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甚至……亲手替她梳一次头。”
容妃猛地转头,眼中惊疑不定:“你疯了?!”
“不疯。”薛千亦直起身,目光澄澈如洗,“疯的是那些只会撕扯哭闹的蠢人。母妃,您忘了当年是怎么坐稳这妃位的么?不是靠美貌,不是靠家世,是靠您比所有人都更懂——怎么让陛下觉得,他宠谁,都是您的恩典;他信谁,都是您的宽宥;他疼谁,都是您默许的慈悲。”
容妃怔住。
记忆如潮水倒灌——十年前,她初封容嫔,彼时皇帝还是皇子,身边已有两位侧妃。她不过是个侍妾出身,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可就是靠着一碗亲手熬煮的梨膏、一句“殿下若心疼她,臣妾便替殿下多照看她几分”,硬生生将那位恃宠而骄的侧妃逼得失宠离宫。
原来她也曾这般游刃有余。
原来她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爪牙,而是温言软语,是含笑递过去的毒药,是亲手系上的绞索。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戾气已尽数沉入深潭,只剩一片冰冷的平静。
“千亦……”她轻声道,“你比本宫想得更透。”
薛千亦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逝的疲惫:“千亦只是记得,自己是谁养大的。”
容妃凝视她良久,忽然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鬓角,动作竟有几分久违的慈和:“去吧。替本宫跑一趟雍亲王府。就说……本宫感念王妃提携之恩,请她明日午后来瑶光殿小叙。备一壶君山银针,两碟素点,不必铺排,就咱们娘俩,说说话。”
薛千亦心头微震。
这是容妃第一次,以“娘俩”称呼她与苏舒窈。
也是第一次,主动邀约。
她福身应下,转身离去时,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
出了瑶光殿,素心立刻迎上来,压低声音:“良娣,雍亲王府那边……奴婢方才探得消息,王妃回府后并未歇息,而是径直去了祠堂,在老王爷灵位前跪了足足半个时辰。”
薛千亦脚步一顿。
暮色沉沉,宫墙高耸,将人影压得极短极薄。
她抬眼望向远处雍亲王府的方向,那里灯火尚未亮起,唯有一片沉静的灰蓝。
苏舒窈跪在祠堂里,是在告慰亡父,还是在忏悔今日的步步为营?
抑或……只是在等一个答案。
一个关于她母亲——那位早已病逝、却在三年前突然被追封为“贤德夫人”的苏氏——究竟为何会被容妃忌惮至此的答案?
风起了。
吹得宫檐铁马叮咚作响,一声,又一声,像谁在无人处,轻轻叩问。
同一时刻,坤宁宫。
皇后正对着铜镜卸妆。宫女执玉梳,小心翼翼挽起她乌黑浓密的长发。铜镜映出她端庄无瑕的面容,眼角细纹被宫灯晕染得极淡,几乎看不出岁月痕迹。
“查清楚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平缓如常。
身后宫女垂首:“回娘娘,查清了。王家姑娘进宫前,确由雍亲王妃亲自接引入府,住了三日。其间,王家夫人与王妃密谈数次,王家姑娘则由王府教习嬷嬷亲自调教仪态、宫规、应对之辞。所有出入记录,皆有内务府存档。”
皇后指尖停在一支赤金衔珠步摇上,轻轻摩挲着那颗浑圆饱满的东珠。
“苏舒窈……”她喃喃道,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她连这一步都算到了。算准了容妃必生嫉恨,算准了良妃必来探虚实,算准了本宫不会坐视不理……她把自己放在火上烤,却让所有人围着火堆取暖。”
宫女不敢接话。
皇后却笑了,笑意却未暖半分:“传话下去,明日申时,本宫在御花园赏芍药。让王珮瑜……也来。”
“是。”
夜色渐浓,星子一颗颗浮上墨蓝天幕。
瑶光殿深处,容妃独坐于灯下,面前摊开一本《金刚经》。她指尖捻着一页,目光却未落于字上。
烛火摇曳,将她影子投在墙上,拉得极长,扭曲,晃动,仿佛一只蛰伏的兽。
而在她看不见的宫墙之外,一道纤细身影正悄然穿过掖庭小巷,裙裾拂过青苔斑驳的砖石,未惊起半点尘埃。
那是苏舒窈。
她并未回王府。
她去了尚衣局。
此时已近戌时,尚衣局大门紧闭,值夜太监倚在门边打盹。苏舒窈取出一枚刻着“雍亲王府”字样的腰牌,在灯笼下晃了晃。那太监揉着眼睛看清,立刻一个激灵站直,殷勤开门。
她径直走入内院绣房。
屋内烛火通明,七八个绣娘正埋首于绷架之前,针线翻飞。见她进来,纷纷放下手中活计,欲行大礼。
苏舒窈抬手止住:“不必多礼。我来取一样东西。”
她走到最里侧一张空着的绣架前,伸手掀开覆盖其上的素绢。
底下赫然是一幅未完工的百蝶穿花纹样。
但那蝴蝶的翅尖,并非寻常金线,而是以极细的银丝缠绕着一种罕见的月光蚕丝,在烛光下泛着幽微流动的冷光——正是三年前,老王爷病重时,苏夫人曾亲手为他绣过的一副枕顶上,所用的同种丝线。
苏舒窈指尖抚过那蝶翼,触感微凉,却仿佛灼烧。
她低声问:“这幅,绣了多久了?”
绣娘恭敬答:“回王妃,已绣了七日。娘娘吩咐过,需赶在十五之前完工,不得有丝毫差错。”
苏舒窈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方正的素帕,轻轻覆在绣架之上。
帕角露出半截暗纹——是苏家独有的云纹边绣,针脚细密,力道均匀,绝非新绣。
她转身离去,裙裾扫过门槛时,未留一字。
可绣房里,所有绣娘都看见了——那方素帕,与绣架上未完成的百蝶图,纹路严丝合缝。
仿佛那帕子,本就是为盖住这幅画而存在。
夜风卷起廊下风铃,叮咚一声,清越悠长。
像一声迟来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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