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千亦闻言，抬起眼皮，慢悠悠地睨了她们一眼，语气淡淡的：“当然是向王妃报备了。这还用问？“
邱沁脸上一红，又硬着头皮问：“那......薛姐姐的月事，报备了吗？”
“当然。“薛千亦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优越感，“本妃刚入府，就报备了。“
虽然她到现在都没侍寝过，但就凭“报备过月事“这一点，她就觉得自己比这三个新来的，高出了一头。
“你们来找我，就为了这点事？“她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苏舒窈斜倚在绣金软榻上，发丝松松挽着一支白玉缠枝簪，鬓边几缕青丝垂落，衬得颈项纤长如鹤。她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杏仁露，指尖微凉，却未失半分从容气度。见薛千亦进来，她唇角略略一扬，笑意清浅，不带锋芒，反倒像春日初融的溪水，温润却不容轻慢。
“千亦来了？坐。”她声音低柔，尾音微扬，是惯常的亲昵，却比从前多了一分难以言喻的笃定。
薛千亦依言落座，膝上搭着素色杭绸薄毯，袖口滑下半截手腕，腕骨纤细，肤若凝脂，可那手背青筋微浮，指节却比往日略显丰润——不是虚浮的肿胀，而是被气血养出来的丰实。她垂眸时眼睫投下浅影，掩住眸中翻涌的暗流，只将一张端庄沉静的脸庞呈于人前。
“王妃今日气色极好。”她开口，声线平缓，竟无一丝讥诮或酸意，连语气里的恭顺都显得格外自然。
苏舒窈微微一笑，将手中杏仁露搁在案几上，瓷盏轻碰，发出一声脆响：“昨儿睡得晚，今儿反倒是神清气爽。大约是……身子渐渐调顺了。”
这话落在薛千亦耳中，如针尖刺入耳膜。
调顺？
她心头一紧，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她早该想到的——自打那日宫中赐婚之后，楚翎曜便再未踏足东偏院一步。他来西正院，从不避讳，也不遮掩，甚至偶尔当着丫鬟的面，亲手为苏舒窈绾发、系腰带。而她呢？每日晨昏定省，立于廊下，看檐角飞霜、听檐铃轻响，等来的不过是秋水一句“殿下昨夜歇在西院”，或是“王妃身上不适，侧妃不必久候”。
可偏偏，她近来腹中总有一股暖意盘桓不去，晨起舌根泛甜，闻不得油腻，偏爱酸涩；小腹虽未隆起，却日渐圆润柔软，连郭妈妈夜里替她揉腿时，都悄悄叹过一句：“侧妃这胎相，稳得很。”
胎相？
她尚未承宠，何来胎相？
可赵医师开的方子，一味味药下去，非但未消解这些征兆，反而愈发明显。她曾暗中遣人去查赵医师底细——此人三年前由太医院外放至京郊医馆，履历干净得像新雪覆地，可偏偏，他诊脉时，目光总在她腕间停留稍久，指尖按压寸关尺三部时，力道极轻，却似在确认什么。
更奇的是，那日万氏坠崖的消息传进王府，赵医师竟亲自登门送药，只一句话：“侧妃娘娘不必忧思过甚，血脉自有归处，强求不得，强抑亦不可。”
她当时未答，只将药碗捧在手中，汤色浓黑，药气扑鼻，却莫名尝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紫河车气息。
紫河车……乃人胎盘所制，大补元气，安胎固本。
她当时指尖一颤，药汁泼洒半勺，灼烫了手背，却不敢叫人看见。
此刻坐在西正院，听着苏舒窈那句“身子调顺”，薛千亦喉头微动，竟觉口中生津，舌尖泛起一股熟悉的酸涩滋味。她不动声色，只将帕子掖进袖中，缓缓抬眼：“王妃既已安泰，妾身也放心了。今日本是为三位侧妃入府之事而来，不知王妃可有章程？”
苏舒窈颔首，示意秋水取来一卷描金册子：“礼部昨日递来的名录与仪注，我都瞧过了。三位侧妃皆出自清贵之家，性情温和，不争不抢，倒也省心。”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薛千亦腰间那条勉强束住身形的宽幅宫绦，又轻轻落在她搁于膝上的手背上，“只是……千亦近来似清减了些？”
薛千亦心头一跳，面上却只垂眸浅笑：“许是夏气燥热，胃口不佳，倒让王妃挂心了。”
“可不是胃口不佳。”苏舒窈忽然起身，赤足踩上厚绒地毯，裙裾曳地无声，走到她面前，伸手欲抚她肩头，“你瞧这脸蛋儿，比上月圆润许多，眼下也泛着粉光，倒像是……养得极好。”
薛千亦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脊背抵上椅背，却仍被苏舒窈指尖触到肩头衣料。那一瞬，她浑身绷紧，呼吸微滞——不是因羞怯，而是因惊惧。
苏舒窈的手，竟比她的还暖。
不是寻常女子的温软，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灼人的热意，仿佛内里烧着一小簇火苗，源源不绝。
薛千亦猛地抬头，撞进苏舒窈眼中。
那双眼睛清澈如潭，却深不见底。瞳仁边缘泛着极淡的琥珀色，在晨光里流转微光，像两粒沉在蜜糖里的金砂。她看着她，不是审视，不是试探，而是一种……洞悉。
薛千亦喉间发干，几乎要脱口而出质问：你知不知道我身上发生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到底是谁？
可话未出口，苏舒窈已收回手，转身坐回榻上，语气轻快如常：“罢了，既是为侧妃入府操心，咱们就议正事。按规矩，三位侧妃需先拜见王妃与正侧妃，再由内务司领入各自院落。东偏院如今空置，千亦可愿暂代主理？”
薛千亦怔住。
东偏院……正是她原先居所，也是楚翎曜初封郡王时，亲手题匾“栖梧”的地方。
她曾在那里住了整整三年，日日盼他踏入门槛，却终未等到一次留宿。如今院落空置已久，蛛网尘封，连廊柱漆色都黯淡了几分。
可苏舒窈竟让她主理？
这不是恩典，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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