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还遣了尚宫局去添香油钱。您若有闲,不如也去祈福?听说那里求子最是灵验……”
话音未落,苏舒窈指尖微顿,茶盏边缘轻轻磕在青瓷盏托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崔泠爽心头一凛,倏然抬眼。
只见苏舒窈缓缓放下茶盏,抬手,竟将那只未绣完的香囊拿了起来。她指尖抚过那细密的针脚,又掠过那个小小的“翎”字,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慰。然后,她抬起眼,目光沉静,却像两柄淬了寒霜的薄刃,直直刺向崔泠爽:
“灵隐寺的香火,再旺,也烧不化人心底的妄念。崔姑娘,你可知为何佛前长明灯,燃的是灯油,而非烛泪?”
崔泠爽呼吸一滞,茫然摇头。
苏舒窈唇角微弯,笑意却凉如秋水:“因为烛泪易冷,灯油长燃。人心若存贪嗔痴妄,纵使跪断膝盖,叩破额头,供奉的也不过是自己心中那尊歪斜的泥胎。香火越盛,照见的,不过是自己面目越狰狞罢了。”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一弹,那枚素色香囊在日光下翻了个身,银线绣的“翎”字,在光下倏然一闪,锐利如芒。
“崔姑娘,你送来的节礼,我收下了。但往后,不必再来了。”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珠砸在玉盘上,清冷决绝,再无半分回旋余地。
崔泠爽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冻结。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浸透冰水的棉絮,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耳边嗡嗡作响,只余下苏舒窈最后那句话,反复撞击着耳膜,震得她指尖发麻,膝盖发软。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僵硬地福了一礼,转身便走。裙裾踉跄,撞翻了身侧矮几上一只空置的青瓷花瓶。瓷瓶滚落,摔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碎片四溅,像她此刻碎了一地的体面与妄想。
苏舒窈看也未看那满地狼藉,只静静坐在原处,指尖捻起一根青绿丝线,重新穿入针眼。窗外蝉鸣骤起,聒噪而热烈,阳光慷慨地泼洒进来,将她专注的侧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低垂着眼,一针,又一针,细密而坚定,仿佛在缝补一件无人知晓的旧伤,又仿佛在织就一张无声无息、却坚不可摧的网。
与此同时,雍亲王府后巷暗处,一名灰衣小厮正疾步穿过曲折窄巷,手中紧攥着一封火漆封缄的密信。他额角沁汗,脚步却不敢有丝毫停顿,直到叩响一处不起眼的朱漆小门。
门开一线,露出半张年轻却写满警惕的脸。
小厮迅速将信塞入对方手中,低声道:“北疆急报,裴将军亲启,务必即刻呈上!”
那人面色一肃,反手便将门阖紧,身影如鬼魅般融入门后阴影。
同一时刻,北疆军营,裴聿丞正立于舆图之前,玄甲覆身,指节修长的手指正缓缓划过地图上“灵隐寺”三字所在的位置。他眉宇紧锁,周身气压低沉,案几上,梁深的第二封急信摊开,墨迹尚未干透:
【……太子妃于灵隐寺后山枯井发现魏源尸身,尸身残缺,唯余半枚玉珏,纹路与当年苏家旧物一致。另,属下潜入灵隐寺地窖,发现大量孩童衣物及药渣,其中一种寒凉药渣,与薛侧妃所服汤药残留成分高度吻合……】
裴聿丞指尖骤然收紧,指腹狠狠碾过那“寒凉药渣”四字,纸页发出细微的呻吟。他霍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帐外苍茫暮色。
原来如此。
苏舒窈不是他的亲生女儿——此言非虚。
薛千亦所服寒凉之药,源头竟在灵隐寺?而魏源……竟是因查到此处,被灭口于枯井?那半枚玉珏……苏家旧物?
他脑中电光石火,无数碎片轰然拼合:薛千亦的信、梁深的密报、魏源的死、灵隐寺的“神迹”、太子妃的“虔诚”……一条冰冷而血腥的线,终于穿透迷雾,狰狞浮现。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争宠夺嫡。
这是一场以神佛为幌子,以孩童为祭品,以血脉为刀锋的、彻头彻尾的、诛心灭族的阴谋。
而苏舒窈……这个被所有人视为棋子、被所有人怀疑身世的女子,她究竟是谁放在棋盘上的暗子?还是……早已看透一切,却甘愿做那最锋利的一把刀?
裴聿丞胸膛剧烈起伏,压抑着翻涌的惊涛骇浪。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向案几,抓起狼毫,饱蘸浓墨,笔锋凌厉如刀,劈开雪白宣纸:
【速查灵隐寺主持法号、籍贯、入寺年月;查近半年出入灵隐寺之贵女名录,尤其关注平国公府、雍亲王府、东宫所属;查魏源生前最后接触之人,无论僧俗,掘地三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写罢,他掷笔于案,玄甲铿然作响。他负手立于帐门,望着北疆铅灰色的、翻涌不息的云海,声音低沉如铁铸,一字一句,砸在风里:
“传令下去,即刻整军。三日后,拔营南下。”
帐外,狂风骤起,卷起漫天黄沙,猎猎军旗在风中发出撕裂般的咆哮。那抹玄色身影矗立如岳,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绝世凶兵,锋芒所向,直指千里之外,那座香火缭绕、梵音袅袅的灵隐古刹。
而京城,雍亲王府深处,苏舒窈指尖的银线,终于稳稳收束于最后一针。她轻轻抖开那只素色香囊,菱形饱满,针脚细密,艾草与白芷的清冽气息,在午后的阳光里,愈发幽远绵长。
她将香囊置于掌心,凝视良久,然后,缓缓抬手,将它,系在了自己腰间的素色宫绦之上。
丝绦轻垂,香囊微晃,在光下,那个小小的“翎”字,熠熠生辉,锐不可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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