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勉强笑道:“许是……内务府忙中出错,臣妾回头定严加申饬。”
“不必了。”皇帝打断她,语声忽而转冷,“传内务府总管李德全,即刻来见。”
芳姑姑躬身应喏,转身欲去。
“且慢。”苏舒窈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如玉磬轻击,满殿皆闻。她搁下手中点心碟,指尖拈起一方素绢帕子,慢条斯理擦净指尖一点糕屑,抬眸时,眼波澄澈,笑意浅淡:“李总管年事已高,跑一趟不易。不如——”她目光轻轻扫过薛千亦苍白如纸的脸,“请薛侧妃代劳,去内务府走一趟。顺便……把昨夜负责运送燕窝的四位太监、两位女官,一并请来。”
薛千亦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她懂了。
苏舒窈根本没打算让她活过今日。
这哪里是请人?这是催命符。
那四名太监、两位女官,皆是她亲自挑中的心腹,昨夜正是他们假造封条、调换燕窝、埋下藏红花末。如今苏舒窈点名要人,分明是要当着皇帝与诸妃之面,当场对质!一旦撕破脸,她不仅欺君、构陷、下毒三罪并罚,更会牵扯出太后与容妃暗中串联的铁证——那匣子,本就是太后默许、容妃授意、她亲手操办的“局”。
她双腿发软,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鸣不止。
可就在此时,殿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小太监慌乱的禀报:“陛下!娘娘!慈宁宫急报——太后娘娘……太后娘娘突发心悸,晕厥过去!太医正在施救!”
满殿哗然。
容妃脸色骤变,霍然起身:“母后?!”
良妃亦倏然敛笑,起身欲行:“臣妾即刻前往慈宁宫侍奉!”
皇帝却未动,只冷冷盯着那报信小太监,声音沉如古井:“太后心悸,为何不唤慈宁宫当值太医?偏要惊动此处?”
小太监浑身一抖,额头磕在金砖上,声音发颤:“回……回陛下,慈宁宫太医……太医们……都……都被薛侧妃以‘查验药材’为由,召去了偏殿……至今未归……”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薛千亦脸上。
她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原来……原来她早被算计入骨。
她召太医去偏殿“查验药材”,是为掩护藏红花末混入燕窝;可这举动,却成了此刻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太后晕厥,无人救治,而她,正是那个“擅自调离慈宁宫太医”的罪魁!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死死扼住,窒息感排山倒海而来。
苏舒窈缓缓起身,裙裾拂过紫檀案脚,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她走到薛千亦面前,俯身,指尖捏起她下颌,迫使她抬起那张惨无人色的脸。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薛侧妃,”她声音极轻,如同情人耳语,却字字如冰锥凿入耳膜,“你可知,太后娘娘最喜食什么?”
薛千亦瞳孔涣散,只能机械摇头。
“是蜜饯梅子。”苏舒窈唇角弯起,笑意却未达眼底,“酸甘生津,最养心气。可今晨送入慈宁宫的那罐梅子,被你的人换成了掺了半钱‘五石散’的赝品。那药性烈,入口微麻,初时提神醒脑,半个时辰后,便会心火暴燃,血脉贲张……直至昏厥。”
她松开手,任由薛千亦颓然跌坐回椅中,声音却愈发清晰:“你调走太医,不是为藏红花,是为掩盖梅子之毒。你怕太后醒来,第一个查的,便是早膳。”
“你……”薛千亦喉咙里挤出嘶哑气音,“你胡说……”
“胡说?”苏舒窈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极小的薛字暗纹,帕上还沾着一点褐色药渍,“这是你贴身女官昨日擦拭梅子罐时遗落的。五石散遇湿气,会析出褐斑,三日不褪。”
她将帕子轻轻放在薛千亦膝上,指尖拂过她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新结的抓痕,是她昨夜亲手打翻梅子罐时,被碎瓷划破的。
“薛侧妃,”苏舒窈直起身,声音清越如钟,“你既已‘牙痛’,便不必再开口了。来人——”
两名高大内侍无声入殿,立于薛千亦身后。
“褫夺侧妃封号,贬为庶人,即刻收押宗人府。待太医确诊太后病因,再行定罪。”
薛千亦终于崩溃,嘶声哭喊:“不!太后是装的!是苏舒窈害我!是她——”
“堵嘴。”苏舒窈淡声道。
锦帕塞入口中,呜咽声戛然而止。
容妃僵立原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金砖上,绽开一朵朵暗红小花。
良妃静静望着这一切,忽而轻轻叹了一声,那叹息极轻,却似一把钝刀,缓缓刮过每个人心上。
皇帝久久未语,最终,只抬手挥了挥。
“都退下吧。”
芳姑姑领命,引着被拖走的薛千亦、面色灰败的容妃、神色复杂的良妃,一一退出殿外。
殿门合拢,隔绝了所有窥探。
偌大主殿,唯余皇帝、苏舒窈,与仍垂首立于阶下的王珮瑜。
烛火摇曳,将三人影子拉长,交叠于金砖地面,如墨色藤蔓,无声缠绕。
皇帝沉默良久,忽而开口,声音低沉,却无半分愠怒,反倒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了然:“舒窈,你何时开始布局的?”
苏舒窈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扇雕花棂窗。夜风涌入,带着初夏草木清气,吹散殿内沉滞的香粉气息。
她望着窗外一树盛放的夜合花,花瓣皎洁,在月下泛着幽微银光。
“从您第一次召见珮瑜,问她‘家中可有兄弟’时。”她声音平静,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那时我就知道,您想借珮瑜之口,查王家是否与北境军粮案有关。您需要一个干净、可信、又足够‘柔弱’的棋子,去试探容妃与太后。而珮瑜,恰好合适。”
她顿了顿,指尖拂过一片微凉花瓣。
“所以,我帮您,把这枚棋子,打磨得更亮些。”
皇帝眸光微动,却未置评。
苏舒窈转身,目光清澈坦荡,直视帝王:“陛下,您真正想查的,从来不是军粮案。您想查的,是十五年前,先帝驾崩那夜,慈宁宫熄灭的那盏长明灯。”
殿内烛火,倏然剧烈一跳。
皇帝眼底,终于掀起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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