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血腥味在口中漫开。她低头看着怀中婴儿,孩子正睁眼凝视她,睫毛颤动,小手无意识抓握她衣襟。就在火把光即将映亮石壁的刹那,婴儿忽然咧嘴一笑,嘴角漾开两个浅浅梨涡,竟与宁浩初幼时画像上的笑靥分毫不差。
万氏浑身剧震,泪如雨下。
原来不是骗他……她真的没骗他啊!
火把逼近,人声嘈杂:“搜!侯爷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贱妇断了腿,跑不远!”
“小心崖边,别让尸首掉下去喂狼!”
道人悄然退入雾中,身影如墨滴入水,倏忽消散。万氏屏住呼吸,将孩子紧贴胸口,指尖沾着自己鲜血,在婴儿眉心缓缓画了个歪斜的十字。血珠沁入肌肤,孩子睫毛倏然一颤,眼瞳深处仿佛有暗流涌动,转瞬又被懵懂天真覆盖。
火把光终于扫过巨石,映亮万氏惨白的脸。为首汉子狞笑着举起火把:“找到……”
话音戛然而止。
火光映照下,万氏怀中婴儿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小脸涨得通红,喉间发出咯咯怪响,像破旧风箱在抽搐。汉子皱眉后退半步:“晦气!快捂住嘴!”
另一人啐了一口:“装什么死?拖出来!”
万氏垂眸,遮住眼中寒光。她慢慢抬起手,看似安抚孩子,实则指尖悄然掐进婴儿腋下软肉——这是苏府奶娘教的法子,掐中穴位,能让人假死半刻。婴儿身体猛地一僵,呼吸停滞,小胸膛不再起伏,眼睑缓缓阖上,唯有额角那抹血痕,在火光下妖异鲜红。
“死了?”汉子踢了踢万氏小腿,“晦气!连累老子白跑一趟!”
“扔下去吧,省得脏了侯爷的眼。”
两人拖着万氏往崖边走,粗糙手掌卡住她脖颈。万氏任由他们摆布,长发遮住半边脸,只有眼角余光死死锁住婴儿——孩子眼睫下方,有极细微的青筋正随心跳微微搏动,像春蚕啃食桑叶,笃定而从容。
就在汉子将她推至悬崖边缘时,万氏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夜枭:“宁浩初!你儿子在我肚子里时,就尝过我熬的参汤!你抱他时,他尿过你一身!你教他说话,他第一声喊的是‘娘’——不是‘爹’!你养他三年,不如我怀他十月!你今日杀我,明日必遭报应!”
汉子怒骂着扬起巴掌,掌风未至,山崖下方忽传来震耳欲聋的虎啸!震得松针簌簌坠落,火把齐齐摇曳。众人惊惶回头,只见幽暗山谷中两点碧绿幽光缓缓升起,伴着沉重踏步声,一只吊睛白额猛虎踏碎藤蔓,缓步踱出。虎目如炬,直直望向万氏怀中婴孩,竟在距崖边三丈处停步,喉间滚动着低沉呼噜声,似在守候。
“虎……虎!”汉子手一抖,火把跌落山崖,火星四溅。
另一人瘫软在地,裤裆洇开深色水痕:“山神……山神显灵了!”
万氏趁机反手抽出发簪,狠狠扎进汉子大腿。趁其惨叫翻滚,她抱着孩子滚向山道另一侧。虎啸再起,震得山石簌簌滚落,追兵溃散奔逃。她拖着断腿狂奔,血珠洒在青苔上,像一串暗红佛珠。身后虎啸渐渐远去,唯余山风呜咽,吹得她鬓发凌乱,衣衫褴褛。
黎明破晓时,万氏倒在万寿观后山药圃旁。晨雾未散,她蜷在晒干的艾草堆里,怀中婴儿依旧沉睡,眉心血痕已干涸成褐色痂。她颤抖着解开襁褓,借着微光细看——孩子左肩胛处,赫然有一枚朱砂痣,形如半枚月牙,与宁浩初颈后胎记如出一辙。她伸出手指,沿着那枚痣的轮廓缓缓描摹,指甲刮过婴儿细嫩肌肤,留下淡淡红痕。三年前她偷窥宁浩初沐浴,曾见他颈后那枚胎记在烛光下泛着珍珠光泽……原来血脉真会说话,它不靠谎言,只凭这粒朱砂痣,就能戳穿所有冠冕堂皇的骗局。
远处传来晨钟声,悠长肃穆。万氏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渗进艾草苦涩的香气里。她想起昨夜道人拂尘柄点向婴儿时说的那句“血脉可溯”,忽然明白——赵医师早知真相,却从未点破;薛千亦知晓万氏赴约,却未阻拦;甚至宁浩初递来帖子时,那云鹤纹印的墨迹都比往日浓三分……所有人皆在棋局中落子,唯独她,是那枚被所有人反复摩挲、却始终不肯承认的弃子。
可弃子也能翻身。
万氏睁开眼,眸中血丝密布,却燃起幽暗火焰。她撕下衣襟,蘸着自己伤口渗出的血,在艾草叶背面写下八个字:“明沛非亲,阿峥乃贼。”笔锋凌厉,力透草叶。写完,她将艾草叶塞进婴儿襁褓夹层,又解下颈间唯一值钱的赤金项圈——那是苏则遂临终所赠,内壁刻着“永佑”二字。她咬破手指,在项圈内侧添了两行小字:“吾儿阿沅,生于癸酉年七月初三亥时,母万氏,父宁浩初。若遇赵医师,持此为证。”
做完这一切,她将孩子裹紧,踉跄站起。东方既白,山雀啁啾,露珠在草尖颤动如泪。她最后望了一眼万寿观方向,那里炊烟袅袅,钟声余韵未歇。然后转身,朝着山脚破庙走去——那里有个跛脚老僧,三年前替她接生过明沛,至今不知自己亲手剪断的脐带,连着怎样惊心动魄的因果。
晨光熹微,照见她单薄背影投在山径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不肯愈合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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