株未绽的海棠树下。玄色常袍衬得他肩线凌厉,听见脚步声也不曾回头,只静静望着枝头那簇裹在灰褐苞衣里的花骨朵。
“你都知道了。”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舒窈在他身侧站定,仰头看他下颌绷紧的线条:“嗯。你一直跟着我轿子,从宫门口跟到二门。”
楚翎曜终于侧眸,目光扫过她苍白却毫无泪痕的脸,喉结微动:“为什么不哭?”
“哭给谁看?”她反问,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哭给太后看?她巴不得我哭死在佛堂。哭给皇帝看?他正愁没借口收权。哭给你看?”她顿了顿,忽然抬手,指尖轻轻擦过他袖口一道几乎不可见的剑痕,“你昨夜去城西大营练兵,剑穗断了,回来换了新穗。可你袖口这道痕,是刀刮的——城西大营,谁敢用刀刮你袖子?”
楚翎曜眸色骤深。
“是薛家豢养的死士。”她平静道,“他们昨夜潜入王府柴房,想烧了我每日煎药的紫砂罐。罐底刻着裴家徽记,烧毁它,就能坐实我‘借病邀宠’。可惜……我早把罐子换成了粗陶的,真正煎药的砂罐,此刻正在裴家军械库里,和火铳图纸锁在一起。”
楚翎曜沉默良久,忽然伸手,将她微凉的手指拢进自己掌心。
掌心厚茧粗粝,却滚烫。
“舒窈。”他声音低沉如闷雷,“孩子……”
“没怀上。”她打断他,目光坦荡,“我每月初一服避子汤,三年未断。”
楚翎曜身形一震,掌心力道倏然收紧。
“你怨我?”她抬眼直视他,“怨我骗你,骗太后,骗整个皇宫?”
他没答,只将她手指攥得更紧,指节泛白。
苏舒窈却忽然笑了,眼角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那日你醉酒抱我回房,我醒着。你说梦话,说‘若舒窈肯信我一日,我愿折寿十年’。”
她轻轻抽出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正面铸着雍亲王府徽,背面却蚀刻着极细的“裴”字暗纹。
“这是裴家军令牌,只认人,不认牌。”她将铜牌放进他掌心,冰凉的金属贴着他灼热的皮肤,“你拿它去西大营调三千铁骑。我要他们在三日内,把薛家十七处田庄、九座当铺、四间药行……连根拔起。”
楚翎曜低头看着掌中铜牌,喉间滚动:“为何不早给我?”
“因为早给你,你会心软。”她望着远处渐渐西沉的太阳,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敬重太后,顾念皇室体统。可我不一样——我裴舒窈的命,从来不是靠别人施舍来的。”
风起,吹落满树未开的海棠苞,纷纷扬扬如雪。
她转身欲走,忽又停步:“对了,桐姑姑在慎刑司,招了。”
楚翎曜眸光一凛:“招了什么?”
“招了太后三年前,如何将容妃的孪生妹妹,活埋在慈宁宫佛塔地宫。”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菜市口卖的白菜,“容妃至今不知,她妹妹棺椁里,塞着的是她亲手绣的并蒂莲荷包——荷包夹层里,有薛千亦生母的卖身契。”
楚翎曜瞳孔骤缩。
苏舒窈却已走出十步之外,玄色披风在晚风中翻飞如墨蝶。
“明日巳时,你带圣旨来王府。”她背对着他,声音清晰入耳,“我要雍亲王妃印信,我要接管整个宗人府女官名录,我要……把薛千亦的名字,从玉牒上一笔勾销。”
“还有——”她脚步微顿,夕阳为她侧影镀上一道金边,“把容妃宫里那盆‘醉芙蓉’,连根挖出来,送到裴家祖坟前。告诉她,这花根须缠着她妹妹的头发,若她还想活到明年春天,就亲手把花烧了,灰拌着薛千亦的血,浇在佛塔地宫入口。”
话音落,她身影已没入垂花门后。
楚翎曜独立庭中,手中铜牌烙得掌心生疼。
他缓缓攥紧五指,金属棱角深深陷进皮肉,渗出血丝,混着汗珠滴落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像一滴,迟迟未落的血。
像一个,终于撕下所有伪装的开始。
暮色四合,王府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瓷器碎裂声。
是苏舒窈回到寝阁,亲手砸了床头那只御赐的甜白釉莲瓣碗——碗底内壁,赫然刻着一行蝇头小楷:“癸卯年正月十五,太后赐,宜子嗣”。
她蹲下身,一片片拾起锋利的瓷片,指尖被割破也浑然不觉。
血珠顺着瓷缘滑落,滴在青砖缝隙里新生的嫩草尖上。
草叶微颤,将血吸尽,悄然染上一线猩红。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沉入地平线。
而王府地牢深处,桐姑姑被剥去鞋袜,脚心悬空绑在铁架上,脚下炭盆烈焰正旺。
她浑身汗透,却死死咬着牙,不敢哭喊。
因为牢门外,站着个穿素麻衣的妇人,正一下一下,用银针挑开她左手小指的指甲盖。
妇人面无表情,银针尖端闪着幽蓝微光。
那是裴家军医署秘制的“搜魂散”,一针下去,人清醒如初,痛感却放大十倍,且……绝不致命。
桐姑姑终于崩溃嘶吼:“我说!我说!是薛夫人!是薛夫人逼我给王妃喝红花茶!她答应我……答应我事成之后,放我女儿出宫嫁人!”
妇人手微顿,针尖悬在半空。
“薛夫人?”她声音沙哑,“哪个薛夫人?”
桐姑姑涕泪横流:“……是、是薛千亦的娘!薛家老夫人!她、她说太后早知道王妃没怀孕,故意设局,就为等王妃‘落胎’后名声扫地,好让薛千亦扶正!”
妇人终于抬眼,烛光映亮她左眉一道刀疤:“哦?那薛老夫人现在何处?”
“在……在城外普济寺后山别院!她每月初七都要去烧香,其实……其实是去见一个人!”
妇人银针猛然刺入:“见谁?”
桐姑姑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见……见先帝的……的……”
话未说完,一支淬毒弩箭破窗而入,精准钉入她咽喉。
妇人缓缓起身,摘下蒙面黑纱。
正是容妃身边那位,刚刚“暴毙”的陈嬷嬷。
她抹去脸上易容膏,露出一张蜡黄枯瘦的脸,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小的青铜铃铛,轻轻一摇。
叮——
铃声清越,穿透地牢厚重石壁。
与此同时,普济寺后山别院佛堂内,一尊新塑的送子观音像前,香炉突然炸裂。
灰烬漫天飞扬中,观音低垂的眼睑,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缝中,映出半张与容妃一模一样的脸。
以及,一只缓缓抬起、戴着翡翠扳指的手。
那只手,正拈着一炷未燃尽的香,香灰簌簌而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落向佛龛深处,一方紫檀木匣。
匣盖微启,露出一角明黄色缎面。
缎面上,用金线绣着八个字:
**“永镇慈宁,代天摄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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