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好……很好。”
她忽而抬眸,直直看向薛千亦:“你替太后传话,太后允你什么?”
薛千亦笑意渐深:“太后允我,若此事功成,便赐我‘协理六宫’之权。待皇后病愈,便晋我为贵妃。”
容妃嗤笑一声,眼中却无半分讥诮:“协理六宫?你连自己院里的汤药都管不好,还想管整个后宫?”她忽而倾身向前,一字一顿,“本宫可以帮你。但有一条——事成之后,惊蛰铃必须交还裴聿丞。且你须亲自向太后陈情,苏舒窈勾结外臣、私盗玉牒、意图篡改皇室血脉,罪证确凿,当凌迟处死。”
薛千亦面色微白,却仍点头:“谨遵母妃吩咐。”
容妃摆摆手,倦意沉沉:“去吧。记得告诉太后,本宫身子不适,明日恐不能去慈宁宫请安了。”
薛千亦福身告退,转身之际,眼角余光瞥见容妃从佛龛暗格中取出一只紫檀匣子,匣面雕着九朵缠枝莲,莲心嵌着九粒细小黑籽——那是西域奇毒“梦昙”,服下者七日之内浑噩如醉,状若痴癫,脉象却如常人一般平稳有力。
她心头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原来容妃早备好了后手。梦昙不杀人,只毁人神智。若苏舒窈真与陛下“共处一室”,事后只要让她“疯”上七日,便无人会信她辩解之词。疯妇之言,岂能撼动天子威严?
薛千亦踏出瑶光殿时,夜风拂面,竟带着一丝甜腥气息。
她仰头望天,月华如练,清冷照人。
可这宫墙之内,哪有什么清白月光?不过是一层薄薄霜雪,盖住了底下层层叠叠的尸骸与血痂。
同一时刻,雍亲王府后园水榭。
楚翎曜独自凭栏,手中把玩一枚青玉扳指,玉质温润,内里却隐隐透出蛛网般的暗色裂痕。
裴聿丞负手立于阶下,月白长衫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殿下,方才收到消息,户部密档中,关于云州盐铁案的原始卷宗,被人调阅过三次。每次都在子夜,用的是宗人府的印鉴。”
楚翎曜指尖一顿,扳指裂痕中渗出一缕暗红血丝:“谁干的?”
“苏舒窈。”裴聿丞声音平静无波,“她以誊抄《大夏律疏》为由,向宗人令借出印鉴三日。今日午时,刚归还。”
楚翎曜沉默片刻,忽而低笑出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她连这个都查到了。”
裴聿丞抬眸:“她查得比殿下想象中更深。三日前,她命人潜入天机阁密室,取走一份‘隐录’残页。上面记载着——当年云州大火,并非意外,而是有人蓄意纵火,为掩盖太子挪用军饷修建别苑的罪证。而那场火,烧死的不止是转运使一家,还有三十名证人,其中八人,姓容。”
水榭外,荷塘深处传来一声夜枭啼叫,凄厉如哭。
楚翎曜缓缓摘下扳指,任其坠入水中,涟漪一圈圈荡开,最终沉入墨色深处。
“先生,”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若我此刻向父皇请旨就藩,可还来得及?”
裴聿丞摇头:“来不及了。明日辰时,陛下将召集群臣,议定秋狝人选。按例,诸皇子须随驾前往木兰围场。而苏舒窈……已被太后钦点,随驾同行。”
楚翎曜眼底最后一丝犹疑彻底熄灭。
他转身走向廊下,从一只乌木匣中取出一封未曾拆封的密函,火漆印上赫然是东宫印记。
“告诉裴尚书,”他将密函递给裴聿丞,语气淡漠如雪落无声,“让他立刻动手。不必等秋狝——就在今夜,放出消息:云州旧案重审,涉案官员名单,明日卯时张贴于午门。”
裴聿丞接过密函,指尖微颤:“殿下,此举等于撕破脸皮。太子不会坐视不理。”
“那就让他来。”楚翎曜望向皇宫方向,眸中寒光凛冽,“我倒要看看,是他先杀我这个‘知情者’,还是我先救下那个……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蠢女人。”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近乎叹息:“她不该一个人去闯狼窝。”
裴聿丞欲言又止,终是颔首离去。
水榭重归寂静。
楚翎曜独自伫立良久,直到东方微明,晨光刺破云层。
他忽然抬手,扯下束发玉簪,任满头青丝散落肩头。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支素银簪子——簪头雕着半朵未绽的莲花,花瓣边缘还沾着一点早已干涸的褐色血迹。
那是苏舒窈第一次小产那日,他亲手为她簪上的。
当时她苍白着脸躺在榻上,却还笑着安慰他:“殿下别怕,孩子还会有的。”
他信了。
可如今他才知道,那一夜她蜷在床角,用指甲一遍遍抠着床板,直到指腹鲜血淋漓,只为逼自己吐出那碗灌下去的催产汤——那汤里,混着鬼医秘制的“忘川引”,服之七日,可令脉象如堕胎之状,却伤不到腹中胎儿分毫。
她不是不想保胎。
她是不敢。
因为那胎,是她亲手从容妃枕下偷来的龙涎香灰混着朱砂画就的“胎符”所孕。而那龙涎香灰,本该用来点燃太后佛前长明灯。
一场假孕,两重算计,三方博弈。
而她站在风暴中心,笑得比谁都温柔。
楚翎曜攥紧银簪,锋利簪尖刺破掌心,血珠蜿蜒而下,滴在青砖上,绽开一朵小小的、妖异的梅花。
他忽然想起昨夜她塞进他嘴里的那只蟹粉小笼包。
皮薄如纸,汁浓似酒,鲜得让人想落泪。
那时她眼里有光,像盛满了整条银河的碎星。
他想,若这世道真容不下他们,那便掀了这棋盘,烧了这棋局,哪怕同归于尽,也要护住那一点星光不灭。
远处,更鼓敲响五声。
天,快亮了。
而宫墙之内,一场精心编织的罗网,正悄然收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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