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垂眸看着怀中美人,龙颜大悦,温声问询:“告诉朕,你是哪家的姑娘?为何会身在容妃寝殿?”
王珮瑜缓过些许神思,慌乱抬眸四顾,周遭不见王妃身影,反倒瞥见软榻上静静侧卧、面色铁青的容妃,心头又是一紧,连忙老实答话:“回、回陛下,臣女名唤王珮瑜,家父乃是神机营提督王允。”
这一句话轻轻落地,却像一块巨石砸在容妃心头。
容妃僵在软榻之上,指腹死死掐着绒垫,几乎要将指甲生生掰断。
她原本以为,床上之人不过......
太后那句“后宫还缺一个皇贵妃”,像一缕淬了蜜的毒烟,无声无息钻进容妃耳中,又顺着血脉攀爬至心尖,在她早已结痂的野心旧伤上,狠狠剐开一道新鲜血口。
她指尖一颤,丹蔻在烛火下泛出幽红光泽,恍若凝固的血珠。
皇贵妃——三妃之首,位同副后,可摄六宫事,可代行皇后之权。自先皇后崩逝,中宫虚悬多年,太后虽垂帘不掌实权,却始终压着这道封号不放,便是为制衡东宫、笼络人心所留的活棋。如今她亲口点出,分明是松动了!
容妃喉间微动,眼底翻涌的戾气尚未平息,已悄然混入一丝灼热的算计。
她缓缓抬眸,视线如刀,一寸寸刮过薛千亦低垂的脸:“你替太后传话?”
薛千亦不闪不避,只将腰身压得更低,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香炉升腾的青烟里:“太后说,母妃这些年,承宠最久、育子最贤、礼佛最诚……唯独缺个名分,衬不上您的身份。”
“礼佛最诚”四字,像一根细针,精准刺入容妃心防最隐秘的角落。
她确实在慈宁宫设了小佛堂,日日焚香叩首,不是为求心安,而是为求一线生机——当年她初入宫时,不过是个五品小官之女,若非靠着一手惊绝宫闱的琵琶曲与三分恰到好处的怯懦姿态博得圣心,哪来今日荣光?可再盛的恩宠也抵不过岁月蚀骨,更挡不住后宫新人如春笋般破土而出。她怕失宠,怕被遗忘,怕自己倾尽所有捧大的儿子,在朝堂之上孤立无援。
而苏舒窈……那个出身寒微却敢踩着她肩膀往上爬的贱人,竟连她最珍视的“贤名”都敢玷污!
容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是冰火交织:“你说,要怎么‘意外’?”
薛千亦唇角几不可察地上扬一瞬,旋即垂眸掩去:“良妃近日新得一味西域香料,名唤‘醉鸾’,燃之香气清冽,却暗含迷神之效。只需在苏舒窈常去的西暖阁熏上半盏茶工夫,再遣人引她入内——她素来胆大,又正与殿下如胶似漆,断不会起疑。”
“然后呢?”容妃冷声问。
“然后……陛下恰好巡至西暖阁。”
薛千亦顿了顿,嗓音压得更低:“前日御前奏对,户部呈报西北军饷缺口,陛下震怒,当场摔了朱笔。袁姑姑悄悄递了话,陛下今夜戌时三刻,要独赴西暖阁批阅密折,谁也不许惊扰。”
容妃瞳孔骤缩。
戌时三刻——正是宫人换岗、灯火交接的混沌时刻;西暖阁——离养心殿最近的偏殿,平日闲置,只供帝王临时歇脚;醉鸾香——产自极西荒漠,药性烈而不显,太医署药典无载,唯有鬼医手札提过一句“闻之如饮醇醪,神思恍惚,难辨真伪”。
天时、地利、人和,竟被薛千亦一手凑齐。
容妃忽然笑了一声,极轻,极冷:“你倒是把陛下也算了进去。”
薛千亦坦然抬眼:“儿媳只算了一件事——苏舒窈若倒了,殿下必受牵连;殿下若失势,母妃膝下这根独苗,还能在朝堂上站稳多久?裴聿丞已三次奏请重查当年‘云州盐铁案’,您猜,他要查的,真是盐铁,还是当年替太子遮掩的那场大火?”
云州盐铁案——容妃指尖猛地一抖。
那是楚翎曜十岁那年的事。云州转运使贪墨百万两盐课银,牵连三省官员,最后查到太子私库账册,却在刑部大牢莫名暴毙。此案草草结案,但民间早有流言:真正主使,是借太子之名敛财,再嫁祸于人的容妃。
若裴聿丞真翻出旧档……哪怕只是一张烧剩半截的火漆印,也足以让楚翎曜背上“弑兄夺位”的污名。
容妃盯着薛千亦,目光如淬毒的钩子:“你为何非要置她于死地?”
薛千亦终于卸下谦卑面具,眼底浮起一层薄薄水光,声音却陡然锋利:“因为她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我爹是工部侍郎,我娘是镇国公嫡女,我十五岁便被指给殿下做侧妃——可她呢?一个商贾之女,靠卖弄狐媚手段爬上龙床,又假孕骗宠、装病邀怜,生生把殿下从我身边夺走!您以为她真在乎殿下?她只在乎裴聿丞手中那份能保她性命的‘玉牒副本’!”
玉牒副本——皇家宗谱的备份,藏于天机阁密室,唯有当朝首辅与宗人令可调阅。传闻其中另附一份“隐录”,记载皇室血脉中不为人知的禁忌之事,譬如某位皇子生母实为罪臣之女,又譬如某位王妃入府前,曾在青楼教坊习艺三年……
容妃心头一震。
她当然知道玉牒副本的存在。当年她入宫前,容家曾花重金买通天机阁守卫,只为确认自己八字是否真与皇帝相合——结果查到的,却是另一桩骇人听闻的旧事:当今陛下幼时体弱多病,曾被抱养于江南一户农家,直至七岁才接回宫中。而那户农家的女儿,如今正坐在慈宁宫,日日为太后抄经祈福。
这秘密,足以动摇国本。
而苏舒窈……竟握着能打开天机阁密室的钥匙?
容妃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染红丹蔻:“你怎知她有玉牒副本?”
薛千亦轻轻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枚黄铜小铃,铃舌已断,却仍泛着幽微青光:“这是裴聿丞贴身佩带的‘惊蛰铃’,内藏机关,震动可启天机阁第三重门锁。三日前,它出现在苏舒窈梳妆匣底层,裹在一方绣着并蒂莲的帕子里。”
容妃伸手接过,指尖触到铃身冰凉纹路,忽觉一阵彻骨寒意。
原来她一直没看错——苏舒窈根本不是猎物,而是猎人。
她佯装柔顺,实则步步为营;她示弱退让,只为诱敌深入;她甚至早算准了今日这场瑶光殿密谈,故意让薛千亦撞见那方帕子,又任由她偷走惊蛰铃……
容妃缓缓攥紧铜铃,指甲嵌入铜锈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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