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士策马相随,甲胄寒光凛冽,腰间佩刀未出鞘,却已令街角几个探头张望的闲汉缩回脖子,噤若寒蝉。
车行至皇城东华门外,守门侍卫验过腰牌,又躬身验过苏舒窈递出的郡君印信拓片,再不敢多问一句,恭恭敬敬放行。
车驾一路穿行宫道,绕过文华殿,直抵乾清宫东暖阁外。
此时不过辰初,宫人正捧着漱盂、香炉、净手铜盆鱼贯而入。苏舒窈下车时,恰见一队尚衣监太监捧着刚浆洗熨烫好的明黄常服经过,领头的老太监瞥见她车上芍药旗,脚步一顿,忙趋前打千儿:“奴才给奉仪郡君请安!郡君可是奉旨面圣?”
她颔首,声音清越:“本君奉太后懿旨,即刻觐见。烦请通禀。”
老太监面皮微不可察地一抽,却不敢多言,只飞快使了个眼色,身旁小太监立刻转身奔入暖阁。
不过片刻,暖阁内传来一声悠长拖曳的唱喏:“奉仪郡君苏氏,觐见——”
苏舒窈理了理袖口,抬步入内。
暖阁内熏着沉水香,清冽微苦。皇帝正坐在临窗紫檀雕花炕上,面前摊着一本《贞观政要》,手边搁着半盏凉透的碧螺春。他穿一件月白暗云纹常服,头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眉目清隽,神情却有些倦怠。
“臣妾苏舒窈,叩见陛下。”她跪下行礼,额头触地,脊背笔直如松。
皇帝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略一停顿:“起来吧。平身。”
声音温和,却无甚温度。
苏舒窈谢恩起身,垂眸敛睫,姿态谦恭:“臣妾斗胆,未经通禀便至御前,实因昨夜接太后懿旨,命臣妾今日一早入宫面圣。臣妾不敢耽搁,故冒昧求见。”
皇帝搁下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眼打量她:“太后召你?所为何事?”
她微微抬眸,眼中恰到好处地浮起一层薄薄水光,似委屈,似惶惑,却无半分怨怼:“臣妾……不知。”
皇帝眉头微蹙:“不知?”
“是。”她声音轻而稳,“太后只命臣妾即刻进宫,并未言明缘由。臣妾惶恐,彻夜难眠,思及陛下宽仁体下,或可为臣妾解惑一二,故斗胆持郡君印信,直叩御前……还请陛下恕臣妾僭越之罪。”
皇帝凝视她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比从前更知分寸了。”
她垂首,唇角微弯:“臣妾蒙陛下与太后垂爱,忝居王妃之位,不敢有丝毫懈怠。”
皇帝放下茶盏,目光沉沉:“既来了,便说说,你心中可有什么不解之事?”
苏舒窈深吸一口气,似下定决心,缓缓抬头,目光清澈直视皇帝:“臣妾……想求陛下,允臣妾之妹,入宫伴驾。”
皇帝神色微怔。
“妹妹?”他声音里透出几分错愕,“你何时有了个妹妹?”
“是臣妾义妹。”她语速不疾不徐,字字清晰,“名唤王珮瑜,乃神机营提督王允大人之女,生性温婉,才貌双绝。昨日臣妾赴王家别院,偶见其人,惊为天人,遂生此念。若得陛下恩准,许其入宫伴驾,一则可为陛下解乏添趣,二则……”她顿了顿,眼波微漾,似有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臣妾亦可稍尽绵薄,为陛下分忧。”
皇帝久久未语。
暖阁内香烟袅袅,寂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被风拂过的沙沙声。
良久,他忽然抬手,示意殿内宫人尽数退下。
门扉合拢,隔绝内外。
皇帝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苏舒窈,朕与你,不必兜圈子。”
她垂眸,长睫轻颤,如蝶翼微翕:“臣妾不敢。”
“薛千亦昨夜递了密折,告你假孕欺瞒太后,意图动摇国本。”皇帝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冰锥,“太后今日召你,便是要当面质问此事。”
苏舒窈面色未变,只指尖在袖中轻轻掐进掌心,留下半月形的红痕。
“臣妾确曾小产。”她声音平静,“但并非假孕。”
皇帝眸光一厉:“哦?”
“臣妾怀的是龙种。”她抬眸,直视皇帝双眼,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只是……胎象不稳,太医诊脉,断言若强行保胎,恐伤母体根本,日后难再有孕。臣妾思虑再三,忍痛落胎,只为……将来尚有余力,为雍亲王、为陛下,诞育嫡嗣。”
皇帝瞳孔骤然收缩。
龙种?
她竟敢将此事宣之于口!
“你可知,此话一旦出口,便是杀头大罪?”他声音陡然转冷。
“臣妾知。”她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了一丝悲悯,“可臣妾更知,若今日不将真相剖白于陛下之前,明日,太后便要将‘假孕构陷、蛊惑亲王、图谋不轨’的罪名,钉死在臣妾头上。臣妾不怕死,只怕……雍亲王受臣妾牵累,更怕……”她微微一顿,喉头轻动,“陛下失一臂膀。”
皇帝盯着她,眼神复杂难辨。
暖阁内,香炉里最后一缕青烟,悄然散尽。
就在此时,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随即是内侍尖细的通禀:“启禀陛下!太后娘娘驾到——”
苏舒窈眼睫倏然一颤。
皇帝神色未变,只淡淡道:“宣。”
门开,太后一身石青缂丝团寿纹常服,头戴赤金嵌红宝九凤步摇,身后簇拥着七八个宫人,威势赫赫,如山压来。
她目光如电,越过皇帝,直刺苏舒窈面门,声音冷硬如铁:“哀家倒要看看,是谁给了你胆子,敢擅闯乾清宫,还敢在陛下面前,胡言乱语,混淆视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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