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薛千亦都快撑不住了,手心全是冷汗。
她才缓缓收回目光,继续捻着手里的佛珠。
薛家人的胆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养这么大了。
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换孩子的那一刻起,就没有退路了。
太后从不后悔。
她对做过的决定,从来不会后悔。
决定没有对错,只有成败。
再离谱的决定,只要最后事成,也是对的。
再英明的决定,只要失败,也是大错特错。
久居高位的太后比谁都明白,对与错,是与非,只不过是当......
薛千亦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绣的半朵缠枝莲,那金线在午后斜照进来的光里泛着冷而细的芒。她垂眸片刻,忽而笑了——不是那种敷衍的、客套的笑,而是真正松了口气、甚至带点嘲弄意味的笑。她抬眼扫过三人,目光在邱沁涨红的脸上顿了顿,又掠过唐杏局促绞着帕子的手,最后落在阮棋低垂的眼睫上。
“月事?”她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银针,轻轻一刺,便挑破了屋中浮着的那层薄薄的尴尬,“你们倒提醒我了。”
她慢条斯理地端起青瓷盏,抿了一口温茶,喉间微动,舌尖尝到一丝苦涩回甘。郭妈妈正巧掀帘进来,手里托着一碗刚炖好的燕窝,热气氤氲,甜香浮散。薛千亦朝她微微颔首,郭妈妈便将燕窝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又悄然退至门边,垂手而立。
“郭妈妈,”薛千亦忽然开口,嗓音平静得近乎冷冽,“上个月,我的月事,是哪一日来的?”
郭妈妈一怔,脸上的皱纹猛地一僵,随即慌忙低头翻袖口——那里常年缝着一本薄薄的牛皮册子,记着主子们饮食起居、药方香料、乃至经期脉象。可她只摸了两下,手就停住了。指尖触到的不是硬壳册页,而是一片空荡荡的布面。
她脸色倏地白了。
“侧妃娘娘……”她声音发紧,额头沁出细汗,“老奴……老奴竟忘了续记……”
薛千亦没说话,只静静看着她。那目光不重,却压得郭妈妈膝盖发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角磕在光洁的金砖地上,发出闷响:“老奴该死!老奴糊涂!”
邱沁三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空气凝滞如胶,连廊外蝉鸣都似被掐断了嗓子。
薛千亦却忽然抬手,示意郭妈妈起来。“起来吧。”她语气毫无波澜,“你跟了我十年,记性一向比旁人好。若真忘了,必是有什么事,搅得你心神不宁。”
郭妈妈颤巍巍起身,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老奴……昨儿夜里,梦见夫人了。”
薛千亦眸光微闪。
夫人——指的是她嫡母,平国公府那位早已病故多年的继室夫人。那位夫人待她极冷淡,却极重规矩,尤其忌讳女子经期紊乱、胎息不稳。当年薛千亦初潮来迟,夫人亲自请了三位太医轮番诊脉,罚她在佛堂抄了七日《心经》,墨汁染透纸背,手指僵直得握不住笔。后来她每月初一必报经期,雷打不动。郭妈妈记这本册子,便是夫人亲授的规矩,一丝不敢懈怠。
可如今,这本该刻进骨头里的事,竟被忘了。
薛千亦指尖轻轻叩了叩碗沿,燕窝微漾,金丝沉浮。“你梦见她什么?”
“夫人……站在垂花门底下,穿着素白褙子,手里攥着一支断了的玉簪……”郭妈妈声音越说越低,身子又矮了半截,“她说……‘时候到了’。”
屋内静得只剩烛火噼啪一爆。
阮棋忽然抬起眼。她一直没说话,此刻目光却如刀锋,直直刺向薛千亦小腹——那处薄纱之下,腰线依旧纤细,可肩头与下颌的弧度,确已比入府时圆润许多;方才她起身奉茶时,袖口滑落,腕骨上那圈浅浅的肉痕,分明是近月才丰腴起来的。
薛千亦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却不躲不避,只将手中青瓷盏缓缓搁下,杯底与几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时候到了。”她重复了一遍,唇角弯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邱沁终于按捺不住,脱口而出:“薛姐姐,莫非……你……”
话未说完,就被阮棋一个眼神截住。阮棋没看她,只转向薛千亦,声音清越如碎玉:“侧妃娘娘,若果真有喜,王府自有规制——先报掌事姑姑,再由太医署诊脉,三日后复诊定案,随后上报宗人府、礼部备案,择吉日昭告宗庙。此乃祖制,一步不可错。”
她顿了顿,目光沉静:“但娘娘若尚未确认,贸然声张,反遭人诟病。不如……先请太医。”
唐杏这时才反应过来,脸色骤变,捂住嘴惊呼:“天……薛姐姐你莫非真……”
薛千亦抬手,止住她。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将那碗燕窝推至桌沿,任其在光下泛着温润油亮的光泽。“你们今日来问月事,原是为侍寝之事忧心。”她语调平缓,却字字清晰,“可你们可知,殿下自入夏以来,已连续二十七日宿于西正院。秋霜姑娘每日辰时便去太医院领安神汤,药渣皆用朱砂封存,专人押送入库——那是给王妃调理心神所用。”
三人齐齐一震。
邱沁嘴唇发白:“可……王妃她……不是……”
“不是什么?”薛千亦冷笑,“不是体弱多病?不是久病难愈?可你们见过她咳血么?见过她昏厥么?见过她卧床不起么?”她指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她只是不愿见你们罢了。你们以为殿下宠她,是宠她柔弱?错了。他是敬她清醒,畏她锋利。苏舒窈能坐稳这王妃之位,靠的从来不是楚翎曜的怜惜,而是她自己亲手一刀一刀削出来的威仪。”
屋内鸦雀无声。
阮棋垂眸,掩住眼中翻涌的暗流。她早知苏舒窈不简单,却没想到,竟已强横至此——连殿下夜夜留宿,都是她以心神不宁为由,名正言顺地设下的结界。外人只道王妃病弱,无人敢扰;实则那西正院,早已成了铜墙铁壁,隔绝所有觊觎。
薛千亦却忽然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三人:“你们既来了,我也不瞒你们。这府里,有人盼着我倒,有人等着我死,更有人,巴不得我腹中这孩子,还没落地,就化作一滩血水。”
她话音未落,窗外忽起一阵疾风,卷着廊下新换的竹帘哗啦作响。一只灰羽山雀扑棱棱撞在窗纸上,又仓皇飞走,只留下一点淡淡的湿痕。
郭妈妈脸色惨白如纸。
薛千亦却神色如常,甚至抬手拨了拨鬓边碎发,动作慵懒而笃定。“所以,我若真有了,绝不会让太医署的人碰我一下。”她指尖缓缓抚过小腹,“我要请的,是太医院左院判,林鹤年。”
三人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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