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你亲手灌下去的鸩酒,药性烈得很,尸身化成灰,连骨渣都没剩下。”
万氏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直直撞进宁浩初眼底——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悲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窒息的平静。像一潭冻了千年的寒水,倒映着她扭曲的脸。
“你撒谎!”她嘶吼,指甲深深抠进掌心,“她明明……明明还在侯府!她管着大厨房!她……”
“大厨房?”宁浩初忽然抬手,指尖划过万氏惨白的脸颊,动作亲昵得令人心悸,“薛千亦管着呢。至于苏舒窈……”他俯身,气息拂过万氏耳畔,声音低沉如毒蛇吐信,“你每日见到的,不过是她的一张皮。一张我花了三年,用百张人皮缝制、以朱砂浸染、再由七十二个哑奴日夜呵气养出来的……活皮。”
万氏胃里翻江倒海,一口腥甜直冲喉头。她想起苏舒窈那双永远含着三分倦意的眼睛,想起她端来参汤时指尖微凉的触感,想起她每次抚过阿峥脸颊时,指甲缝里若有似无的、铁锈般的腥气……
“那孩子……”她喉头哽咽,几乎无法发声,“阿峥……他到底是谁的儿子?”
宁浩初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珏。羊脂白玉温润细腻,正面雕着双螭衔环,背面却用极细的金丝嵌出一行小字:“永昌三年冬,取西山寒潭深处玄鳞蛟之卵,饲以人乳百日,剖腹取婴,形貌类人,唯目生竖瞳,惧光畏火。”
万氏盯着那行字,浑身血液彻底凝固。永昌三年冬——正是阿峥“出生”的时辰。玄鳞蛟……传说中生于极寒死地、吞噬生魂为食的异兽。
“所以……他不是人?”她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
“是人,也不是人。”宁浩初将玉珏收入袖中,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谈论天气,“他是我与蛟卵共生之子,天生通晓蛇语,夜能视物,齿间藏毒。他喝的奶,是我每日晨起取自身心头血兑的鹿乳;他戴的银铃,铃舌是用我割下的舌尖熔铸而成。他每一次微笑,都在消耗我的寿数;他每一次啼哭,都让我心口溃烂一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万氏怀中那半枚长命锁:“而你生的那个,不过是个失败的赝品。胎里带毒,活不过三岁。我留着它,只为今日,让你亲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祭品。”
万氏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破旧风箱在强行抽气。她忽然狂笑起来,笑声凄厉尖锐,在空旷的道观里回荡,惊起梁上栖息的乌鸦,扑棱棱飞向墨色苍穹。
“哈哈哈……祭品?浩初,你才是祭品啊!”
她猛地撕开自己左襟,露出心口一道蜿蜒如蜈蚣的暗红疤痕:“你以为我不知道?那夜你醉酒后说漏嘴了!你说雍亲王殿下早就知道阿峥是蛟子,说这是献给陛下的‘祥瑞’!说陛下龙体衰微,需以纯阳之血饲蛟子,引其蜕鳞化龙,重续国运!”
宁浩初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惊诧,随即被更深的寒意覆盖。
“所以……”万氏咳着血,笑容癫狂,“你爱的从来不是孩子,是龙气!你哄我的甜言蜜语,给我的金玉首饰,甚至……甚至那柄抵在我颈上的剑,都不过是为了让我的心口,永远为你跳动!”
她突然将那半枚长命锁狠狠砸向宁浩初面门!
宁浩初侧身避过,铜锁撞在供桌边缘,叮当一声脆响。就在这一瞬,万氏如离弦之箭扑向那盏长明灯,一头撞进灯焰之中!
火舌轰然腾起,瞬间裹住她枯槁的身躯。她竟不躲不避,反而仰天长笑,焦黑的嘴唇开合,吐出最后几个字:
“浩初……我的血……也是纯阳的啊……”
火焰舔舐着她褴褛的衣裙,青烟袅袅升腾,竟在半空凝成一只振翅欲飞的赤色凤凰轮廓。宁浩初瞳孔骤缩,本能后退一步,袖中暗藏的匕首锵然落地——那凤凰虚影双翼展开,每一片翎羽都由跳跃的金红色火苗构成,栩栩如生,直扑他面门!
他疾退三步,抬手格挡,可火凤穿臂而过,不留丝毫灼痛,却在他手腕内侧留下一道清晰的、燃烧着幽蓝火焰的凤凰印记。印记灼烧般滚烫,随即隐没于皮肤之下,只余一丝若有似无的檀香。
道观大门轰然洞开,山风席卷着雪白梨花涌入,花瓣簌簌落在万氏焦黑蜷缩的躯体上。火势渐弱,只余一缕青烟盘旋上升,最终在梁上凝成三个血字:
**“我知你”**
宁浩初立在原地,久久未动。月光透过破败窗棂,静静流淌在他玄色袍角。远处,万寿山脚下传来隐约的喧闹声——是巡山的差役,被刚才的火光惊动了。
他弯腰拾起那枚沾着灰烬的长命锁,铜锈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青光。锁面残缺的“宀”字,此刻竟像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
翌日清晨,安定侯府传出噩耗:万氏携幼子游山失足,坠崖身亡,尸首无存。侯爷悲恸难抑,亲赴万寿山设坛祭奠,焚香三日。
而薛千亦在首饰铺三楼的梳妆镜前,正由丫鬟为她挽发。铜镜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鬓角新添了一缕刺目的银丝。她抬手欲抚,指尖却在触及发丝前顿住——镜中倒影里,她身后那扇敞开的雕花窗棂之外,万寿山方向浓云密布,云层深处,隐隐有赤色电光游走如龙。
她忽然觉得胸口一阵闷痛,仿佛有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心脏。窗外,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停在檐角,歪着脑袋,左眼是纯粹的墨色,右眼却泛着诡异的、琉璃般的金色。
薛千亦盯着那只乌鸦,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笑。
她终于明白,为何赵医师开的方子里,总有一味名为“断魂草”的药引。
原来有些真相,不必开口,自有烈火焚身。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