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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68章 血脉(第2页/共2页)

吸一口凉气。

    林鹤年——当朝太医署首座,三朝元老,曾为先帝诊脉二十年,更是楚翎曜幼时的启蒙医者。此人脾性孤峭,非皇命不诊,非至亲不药,更从不入王府后宅。十年前,苏舒窈初嫁,林鹤年曾为其诊过一次脉,断言“心脉有郁结,恐损寿数”,随后闭门谢客三月,至今再未踏入西正院半步。

    “薛姐姐……”邱沁声音发颤,“林院判……他怎会应您?”

    薛千亦淡淡一笑:“因为他欠我父亲一条命。”

    她没再多说,只将目光投向窗外。远处西正院飞檐翘角隐在浓荫之后,琉璃瓦在烈日下灼灼生光,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郭妈妈忽然想起一事,身子一晃,几乎又要跪下去:“侧妃娘娘!老奴想起来了!您上月月事……是五月廿三来的!可……可那日您吃了冰碗,又受了风寒,当晚便腹痛如绞,灌了三剂暖宫汤才止住……后来……后来您连着五日晨起干呕,老奴只当是暑气所致,没往深处想……”

    薛千亦闭了闭眼。

    五月廿三……那正是宁浩初被抬回侯府的第二日。她彼时正在平国公府后园赏荷,忽闻消息,手中团扇跌落水中,溅起一片碎影。她当时只觉胸口发闷,却不知,那一日,她腹中已悄然种下了一粒火种。

    “郭妈妈,”她睁开眼,瞳仁黑得惊人,“备车。我要去灵隐寺。”

    “现在?”郭妈妈愕然。

    “对,现在。”薛千亦起身,薄纱外衫滑落肩头,露出一截雪白颈项,“我要在林院判离京赴南陵赈疫之前,见他一面。”

    她转身走向内室,裙裾拂过青砖,无声无息。临进门时,忽又顿步,没回头,只淡淡抛下一句:“告诉三位妹妹,若想在这王府活下来,就记住一句话——别信眼泪,别信恩宠,更别信男人许你的将来。你们唯一能攥在手里的,只有自己这条命,和肚子里可能有的那个孩子。”

    门帘落下,隔开内外。

    邱沁呆立原地,指尖掐进掌心:“她……她真的有了?”

    阮棋凝望着那扇垂下的湘妃竹帘,良久,才缓缓开口:“若真有了……那宁侯爷算计半生,最终替别人养大的,不止一个儿子。”

    唐杏茫然:“啊?”

    阮棋没答,只默默攥紧了袖中一枚青玉平安扣——那是她入府前,母亲塞给她的。玉扣背面,用极细的金丝嵌着两个小字:守拙。

    薛千亦在内室卸下钗环,郭妈妈捧来一件素净的藕荷色褙子。她伸手接过,指尖却在袖袋里触到一物——硬、冷、棱角分明。她掏出来,是一枚残缺的玉簪头,断口参差,内里隐隐沁着暗红血渍。

    她认得这簪。

    三年前,宁浩初送她的及笄礼。当时他执她手,说此玉温润,恰如她心性;断处包金,喻示纵有裂痕,亦可弥合。她那时信了,将簪藏于妆匣最底层,再未戴过。

    如今,它竟自己出现在她袖中。

    薛千亦盯着那抹暗红,忽然低笑出声。笑声极轻,却震得铜镜嗡嗡作响。镜中女子眉目清艳,眼尾微扬,哪里还有半分昔日的怯懦与依附?那笑意深处,是淬了冰的刃,是燃尽灰烬后的余焰,是终于挣脱提线之后,第一次为自己而跳动的心脏。

    她将玉簪随手掷入妆匣,匣盖“咔哒”合拢,仿佛关上一道旧门。

    门外,郭妈妈轻声禀报:“侧妃娘娘,马车备好了。”

    “嗯。”她应了一声,披上褙子,发髻松挽,仅簪一支素银衔珠步摇。步摇垂珠随着她迈步轻颤,在阳光下划出细碎流光,像一串无声坠落的星子。

    她走出门,目光扫过廊下三人。邱沁犹在失神,唐杏手足无措,唯有阮棋迎上来,递过一方绣着忍冬纹的锦帕:“侧妃娘娘,擦擦手。”

    薛千亦接过,指尖与阮棋相触一瞬,凉而稳。

    “你倒是个明白人。”她轻声道。

    阮棋垂眸:“奴婢不敢。只是记得家训——乱世求存,不在争宠,而在识势。”

    薛千亦颔首,不再多言,径直登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辘辘向前。车帘掀起一角,她最后望了一眼安定侯府方向——那里朱门深闭,檐角寂寂,再不见昔日风光。

    而就在她马车驶出巷口的同时,万寿山崖顶,宁浩初正踉跄着爬起身。他衣袍撕裂,膝头渗血,手中死死攥着一块焦黑木牌——那是他亲手烧毁的万氏灵位残片。山风猎猎,吹得他枯发狂舞,像一具刚从坟里爬出的游魂。

    他仰头望着苍穹,忽然嘶声大笑,笑声凄厉如鬼哭。

    “好!好!好!”

    三声“好”,震得崖边松针簌簌而落。

    他笑自己算尽机关,却算不出人心;笑自己捧着假子当珍宝,却把真骨血推入深渊;笑自己半生经营,竟成他人嫁衣!

    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撕开胸前衣襟,露出一道陈年旧疤——蜿蜒如蛇,盘踞心口。那是当年为搏功名,亲手烙下的“忠”字烙印。如今,那疤痕正泛着诡异的紫黑色,边缘微微鼓起,似有活物在皮下蠕动。

    宁浩初瞳孔骤缩。

    他踉跄着摸向怀中——那里本该有一瓶药膏,是他每月初一必涂的“凝神散”,可如今瓶身碎裂,药粉混着血泥,沾满指缝。

    他疯了一般抓挠那疤痕,指甲刮出血痕,却止不住那钻心蚀骨的痒。

    “山竹!”他嘶吼,“山竹——!!!”

    回应他的,只有万壑松涛,呜咽如泣。

    山竹早已被他遣回侯府打探消息,此刻,正跪在安定侯府祠堂外,对着族谱上那个被朱砂圈出的名字——宁珩,小字承玉,生于永昌七年三月初七,卒于永昌九年九月十五。

    而旁边,一行蝇头小楷墨迹未干:嗣子宁珏,小字瑞安,永昌十年正月廿三过继,载入宗谱,承袭侯爵。

    山竹盯着那“瑞安”二字,喉结滚动,忽然狠狠磕下头去。

    咚、咚、咚。

    三声,额角见血。

    他不敢想,那个被侯爷亲手推下万寿山的孩子,若还活着……会是什么模样?

    车行渐远,薛千亦倚在车厢内,闭目养神。郭妈妈掀帘递进一杯温水,她接过来,指尖无意拂过杯壁——那里,一道极细的裂痕蜿蜒而下,像一道未愈的旧伤。

    她轻轻摩挲着那道裂痕,唇角微扬。

    裂痕终会愈合。

    而新生,总在废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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