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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芝溯的拖鞋上印有一只?兔子,兔子怀里抱着一根胡萝卜。
胡萝卜原本指向她,在她说完晚安后,逆时针扭转了一百八十度。
又再次转了回来。
傅芝溯如同?雨水一样?蔓延潮湿的声音自她头顶上方传来:
“我怕复烧,夜里会起来喝很多次水,量体温,去卫生间,一起睡,会吵到你。”
她的姐姐还是?于心不忍,给了她一个用来自我欺骗的体面理由。
这是?明斐期望的结果?,她却没有为蒙混过关感到丝毫的庆幸。
窗外的雨蔓延进她的身?体里。小兔子抱着胡萝卜走开后,又蔓延进她的眼?睛。
***
感情不顺,房子的事?却出?现了转机。
抢房子争地的事?村里不是?第一次发生,村委会有调停纠纷的义务。在没有明确证据来确定房屋归属的情况下,他们往往会选择退而求其次——争取不了公平,就尽量争取和平。哪一方看起来好说话?,就劝说哪一方让步。
然?而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明斐并不好说话?。
没办法,他们不能强制让人签字画押。事?情很快上报给了上一级。镇政府派了一个副镇长下来协调。
副镇长姓苗,是?个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的女性,穿一身?藏蓝休闲西装,头发在脑后梳了个简单的马尾。村委会的人很尊重她。
来之前苗副镇长已经了解过情况,村委会又详细陈述了一遍,奶奶一家不忘在旁边添油加醋:年龄大了家里缺少劳动力,人口太多住不下……语气中没有了和村委会说话?时的理直气壮,透露着不易察觉的心虚。苗副镇长对他们来说已经算得上是?“大领导”,他们心里有点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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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斐也想?据理力争一下。苗副镇长说完,却没有再让她说话?,单独跟村委会的人说了几句。
村委会的人接连看了明斐几眼?,看的明斐心里没底,感觉天平要向傅兴豪那边倒了。
第46章大雨
保护为什么人在不开心的时候要笑呢。
“Echo,你是不是有?心事?”
在明斐第三次盯着登山台阶出神,只顾埋头往前走,没?有?听见方逸芮说什么后?,方逸芮终于忍不住发问。
“Echo?”
“明斐?”
“啊?”明斐一个激灵,回神,“学姐你说什么?”
方逸芮无奈地笑笑,指着不远处供人歇脚的凉亭,“我爬累了,想去那?里休息一会儿?。”
在凉亭坐下,方逸芮指指自己的眼睛,“Echo,昨夜没?休息好吗,黑眼圈有?点重哦。”
疲惫和咳嗽一样掩饰不了。
明斐承认:“失眠了。”
接着抱歉道:“对不起啊学姐,影响你游玩了。”
方逸芮很善解人意?:“我还没?说叫你陪我玩打?扰你休息了,你倒好,先跟我客气上了。上面还有?这么远,我也不想爬了,咱们今天不如就到这儿?吧,等下我们下去吃点儿?东西。晚上你想去酒吧吗,我做了攻略,发现这边有?一条酒吧街很有?特色。”
明斐心想,不如就买醉一次。
昨晚,傅芝溯不光拒绝了她的约音邀请,等她在卫生间哭着斟酌好回复的消息,结果?收获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傅芝溯直接把她小号删了。
一时?间,明斐说不清自己是该为少了“小翡”这个曾经让她吃醋的“潜在情敌”高兴,还是为傅芝溯仍然选择自我封闭而难过。
她真的好想敲开傅芝溯的门,不想一次次被动的接受,更讨厌一次次被推开。
盯着傅芝溯的背影一整夜,直到天亮,再次收起所有?的秘密。
点点头,答应了。
上次是傅芝溯喝醉,这次该她了。她也要醉醺醺的抱住傅芝溯,假装自己神志不清,说“你是我的”,然后?再若无其?事地不承认。
反正有?酒精这个万能?借口。
方逸芮高兴地晃了晃脚。
下一秒,瞥见明斐忧郁难掩的双眸,神情也跟着落寞下来。
明知故问。
“Echo,能?告诉我吗,你在因为什么不高兴。”
竖起三根手指,“我保证不会告诉别人。”
告诉方逸芮也没?啥,主要是她憋在心里真的很难受,说出来兴许会好些。
“也没?什么……”尽量淡化了严重性?,“就是我姐姐最近两天状态不好,我担心她,但她不愿意?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想到傅芝溯的状态是从见了方逸芮之后?才急转直下的,虽然觉得不可能?是方逸芮,为了排除那?百分之一的可能?,明斐还是向?方逸芮确认:“学姐,你刚来岭城那?天,我们一起吃过饭之后?,姐姐她就不爱说话了。我中间不是有?一段时?间不在嘛,我想问问你知不知道我去买奶茶的那?十几分钟发生了什么,我姐姐有?没?有?接电话,或者她收到了什么奇怪的消息……”
方逸芮隔了几秒才答:“没?注意?到,那?天,没?发生什么特别的。或许是你姐姐连轴转,身体吃不消,累了。休息休息就好了。”
明斐坚定?地说:“不是,她一定?有?事。”
叹气,十分沮丧。
她到底是有?多差劲,傅芝溯才不愿意?跟她讲。
“你怎么这么确定??”
“她是我姐姐。虽然她的很多事我一知半解,但不会有?人比我更了解她了。”
方逸芮抿了抿唇,咬了咬舌尖。
“姐姐不开心,你也不开心,是这样吗?”
明斐点头。
“姐姐对你很重要?”
再度点头。
“学姐,我的家庭情况比较特殊……姐姐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会改变吗?如果?你有?了自己的爱人,她很爱你,对你很好,她有?一天会取代姐姐的位置吗?对了,你不是说,你有?暗恋的人么,她也不会比姐姐更重要吗?”
