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混着冷汗,黏腻而腥咸。她不敢抬头,不敢去看苏舒窈,更不敢去想廊柱上那抹未干的血迹。郭妈妈死了,春桃废了,而她,成了这场血祭里唯一活着的祭品,被钉在谎言与真相的夹缝中,动弹不得。
暮色四合时,浅碧院被彻底封了。所有门窗贴上封条,连院门都被两把铁锁牢牢锁死。薛千亦被“请”回了自己的屋子——准确地说,是囚禁。屋内陈设照旧,可窗棂被糊了厚纸,门楣上悬了三道符纸,门口日夜站着四个面无表情的婆子,手里握着浸过朱砂的桃木棍。她们不说话,只是盯着她,目光如冰冷的铁链,缠绕着她的每一寸呼吸。
第三日清晨,薛千亦被一阵异样的寂静惊醒。窗外鸟鸣全无,连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都消失了。她挣扎着坐起,腹中翻搅,晨呕的恶心感比往日更甚,几乎将胆汁呕出来。她扶着床沿喘息,冷汗涔涔。就在此时,门轴“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缝。
苏舒窈独自走了进来,未带一人。她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褙子,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脸上脂粉未施,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显凌厉。她径直走到薛千亦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苍白扭曲的脸,忽然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薛千亦本能地一缩,却被攥得更紧。苏舒窈的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肉里。她另一只手,却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帕子,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缓缓擦去薛千亦唇角残留的秽物。
“呕得这么厉害……”苏舒窈的声音很轻,像情人耳语,却带着毒蛇吐信的嘶嘶声,“看来,这孩子……挺闹腾的?”
薛千亦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她猛地抬眼,撞进苏舒窈幽深的眼底。那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仿佛她早已洞悉一切,而此刻,只是来确认一只困兽最后的挣扎。
“你……”薛千亦嗓音嘶哑,破碎不堪,“你到底想怎样?”
苏舒窈松开她的手腕,将染了秽物的帕子随手丢在地上,用鞋尖碾了碾。她转身,在妆台前坐下,拿起一把银梳,慢慢梳理自己乌黑的长发,镜中映出她淡漠的侧脸:“我不想怎样。只是……”她顿了顿,梳齿缓缓划过发丝,“宁王府,不能有一个来历不明、身份不清的孩子。尤其……不能是一个,随时可能被你用来构陷殿下、动摇储位的棋子。”
薛千亦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我……我没想构陷殿下!”
“哦?”苏舒窈轻笑,放下梳子,从妆匣最底层取出一个小小的紫檀木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鸽卵大小的赤红药丸,表面泛着奇异的油润光泽,隐隐透出一股甜腥之气。“这是‘红颜散’的解药。你误服的绝育药,药性霸道,需三剂解药方可渐次化解。第一剂,你服下了。第二剂……”她指尖拨弄着药丸,目光如钩,“在吴医师诊出喜脉那日,被赵医师悄悄换掉了。他以为你在喝‘调理脾胃’的汤药,其实,那碗药里,早被我换了‘红颜散’的余毒。所以,你才会呕吐、嗜睡、多愁善感……都是余毒在作祟,而非胎气。”
薛千亦如遭雷击,浑身剧震,连指尖都在颤抖。原来……原来那碗日日喝下的苦药,竟是催命符?赵医师……竟是苏舒窈的人?可……可她明明诊出了喜脉!她分明怀了宁浩初的孩子!
“你一定在想,既然有毒,为何还能有孕?”苏舒窈仿佛读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因为……宁浩初的血脉,天生克毒。你体内残存的‘红颜散’余毒,遇着他精血所化之胎元,竟被生生反噬、消融。这孩子……是他用命给你争来的生机。”她站起身,走到薛千亦面前,俯身,气息拂过她耳畔,一字一句,清晰如刀,“所以,薛千亦,你欠他的,不止一条命。你欠他的,是整个宁王府的未来。”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鸦鸣。薛千亦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苏舒窈直起身,将紫檀木盒放在她枕边,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背对着她,声音飘忽如烟:“明日午时,宁浩初会回府。他会来看你……带着太医署首席御医,亲自为你诊脉。届时,你只需记住一点——”她微微侧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眼神却亮得骇人,“你腹中所怀,是宁浩初亲口承认的嫡长子。而你,是宁浩初亲选的、唯一的侧妃。”
门关上了。薛千亦僵坐在床上,指尖死死抠住锦被,指节泛白。枕边,那枚赤红药丸在昏暗中幽幽发亮,像一颗凝固的、滚烫的心脏。她腹中,那团尚未成形的血肉,正以她无法理解的方式搏动着,每一次微弱的律动,都牵扯着宁浩初的血脉,也牵扯着苏舒窈精心编织的、密不透风的网。她曾以为重生是逆天改命,如今才知,命运从未放过她——它只是换了一种更残忍的方式,将她钉在名为“宁王府”的十字架上,任血肉在烈日下风干,任灵魂在谎言里腐烂。而明天……宁浩初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将带着整个王朝的重量,叩响她虚掩的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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