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 />     “怎么？”宁浩初终于转过身，温文眉眼依旧，眼底却冷如玄铁，“崔家敢认么？若认了，便是坐实薛千亦与我密谋在先；若不认……那就更好办了。”

    他踱回书案，提起朱笔，在账册空白处写下两个字：

    “灭口。”

    墨迹未干，门外忽有小厮急奔而来，跪地高举一封烫金拜帖：“启禀侯爷！北疆镇北将军裴聿丞遣使登门，奉将军亲笔手札一封，言：‘久仰侯爷高义，愿结秦晋之好。犬子裴珩，年十九，尚未娶妻。听闻宁侯府三小姐淑慎贤良，才貌双绝，愿聘为正室。聘礼三日内备齐，登门纳采。’”

    宁浩初目光扫过拜帖落款处那枚鲜红虎符印，唇角缓缓上扬。

    他竟真的来了。

    不是以将军之威压人，而是以世家联姻之礼叩门。

    这一招，比十万铁骑更锋利。

    因为全京城都知道，宁侯府三小姐宁昭，是宁浩初嫡亲胞妹所出，自幼养在宁浩初膝下，视若掌珠，连婚事都未曾许人。

    而裴珩——裴聿丞唯一嫡子，也是北疆三十万边军默认的少帅。

    宁浩初将拜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忽而朗声大笑，笑声震得案头铜炉嗡嗡作响。

    “好！好！好！”他连道三声，转身取来一方素绢，提笔疾书：“蒙裴将军不弃，小女昭儿三生有幸。然婚事兹重，需合八字、勘祖陵、祭宗祠，少则半月，多则一月。将军若信得过本侯，不妨先将聘礼单子送来，本侯亲自过目，若有不合礼制之处，也好及早更正。”

    小厮捧着回帖飞奔而去。

    宁浩初负手立于窗前，看那只灰雀又飞了回来，爪下多了一粒梧桐籽。

    他喃喃道：“裴聿丞啊裴聿丞……你不是来结亲的。”

    “你是来钉棺材钉的。”

    同一时辰，雍亲王府。

    苏舒窈正在佛堂抄《金刚经》。

    秋霜快步进来，面色凝重：“王妃，宁侯府刚送来帖子，说是裴将军欲聘宁三小姐为媳，宁侯爷邀您三日后赴宁府赏梅，商议婚仪细节。”

    苏舒窈笔尖微顿，一滴浓墨坠于宣纸，如血。

    她不动声色，将那滴墨圈成一朵莲，继续落笔。

    “赏梅？”她嗓音清越，不带波澜，“宁侯爷倒是雅兴不浅。告诉他，本妃三日后必至。另外——”

    她搁下狼毫，从紫檀匣中取出一枚旧物。

    是一枚半旧的青玉蝉佩，通体沁着淡淡血丝，触手生温。

    “把这东西，交给东厂督主陆砚舟。告诉他，当年玄机观地窖里那口青铜鼎，鼎腹内壁第三道刻痕下，还嵌着半片没烧尽的《胎息经》残页。若他想查明先帝驾崩前七日，究竟谁在承乾殿煎了那碗‘安神汤’，便拿着这玉蝉，去西山别院找守陵老宦官赵德全。”

    秋霜接过玉蝉，手指微颤。

    这枚玉蝉，是苏舒窈生母谢氏临终前塞进她襁褓里的唯一遗物。

    而赵德全……十年前因失手打翻先帝药盏，被剜去双目，发配西山守陵，至今未归。

    苏舒窈抬眸，望向佛龛中那尊低眉垂目的观音像。

    观音手中净瓶倾泻而出的，从来不是甘露。

    是血。

    是火。

    是层层叠叠、无人敢掀的旧账。

    她轻轻抚过玉蝉上那道最深的血沁，指尖微凉：“告诉陆砚舟，若他三日内不将这玉蝉交到我手上——那半片《胎息经》，我会亲手烧给他看。”

    佛堂外，风过竹林，沙沙作响，似万千亡魂在诵经。

    而此时，崔家后宅深处。

    薛千亦独坐镜前，任丫鬟为她挽发。

    铜镜映出她一张芙蓉面，鬓角却赫然多了一缕刺目的银丝。

    她伸手，指尖颤抖着抚上那缕白发。

    不是因为昨夜荒唐，而是因为——昨夜宁浩初吻她耳垂时，曾在她耳后落下一句气音：“谢氏临终前，曾托人带话给雍亲王：‘舒窈非你骨血，然你若善待她，我便让你永掌兵权；若你负她，我死亦化厉鬼，索你全家性命。’”

    薛千亦当时只觉耳畔嗡鸣，全身血液倒流。

    她终于明白，为何雍亲王明知苏舒窈非亲生，却仍力排众议立她为王妃；为何十年来，他对苏舒窈严苛如训将，却又在所有生死关头，替她挡下明枪暗箭。

    原来不是宠，是怕。

    怕那个早已化为灰烬的女人，真能从地狱爬回来，把他撕碎。

    她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惊惧，只剩淬毒般的狠决。

    镜中人嘴角勾起，笑意森然。

    既然如此……

    那就让所有人都疯一场吧。

    她抬手，将那缕白发生生拔下，攥在掌心，直至掌心渗出血珠。

    血混着断发，被她悄悄抹在胭脂盒底部。

    那里，静静躺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是昨夜宁浩初塞进她袖中的密信。

    笺上无字，只画了一条蜿蜒小径，尽头是一座塌了半边的石桥。

    桥下流水浑浊，浮着三枚铜钱。

    薛千亦盯着那三枚铜钱，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北疆黑市最古老的地图暗语。

    意思是：三日后，子时，石桥下，有人等着买她的命——或者，买苏舒窈的命。

    而能用这种暗语传信的，整个京城，不超过三人。

    其中一人，此刻正坐在东厂诏狱最底层的刑房里，数着墙上第七十八道血指印。

    另一人，刚刚将裴聿丞的拜帖，亲手交到了雍亲王手中。

    至于第三人……

    薛千亦抬眸，望向窗外。

    天边阴云密布，雷声隐隐。

    一场暴雨，就要来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