方逸芮拧开随身带的水壶,喝了一大口,笑容无法释怀:“Echo,我还没?见过哪个妹妹会和姐姐的关t?系那?么……紧密。”
明斐都忘了自己在方逸芮面前说过有?暗恋对象了。
取代,要怎么取代。她所有?的爱的箭头都指向?的是同?一个人,要用谁来取代谁。
尽管苦涩,也还是要笑。不知如何?回答。
这本就是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学姐,我……”
方逸芮没?有?为难她,说:“Echo,晚上去酒吧,我想跟你聊点事。”
“什么事?”
“有?些事只适合晚上讲。”
方逸芮故作轻松地耸耸肩。
她也在笑,眼角弯弯,嘴角上扬,可明斐闻到悲伤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那?双漂亮的、张扬的、自信的狐狸眼,此刻盛满了和傅芝溯一样的难过。
为什么人在不开心的时候要笑呢。
傅芝溯在笑,她在笑,方逸芮也在笑。
可她们分明都在难过。
可能?方逸芮也失恋了。
明斐想起放假前,她给方逸芮追求暗恋对象时?提的“再给自己一次机会”,该不会这最后?一次机会也失败了……方逸芮大过年的跑来岭城,或许是来散心。
“Echo,有?人给你打?电话。”
方逸芮看到明斐手中亮起的屏幕,提醒。
习惯性?静音让明斐差点错过文妙的电话。幸好方逸芮在旁边。
一接通,文妙急不可待的声音从听筒炸起:“明斐,你现在在哪儿?呢,赶紧回家吧,你家出事了。”
明斐噌地站起,“出事?出什么事?”
“好像是你姐奶奶那?边来人了,我亲戚家收了芒果?给了我们不少,我正想给你送点,一到你们家就听到有?人吵架……具体什么事我也不清楚,但她们还能?欺负谁,肯定?欺负你姐,你快点回来。”
方逸芮随之站起,“有?急事?”
挂了电话,明斐急赤白脸往山下赶,“学姐我得先回趟家。”
“别着急,也别慌,我陪你一起。”
好在她们爬的山离明斐家不远,打?上车,不到半小时?就赶了回去。
门后?传来不大不小的争吵。
推了一下门,居然从里面上锁了,明斐当机立断,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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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院墙较矮的一边,攀上墙头,娴熟的翻了进去。
之前林红还没?有?被送去疗养院的时?候,经常神志不清地在家锁门,明斐回家打?不开门,爬多了就爬熟了。
方逸芮怕她摔着,在下面随时?准备接住,不到两秒,明斐就像壁虎一样消失在墙头。
文妙说的没?错,就是傅芝溯奶奶来了,那?张尖酸刻薄的脸是明斐童年的噩梦之一。
奶奶还带了一个十岁多的半大小伙子,穿着人字拖,正低头抱着手机打?游戏。
根据年龄和林红的反应,明斐猜测,那?大概率就是傅兴豪,她和傅芝溯名义上的弟弟。
傅芝溯一脸淡漠地立在屋檐下,脸上多出两道红艳艳的突起,小山脊似的。
林红,奶奶,弟弟,姑姑和婶子,咄咄逼人地在她对面。
一声“姐姐”响起,傅芝溯神色才终于有?了几分动容,她望了眼明斐,立刻别过脸。
“你们在干什么?”
明斐冲上前,挡在傅芝溯身前,张开手臂,将傅芝溯紧紧护在身后?。
奶奶斜睨她一眼,“这是明斐吧,你来的正好,劝劝你姐,你们俩以后?都是要嫁到别人家去的,要这个房子有?什么用。”
傅芝溯咬牙,不肯让步,声音低但斩钉截铁:“我不给。”
明斐听了一会儿?才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是傅芝溯奶奶一家听到她们回来的消息,上门来问傅芝溯要房子。房子户主是傅余亮,他去世之后?家里忘了变更户主这一茬,一直没?人去村委会开证明申请变更,导致现在宅基地证明上写?的还是傅余亮的名字。
奶奶一家想霸占,但傅芝溯说什么也不愿给。
明斐拔高声音:“我和姐姐一直住在这里,这当然是我们的房子,不可能?给你们。”
她之前很怕老太太。
这么多年没?见,再见到那?个身影,第一反应依旧是打?怵。
不料往傅芝溯面前一站,她忽然就一点都不怕了,甚至觉得对面再来十个人也没?问题。
如果?傅芝溯当着她的面被人欺负,她会看不起自己。
姑姑说:“你一个外人别跟着瞎掺和。小溯啊,不是我们要讹你,是你要这个房子根本没?用,以后?你又不住这里,小豪大了,你这个当亲姐姐的这么多年一次都没?照顾过他,反而去养了和你没?血缘关系的丫头,这搁哪儿?都说不通。大过节的,谁都不想闹这么难堪,趁你走之前,跟我们去村委会做个证明,这房子你不要,就当是这些年奶奶替你养弟弟的生活费了,不都说长姐如母嘛。”
傅芝溯固执地说:“我不去。”
平时?很好说话的姐姐,在这件事上面,倔强成了一根梆硬的刺。
婶子推了把傅兴豪。
傅兴豪一脸不耐烦,喊林红:“妈,你管管姐啊。你以后?不想跟我住了?”
明斐不知道傅芝溯为什么坚持要这个房子,但她总算知道傅芝溯想要什么了。
讽刺道:“妈,你以为把房子给他们,就会接你一起住了?十几年都没?管过你,突然间就良心发现了?你偏心,也别偏的这么明目张胆吧?奶奶,你知道我妈精神有?问题,还故意?拿傅兴豪来刺激她,缺不缺德?”
对面没?有?一个是她的亲人。她的亲人,从她喊出第一声“姐姐”开始,就只有?傅芝溯一个。
傅芝溯说不出口的话,她来说。
老太太气的不行,张口骂了起来。
明斐不甘示弱,一句也不肯让。
一时?间,小院里鸡飞狗跳,要不是院门关着,绝对会引来一大波吃瓜村民。
林红崩溃道:“你们就把房子给弟弟又能?怎么样!一年也不见得你们回来住几次!怎么早没?发现你们这么自私自利!”
