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一支素银蝶翅簪,耳垂两点米粒珍珠。可那身气度,却比崔泠爽满头珠翠更灼人眼目。她身后跟着秋霜,秋霜手中未提食匣,只捧着一只青布包裹,布包鼓鼓囊囊,隐约透出暗红血渍。
崔泠爽像抓住救命稻草,踉跄扑来:“舒窈妹妹!救我!有鬼!有刺客!王爷他……”
苏舒窈微微侧身,避过她伸来的手,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姐姐莫怕,既是在崔府出事,自有崔大人彻查。不过……”她目光轻飘飘掠过裴聿丞背影,又落回崔泠爽脸上,“王爷方才说的赵匠人,可是姐姐府上旧事?听闻崔大人最重工匠,三年前为修祠堂,还特意请了灵隐寺的僧人诵经驱煞呢。”
崔泠爽浑身一僵,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裴聿丞忽然转身,目光如实质般压向苏舒窈:“王妃来得巧。”
“不巧。”苏舒窈迎着他的视线,笑意盈盈,“我本不想来。可听说崔姑娘备了桂花蜜饯,那蜜饯的方子,是我娘亲传给崔夫人的。娘亲临终前,将最后一罐蜜饯留给我,说‘甜是苦的解药,人若太苦,记得尝点甜’。”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崔泠爽惨白的脸,“可惜,有些人,甜也尝不出滋味。”
崔泠爽面如死灰。
裴聿丞却忽而一笑,那笑未暖眼底,反而更添三分寒意:“王妃孝心可嘉。只是……”他抬手,将那截断袖递向苏舒窈,“这袖子上的靛蓝染料,产自北疆黑水滩。黑水滩的染坊,三年前被一场大火烧尽。烧死的伙计里,有个瘸腿的账房先生,他临死前,曾托人给灵隐寺送过一封信。”
苏舒窈伸手,指尖即将触到断袖——
“且慢!”一声厉喝自回廊尽头炸响。
平国公夫人扶着薛千亦的手臂,疾步而来。薛千亦脸色青白,左腕戴着一只与苏舒窈腕上同款的沉香佛珠,珠子却颗颗干瘪龟裂,仿佛吸饱了怨气。
“舒窈妹妹!”薛千亦强撑笑意,声音却抖得厉害,“这断袖……恐有不妥!不如交由刑部勘验!”
苏舒窈的手,在距断袖半寸处停下。
她缓缓收回,指尖拂过自己腕上温润的佛珠,微笑如初:“薛姐姐说得是。不过……”她目光如刀,直刺薛千亦左腕,“姐姐这串佛珠,是光泉法师亲授?怎的……裂了?”
薛千亦浑身一颤,下意识想藏手,却被平国公夫人死死按住。
平国公夫人笑容不减,却字字如冰:“王妃明鉴。这珠子,是光泉法师赠予太子妃的。太子妃转赠千亦,说是……辟邪。”
“哦?”苏舒窈轻笑,抬手示意秋霜,“那烦请秋霜将这袖子,连同方才亭中碎玉、血茶,一并呈给光泉法师过目。法师若说无妨,再交刑部不迟。”
秋霜应声上前,素手如电,一把抄起断袖,动作快得薛千亦来不及阻拦。
就在此刻,听澜阁顶层,忽然传来一声凄厉惨叫!
众人齐齐抬头——只见阁楼最高处的雕花窗扇“砰”地炸开!木屑纷飞中,一道素白身影如断线风筝般坠下!
是那个戴帷帽的女子!
她直直砸向崖松亭中央,身躯撞上石桌残骸,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鲜血瞬间漫开,浸透素白衣裙,蜿蜒如溪。
可更骇人的是——她落地瞬间,帷帽滑落,露出一张与苏舒窈七八分相似的脸!眉眼如画,唇色惨白,右颊一道新鲜血痕,宛如朱砂泪。
崔泠爽失声尖叫,跌坐在地。
薛千亦双膝一软,几乎跪倒,被平国公夫人死死架住。
裴聿丞瞳孔骤缩,身形一闪,已至尸身旁。他俯身,指尖探向女子颈侧,又迅速翻起她眼皮——瞳孔涣散,气息全无。
他直起身,目光如淬毒冰锥,射向苏舒窈:“王妃,这‘赝品’,可还满意?”
苏舒窈静静望着那张血泊中的脸,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不满意。”她声音平静,却让满庭风声都为之凝滞,“赝品,终究是赝品。连死,都死得不够像。”
她缓步上前,裙裾拂过血泊边缘,未沾半点猩红。她在尸身旁蹲下,伸出两指,轻轻合上死者圆睁的双眼。
指尖离开的刹那,死者左眼睑下,一点极淡的朱砂痣悄然浮现——那痣的位置、形状,与苏舒窈左眼下方的胎记,分毫不差。
全场死寂。
唯有风穿过断窗,呜咽如哭。
苏舒窈站起身,拍了拍指尖并不存在的尘埃,目光扫过薛千亦惨白的脸,扫过平国公夫人骤然收缩的瞳孔,最后,落在裴聿丞冷峻的侧脸上。
“王爷,”她微笑,声音清越如碎玉击冰,“您刚才说,那账房先生托人给光泉法师送信?信里写的什么,法师可曾拆看?”
裴聿丞沉默一瞬,缓缓摇头。
苏舒窈点头,笑意加深:“那就请法师……亲自拆吧。”
她抬手,指向听澜阁——
阁楼最高处的断窗内,不知何时,已立着一道苍老身影。
光泉法师。
他手持一柄青铜古镜,镜面朝外,正对着崖松亭。
镜中映出的,不是亭中众人,不是血泊尸身,而是——
薛千亦左腕上,那串裂开的沉香佛珠。
珠子缝隙里,正缓缓渗出暗红血丝,如活物般蠕动、汇聚,最终在镜面中央,凝成一行血字:
【赝品已毁,真身犹在。尔等,尚存三日。】
风骤停。
血字未散。
满庭宾客,无人敢喘。
苏舒窈仰头,与镜中法师四目相对。
她微微颔首,唇形无声开合,吐出两个字:
“多谢。”
光泉法师合上古镜,转身,消失于断窗之后。
崖松亭内,薛千亦喉咙里发出一声非人的嗬嗬声,双目翻白,直挺挺向后倒去。
平国公夫人接住她,手指搭上她腕脉,触手冰凉,脉息紊乱如乱麻。
她抬眼看向苏舒窈,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舒窈已转身离去,月白裙裾在血泊边缘划出一道清绝弧线。
秋霜紧随其后,手中青布包裹,随着她步伐轻轻晃动。
包裹一角松开,露出里面半截青灰色的布料——
正是方才假山中枯手所戴袖子的另一半。
而布料边缘,用极细的金线,绣着一朵半开的彼岸花。
花瓣鲜红如血。
花蕊,却是纯金所铸,在正午阳光下,灼灼生辉。
无人看清,苏舒窈离去时,指尖悄悄抹过耳垂——那里,两粒米粒珍珠之间,嵌着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
针尖,一滴血珠,正缓缓凝结。
那血,不是崔泠爽的,不是死者的,更不是薛千亦的。
那是,她今晨梳头时,自己刺破指尖,滴落的血。
为祭。
为引。
为下一局,埋下的第一颗子。
风再起时,崖松亭血泊表面,浮起一层薄薄涟漪。
涟漪中心,一朵彼岸花虚影,缓缓绽放。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