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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33章 打探(第2页/共2页)

nbsp;   宫人答:“回太子妃,自去年中秋起,再未取下。”

    太子妃颔首,抬脚跨过门槛。

    殿内熏香袅袅,太后斜倚在美人榻上,膝上搭着件杏子红缂丝薄毯,正由一名老宫人揉着太阳穴。见太子妃进来,太后眼皮都未掀一下,只懒懒道:“坐罢。”

    太子妃依礼行礼,起身时目光掠过榻旁小几——那里摊着一卷《金刚经》,书页翻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一句,墨迹未干,显是刚刚批注。

    “母后近日,常诵此经?”太子妃垂眸,掩去眼中锋芒。

    太后终于抬眼,目光如古井深潭,平静无波:“哀家年岁大了,梦里常见先帝。他总说,有些东西,看着真,未必真;看着假,未必假。譬如你手里那枚玉蝉,腹下裂纹,是摔的,还是天生的?”

    太子妃指尖倏然一紧,袖中玉蝉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太后却已转开视线,慢悠悠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昨日太医院呈上新拟的《东宫产育章程》,孤本想驳回去——产房设在东宫西南角,离唐氏寝殿不过百步,风疹最易借风而散,这章程,是生怕阿瑾病不重,还是生怕挽心胎不稳?”

    太子妃心头巨震,面上却纹丝不动:“母后明察秋毫,臣妾惭愧。这章程,是太医院主事亲自呈报,臣妾尚未过目。”

    “未过目?”太后轻笑一声,将茶盏搁回几上,发出清脆一响,“可哀家怎么听说,昨儿夜里,你寝殿后窗漏了风,连夜召了工匠修葺?那窗棂位置,正对着东宫西南角产房的方向。”

    太子妃脊背一寒,冷汗瞬间浸透中衣。她垂首,深深叩拜:“母后教诲,臣妾铭记于心。”

    太后却不再理她,只向老宫人挥了挥手:“扶哀家起来。去承乾殿走一趟,看看那孩子……到底睡得有多沉。”

    太子妃伏在地上,听见太后起身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听见宫人搀扶时手臂骨骼轻微的咯吱声,听见廊下铜铃被风撞响的第一声清鸣——叮。

    那声音极短,极脆,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猝然断裂。

    她依旧伏着,额头抵着冰凉金砖,直到殿内人声远去,才缓缓直起腰。后颈衣领已被冷汗浸透,黏腻贴肤。她抬手,用拇指指腹缓缓擦过自己右耳后——那里,有一颗米粒大小的朱砂痣,颜色鲜红,形如泪滴。

    这是阿瑾生下来就有的胎记。

    而此刻,她耳后的痣,正随着脉搏,一下、一下,微弱却清晰地跳动。

    暮色四合,东宫各处宫灯次第亮起,光晕晕染开,将巍峨殿宇笼罩在一片朦胧暖色里。太子妃寝殿却依旧沉暗,唯有香炉里一缕青烟,执拗地向上盘旋,袅袅不散。

    乳娘被唤进内室,捧着一套崭新的赤金锁片小衣。锁片中央嵌着一枚鸽卵大小的南珠,珠光温润,映着烛火流转出幽微蓝光。

    “明早辰时,给阿瑾穿上。”太子妃坐在妆台前,任宫女为她卸下凤钗。她望着铜镜里那张苍白却轮廓分明的脸,忽然道,“锁片内衬,缝进三根黑猫脊骨磨成的粉——要最幼小的猫,未断奶便夭折的。”

    乳娘双手一抖,锁片险些坠地。

    “别怕。”太子妃接过锁片,指尖抚过南珠表面,“黑猫克煞,脊骨镇魂。阿瑾身上风疹未退,邪气盘踞,寻常药石难祛……这锁片,是保他命的。”

    她顿了顿,将锁片轻轻放回乳娘手中:“明早,若有人问起这锁片来历,你便说——是灵隐寺住持亲授,开了七日光,需贴身佩戴,方能护佑皇太孙平安归位。”

    乳娘喉头滚动,低头应下。

    太子妃起身,走到床边,再次掀开床帘。皇太孙依旧沉睡,脸颊红润,呼吸均匀,只是额角汗珠更多了,浸湿了额前细软胎发。

    她凝视良久,忽而伸手,解开自己右腕上的缠枝莲纹银镯。镯内侧,一行极细的小字刻得深入肌理:阿瑾周岁,父赐。

    她将银镯轻轻套在皇太孙左手腕上,尺寸竟严丝合缝。

    “睡吧。”她低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等明日过了承乾殿……你就再也不用睡了。”

    窗外,风忽起,吹得墨色纱帘猎猎翻飞,露出一角深蓝天幕。一颗孤星悬于天际,清冷,锐利,光芒刺破云层,直直照进殿内,恰好落在皇太孙眉心一点红疹之上——那疹子鲜红欲滴,竟似活物般,随星光微微搏动。

    太子妃久久伫立,身影被烛火拉得细长,投在墙上,宛如一道不肯消散的暗影。

    夜已深。

    承乾殿内,皇帝放下朱笔,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案头堆着厚厚一摞奏疏,最上面一份,墨迹犹新,是兵部呈报的北境军械损耗明细。他目光扫过“弓弩折损三千副,箭镞遗失逾万支”一行,眉峰微蹙,忽而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内侍总管:“明日辰时,让太子妃带阿瑾来。”

    内侍总管躬身应喏。

    皇帝却未停笔,又提笔在另一份户部折子上批了几个字,才缓缓道:“传朕口谕——阿瑾既染风疹,恐惊扰宫闱,明日只许太子妃一人携其入殿。其余人等,止步于承乾殿外三十步。”

    内侍总管身子微不可察地一僵,垂首道:“遵旨。”

    皇帝搁下笔,目光投向殿外沉沉夜色,良久,才低声道:“去查查,灵隐寺近三个月,可有僧人擅入皇陵禁地……尤其是,擅动过先帝陵前那株百年松树下的青砖。”

    夜风穿廊而过,卷起殿角垂挂的玄色流苏,哗啦作响。

    承乾殿烛火摇曳,将皇帝的身影投在蟠龙金柱上,巨大,沉默,影中一双眼睛,幽深如古井,倒映着满殿灯火,却不见一丝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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