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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30章 惊厥(第2页/共2页)

; 他转身欲走,苏舒窈却又补了一句:“告诉容妃,若侧妃咽气前说了什么,务必一字不漏记下。若没说……那就替她写一份遗书。”

    楚翎曜脚步微滞,背影绷紧一瞬,随即大步离去。

    殿内重归寂静。秋霜大气不敢出,垂手立在屏风旁,只觉空气沉得令人窒息。

    苏舒窈掀被下床,赤足踩在松软的西域绒毯上,一步步走到妆台前。铜镜映出她苍白却凌厉的侧脸,发髻微松,几缕青丝垂落颈间,衬得肌肤愈发剔透。她打开妆匣底层暗格,取出一枚小小的羊脂玉瓶——瓶身温润,内里盛着半寸琥珀色膏体,泛着极淡的、几乎不可察的苦杏仁香。

    这是她昨夜亲手调的。

    不是毒,是解。

    三哥哥给的假孕药,伤的是气血;太后送的香与茶,伤的是脏腑。而她提前备下的这半瓶膏,混入红糖水中服下,可护住心脉,抵消三分毒性。但她没给薛千亦用。

    因为薛千亦不该死。

    至少,不能死在这时候。

    她需要一个活着的、惊魂未定的薛千亦,一个被吓得跪在容妃面前、抖着嘴唇指认李总管的薛千亦;需要一个在病榻上反复呓语“香是桐姑姑亲手点的”“茶是春桃亲手沏的”的薛千亦;更需要一个,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太医从鬼门关拽回来,却从此畏香畏茶、夜夜惊厥、再难近殿下之身的薛千亦。

    这才是最狠的惩罚。

    比死更慢,比哭更哑。

    她拧开玉瓶,用银簪挑出米粒大小,弹入窗台青瓷小钵中。钵里盛着半盏清水,膏体入水即融,无声无息,连涟漪都不曾荡起。

    “秋霜。”她唤。

    “奴婢在。”

    “去把西正院所有熏香、茶叶、蜜饯、糕点,全都封存。尤其——”她指尖点向妆匣,“把李总管送来的那盒‘雪魄凝神香’,单独装进锦匣,加三道火漆印,明日一早,亲自送去慎刑司。”

    “是。”

    秋霜退下后,苏舒窈重新坐回榻上,掀开衣袖,露出小臂内侧——那里有一道极细的银针痕,已结薄痂。那是昨晨她亲手刺入自己穴位时留下的。三哥哥教过,此穴可扰脉象,辅以假孕药,便如真胎滑落一般无二。

    她轻轻按了按那处,指尖微凉。

    原来骗天下人,最难的不是布局,而是骗过自己的心。

    她闭上眼,眼前却浮起慈宁宫地砖的纹路——冰凉、坚硬、泛着幽微的青光。她倒在那里时,听见太后腕间东珠相击的脆响,听见皇后裙裾扫过门槛的窸窣,听见容妃压抑的抽气声,听见裴贵妃袖中玉镯轻撞的微鸣……可最清晰的,是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不是慌乱,不是悲恸,是算计落地的笃定。

    她忽然想起幼时在裴府后山摘野莓,荆棘划破手掌,血珠渗出,她却盯着那抹红,笑了整整半日。那时三哥哥蹲在她身边,叹着气说:“阿窈,你心太硬,硬得不像个姑娘。”

    如今她终于明白,硬心肠不是天生的,是被一次次碾碎、晒干、揉进骨血里,才长出来的铠甲。

    门外忽有微响。

    苏舒窈睁眼,只见楚翎曜去而复返,手中多了一件玄色暗云纹披风。他未言语,只将披风仔细裹在她肩头,系带时指尖无意擦过她颈侧,温热的触感让她睫羽微颤。

    “容妃已去了。”他道,“我让慎刑司的人,此刻就去提桐姑姑——她昨夜被押入诏狱,尚未来得及灭口。”

    苏舒窈点头:“桐姑姑撑不过三轮拶指。”

    “嗯。”他应着,却忽然俯身,额头抵住她额心,呼吸微沉,“阿窈,你告诉我,往后若再有这种事……你还会瞒着我么?”

    她怔住。

    他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割开她层层设防的心防:“我不怕你狠,不怕你算,只怕你一个人扛着——把所有血都咽回去,把所有刀都藏袖里,连疼都不肯让我看见。”

    苏舒窈鼻尖一酸,却仰起脸,对他笑了笑,眼角弯起,眼底却有泪光一闪而逝:“殿下,我不是不告诉您……是怕告诉了您,您会拦我。”

    楚翎曜喉结滚动,半晌,低低一笑:“是,我会拦。”

    他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至耳后,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可若拦不住,我便陪您一起疯。”

    殿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缕天光透过茜纱窗,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浅碧院那边,已传来容妃清越的嗓音,冷静、威严,字字如钉:“传太医署正,即刻验香、验茶、验侧妃呕吐之物——一并封存,呈御前!”

    苏舒窈听着,缓缓闭上眼。

    风过庭院,卷起几片海棠残瓣,打着旋儿飘进窗棂,停在她膝上。花瓣鲜红如血,脉络清晰,仿佛一张摊开的、无声的供状。

    而更深的夜,才刚刚开始。

    西正院烛火通明,映得满室生辉;浅碧院灯火摇曳,人影幢幢;慈宁宫佛堂之内,太后枯坐蒲团,手中佛珠一颗颗拨过,却再无往日的从容。珠子磕在檀木案上,发出空洞而规律的声响,像倒计时,又像丧钟。

    这一局,她输了权柄。

    可真正的输赢,从来不在当下。

    苏舒窈睁开眼,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轻轻吐出一口气。

    风停了。

    海棠花瓣,悄然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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