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起身去了太后的慈宁宫。
从坤宁宫到慈宁宫，路不长，一条青石板长街，两侧朱红宫墙，墙头上覆着明黄琉璃瓦。
檐角垂着铜铃，风过处低响，更衬得四下寂静。
皇后和太后一向和睦。
不仅是表面和睦，私下里，皇后也是时刻敬着太后。
当今陛下不是太后的亲生子。
陛下的亲生母亲，是宫里一个小宫女，当初太后还是皇后的时候，亲生儿子去世，伤心不已。
先帝心疼太后，将宫女生的孩子送到太后膝下抚养。
陛下也挺争气，三岁认字，四......
太子妃指尖狠狠掐进掌心，指甲陷进皮肉里，却浑然不觉痛。她听见“陛下”二字时，喉头骤然一紧，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扼住气管，连呼吸都滞住了。殿内香饼燃尽最后一缕青烟，余味微苦，混着药香与汗腥，在昏沉光影里无声弥漫。
平国公夫人垂眸，袖中手指悄然捻动腕间佛珠，一颗、两颗、三颗……指腹摩挲着檀木温润的弧度，稳得像磐石。可她眼尾绷紧的纹路，却出卖了心底翻涌的惊涛——陛下竟要亲自见！不是召太子妃问话，不是遣太医复诊，而是点名要皇太孙明日入乾清宫！
这不对劲。
灵隐寺三个月，风疹来得蹊跷，退得更蹊跷；皇太孙体态丰腴、目亮神足，与从前病骨支离的孱弱判若两人；太子方才在床前驻足半柱香，那目光如刀，刮过孩子浮肿的脸、粗壮的手臂、鼓胀的肚腹，分明是在丈量、比对、掂量……他没揭穿，不代表他信了。
太子妃喉咙发干，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灰：“大伯娘，陛下……怎会突然要见阿瑾？”
平国公夫人没答，只将手中佛珠缓缓收进袖底，抬眼望向殿角鎏金灯盏——灯芯噼啪爆开一朵细小灯花，光晕晃动，映得她眼底幽深如古井：“陛下惦记嫡长孙，原是天经地义。只是……”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太阳穴，“殿下可还记得，先帝驾崩前半月，曾召皇太孙至慈宁宫用膳，亲手喂了一小碗莲子羹。当时太医就在廊下候着，亲眼见皇太孙用左手执勺，勺柄上缠着三圈褪色红绳——那是殿下幼时，您亲手为他系的。”
太子妃瞳孔骤缩。
她当然记得。
那红绳早已朽烂，可那日情景刻在骨头上：孩子左手虎口有一颗豆大的朱砂痣，形如米粒，色若初凝血珠。当年太医记录《东宫育婴档》时，特以朱砂笔圈注：“皇太孙左掌虎口有痣，赤如丹砂，胎生。”
而此刻床上那个“阿瑾”，右手虎口赫然也有一颗痣——位置、大小、色泽，分毫不差。可那只手，是乳娘抱着时露出来的右手。左手，一直被帕子严严实实裹着，从未示人。
冷汗顺着脊椎蜿蜒而下，浸透中衣。太子妃猛地攥住平国公夫人手腕，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皮肉：“他……他左手……”
“殿下莫慌。”平国公夫人反手覆住她手背，力道沉稳，“左手帕子底下，奴婢早命人用胭脂点了一颗痣。朱砂易褪，胭脂却可维持七日不晕。今夜再补一次，明日入宫，万无一失。”
话音未落，外头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紧接着宫女压低嗓音禀报：“太子妃娘娘，唐侧妃那边……送了安胎汤来。”
太子妃眉心一跳。
唐挽心这时候送汤？是示好？是试探？还是……压根就已知道些什么？
她没应声，只抬眸看向平国公夫人。
后者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抿，眼中掠过一丝冷光：“接。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手接过，当场尝一口，再赏赐送汤宫人一对赤金镯子。”
太子妃颔首，整了整鬓边碎发，起身迎至殿门。唐挽心派来的宫女捧着紫檀食盒，盒盖掀开，热气氤氲中，一盏琥珀色汤汁澄澈见底，几枚枸杞浮沉其间，清香扑鼻。
太子妃接过汤盏，指尖微颤，却仍端得极稳。她低头啜饮一小口，舌尖触到一丝极淡的甘苦——不是寻常安胎药的微涩，而是……黄连根须熬出的苦底，混着蜂蜜调和，甜得发腻，苦得钻心。
她不动声色咽下，将空盏递还：“告诉你们主子，本宫谢她惦记。这汤，滋味甚好。”
宫女福身退下。
待人影消失在垂花门外，太子妃才松开紧绷的下颌，转身疾步回殿，声音压得极低：“黄连……她故意的。她知道阿瑾没病，知道风疹是假的，所以用黄连暗示‘苦’，提醒我——这局，她看得清清楚楚。”
平国公夫人面色终于沉下来：“她怀双生子，脉象稳如磐石，太医日日请脉，却无人察觉她早产过一次。三月前，她借着滑胎之名闭门养病，实则……”
“实则什么？”太子妃急问。
“实则诞下一子。”平国公夫人声音如冰，“脐带未断时，便由老嬷嬷抱出东宫，塞进灵隐寺后山废弃的观音阁地窖。那孩子活不过七日，但足够……替下真正的皇太孙。”
太子妃如遭雷击，踉跄一步扶住雕花柱。
原来如此。
原来唐挽心早就布好了这张网。她假装滑胎，骗过所有人；她借灵隐寺香火鼎盛之名，实则借寺中僧人暗道，将真皇太孙调包送出宫；她让假皇子顶着风疹之名回宫，而真皇子……早已葬身荒野？
不。不对。
太子妃猛地抬头：“若真皇子已死，她何必费此周章？直接让假皇子登基便是！何苦留着我这个活靶子，还要时时提防？”
平国公夫人深深看着她，眸中寒意凛冽：“因为陛下……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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