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太子留宿太子妃寝殿。
殿内烛火温软,褪去了昔日紧绷冷寂。
太子妃一改往日的骄妒狭隘,姿态恭谨谦和,百般殷勤小意。她主动认错,坦诚昔日善妒狭隘、心思偏执,处处针对唐侧妃,屡屡惹出事端,扰了东宫安宁。
句句恳切,字字悔过,直言往后必痛改前非,宽和善待东宫侍妾侧妃,再不无端争妒。
二人本是少年夫妻,素有情分。太子心胸开阔,并非锱铢必较之人。此番见太子妃真心悔过、刻意温柔迎合,心底的隔阂也渐渐消融......
容妃喉头一紧,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她僵立原地,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指甲深陷皮肉却浑然不觉疼。方才还笃定的“平庸丑女”四字,此刻像烧红的铁钉,一根根钉进她太阳穴里,嗡嗡作响。
不对——这绝不是她记忆中那个眉目寡淡、身量单薄、走路都垂着头不敢抬眼的粗使婢女!
那日苏舒窈携人入宫,芳姑姑亲自验过身份文牒,又当面盘问过几句,只道是王家远房表亲,自幼养在乡下,识不得几个字,更未读过《女诫》《内训》,连跪礼都磕得歪斜。可眼前之人,腰背挺直如青竹,垂眸敛睫时睫羽轻颤,竟似春水初生;抬眼迎向皇帝目光时,唇角微扬,笑意清浅却不怯懦,一双眼澄澈如秋潭,映着殿内金猊香炉袅袅升腾的青烟,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端方气度。
容妃心头骤然一沉——这哪里是乡野草木?分明是精心修剪过的兰草,只待东风一吹,便悄然抽枝展叶,吐露幽香。
她下意识侧目看向苏舒窈。
后者正垂首静立,袖口微垂,露出一截白皙手腕,指节纤长,姿态松而不散,仿佛方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翻云覆雨,与她毫无干系。她甚至没看王珮瑜一眼,只微微偏头,朝皇帝方向略略颔首,神情恭谨而疏离,仿佛只是来听一道寻常旨意的旁观者。
容妃忽然想起,昨夜苏舒窈递来那盒桂花酥时,曾笑着提起:“母妃总说京中闺秀个个精于妆容、擅于辞令,儿媳倒觉得,真正的风骨不在脂粉堆里,在人心深处。”
当时她只当是场面话,一笑置之。如今再回味,字字如针,刺得她肺腑发冷。
皇帝已缓步踱至王珮瑜身侧,伸手扶住她微颤的手腕,声音低沉温和:“起来吧。朕已命尚服局取了凤纹锦缎,今日便拟旨——封王氏为才人,居永宁宫偏殿。”
“才人”二字落地,殿内空气霎时凝滞。
容妃脸色骤白,指尖冰凉。才人虽是九嫔末位,却是正五品,有独立宫室、自有份例、可参皇后晨昏定省——更重要的是,一旦封号入册,便是皇家正式认可的身份,再不能以“婢女”二字轻易抹去。
她猛地攥紧袖中帕子,指甲几乎戳破绸面。
“臣妾……恭喜陛下得此良媛。”她强撑笑意,屈膝再拜,脊背绷得笔直,声音却比往日柔了几分,带着恰到好处的酸涩与温顺,“只是……才人初入宫闱,规矩尚未熟稔,不如暂居瑶光殿偏院,由臣妾亲自教导些起居礼仪,也免得冲撞了宫中体统。”
话音未落,皇帝尚未开口,王珮瑜却忽地抬眸,轻轻福了一礼,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多谢容妃娘娘厚爱。只是臣妾蒙陛下垂怜,已得赐居永宁宫,不敢僭越。若娘娘不弃,臣妾愿每日晨昏前来请安,聆听教诲。”
她语气谦恭,措辞周全,礼数挑不出半点错处,却字字如刃,将容妃伸出去的橄榄枝,斩得干脆利落。
容妃唇角笑意一僵,眼角微微抽动。
永宁宫——那是先皇后嫡出长公主幼年所居之地,毗邻坤宁宫,宫墙高阔,守卫森严,更是太皇太后当年亲自题匾、赐予“清净无尘、宜养贞静”八字的地方。皇帝将王珮瑜安置于此,何止是抬举?分明是昭告六宫:此人非同寻常,不容轻慢。
苏舒窈终于抬起眼,目光缓缓掠过王珮瑜颈间一道未及遮掩的淡红印痕,又淡淡扫过容妃惨白的脸。
她上前半步,声音清亮却不失分寸:“母妃慈心仁厚,处处为新人着想,儿媳亦感佩至深。只是——”她顿了顿,指尖悄然捻起袖角一朵细小的金线缠枝纹,“儿媳斗胆提醒一句:永宁宫乃先皇后旧居,按祖制,非帝后亲赐、或诞育皇嗣者,不可擅入。王才人初承恩泽,陛下既赐居此地,想必已有深意。若贸然调拨,反惹御史台弹劾‘违制僭越’,恐伤圣誉。”
最后一句,轻飘飘落下,却重逾千钧。
容妃瞳孔骤缩。
御史台!那群咬住骨头就不撒嘴的老顽固,最恨后宫干政、擅改规制。若真因她一句“暂居瑶光殿”,引得言官联名上书,指责她借抚育之名行钳制之实……皇帝面上不会说什么,可心里那根刺,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她指尖一颤,袖中帕子悄然滑落。
芳姑姑眼疾手快,俯身拾起,双手奉还,指尖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容妃接过帕子,指腹用力碾过绣纹,仿佛要将那朵牡丹绞碎。
她缓缓直起身,面上重绽笑靥,柔声道:“王才人聪慧明理,王妃思虑周全,倒显得本宫莽撞了。”她转向皇帝,眼波流转,含羞带怯,“臣妾一时情急,唯恐新人失仪,倒忘了陛下自有主张。是臣妾失言。”
皇帝负手而立,目光在三人之间缓缓逡巡,最终落在苏舒窈身上,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王妃所言极是。永宁宫清幽,正合才人静养。至于规矩——”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王珮瑜,“朕已命尚宫局择日开讲《女则》《宫训》,才人若有不解之处,不妨多向雍亲王妃请教。王妃自幼随母习礼,又常伴太后左右,最是通晓分寸。”
苏舒窈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儿媳领命。”
王珮瑜福身应是,眼角余光却悄悄瞥向苏舒窈,眸中闪过一丝感激与依恋,随即迅速敛去,垂首退至皇帝身侧半步之后,姿态谦卑,却稳如磐石。
容妃胸口闷得发疼,喉间泛起一股腥甜。
她忽然记起,三日前苏舒窈曾递来一封誊抄的《宫训》残卷,说是太皇太后旧藏,页脚批注密密麻麻,全是朱砂小楷。彼时她只当是邀宠示好,随手撂在案头,未曾细看。如今想来,那批注字字锋锐,句句暗指“新进嫔御不可久居偏殿,当依制擢升以彰圣恩”——竟是早已埋好的伏笔!
她指尖深深陷入掌心,血丝沁出,却浑然不觉。
皇帝已牵起王珮瑜的手,缓步向外走去,经过苏舒窈身侧时,脚步微顿:“王妃近日操劳,回府歇息几日罢。阿秋那边,朕自会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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