“妈!”
不是明斐喊的,而是傅芝溯喊的。
她望着林红,嘴唇不住的颤抖,手指死死绞住衣服。
好像很多话想说,无论怎么努力,全部卡在喉咙里,再吐不出一个字。
她在不断坠落。这次,好像终于到谷底了。
明斐总算问出了那?句:“妈,你怎么能?这么对她?”
又看向?那?一圈自称为傅芝溯“亲戚”的人,“你们怎么能?这么对她?”
婶子上前,想把傅芝溯从明斐身后?拽走,被明斐失控地推了一把,一屁股跌坐在地。
这下宛如点开了炸药桶,对面仗着自己人多,拥过来要讨回这一推。
明斐没?想过,为房子大打?出手的戏码会出现在自己身上。发绳不知道被谁拽掉了,手臂也很痛,正当她思考着怎么结束,刚开头的纷争以方逸芮的一声尖叫结束。
方逸芮来劝架,被人在手臂上抓了一把。她一口咬定?是老太太干的。
把家庭之外的人牵扯进来,纷争就升级了,尤其?方逸芮非常不好说话,冷着脸要报警把对方抓走。
对方不认识她,怕她真报警,撂下一句“村委会见”,先行告退,顺便带走了林红。
小院终于静了下来。
傅芝溯靠着墙柱,浑身失力,一点点滑坐在地。手臂环抱住膝,脸埋在里面。
明斐关好门,小跑回傅芝溯身边,轻轻在她身边跪下,一点点,将姐姐揽进怀里,像姐姐无数次安抚她一样,慢慢地,温柔地轻拍对方的背。
微凉的液体顺着脖颈滑下。傅芝溯在她怀里颤抖。
肩膀上响起压抑的哭声。
“姐姐,别担心,他们抢不走的,闹到村委会算什么,闹到镇上、县里、市里才好,就算打?官司,我们也打?到底,谁也不能?欺负你……”
傅芝溯沉重地抬起头,看着明斐被拧的泛红的胳膊,忽然明白了明斐为什么会在林红发病拧她时?如此生气。
如果?不是她非要争那?一口气,非要不让那?些人如愿,小斐就不会扯着嗓子据理力争,更不会受伤。
小斐明明是个在公共场合害羞内向?到很少说话的人。
疤痕体质让小斐受过的每一处伤都会留下痕迹。
指尖发着抖,触摸过那?片红痕。
明斐没?有?躲,指腹轻柔拭去姐姐断了线的泪。
刚才还说什么都不肯退让的傅芝溯,此刻却颤着声改了口:
“小斐,不要了,让他们拿走吧,我不要了……”——
作者有话说:小斐(中二版):你落一泪,我屠一城!
(bushi)
第47章回忆章(三)
回忆章(三)她开始爱我的时间(三)……
遇见同村兼同班同学?来剪头发的那个上午,傅芝溯正?在学?习给头发上染发剂。
她离开家第三十一天。
她们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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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熟,见面?也只是客气的互相点头示意了一下。
同学?说,一段时?间没见,原来你在这里。
傅芝溯递出微笑,说,是啊,最近学?习很?忙吧?
同学?说,是有点儿?。又问,你工作忙不忙?
傅芝溯回答,还好。
寒暄终止。
染发剂刺鼻的味道让傅芝溯眼睛酸痛。
薄薄的一次性手?套口很?松,染发剂蹭到手?腕上,灼烧着皮肤,带来浅浅的刺痛,像蚂蚁在咬。
没什么好说痛的,这一切都是她自己选的。
那个家她再也不会回去?。
她没有家人,她能养活自己。
她的人生是一盘烂棋,她得花更长时?间,付出更多心血,把它?一点点盘活。
机械地,僵硬地,给头发一片片上染色剂。
同学?是来亲戚家借资料,顺便在亲戚家附近理发。
剪完头发,一只脚都踏出店门了,又折回来找傅芝溯。
门口的电子小鸡“请慢走”还没说完,赶紧切换成“欢迎光临”。
“你知道你妹妹来学?校找过你吗?”同学?问,“你现?在还跟她联系吧。”
傅芝溯不答。
小姑娘在梦里喊的一声声“姐姐”在耳边回想。
傅芝溯没回答。
同学?以?为她只是来打工赚钱,不知道她与家里断绝了联系。
明斐只找了傅芝溯一次,后面?再没找过,像是已经和傅芝溯重?新联系上了。
同学?说:“那么小的孩子估计不会做饭,她现?在挺瘦的。你要不找个时?间回去?看看,多囤点速食食品。虽然吃多速食食品不好,但是也比饿肚子强……你这里,到家里也确实挺远的……”
同学?大概是头脑一热多了几句嘴,说完便匆匆走了。
晚上,傅芝溯躺在理发店提供的临时?宿舍里,辗转难眠。
说是宿舍,其实只是理发店的一个小储藏间,里面?有一张从学?校宿舍白捡的双层铁架子床,堆放着各类瓶瓶罐罐,还有用不到的几颗假人头。
为了省钱,傅芝溯向店长求了这个单间。作为交换,她需要负责店里的卫生。
一个和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而已。
笨蛋的,胆小的,会看人眼色的小女孩。
明斐有妈妈。再惨,也有妈妈。
比她好一点。
你自己的人生已经是一滩趟不过去?的烂泥了,别人的人生,不需要这样烂糟的你来拯救。
人各有命。你救不起。所以?别动?摇,你忘记你下了多大决心才走到这一步的吗?
