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千亦进了宫,先往东宫去。
太子妃的宫殿里,暖意融融的。
自从太子妃殷勤小意伺候了几日,太子和太子妃之间的关系,倒是缓和了不少。
薛千亦进去的时候,太子竟然也在。
“千亦来了?”
太子坐在上首,看见她进来,笑着抬了抬手,语气竟有几分亲和。
薛千亦心里微微一动。
之前她把皇太孙推进湖里的事,太子可是恼了她好一阵子,见了她都没个好脸色。
今儿这是......转性了?
想来是最近和太子妃关系缓和,连带着看她也顺眼......
“和离?”苏舒窈指尖一颤,茶盏边缘磕在紫檀案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她抬眼望向母亲,瞳孔微缩,仿佛听见了什么不该出口的谶语——不是惊惧,而是骤然绷紧的警觉,像弓弦拉满前最后一寸的震颤。
厅内熏香袅袅,青烟如缕,缠绕在两人之间,却隔不开那层薄如蝉翼、却重逾千钧的沉默。
“娘亲……”苏舒窈喉头微动,声音压得极低,“您想清楚了?”
“清楚?”安然郡主冷笑一声,竟未落泪,只将空盏重重搁下,釉面与木纹相撞,余音嗡鸣,“我糊涂了十八年,才终于看清这府里每一道缝都渗着血——棠梨的胎是假的,小世子的骨血是偷来的,宁浩初夜里搂着薛千亦说‘卿卿’的时候,可记得他跪在我床前发的誓?记得他亲手给我戴上的赤金累丝凤冠,说是‘此生唯卿一人’?”
她顿了顿,指尖缓缓抚过腕上那只沉甸甸的东珠镯子——当年大婚时,宁浩初亲手为她扣上的,珠光温润,凉意却已沁入肌理。
“这镯子,我戴了十七年零三个月。”她声音忽然哑了,“如今再看,竟像一副镣铐。”
苏舒窈垂眸,未接话。她早知母亲心冷,却不知冷至此处。原来不是不痛,是痛到了极致,反生出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她想起自己幼时,曾亲眼见母亲在佛堂彻夜抄经,烛火摇曳,纸页翻飞,墨迹洇开如泪痕;也见过她端坐中堂,亲手接过宁浩初递来的妾室庚帖,眉眼低垂,笑意浅淡,连指尖都未曾抖一下——那是她第一次明白什么叫“体面”。
可体面,终究不是铠甲。
“娘亲若真要和离……”苏舒窈终于开口,声线平稳如古井无波,“侯府名下三十七处庄田、八处铺面、两处盐引、京畿三十顷良田,皆属郡主陪嫁。太妃当年赐下的紫檀十二扇屏风、宋窑天青釉双耳瓶、北境贡马三十匹、东海明珠三百斛……这些,都在郡主名下文书,未曾过户。”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母亲:“还有,雍亲王昨日递了密折,言及西陲战事吃紧,需调遣宿将镇守边关。朝中诸公议定,荐举人选中,宁浩初排在第三位。若郡主此时和离,陛下必疑其家宅不宁、德行有亏,此番升迁之机,恐成泡影。”
这不是劝阻,是刀锋抵喉前的最后通牒。
果然,安然郡主睫毛剧烈一颤,胸口起伏微滞。她当然知道——她比谁都清楚宁浩初这些年汲汲营营,如何在朝堂上匍匐钻营,如何借着她的郡主身份攀附权贵,如何用她的嫁妆填补军械缺口,又如何以“郡主嫡子”为由,硬生生将小世子推上世子之位……她不是不懂,是不愿懂。可如今,连这最后一层遮羞布都被薛千亦的肚子掀开了。
“舒窈……”她忽然唤了一声,声音干涩如砂纸磨过,“你说,若我放他走,他会不会回头?”
苏舒窈怔住。
这话不该出自母亲之口。她该恨,该怒,该撕碎那张虚伪的脸,而不是问一句“会不会回头”。
可就在这瞬间,苏舒窈明白了——母亲不是在问宁浩初,是在问自己。问那个十七岁嫁进安定侯府、捧着一颗真心被碾碎又拼凑起来的少女,还剩多少力气去相信“回头”这两个字。
她缓缓伸出手,覆在母亲手背上。那双手保养得宜,指节纤长,却隐隐可见青筋微凸,像绷紧的弦。
“不会。”她答得极轻,却字字如钉,“他若真愿回头,早在棠梨有孕时就该斩断;若真念旧情,就不会让薛千亦怀上孩子;若真敬您一分,就不会把小世子当成筹码,拿去赌一个虚妄的‘血脉正统’。”
她顿了顿,指尖用力,几乎掐进母亲腕间皮肉:“娘亲,您不是输给了薛千亦,也不是输给了棠梨。您输给了‘郡主’两个字——输给了人人都以为您该忍、该容、该大度、该成全的规矩。”
门外忽起一阵风,卷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秋霜在廊下微微侧身,对远处垂首而立的丫鬟颔首示意——那人立刻转身,足尖点地无声,掠过抄手游廊,直奔西正院后角门而去。
而此刻,首饰铺三楼厢房内,帷帐半垂,香汗淋漓。
宁浩初喘息粗重,指尖还陷在薛千亦腰窝凹陷处,指腹摩挲着那一片细滑微凉的肌肤。他刚抽身而出,额角沁汗,鬓发微乱,眼神却已恢复惯常的锐利,甚至带了几分餍足后的慵懒审视。
“卿卿今日……格外沉静。”他伸手拨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拇指蹭过她泛红的眼尾,“可是有心事?”
薛千亦仰躺着,胸膛起伏未平,指尖无意识抠着锦被绣金线的边缘。她方才在他怀里时,明明想开口,舌尖却像被蜜糖裹住,黏腻得发不出声。现在倒好,人清醒了,心却更沉。
“侯爷……”她嗓音沙哑,带着事后的软糯,却刻意拖长了尾音,“您说,若有一天,您发现最珍视的东西,从根子里就烂了……您会怎么办?”
宁浩初闻言,笑意微敛。他撑起身子,随手扯过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披上,动作闲适,眼神却已沉下来:“烂了?卿卿这话,倒像是预兆。”
薛千亦侧过脸,避开他视线,望着窗外斜阳熔金,将窗棂染成一道灼烫的金线。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魏千户查清了棠梨的事。”
宁浩初系扣子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查到您包养棠梨,设计让她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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