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结果,宁浩初嘴角噙着一丝苦笑。
这个结果,他早有预料。
可是,在亲眼看到之前,还是怀有侥幸。
人就是这样。不肯轻易相信别人的话,只相信自己看到的事实,等到尘埃落定,又受不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虚空。
眼神是碎的。
像被人狠狠摔在地上的镜子,裂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里,都映着绝望和痛苦。
他想笑,又想哭。
想骂天不公,又想骂自己混账。
他之前得意,得意自己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瞒着安然郡主,带着自己的亲生儿子......
西正院正房内,檀香清浅,烛泪凝在银烛台上,像几枚微凉的琥珀。苏舒窈斜倚在临窗贵妃榻上,青丝未绾,只松松挽着一缕垂于肩头,身上披着件月白素锦小袄,领口微敞,露出一段纤细锁骨,衬得肤色如新雪初霁。她手中捏着一枚缠枝莲纹玉佩,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边缘——那是楚翎曜昨夜压在她枕下、临走前塞进她掌心的。
薛千亦垂眸行礼,袖口垂落时,腕间一只赤金绞丝镯滑至小臂,衬得她指尖泛着柔润的粉。她腰身虽丰,礼数却愈发端凝,膝弯微曲,裙裾铺展如莲,连呼吸都比往日沉静三分。
“起来吧。”苏舒窈抬眼,目光自她眉心缓缓滑至腰腹,又轻轻掠过她唇边尚未拭净的一点乌梅渍,“今儿倒早。”
“殿下吩咐,侧妃们入府,需由王妃统理仪制。妾不敢怠慢。”薛千亦直起身,声音清越如泉击石,不卑不亢。
苏舒窈笑了下,将玉佩搁在案几上,抬手示意秋水奉茶:“前日太医署送来的酸梅汤,我尝着太涩,让大厨房添了半勺蜂蜜。你若不嫌甜,尝尝?”
薛千亦心头一跳——这话听着寻常,可苏舒窈从不提饮食偏好,更遑论主动荐食。她抬眸,正撞上对方一双沉静眸子,里头没有试探,没有讥诮,甚至没有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只有一种近乎洞悉的平和。
春桃立在她身后半步,指尖悄悄掐进掌心。
薛千亦颔首:“谢王妃恩赐。”
秋水捧来青瓷盏,盏中汤色澄澈微黄,浮着两颗腌渍得透亮的青梅,梅香混着蜜气,沁得人舌尖发痒。薛千亦接过,未饮,先凑近嗅了嗅。那气息干净,是山野梅子晒透后的清冽,混着蜂蜜温润的甜,毫无杂味。她终于低头啜了一口。
酸意如细针扎舌,甜味随后温柔托住,喉间泛起一阵久违的舒畅,胃里竟也跟着微微暖了起来。她怔了怔,又抿了一口。
苏舒窈看着她吞咽的动作,忽然道:“赵医师的方子,你还在吃?”
薛千亦指尖一紧,盏沿微颤,几滴汤汁溅在腕上,凉津津的。她飞快抬眼——苏舒窈却已偏过头去,正用小银匙搅动自己盏中的参茶,动作从容,仿佛刚才那句只是随口一问,连眼角余光都未落在她脸上。
可薛千亦知道,这不是随口。
赵医师是楚翎曜亲自延请、专为王府女眷调理体虚之症的太医院老供奉,从不接外诊。她私下延医问药,本就逾矩;而苏舒窈竟能一口道出赵医师之名,且语气熟稔,仿佛早已知情。
冷汗沿着脊背悄然滑下,浸湿了内衬薄绸。
她稳住声线:“回王妃,赵老先生的方子温和,妾服后确有裨益。”
“嗯。”苏舒窈应得极轻,放下银匙,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腕间一支累丝嵌宝金镯滑下,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极淡的旧痕——像是幼时烫伤,早已愈合,只余一线浅褐,蜷在雪肤之上,像一尾蛰伏的蝶。
薛千亦瞳孔骤缩。
她认得那道疤。
去年冬至,苏舒窈在暖阁试新贡的鎏金铜手炉,炉盖掀开时火星迸溅,正燎上她小臂。当时薛千亦就在隔扇外,听见她低呼一声,看见秋水慌忙取冰敷压,还亲眼见她手臂红肿三日,皮肉灼破,结痂脱落之后,便成了这般颜色。
可那伤,分明在右臂。
眼前这道疤,却在左臂。
薛千亦喉头发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借着刺痛稳住心神。她死死盯住那道疤,仿佛要将它刻进眼底——不是幻觉。不是光影错落。是真的。左臂。旧痕。位置、弧度、颜色,与她记忆中右臂那道分毫不差,却又截然相反。
镜像。
如同照镜。
她脑中轰然炸开一个念头:那年冬至,被烫伤的,根本不是苏舒窈。
是另一个人。
一个……与苏舒窈长得一模一样,连旧伤位置都颠倒如镜的人。
薛千亦指尖冰凉,盏中酸梅汤的甜酸滋味忽然翻涌成苦涩,在舌根弥漫开来。她猛地记起,冬至那日,苏舒窈曾独自去了西角门一趟,说是接宫里赏的云锦。回来时,鬓发微乱,指尖沾着一点朱砂印泥,像刚盖过什么密函。
而那时,她身边跟着的,是新调来的二等丫鬟,叫“阿沅”。
阿沅……阿沅……
薛千亦心口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她想起来了——阿沅在冬至次日便“染了急症”,被送出府养病,再未归来。而府中账房那月支出里,多了一笔三十两的“安家银”,签收人名,潦草得几乎辨不出字迹,只依稀是个“沅”字。
她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酸梅汤晃出盏沿,滴在藕荷色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像一滴无声的泪。
苏舒窈终于抬眼,目光落她裙上水渍,又缓缓上移,停在她骤然失血的唇上:“怎么?这汤不合口味?”
“不……”薛千亦强行扯出一笑,嗓音却哑得厉害,“极好。妾……只是想起一事。”
“哦?”苏舒窈端起参茶,吹了吹热气,睫羽在晨光里投下细密阴影,“说来听听。”
薛千亦喉头滚动,舌尖抵住上颚,压下翻腾的腥甜:“妾想问……王妃可记得,冬至那日,西角门外,可有马车进出?”
空气凝滞一瞬。
檐角铜铃被风撞响,叮咚一声,清越入耳。
苏舒窈持盏的手顿住,指节微微泛白。她没答,只静静望着薛千亦,目光沉静如古井,却暗流汹涌。窗外梧桐叶影摇曳,在她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斑驳光痕,像某种无声的诘问,又像一场静默的审判。
薛千亦屏住呼吸,后颈汗毛尽数竖起。她赌对了。这一问,如投石入渊,激起了最深的涟漪。
果然,苏舒窈垂眸,将参茶缓缓饮尽,喉间线条微动。再抬眼时,眸中那层薄雾般的倦意已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冷冽的清明,锐利得能剖开人心。
“薛侧妃。”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厢房里,如玉珠落盘,“你既敢问,便该知道,有些答案,问出来容易,咽下去,却未必顺当。”
薛千亦脊背绷直,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却挺直了脖颈:“妾……愿听王妃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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