出逃的勇气,一生只有一次啊,你用掉了。
最难的一步已经迈过去?,以?后无论?你的生活有多差,都不会比在家里更差了。
你是从谷底向上爬,每多走一步,都是新高度。
她对自己说。
耳边又响起一声,姐姐。
她打开手?机相册,翻盖手?机的像素那么差,屏幕那么小,小到只能装下明斐这种小孩子。
跟在她身后,不敢离太近,怕她烦;不敢离远,怕她走不见。
一切仿佛就在昨天。
明斐在睡梦中喊出的姐姐,她知道,那是求她不要走的意思。
明斐在自行车座后面?叽叽喳喳,她知道,那是想和她一直在一起的意思。
明斐在她枕头底下藏生日贺卡,她知道,那是爱她的意思。
明斐什么都知道。
她也什么都知道。
两个心里门儿?清的人,偏偏谁也不开口,一个揣着糊涂逃跑,一个站在原地不追。
为什么明斐不能和那些人一样坏。
为什么明斐不对她呼来喝去?,不蛮横无理地抢她东西。
为什么明斐不偷她攒下的钱,反而要把自己来之不易的零花钱给她买发卡。
她真希望自己的继妹是个坏蛋啊。
她比任何人都希望,明斐是个彻头彻尾,从出生就从头到脚都充满邪恶的孩子。
这样她连犹豫都不会有。
曾经她以?为那个家不会有任何让她留恋的东西。
事实上的确如此?,虽然现?在依然存在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可让她留恋的,没有。
直到“妹妹”这个词在耳边响起。
小小的,软乎乎的妹妹,她刻意不去?想起的妹妹,竟让她头一次产生了“留恋”这种情绪。
姐姐。
姐姐。
姐姐。
傅芝溯被一声声接连不断的“姐姐”吵得头晕,她翻身,用枕头将脑袋盖住,不断自我劝说:别去想就好了,别去?想,别去?想,别去?想……
人要是能时?刻控制自己的意识就好了。
第二天,傅芝溯向店长请假,用掉每月唯一一天的休息。
没有回家,是去了明斐的学校,找到班主任。
女老师先是想批评一切能够对明斐负责的大人。
张开口的一瞬,忽然意识到什么,转而于心不忍。
面?前的女孩,年轻,瘦削,一眼望不见底的疲惫,在那般美好的年纪,形如一棵灰败的树。
她还没有成为一个能够为别人负责的大人,故无需接受任何指责。
“明斐的成绩很?好,这次月考,数学?老师英语老师都说她考的很?好,语文试卷正?在批。”
班主任从一沓语文试卷中翻出明斐的那份,递给傅芝溯。
“你看看她的试卷。”
工整,干净。
背面?是作文。作文题目是:请你选择一位在生活中对你影响深刻的人,通过一件或几件事,结合语言、动?作描写等,展现?他/她的美好品质以?及他/她的品质给你带来的影响。请你以?“我的____”为题,完成一篇习作,字数在400-500字之间。
明斐写的是:《我的月亮》t?
“我的月亮,出现?在每个夜晚。
“月亮不说话,她只会挂在人头顶,我走她也走,我停她也停。我需要光的时?候她就出现?,被她照耀着我就不着急了。我不需要光的时?候她偶尔也会突然从云后露出脸蛋,让我吓一跳,但我不害怕她。
她不说话,她什么都看到。
“我讨厌我的月亮。
讨厌她的光亮总是温柔,讨厌她转到天外会在树叶上留下露珠,讨厌月光像抓不住的风。
她的光洒在地上,像扯开了一袋盐。尝起来的味道,也和盐一样咸。
“尽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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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厌,我还是常常在夜里看月亮。有时?候看的久了,月亮就模糊了,如同蒙了一层水汽。我不知道那是月亮在变,还是我的眼睛在变。
“科学?老师说,离得太近的星球会被引力撕碎。
引力是什么?老师说我们上了初中再学?。
我觉得它?好像一场漫长的下落。
“我不愿意我的月亮被撕碎。
我许愿她不靠近我,她有自己的路要照亮。
“所以?——
月亮不会奔我而来。
我也不会向月亮奔去?。
“月光皎洁,照在身上微微发凉。昨晚我又看月亮,她就挂在那里,人进一步,她退一步,和我刚开始看见的她一样,又不一样。一样的是她还是那个月亮,不一样的是我看她的眼光变了。我之前以?为月亮是我的,现?在我知道她不是。
“我在月升月落中,等待下一个有月亮的夜晚降临。”
……
傅芝溯捏着那张薄薄的试卷。它?尚未来得及被打分,也许它?会被判定为不合题意,也许会被判定为别出心裁。
在傅芝溯看来,那是一把切割自己的钝刀。
纸片伤人总在不经意间。当?你突然发觉皮肤上细小的疼痛,其实已经被切开多时?了。
她将试卷还给班主任。
从兜里摸出小钱包,“老师,是不是要交午餐费了,我来给她交一下。”
叠的整整齐齐的现?金递出去?,班主任没收。
她的外套拉链跟没有摩擦力似的,时?时?刻刻往下滑,现?在滑到肚子上了。班主任以?为她是忘记拉了,伸手?一拉,替她拽到胸口,还说,是冬天,就算岭城冬天不冷,也要注意保暖。
然后又说,明斐的午餐费她已经交过了。反正?还有半年明斐就要毕业,总共没有多少?钱,让傅芝溯不要放在心上。
她人生中得到的第一笔恩惠,来自妹妹的小学?班主任。
她站在操场边,远远看着明斐上完一节体育课。然后赶着下午的最后一趟班车,回到理发店。
又一次躺回那张窄小的床,她躺在下铺望着上铺的床板,问自己,你真的准备好做一个姐姐了吗?
不,你不仅是姐姐,你还是妈妈,是爸爸,是朋友,是下雨时?撑在她头上的伞,是寒潮来临时?裹住她脖子的围巾。
你得成为所有她需要的东西。
你能做到吗?
