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经过薛千亦身边时,自然地揽住她的腰,手掌温热,力道恰到好处:“卿卿,我们回府。”
薛千亦任他揽着,目光却如钩子般钉在万氏脸上,笑意盈盈:“侯爷放心,妾身定会好好照顾郡主,让她日日用最贵的胭脂,吃最补的汤药——毕竟,有人费尽心思要毁她,咱们,就得加倍护着她,才对得起这份‘厚爱’。”
她尾音拖得极长,每个字都像淬了蜜的针,细细密密扎进万氏耳中。
万氏抱着孩子,站在原地,浑身抖如秋叶。她忽然明白了——宁浩初不是忘了她,而是将她每一处软肋、每一道旧疤、每一次隐秘的不堪,都刻进了骨缝里,只等今日,一刀剜出,血淋淋摆上台面。
她以为自己握着的是筹码,原来不过是宁浩初早备好的祭品。
孩子哭声渐弱,抽噎着,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万氏的衣襟,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万氏低头,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砸在孩子额头上。她不敢哭出声,只死死咬住下唇,直到血腥味在舌尖弥漫开来。
宁浩初与薛千亦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楼下传来马车辘辘驶离的声音,碾过青石板路,一下,又一下,像丧鼓敲在心上。
厢房内只剩下万氏粗重的喘息与孩子压抑的呜咽。窗外,残月悄然隐入云层,天边泛起青灰色的微光,黎明将至,却照不亮这方寸之地的死寂。
万氏缓缓蹲下身,将孩子轻轻放在冰冷的地上。她解开自己外裳最里层的夹层,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油纸,里面裹着三粒乌黑圆润的药丸——那是她从江湖游医手中重金购得的“牵机引”,服下后十二个时辰内,五脏六腑如被千丝万缕牵扯绞杀,痛不欲生,却无明显外伤,仵作验尸,只道是“急症暴毙”。
她盯着药丸,手指微微发颤。
这不是毒,是契约。是她为自己,也为这孩子,留下的最后一条退路。
若宁浩初真要斩尽杀绝……她便拉着所有人,一起坠入地狱。
她拾起一颗药丸,指尖沾着泪与汗,在孩子额头上画了一个歪斜的“宁”字。墨迹未干,她便将药丸含入口中,舌尖尝到一股浓烈苦涩,随即是丝丝缕缕的甜香,甜得发腻,甜得令人作呕。
她仰起头,将药丸吞下。
喉头滚动,苦涩滑入腹中,如同吞下一块烧红的炭。
她抱着孩子,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门外晨雾弥漫,马车早已不见踪影。她抱着孩子,走入浓雾深处,身影渐渐模糊,最终消融于灰白之间,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此时,安定侯府后巷,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静静停驻。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双沉静的眼——是苏舒窈的贴身嬷嬷,陈嬷嬷。她目送万氏身影消失,才缓缓放下帘子,低声吩咐车夫:“回府。告诉郡主,万氏已按计划,‘病重昏迷’,送入城郊观音庵静养。孩子……暂且寄养在庵中。”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路,发出细微的声响。陈嬷嬷闭目靠在车厢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腕上一串檀香木佛珠,颗颗圆润,温润如玉。
她知道,万氏不会去观音庵。
那三粒牵机引,其中一粒,已悄然混入万氏随身携带的蜜饯匣中——那是昨夜宁浩初命人送去的“安抚礼”。
万氏若真服下,不过半个时辰,便会腹痛如绞,口吐白沫,被抬进观音庵时,已是气若游丝。
而观音庵的主持,是宁浩初乳母的亲妹妹。
庵中偏僻禅房,早已备好一副薄棺,一口薄棺,两副寿衣。一副给万氏,一副……给那个尚在襁褓中、眉眼酷似宁浩初的孩子。
宁浩初要的,从来不是活口。
他要的是,万氏的命,是苏明沛的仕途彻底断绝,是苏舒窈背后最后一丝可能翻盘的阴影,被连根拔起,碾成齑粉。
至于薛千亦——
宁浩初坐在回府的马车里,指尖把玩着一枚小巧的金铃铛,铃铛内壁,刻着极细的“千亦”二字。他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
薛千亦今日的表现,太过“恰到好处”。恰到好处的醋意,恰到好处的讥诮,恰到好处的依顺。她甚至比他预想中,更早一步,就猜到了万氏的底牌,并提前让陈嬷嬷布下了观音庵这一局。
她不是棋子。
她是执棋者之一。
只是……宁浩初摩挲着金铃,目光幽深。执棋者,终究也要听命于更高处的手。
那双手,此刻正稳稳悬于紫宸殿的龙椅之上,指尖轻轻叩着御案,等着看他,如何将这盘棋,走得既狠,又准,且……干净。
马车驶入安定侯府侧门,宁浩初抬手,理了理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他面上已寻不到半分方才的冷厉,只余下春风拂面般的温润笑意,仿佛方才那场无声的绞杀,从未发生。
他踏入后院,正看见宁浩初亲手种下的那株海棠,枝头新绽数朵粉白,花瓣上还凝着晨露,在初升的朝阳下,折射出细碎而冰冷的光。
就像某些人,看似娇艳欲滴,内里却早已被蛀空,只待一声令下,便簌簌落尽,化为尘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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