尖,还残留着一抹极淡的、几乎透明的银粉。
窗外,雪势渐大。
整个京城,都在这场无声的风雪里,悄然改换着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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