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真怀上了?
薛千亦缓缓起身,赤足踩上冰凉地砖。晨风从窗隙钻入,拂动她素白中衣下摆,露出一截纤细脚踝。她走到妆台前,打开螺钿匣子,取出一面西洋玻璃镜。镜中女子面色尚带病容,眼底却燃起幽暗火苗。她凝视镜中自己,一字一句道:“去查。查清楚她这胎,是从哪一日开始有的。”
春桃刚应声要走,郭妈妈却抢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娘娘且慢!若真查出来……岂非坐实王妃欺瞒殿下?这罪名……”
“欺瞒?”薛千亦冷笑,指尖用力按在镜面之上,指腹印出淡淡红痕,“她若真敢欺瞒,早该在三个月前就动手除掉我这个碍眼的侧妃了。”她松开手指,镜面映出她瞳孔深处一点锐利寒光,“她既然敢怀,就说明……这胎,要么是殿下默许的,要么——就是她自己也未必清楚,这孩子究竟是谁的。”
窗外梧桐叶影摇曳,投在薛千亦素白衣襟上,如墨痕游走。
午后,沈砚来了。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青直裰,腰间悬着旧皮囊,发髻用一根竹簪束起,眉骨高耸,眼窝深陷,左眼下有一颗极淡的褐色小痣。进院时步履沉稳,目光扫过廊下两株将谢的玉兰,并未多停一秒。待薛千亦屏退左右,他径直走到榻前,伸出手:“请侧妃娘娘伸左手。”
薛千亦依言伸出。他三指搭上她腕脉,指尖微凉,力道却沉稳如秤砣。约莫半盏茶工夫,他收回手,从皮囊中取出一方素绢,蘸了清水,在她掌心写下一个字——“伪”。
薛千亦瞳孔骤缩。
沈砚将素绢浸入茶盏,墨迹遇水即散,他抬眼,声音平淡无波:“王妃脉象浮滑而数,似喜脉,实则肝郁化火,灼伤阴络所致。她近日必常觉胸闷胁胀,夜间多梦易醒,晨起口苦——可对?”
薛千亦缓缓点头。
“此乃长期服食‘假孕散’之征。此药取黄柏、龙胆草、青黛为主,辅以少量阿胶调和苦味,服之三月,可令月事紊乱、乳胀腹胀、脉象如孕,然腹中空空,唯余一团虚火。”沈砚顿了顿,目光如刃,“此药难寻,需得精通岐黄者亲自配制。而全京城懂得炮制此药的,不足三人。”
薛千亦屏住呼吸:“其中一人……可是当年被逐出太医院的沈太医?”
沈砚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随即归于沉寂:“正是家父。此方,原是他为先帝宠妃调理‘假孕之症’所创。后来……”他喉结微动,“后来那妃子因谋害皇嗣被赐死,方子也被列为禁术,毁于太医院火焚。”
薛千亦心头巨震。
难怪他能一眼识破。
难怪他敢在平国公夫人面前,句句直指要害。
她盯着沈砚左眼下那颗小痣,忽然道:“沈郎中,你既知此方,便该明白——服此药者,若半年内未能真正受孕,肝火反噬,轻则闭经不孕,重则……呕血而亡。”
沈砚垂眸:“侧妃娘娘说得不错。”
“所以,”薛千亦直视他双眼,“苏舒窈是在赌。赌她能在药效消失前,真正怀上殿下子嗣。若赌输了……”她指尖划过自己颈侧,“她这条命,也就到头了。”
沈砚终于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深潭:“侧妃娘娘既已看透,为何不揭穿?”
薛千亦笑了。那笑容清浅,却带着淬了毒的寒意:“揭穿?我凭什么揭穿?凭我是她一手提携起来的薛侧妃?还是凭我病中承蒙她关怀,特遣府医探视的恩情?”她缓缓解开衣领右侧盘扣,露出颈间一道淡粉色陈年疤痕,“沈郎中,你既知我耳后旧伤,可看得出——这道疤,是鞭子抽的,还是指甲掐的?”
沈砚眸光一凛,倏然俯身靠近。他鼻尖几乎触及她颈侧肌肤,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直起身,声音低沉:“是陈年旧伤,愈合时曾遭粗盐揉搓,故而皮肉扭曲。下手之人……恨极了您。”
薛千亦重新系好盘扣,笑意渐冷:“所以,我为何要救她?”
沈砚沉默良久,从皮囊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放在案上:“此乃家父留下的解毒散,可缓肝火,固阴络。每日一钱,兑温水服下。服满三月,假孕之症自消,且不伤根本。”
薛千亦未动那药瓶,只问:“沈郎中,你帮我,图什么?”
沈砚望向窗外玉兰残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家父临终前说,当年那妃子……并非谋害皇嗣,而是替人顶罪。真正下毒的,是太后身边那位‘慈心姑姑’。”他转回头,目光如钉,“而这位慈心姑姑,如今在灵隐寺带发修行,法号——净尘。”
薛千亦指尖猛地一颤,打翻了案上茶盏。
滚烫茶水泼湿了半幅《百蝶图》绣绷,金线蝴蝶翅膀在湿痕中扭曲变形,像一只濒死挣扎的活物。
她盯着那团洇开的水渍,忽然低低笑出声,笑声越扬越高,最终化作一声尖利啼笑,惊飞了檐下两只白鸽。
原来如此。
原来灵隐寺那场“偶遇”,太子妃姐姐虚弱倚在净尘姑姑肩头含泪低语的模样,竟是早已编排好的戏码。
原来五百遍经文,不是赎罪,是拖延。
原来苏舒窈拼死怀上的这胎,根本不是为了裴聿丞,而是为了……逼净尘姑姑现身。
而她薛千亦,不过是这场局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刀锋所指,从来就不是王妃苏舒窈。
而是灵隐寺中,那位手持佛珠、满面慈悲的净尘姑姑。
薛千亦擦去眼角笑出的生理性泪水,端起那杯残茶一饮而尽。茶已凉透,苦涩直冲喉底。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
远处西正院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冷硬光泽,像一柄出鞘未及饮血的剑。
她对着那片刺目金光,缓缓抬手,将袖中一直藏着的半枚金桔干——幼时祠堂里偷摘又被父亲夺走、后来被郭妈妈悄悄塞回她枕头下的那一枚——轻轻放进了窗台缝隙。
风过,金桔干簌簌落下,坠入泥中。
而她的影子,被阳光拉得极长,斜斜横亘在浅碧院青砖地上,如一道无声裂痕,正正劈开西正院方向。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