她的人生烂透了,小斐的人生也同样糟糕,与其两个人都在泥潭中挣扎度过,一个人选择下沉,将另一个人推出去?,会不会是更好的结果?
田忌赛马的故事都听说过。如果她这匹最劣等的马向生活的快马宣战,输掉后,下一场,是不是该小斐赢?
少?女时?期的英雄主义,在黑暗的储藏间中迸发出陨石破开大气层的浪漫光芒。
她想。
我还是想当?小斐的姐姐。
我还是想让她用热乎乎的小身体抱着我,成为我自行车上载着的明天。
我愿意当?她的月亮,牵动?她星球上的潮汐,哪怕最终的结局是被引力撕碎。
傅芝溯在理发店耐心待够了一个半月。
待满一个半月才能领工资,尽管那份学?徒期的工资少?的可怜。
她拎着不多的行李回了家。
妹妹瘦的像快饿死的小狗,不愿意和她说话。
她本来想吓唬妹妹,告诉她,你再不和我说话,我就走了。
想了想还是没说出口。她给妹妹做了一锅普通的炒饭,一不留神?,妹妹就像小牛一样哭了起来。
小斐的哭声真的很?难听。明明挺漂亮秀气的一个小女孩,怎么哭声会像牛叫一样。
她不停地给妹妹擦眼泪,小小的身体里藏着好多水,怎么也擦不干净。
她庆幸自己没有用“我要走了”来吓唬妹妹。
有好几年时?间,企鹅空间喜欢转发一些“你最爱的人是谁”“说说你藏在心底的秘密”“你的密码里藏着谁的生日”“你人生中最后悔什么”等等,诸如此?类。
倘若有人问傅芝溯
——你人生中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
她会说,她曾经引以?为傲的出走,在小斐一个个惊醒起来查看她的夜里,成为最让她后悔的阴影。
后来有人告诉她,你没有抚养明斐的义务,所以?不必自责。
可她还是为那一次主动?的抛弃,懊悔不已。
——那你最不后悔的一件事呢?
是回来。是选择回来成为小斐的姐姐。
她一定毫不犹豫地这般回答。
此?前,她时?不时?想,到底会不会有爱我的人。妈妈,爸爸,奶奶……这些最容易奉献出爱的角色,她都没有从中得到过属于自己的那份,其他的爱只会距离她更远。
而回来,甚至在她还没有回来之前,世界上第一个爱她的人出现?了。
她在这份爱里,逐步陷落。
第48章回忆章(四)(二合一)
回忆章(四)(二合一)她开始爱我的……
然而生活不是仅凭一腔热血就能稳步继续的?。
傅芝溯缺钱。
而她找不到稳定又来钱快的?工作,一大一小两个人也都需要照顾,她甚至没?办法全天在外打工,收入自然低,只?能勉强果腹。
回家?两个月后,一天傍晚她从镇子上下班回家?,快到家?了,在小路上遇到一个年龄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女生。女生背着包,鞋子裤腿沾了泥水,一只?手拿笔记本,一只?手握着土块,一脸惊恐,几条狗正围在她面前汪汪叫。
女生靠着墙,快要被吓哭了。
傅芝溯走过去捡起石块,朝狗扔去,又用脚在地上用力跺了跺,几只?狗夹着尾巴,往远处退了退。
见女生还在瑟瑟发抖,靠着墙角生怕狗再靠近,傅芝溯开?口道?:“别害怕,它们只?是在看家?。你可以过来了。”
女生白着脸,拎着裤脚,从小水坑旁边跳开?,躲到她身后。傅芝溯看了看女生,觉得?面生,不像本地人,不过她一向话少,对别人的?事情不感兴趣,等狗彻底各回各家?之后也准备继续回家?。
现在她跟别人讲话都觉得?累。
被叫住。
“那?个,小妹妹,不好意思,问一下你知道?这户人家?住在哪儿吗?”
女生说出一个人的?名字,抱歉又期盼地问。
又连忙补充:“我是新?派驻到咱们村的?工作队员,正在进行入户走访了解村情,刚来还不太认识路。喏,这是我的?工作马甲,太荧光黄了容易招虫子,我穿上就脱下来了。对了,我姓苗,叫苗谷玉。”
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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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叫苗谷玉的?女生拉开?背包,抖出一件荧光黄马甲,恳切地向傅芝溯认证身份。
她要找的?人是傅芝溯邻居。傅芝溯道?:“他家?现在没?人。患重病,听说被住在外地的?女儿接走照看了。不确定的?话你可以敲门试试。”指向一户紧闭的?大门。
“谢谢啊。”苗谷玉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翻翻名单,“我再跟你问一个人可以不?傅余亮家?你认识吗?”
