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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崔泠爽,也不是在帮她——是在借她的手,斩断苏舒窈伸向威远侯府的爪牙。
她慢慢将粉末倒回纸包,重新封好,塞进妆匣最底层。
然后,取出发髻上那支素银簪——正是王珮瑜当日拔下撬牙的那支。
银簪尾端,刻着一行细如蚊足的小字:癸巳年冬,御造局监制,赐雍亲王侧妃薛氏。
她指尖摩挲着那行字,忽然想起王珮瑜满嘴是血,捧着断牙仰头笑的模样。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就像此刻镜中映出的自己——妆容精致,鬓发如云,衣襟高耸,遮尽伤痕。可镜中那双眼睛,却像两口枯井,井底沉着未燃尽的灰。
“娘娘?”郭妈妈在外轻唤,“晚膳备好了,您……用些吗?”
薛千亦睁开眼,淡淡道:“不必。更衣,梳头。我要去揽月台。”
半个时辰后,她乘软轿出了王府。
轿帘低垂,隔绝内外。
她倚在靠垫上,指尖抵着小腹,那里平坦依旧,却仿佛已有心跳,微弱却执拗地撞着她的掌心。
她想起李常在塞进王珮瑜嘴里的那几株草药——止血,镇痛,却治不了烂在骨头缝里的毒。
也想起苏舒窈看她领口时那道目光,不怒不惊,只像在验看一件器物是否完好。
更深的,是崔泠爽镜中映出的自己——那不是人,是一柄刀。刀锋朝外,刀柄却被人牢牢握在手里。
轿子停稳。
薛千亦下轿,眼前是蜿蜒石桥,桥下碧水幽深,倒映着天上一轮孤月。揽月台就在水中央,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连虫鸣都听不见。
她踏上石桥。
刚至中途,身后忽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没回头。
那人走到她身侧,一身玄色常服,腰束玉带,身量挺拔如松。
太子。
他并未看她,只望着水面:“听说你这几日,睡得不好。”
薛千亦垂眸:“殿下消息灵通。”
“不是消息灵通。”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是孤……记挂着。”
薛千亦指尖一颤。
太子却已抬步向前,声音随风飘来:“走吧。孤等你,等了太久。”
她跟上去,裙裾扫过青石桥面,无声无息。
揽月台四角悬着羊角灯,光晕柔和。案上只摆着一壶酒,两只杯,几碟素菜。无乐,无侍,只有风过檐角,铃声轻响。
太子亲自斟酒,递到她手中:“尝尝。今年新酿的桂花蜜酒,不烈。”
薛千亦接过,指尖触到他指腹薄茧,微微一烫。
她低头啜了一口。
甘甜清冽,果香氤氲。
可舌尖,却尝出一丝极淡的苦。
她抬眼,正撞上太子目光。
那目光沉静,却像网,早已悄然铺开,只待她自投。
“千亦。”他忽然唤她名字,不再是“薛侧妃”。
“嗯?”
“孤记得,你初入王府时,最爱吃糖糕。”他声音很轻,“那时你总说,甜能压苦。可后来……你渐渐不吃糖了。”
薛千亦握杯的手,缓缓收紧。
“殿下记性真好。”
“孤记得的事,很多。”他倾身,似要为她拂去鬓边一缕碎发,手却停在半空,终未落下,“比如,你左肩有颗痣,形如柳叶;比如,你哭的时候,右眼比左眼多一滴泪;比如……”
他顿住,目光落在她高领之上,那点胭脂盖不住的淡红:“比如,你昨夜,到底在谁怀里,留下这抹红?”
薛千亦呼吸一滞。
太子却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别怕。孤不问。孤只想告诉你——”
他举起酒杯,与她相碰,清脆一声响:
“这一杯,敬你敢为自己搏命。”
薛千亦举杯,仰头饮尽。
酒入喉,甘甜褪去,苦味翻涌。
她忽然明白了。
崔泠爽的药,太子知道。
苏舒窈的试探,太子知道。
甚至王珮瑜拔牙那一幕,太子也早已知晓。
他设下揽月台,不是为重拾旧情,而是为看她——看她在绝境里,是选择吞下那包药,还是选择吞下自己的命。
她放下空杯,抬眸直视他:“殿下,妾身只有一句话想说。”
“说。”
“妾身这一生,从不曾为谁活过。”她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钉,“若殿下信我,便信我腹中孩儿;若不信……”
她伸手,解开了自己高领襦裙最上面一颗盘扣。
领口微松,那点淡红痕迹,彻底暴露在烛光之下。
“您大可现在叫太医来,查个清楚。若妾身欺瞒,任凭处置。”
太子眸色骤深。
他沉默良久,忽然抬手,覆上她微凉的手背。
掌心温热,力道却重得令她腕骨生疼。
“孤信你。”他声音沙哑,“但孤要你记住——”
他俯身,唇几乎贴上她耳廓,气息灼热:
“你今日解的,不是领子。是你自己的命门。往后,它只能对孤敞开。”
薛千亦垂眸,睫毛轻颤,像濒死的蝶翼。
她没应,也没躲。
只是将那只空杯,慢慢翻转过来,杯底朝上,映出烛火一点微光。
像一口倒扣的井。
井底,有月,有火,有未出口的诺言,也有永远无法填满的深渊。
远处更鼓敲了三下。
夜已三更。
风过水榭,卷起她袖角一抹绯红,像一滴迟迟不肯坠落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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