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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13章 人性本贱(第2页/共2页)

悄流入锦衣卫北镇抚司;那些京郊军械库缺失名录,被苏舒窈以“军粮转运勘合”为名,堂而皇之调阅过三次;甚至薛柏桧亲笔签发的三道“特批调拨令”,盖着兵部朱印,却从未录入兵部档房——全被苏舒窈用特制药水拓印下来,装帧成册,封皮题曰《甲寅年冬边军备录》。

    她更知道,苏舒窈最狠的一招,不是证据。

    而是人心。

    崔玉堂今日低头,明日便会疑心薛柏桧是否早知毒计,故意纵容崔泠爽犯错,借机剪除威远侯府这根眼中钉;薛柏桧一旦察觉崔玉堂态度有异,必会反查崔府账目,稍有出入,便是把柄;而薛家每查崔家一分,崔家便越信薛家欲置其于死地——这猜忌,一旦种下,便如野火燎原,烧不尽,扑不灭。

    薛千亦终于懂了。

    苏舒窈要的,不是平国公倒台。

    而是让平国公府,从内部烂透。

    烂到连太后都捂不住,连太子都不得不弃卒保车。

    她踉跄起身,福礼告退,连谢氏赐的那盒雪芽都没敢接。

    走出东宫宫门时,日头已升至中天。

    她没回平国公府,而是拐进一条窄巷,叩响一扇黑漆斑驳的侧门。

    门开,是个佝偻老妪,见是她,只点头,引她穿过天井,入一间堆满旧书箱的厢房。

    厢房案上,摊着一叠泛黄纸页,墨迹未干。

    薛千亦俯身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崔泠爽的笔迹。

    一页写着:“表姐说,只要苏明厉死了,我就不用嫁给他了。”

    一页写着:“表姐给了我一包药,说是助眠的,让我趁他睡熟时喂下去。”

    一页写着:“表姐说,若被人发现,就说是我自己偷的,不关她的事。”

    字字句句,皆出自崔泠爽之手。

    可薛千亦知道——崔泠爽不识字。

    她五岁启蒙,七岁因摔断右臂废了执笔之力,此后十年,只学了描红,连名字都写得歪斜不堪。

    这字迹工整圆润,笔锋遒劲,分明出自誊抄高手之手。

    而誊抄之人,此刻正坐在厢房屏风后,轻啜一口清茶,嗓音温软如初春溪水:

    “千亦妹妹,你来了。”

    薛千亦猛地转身,撞翻案角茶盏。

    茶水泼在纸上,墨迹晕染开来,像一道溃烂的伤口。

    屏风后,苏舒窈缓步而出。

    她今日未着王妃朝服,只一袭月白褙子,鸦青长发挽成慵懒堕马髻,簪一支素银衔珠步摇,行走时珠粒轻响,如雨打芭蕉。

    她看着薛千亦惨白的脸,笑意不达眼底:

    “你猜,若我把这些‘供词’,连同崔泠爽昨夜在威远侯府吐露的每一句话,一起送进大理寺,再添上一句‘崔泠爽神志不清,胡言乱语’……”

    “薛大人会不会,立刻把你送去刑部大牢,以证清白?”

    薛千亦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如砂纸摩擦:“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苏舒窈踱至窗边,推开雕花木窗。

    窗外,是一株百年老槐,枝桠横斜,树冠如盖。树梢上,蹲着一只灰羽雀鸟,正低头啄食什么。

    她指尖轻点窗棂,声音极轻:

    “你昨夜离开威远侯府时,袖口沾了半片槐叶。今晨我命人在平国公府后巷搜寻,捡到三片同源槐叶,其中一片,还沾着你常用的茉莉香膏。”

    她顿了顿,侧眸一笑,眼底冰锋毕露:

    “千亦妹妹,你真以为,谢家女儿只会绣花弹琴?”

    薛千亦踉跄后退,脊背撞上书架,震得尘灰簌簌落下。

    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谢氏随母入宫贺寿,小小年纪,竟能当着太后与诸命妇之面,指出御膳房呈上的‘翡翠白玉羹’中,所用青豆并非江南贡品,而是京郊菜农以绿矾染色伪造——当场揭穿御膳房总管贪墨劣迹,那总管当晚便暴毙狱中。

    谢家血脉,从来不是温婉娴静。

    而是淬了毒的簪子,不动则已,动则见血封喉。

    苏舒窈缓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铃,铃身斑驳,铃舌却锃亮如新。

    她轻轻一摇。

    “叮——”

    声音清越,却让薛千亦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这是你母亲当年戴过的铃铛。”苏舒窈垂眸看她,“她死那日,铃舌断了。我爹亲自熔了旧铃,重铸新舌,只为护住你娘最后一丝体面。”

    薛千亦浑身剧震,抬头望着她,嘴唇颤抖:“你……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那天,我也在谢家祠堂。”苏舒窈嗓音平静,却如惊雷滚过,“你娘咽气前,攥着我娘的手,求她护你周全。我娘答应了。”

    “可你呢?”

    她俯身,指尖抬起薛千亦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双眼:

    “你回报谢家的方式,就是勾结崔泠爽,毒杀我兄长?”

    薛千亦泪如雨下,却不是悔恨,而是恐惧。

    她终于明白,苏舒窈今日来,不是为了杀她。

    而是要她亲眼看着——

    薛家如何被她亲手剖开,剔骨,抽筋,再一点点碾成齑粉。

    “你若想活命,就照我说的做。”苏舒窈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口,“明日午时,你需独自前往城西慈恩寺,在观音殿后廊第三根柱子下,取一个油纸包。”

    “包里是崔泠爽的‘认罪书’,字字属实,由她亲笔所书。”

    “你把它交给薛柏桧。”

    “告诉他,崔泠爽疯了,把所有罪名都推到了你身上。”

    薛千亦怔住:“你……你让我背锅?”

    苏舒窈回头,眸光幽深如古井:

    “不。我是给你一条活路。”

    “薛柏桧信你,你活;不信,你死。”

    “而无论他信或不信,崔玉堂都会认定——是你,亲手把崔泠爽推进火坑。”

    “从此,崔、薛两家,再无转圜余地。”

    她推开门,晨光倾泻而入,镀亮她半边侧脸。

    “千亦妹妹,你该庆幸。”

    “我娘当年,确实护住了你。”

    “所以,我今日,也给你一次机会。”

    “选吧。”

    门在她身后轻轻阖上。

    薛千亦瘫坐在地,浑身湿透,仿佛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窗外,那只灰羽雀鸟振翅飞走,翅尖掠过日光,留下一道银线般的残影。

    她盯着地上那枚铜铃,铃舌在光下泛着冷光,像一截未愈的断骨。

    而断骨深处,正缓缓渗出新的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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