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想起幼时随母亲赴王允府上赴宴,曾远远见过一个穿鹅黄襦裙的小女孩,在槐荫下执卷诵《左传》,声清越如击玉。
彼时母亲低语:“那是王提督的嫡长女,名唤珮瑜,七岁通《孝经》,九岁能析政论,可惜生母早逝,继室善妒,拘她在后院抄经念佛,不许她近书楼半步……”
原来竟是她。
原来苏舒窈早已洞悉一切,早早布下此局——不是随手拎个婢女充数,而是将一枚淬过火、磨过刃的棋子,悄无声息,送到了帝王枕畔。
薛千亦垂眸,掩住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她以为自己是猎人,却不知早被猎人盯上;她以为自己在设局,却不知局眼早已被人悄然移换。
苏舒窈,你究竟还有多少底牌未掀?
正思量间,殿外忽闻一声高唱:“太后驾到——”
满殿寂然。
珠帘掀起,太后由两位年迈女官搀扶而入,发髻高挽,赤金凤钗沉甸甸压着霜色鬓角,面上不见怒容,只有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寒霜。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停在薛千亦脸上,尤其在她右颊停留片刻,眸底幽光一闪,却未言语。
皇帝起身迎上,神色恭谨:“母后怎的亲自来了?儿臣正要差人去慈宁宫请安。”
太后淡淡一笑,笑意未达眼底:“听说今儿个瑶光殿热闹,哀家便过来瞧瞧。听说……新添了个姑娘?”
她目光转向王珮瑜,后者立即起身,盈盈下拜,额头贴地,声音轻软却不怯:“民女王珮瑜,叩见太后娘娘,愿娘娘福寿绵长,康泰永驻。”
太后未让她起身,只缓步踱至她面前,伸出枯瘦却异常稳定的手,轻轻抬起她下颌。
王珮瑜仰起脸,眼睫低垂,唇色淡粉,鼻梁挺秀,眉如远山含黛——美则美矣,却无半分脂粉俗艳,只有一种被岁月与规矩反复淘洗后的澄澈。
太后盯着她看了足足十息,忽而一笑:“好一副清贵相。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你的眼睛。”
王珮瑜依言抬眸。
四目相对,太后眼中无悲无喜,王珮瑜眼底亦无惶无惧,只有一泓沉静秋水,映着殿内琉璃灯影,明明灭灭,却始终不浊。
太后收回手,转身看向皇帝,语气平缓:“既承圣宠,便是天家的人。哀家记得,王允当年随先帝平北狄,断了三根肋骨,护着先帝突围三百里。这份忠烈,哀家记着。”
皇帝肃容:“母后所言极是。王姑娘出身清白,品性纯良,儿臣已命礼部拟旨,册为正六品御女,赐居栖梧阁。”
太后颔首,目光终于落向薛千亦,声音陡然转冷:“薛氏,你方才说牙痛难忍?”
薛千亦心头一凛,膝头微沉,再度跪倒:“臣妾……确有牙疾。”
“哦?”太后踱至她身前,俯视着她伏低的脊背,慢声道,“哀家年轻时也曾牙痛,疼得整宿睡不得,嚼一口米饭都似嚼砂砾。后来太医说,是心火太旺,烧坏了牙根——心若不静,百病丛生。”
她顿了顿,指尖忽然抬起,轻轻点在薛千亦右颊上方一寸处:“可你这痛处,偏生在承浆穴旁。此穴主忧思郁结,肝气犯胃。薛氏,你近来……可是思虑过重?”
薛千亦浑身一僵。
承浆穴?她连自己牙在哪都未曾细究,遑论穴位!可太后这一指,分明是笃定她心虚!
她喉头干涩,正欲开口,太后却已转身,袍袖轻扬,只留一句:“药,不必喝了。哀家倒想看看,你这心火,几时能真正降下去。”
话音落,她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向上首主位,落座如山。
殿内死寂。
良妃垂眸搅动杏仁露,容妃指尖掐进掌心,苏舒窈终于放下银匙,帕子沾了沾唇角,抬眼望向薛千亦,眸光温润,唇角微扬,无声启唇:
——“慢慢熬。”
薛千亦伏在地上,额角抵着冰冷砖面,牙槽深处血气翻涌,混着胆汁的苦味直冲喉头。
她忽然听见自己心跳声。
一下,又一下。
沉重,缓慢,却固执地搏动着。
不是濒死的衰竭,而是蛰伏的鼓点。
她缓缓闭眼,将那股腥甜咽下。
——今日剜齿之痛,我记住了。
——你赐我的屈辱,我亦会一寸寸,刻进骨里。
——王珮瑜,你既是王允之女,便该知道,神机营的暗桩,不止埋在北疆。
——苏舒窈,你既敢将刀架在我颈上,就莫怪我……削骨为刃,反手相赠。
她再睁眼时,眼底血丝未退,却已敛尽狼狈,只余一片沉寂的黑。
她直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向太后深深叩首:“臣妾铭记教诲,自此修身养性,静心涤虑。”
太后望着她,良久,终于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气息轻如游丝,却似一把钝刀,缓缓割开满殿凝滞的空气。
风从殿外卷入,拂动王珮瑜鬓边一缕碎发。
她垂眸,指尖无意识捻着《女诫》一角,纸页微颤,却始终未翻动一页。
殿角铜漏滴答,一声,又一声。
像倒计时。
像丧钟。
也像……新局开启的第一声更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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