傅芝溯愣了一下,“他去世了。”
“哦,这个我知道?,我想见见他的?家?人,看看有?没?有?困难情况。”
揣在兜里?的?手渐渐攥紧。傅芝溯的?嗓子忽然紧绷起来。
“他是我爸爸。”
“我们家?,有?困难。”
……
苗谷玉才毕业不久,考上了公务员,按照组织要求深入基层锻炼两年,才来到了她们村,比傅芝溯大几岁,看起来还像是大学生,脸上总挂着笑,笑容清丽而腼腆。
她坐在傅芝溯家?的?小板凳上,问了许多问题。
第一次向别人坦白贫穷,比忍受贫穷还要让人痛苦。坦白的?过程像是把?刚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血淋淋的?展现在别人眼?前,供人审视,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嘲笑,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眼?神?。
傅芝溯不愿那?样被人审视。她曾经对自己发过誓,绝不会让自己、让小斐撕开?伤口。
可她此刻,确确实实需要帮助。生活的?重压之下,她不得?不违背自己的?誓言。
可能是走投无路,也可能是苗谷玉长了一张容易让人相信的?脸。
了解完情况,苗谷玉眼?中没?有?同情,当然,也没?有?任何嘲弄。她平静的?在本子上记录,然后问傅芝溯要来户口本和身份证,用手机拍照留存,用公事t?公办的?语气说:“你们家?现在没?有?劳动力,可以归为重大变故致贫,我回去找村两委的?一起开?个会,把?情况报上去,审批通过之后你们就能领补助金了。”
后来苗谷玉又来找了她几次,填写一些材料证明。有?时候晚上很晚了还来敲门,傅芝溯问她怎么回家?,苗谷玉说自己已经搬到了村里?住,方便开?展工作。
很快,如同苗谷玉承诺的?那?样,补助金开?始按时下发。那?笔钱给傅芝溯减轻了很多压力。而苗谷玉时不时登门,有?时候来跟踪询问情况,有?时候给她拿一些补助物资,有?时候也和林红说几句话。
苗谷玉几乎把?所有?的?政策过了一遍,帮忙申请了务工奖补、雨露计划、秋季助学……几百块几百块的?补贴下来,虽不足以改变现状,却让她偶尔有?时间能喘口气。
三月,苗谷玉来敲她的?门,说,你还差一学期就能高中毕业,回去读完吧。虽然高中不属于九年义务教育,但高中学历和初中学历差别还是挺大的?。
“其实有?解决办法的?:你妹妹现在年龄不大,你也没?有?抚养她的?义务,可以送到她亲戚家?,或者找一户没?孩子的?人家?领养……我可以替你打听,找一户好人家?,你可以时常去看望她;妈妈的?话,申请送去疗养院,或者精神?病院,只?需要每月缴费。”
“你可以申请助学金。高考完利用暑假打工,攒生活费,上了大学还可以继续申请助学金,还有?助学贷款,要是能拿到奖学金,生活费就够了。芝溯,你可以不把自己困在这里。”
傅芝溯有?那?么一瞬间的?心动。她明白,苗谷玉是在切实为她考虑,给出的?办法也的?确在一定程度上可行。尽管苗谷玉一再强调,那?只?是她的?工作,傅芝溯不需要多想,有?困难告诉她就行。可完成工作的?办法有?很多种,询问登记完情况就结束也算是完成工作,但苗谷玉没?有?选择这样。
傅芝溯很感激苗谷玉,给了她第二次挣脱的?机会。
即使她并不打算选择挣脱。有?妹妹的?家?,对她来说已不是一个令人厌弃的?地方。
但有?选择,和没?选择,终究是不一样的?。她还是感谢苗谷玉。非亲非故的一个人,真心实意的站在她的角度,为她争取明天,她之前想都没?有?想过。
她告诉苗谷玉,自己不会把?妹妹送走。
她深知妹妹深埋内心的?恐惧。被抛弃的?事有?一次就够了,绝不会在妹妹身上发生第二次。
苗谷玉没?有?强迫她,而是说:“大学上不上你再考虑,高中就剩下几个月了,回去拿个毕业证也好,大不了可以经常请假回家嘛。”
傅芝溯正因拒绝了苗谷玉的?好意愧疚。她低头嗫嚅着:“我不能停下打工……”
一不打工,收入就不够了。现在刚刚好能维持在收支平衡,好的?时候还能存下来一点点钱以备不时之需。
苗谷玉摆摆手:“我驻村有?单独的?经费,用来买点物资、补补路面之类的?,每年都用不完,我回去算一下未支出数,再来跟你说。”
傅芝溯想说不用了,但苗谷玉说完就急匆匆走了,她没?来得?及开?口。
后来傅芝溯回想起当时,心想自己当时是真?的?来不及吗,还是内心深藏的?渴望导致了犹豫,让那?几秒的?时间看起来过的?像瞬间?
真?相已无从得?知。
没?过两天,苗谷玉拿了一个信封上门,里?面装着五千块现金。她很高兴的?对傅芝溯说,她们核对过剩余经费和今年的?使用计划,还剩下这么多用不到,不用白不用,剩下的?钱到明年就会被财政收回。
傅芝溯拿着信封,像听到明斐第一次在她床上睡那?句稚嫩的?“姐姐晚安”一样,不知所措。
“这几个月你就别去打工了,白天去学校上上课,晚上走读回家?照顾妹妹,妈妈就暂时放到疗养院去。虽然一边上学一边照顾妹妹很辛苦,但是三四个月的?时间,咬咬牙就过来了。”
苗谷玉说话时,脸上依旧挂着腼腆清澈的?笑容。
傅芝溯手心出了汗,她看看苗谷玉,然后低头看看手里?的?信封,再抬头看苗谷玉,竟往后退了一步,仿佛挨打挨惯了的?人,见不得?抚摸。
除了谢谢,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而苗谷玉似乎很怕她道?谢,忙说这是经费,给她是属于规定的?用途。
苗谷玉也不觉得?自己慷慨善良,她又一遍强调:“这是我的?工作,我只?是把?工作做好。”
然后问:“你好好想想?读完高中?”
傅芝溯点头。
似乎没?有?什么能再阻止她接受苗谷玉的?提议。
对于冷眼?和不公她可以漠然以对,面对爱和善意却总是做不到坚硬。
苗谷玉惊喜于她点头的?速度:“决定的?好快!那?我们这两天就找个时间,赶紧去把?休学停掉。”
傅芝溯不想再麻烦苗谷玉。
但苗谷玉说,哪有?复学手续是学生自己一个人去办的?,有?她带着,那?些繁杂的?流程会走的?更快。
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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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如苗谷玉所说,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受到一点阻碍。苗谷玉本身编制在教育局,相当于开?了个大大的?绿灯,一路畅通无阻。
跟在苗谷玉身后的?时候,她好像短暂的?当了一回什么都不用操心的?妹妹。
然后她顺利的?复学,办理了走读,白天上课,晚上回家?,高考考的?也很不错。
明斐并不知道?姐姐身上发生的?变化?。
她只?知道?姐姐那?段时间,虽然看起来更瘦更累,但眼?睛总是发亮,好像有?星星在闪烁。
家?里?偶尔会出现另外一个姐姐,说两句话就走,她印象很浅,没?多久便淡忘了。
苗谷玉照常入户走访,不光傅芝溯,还有?村里?其他有?需要帮助的?人。她和傅芝溯仍然半生不熟,保持着和其他人一样的?关系。
再后来苗谷玉离任,傅芝溯听说她是回原单位了。她没?什么能用来感谢苗谷玉,写了一封感谢信投递到镇政府,至于最终到了谁手中,她无从得?知。
她留有?苗谷玉的?联系方式,逢年过节发去祝福,苗谷玉也会回复,不过几年之后断了联系,打过去是个男的?接的?,说这是他新?换的?号码,不认识叫苗谷玉的?。
傅芝溯估摸着,苗谷玉应该是换了手机号。自此,她们失去了联系。
世界上真?的?有?不计回报的?善良吗?
