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 苏舒窈忽而轻笑,那笑却不达眼底,只像寒潭掠过一道冷光:“教诲不敢当。倒是提醒你一句——宁家那位万氏,三日前,坠崖了。”
薛千亦浑身一僵,血液似在瞬间冻结。
万氏死了?
她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那日酒楼二楼,万氏扑上来时眼中癫狂的恨意,嘶哑的“换子”二字,还有宁浩初离去时衣袍翻飞的决绝背影……原来,不是拖延,是灭口。
“侯爷递了折子,言万氏携子私逃,意图构陷宗室,证据确凿,已按律处置。”苏舒窈指尖轻叩案几,笃、笃、笃,三声,如丧鼓,“尸骨无存,崖底只寻得半截断簪,嵌着安定侯府的云纹。”
薛千亦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清醒。她忽然明白了——万氏不是疯,是绝望。她抱着孩子奔向酒楼,不是为了闹事,是为了活命。她知道宁浩初不会容她,所以拼死一搏,想把真相撞进薛千亦眼里,撞进这个与她同病相怜、同样被蒙在鼓里的女人心里。
可她撞错了人。
薛千亦不是盟友,是宁浩初最信任的棋子,是那个被他亲手喂养、用以麻痹万氏的假饵。
万氏到死,都不知自己撞上的,是一堵早已砌好的墙。
“王妃……”薛千亦声音干涩,“为何告诉妾这些?”
苏舒窈终于起身,长裙曳地无声,缓步踱至窗前。晨光泼洒进来,勾勒出她单薄却挺直的轮廓。她伸手,推开一扇雕花木窗。风涌入,拂动她鬓边一缕青丝,也送来远处后花园里初绽的栀子香气,清苦而凛冽。
“因为万氏死前,曾在万寿山道观求过一支签。”她望着窗外浮动的云霭,语调平淡无波,“签文是‘镜破难圆,血隐于墨’。”
薛千亦如遭雷击,踉跄一步,扶住身旁紫檀案几才稳住身形。镜破难圆……血隐于墨……她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苏舒窈背影,仿佛要将那素白锦缎看穿。
镜。
又是镜。
万氏求的是镜,苏舒窈有镜像之疤,而她薛千亦,近日嗜酸、畏风、腰腹丰腴、晨起欲呕……所有征兆,皆指向一个她不敢深想的可能——
她腹中,或许已有宁浩初的骨血。
可若她怀的是宁浩初的孩子……那万氏所言“换子”,究竟是真是假?宁浩初抱回安定侯府的阿峥,是否真是他的亲生子?若阿峥是假,那真子何在?若万氏的孩子才是真,那宁浩初为何不认?又为何……要杀万氏灭口?
无数疑问如毒藤绞紧心脏,越收越紧,几乎窒息。
苏舒窈却在此时转过身,目光如刃,直刺她眼底:“薛千亦,你信命吗?”
薛千亦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我不信。”苏舒窈声音陡然转冷,一字一顿,如冰珠砸玉,“我信因果。信人算不如天算。更信——有些债,迟早要还。”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薛千亦紧绷的小腹,最终落回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锐利:“你腹中若有宁浩初的种,便是他欠你的。可若这孩子……本就不该活在这世上呢?”
薛千亦如坠冰窟,浑身血液倒流,耳中嗡鸣不止。她想反驳,想尖叫,想撕开这令人窒息的迷雾,可喉咙却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只能徒劳地张合。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秋水压低的声音:“王妃,殿下到了。”
话音未落,湘帘已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楚翎曜立在门口,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姿如松,腰间蟠龙玉带扣在晨光下泛着幽光。他目光扫过室内,先落在苏舒窈苍白却平静的脸上,随即,缓缓移向薛千亦——她脸色惨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一手死死按在小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
他眸色微沉,未语,只朝苏舒窈伸出手。
苏舒窈走过去,将手放进他掌心。他掌心温热,指腹带着薄茧,轻轻一握,便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
“侧妃们快到了。”楚翎曜声音低沉,目光却仍钉在薛千亦身上,似要将她每一寸动摇都刻进眼底,“千亦,你身子不适,先回去歇着。”
薛千亦如蒙大赦,仓皇福身:“妾……遵命。”
她几乎是踉跄着退出西正院的。春桃紧跟其后,忧心忡忡搀扶着她,却不敢多言。一路穿过垂花门、抄手游廊,直到跨出西正院院门,薛千亦才猛地停下脚步,扶着冰冷的汉白玉门柱,剧烈喘息。
风卷起她鬓边碎发,露出颈侧一道细细的青痕——那是昨夜梦魇中,自己指甲狠狠掐进去的。
春桃急道:“侧妃娘娘!您怎么了?可是王妃说了什么?”
薛千亦闭着眼,大口吸气,胸口剧烈起伏。良久,她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死寂的灰白,再不见半分往日的骄矜或怨怼,只有一种被彻底剥开、曝于烈日下的茫然与惊怖。
她抬手,慢慢抚上自己的小腹。隔着薄薄绸裙,那处柔软而温热,微微隆起,像一颗裹着迷雾的种子。
镜破难圆。
血隐于墨。
她腹中这团血肉,究竟是宁浩初的孽障,还是她薛千亦……唯一能攥在手里的、活生生的指望?
风过回廊,卷起几片早凋的玉兰,洁白的花瓣打着旋儿,飘落于她足边,像一纸无声的讣告。
她忽然想起赵医师昨日诊脉后,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在她腕上停留得格外久,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叹:“脉象……奇也。”
奇在哪里?
她当时懵懂,如今想来,那“奇”,大约是奇在——这脉象,竟与苏舒窈半年前初诊时,如出一辙。
薛千亦指尖颤抖,缓缓攥紧裙裾,将那朵被踩入尘泥的玉兰碾得粉碎。花汁染绿了指尖,黏腻,冰凉。
她抬起头,望向西正院高耸的黛瓦飞檐,那里朱漆大门紧闭,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碑。
原来,从来就没有什么安稳的棋局。
她与苏舒窈,万氏与阿峥,宁浩初与楚翎曜……所有人,不过都是同一面破碎铜镜里,互为倒影、彼此映照的残片。
而真正的镜子背后,究竟藏着怎样一张脸?
薛千亦闭上眼,一滴泪无声滑落,坠入尘埃,瞬间被风干,不留痕迹。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向自己那座精致却空荡的东偏院。
脚步很慢,却异常坚定。
裙裾扫过青砖,沙沙作响,像蚕食桑叶,又像刀锋刮过骨头。
她腹中那点微弱的暖意,正悄然发酵,蒸腾,最终在胸腔里燃起一小簇幽蓝的火苗——不为宁浩初,不为楚翎曜,甚至不为腹中这尚不知是福是祸的骨血。
只为她自己。
只为……敲碎这面镜,看清自己真正的模样。
哪怕,那模样狰狞如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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