傅芝溯之前不觉得?有?。就连她选择照顾小斐,不也是带着要索取一点爱的?想法吗?
认识苗谷玉之后,她又慢慢改变了想法。
有?的?。
总有?那?么一些人,她们告诉你,人生不是一个掉下去就只?能自救的?坑,你可以选择呼喊,说不定就有?人来放下梯子。
痛苦可以被看见,需求可以得?到回应,求助一点也不丢脸。
不要觉得?眼?前只?有?一条黑漆漆的?路,交叉点会有?灯塔。
世界上有?数不清以“亲情”为名套上的?枷锁,有?无数个从受害者变成加害者的?傅余亮和奶奶,不断刺痛皮肤的?染发剂。
可转角处,还有?千千万万个苗谷玉。
二零一四年六月二十四日,她拿着毕业证和高考成绩单走出学校大门,这大概是她最后一次以学生的?身份走入学校,却不觉遗憾,反而感到人生又一次圆满。
人生本来就是不断失去和不断得?到的?轮回。
月有?阴晴圆缺,现在正是月圆时刻。
***
明斐上高一时,傅芝溯在镇上一家?奶茶店打工。店里?只?请了她一个人,很忙,所以时薪给的?高一些。
九月开?学半个月左右,一天晚上打烊前,傅芝溯在清洗小料台,这个点,没?有?几个人会再到店里?了。
两个穿着校服的?女孩来店里?买奶茶,从她们校服发白的?颜色和书包的?重量来看,两人应该已经高三了。
两个人留一样的?发型,当时很流行的?厚刘海,亲密地站在一起。
只?点了一杯,要了两根吸管。
“现在就关门吗?”
其中一个女生问她。
傅芝溯看了眼?没?清洗完的?小料盒:“十分钟左右再关。”
“那?我们在这里?坐一会儿。”
女生指向角落的?小圆桌。
傅芝溯点头。将?卫生全部打扫干净,从围裙兜里?拿出手机,明斐刚给她发了消息,学校发了两枚月饼,给她留了一块。
抬头望向空中圆月,傅芝溯才想起来今天是中秋。
中秋是团圆的?日子。她想快点回到家?里t??见妹妹。
两名女生还依偎在一起窃窃私语,脸上挂着青春期特有?的?,青涩、好奇、小心翼翼大胆着的?笑。傅芝溯刚想开?口提醒,只?见其中一人忽然侧过脸,在另一人唇角吻了吻。
傅芝溯看的?特别清楚,被吻的?女生脸唰的?红了,两人桌角下牵着的?手没?松开?,反而互相握的?更紧。
傅芝溯有?些慌乱的?收回视线。
女生和女生,也……
没?有?出声提醒两人,她要关门了,而是用大了点力气盖上小料盒盖,两人因为声响齐齐往这边看来,她当着两个人的?面取下围裙,穿上自己的?外套。
两人知道?这是最终关门的?意思,拿起奶茶跑了。
可能是第一次看到女生之间亲亲,回去的?路上,傅芝溯一路都在想刚才的?那?个吻。
上了高中后,明斐晚上就变成了九点半放学,回家?后会吃点东西,写写作业再睡觉。
一到家?,就见明斐正伏在餐桌上认真?写作业,书包随意摊开?放在身后椅子上,屁股由此被挤得?只?占最前面一小块位置,长时间低头,眼?镜滑到了鼻尖。
明斐扬脸对傅芝溯笑一笑,模样很是乖巧,傅芝溯没?洗手,忍住没?去摸妹妹的?脑袋。洗完手,手掌湿的?往下滴水,看着妹妹头顶干燥翘起的?呆毛,没?忍心去摸。
两块月饼摆在桌上,明斐说:“姐姐,一块是咸蛋黄的?,一块是豆沙的?。你吃哪个?”
“我都行。”
“我也都行,你先选。”
傅芝溯随便拿了一块。咬到嘴里?,尝到甜腻的?豆沙馅,才知道?自己选了哪块。
明斐吃完就去洗澡了,书本摊在桌上没?收。书包在椅子上歪斜着脑袋,要掉不掉的?,一叠乱七八糟的?纸有?一半写着露在外面。
妹妹在很多生活细节上还是很不拘小节的?,还跟她小时候一样。
好可爱。让人无端联想到收了一堆栗子但还没?来得?及整齐码放的?小松鼠。
傅芝溯嘴角绽开?一朵小小的?笑容,走过去帮妹妹拎起书包。
书包一动,摇摇欲坠的?纸终于掉落,傅芝溯带着笑俯身去捡,纸片里?夹着一封粉色的?信。
笑容顿时凝滞。
她捏着那?封信,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循着水声望向浴室。水声哗哗,傅芝溯感觉自己站到了瀑布后面,水声隔着一道?巨大厚重的?水帘才传进耳朵,显得?十分遥远朦胧。
卫生间门口堆放着妹妹的?衣物。一边是换下来的?脏衣服,一边是用来替换的?干净衣物,叠的?整齐,她清晨早起收进来叠好放在妹妹床头。最上面,摆放着一条对折的?浅粉色内裤,蝴蝶结正好压在对折线上。
磨砂玻璃门后,少女的?身影影影绰绰。
傅芝溯再次看向手中的?信。
是情书吧。这个年纪的?少女少男,正是情感肆意生长的?时刻。小斐成绩优异,模样漂亮,喜欢她的?人肯定很多。
写这封信的?人,会有?多喜欢小斐?她/他本人怎么样?是写着玩玩,还是真?心实意的?暗恋?是不学无术的?混混,想要漂亮女朋友撑场面,还是规矩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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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的?学生,斟酌许久才写下这粉色的?一字一句?
小斐呢?小斐又喜欢写信的?人吗?
她陪伴小斐的?时间好少,少到她到现在才恍然发现,妹妹已经在不知不觉间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到了收情书的?年纪。
未熟的?芒果落在地上,捡起来黏手,尝起来涩的?舌头疼。可它散发着浓烈的?芒果香气,拿在手里?,甩不掉。
卫生间的?水从门缝溢出,沾湿傅芝溯的?脚,瀑布后的?水声还在继续,冲刷着岸下湿滑粘腻的?苔藓。
傅芝溯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深处,似乎也开?始生长起一丛小小的?苔藓。苔藓生长缓慢,不似高楼坍塌给人带来的?巨大震颤,而是慢吞吞的?,无声无息的?,撑开?微不可见的?裂缝,让人察觉不出,却始终被细微的?胀痛浸润。
潮湿的?,不见光的?环境滋养着它。
一瞬间,信变成了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便会放出恶魔。
鬼使神?差的?,傅芝溯打开?了那?封信。扫过开?头:
“明斐同学,你好!我是三班的?李言硕,不知道?你还对我有?印象吗?鼓起勇气写下这封信,想要大声对你说:我喜欢你。
“第一次见到你是在初三体育考试,我是县中的?……”
方块字被水泡发,挤满纸张。
傅芝溯失了神?。不是小斐洗澡时冲的?水溢出来了,是她预感到了洪水来临的?危机。
捏着情书,没?继续看,也没?察觉到时间的?流逝。
直到卫生间门咔哒一声打开?,明斐光着身体出现门后。她早已发育,身体呈现出妙曼的?曲线,没?了磨砂玻璃的?模糊处理,傅芝溯看到妹妹的?一切,包括肩头被遗漏的?水珠。
明斐拎着衣服,看向她手中的?信。
傅芝溯像被抓包的?贼一样,迅速将?情书藏到背后。
慌张地解释:“小斐,我不是故意翻你东西……它正好掉下来……”
她侵犯了妹妹的?隐私,害怕妹妹生气。
潮湿的?苔藓继续蔓延。
明斐却不觉得?有?什么。她粲然一笑,“没?事的?姐姐,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我白天在学校忘记扔了。我的?东西就是你的?,你随便看,没?事儿。”
傅芝溯慌忙将?信纸塞回信封,放进书包。
明斐套了个宽松的?睡裙过来,裹挟着沐浴露香味的?水汽靠近,眸中尽是坦然:“姐姐,你能帮我看下后背吗,我觉得?这里?有?点痒,不知道?是不是起疹子了。”
她撩起妹妹的?衣服,手仍在颤抖。
甚至比刚才看情书时抖得?更厉害。
腰线斜着滑进内裤,一对圆圆的?腰窝如同水中漩涡吸引着视线。
光滑的?脊背,心脏背后的?位置,躺着一枚泛着红印的?疙瘩。被明斐挠的?一片烂红,仿佛亲吻时一方揉碎的?口红。
经过仔细辨别,傅芝溯快速拉下睡裙,“蚊子包。”
“哦。”明斐又伸手挠了挠,“坏蚊子。”
“小斐……”
“怎么了姐姐?”
她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兴许是明斐纵容的?态度给了她追问的?勇气。
“那?个李言硕……”
怎么样啊?你喜欢他吗?
明斐愣愣地看向姐姐,似乎不明白姐姐为什么要提起别人的?名字。
随即理解了,姐姐是怕她早恋,耽误学习。
弯弯眼?睛,“我都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了。姐姐,我不喜欢他。我已经托同学转告他,现在是该好好学习的?年纪。”
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姐姐,我没?有?早恋,你不许拿这件事来调侃我。”
她清楚傅芝溯不会调侃她,这样说只?是为了活跃气氛。傅芝溯连玩笑都很少开?,像是天生没?有?幽默细胞。
兴许是因为她们还不像普通亲生姐妹那?样放得?开?,她们之间似乎横亘着一条永远跨不过的?浅沟。
明斐认为是两人性格所致。
洪水散去了一些。
傅芝溯不耳鸣了,点点头,答应妹妹的?玩笑。
“中秋快乐,姐姐。”
“小斐,中秋快乐。”
在小斐转身的?瞬间,傅芝溯眼?前闪过店里?,两个女生接吻的?画面。
她假装收拾桌子,心如同弯腰从海中捧起一捧水,海水淅淅沥沥从指缝滑落。
她不懂那?诡异的?情绪从何而来。生活中,她比小斐年长几岁,总是扮演无所不知的?角色,此刻,也遭遇了解不开?的?谜题。
她站在窗边剖析着自己。
妹妹收到情书,自己应该感到高兴才对,这说明妹妹很美好,而且这份美好正在被人投以礼貌的?欣赏。
她为什么不开?心?
怪异的?感觉,不是嫉妒,不是失望,也并非恐惧。
——那?是什么呢?
她是担心妹妹遇人不淑,还是意识到到妹妹以后的?爱并不会全部都属于自己?
脑中猛然惊掠过一个念头——
“小斐是我的?妹妹”和“小斐是我的?”,能画等号吗?
“小斐只?爱我”和“小斐爱我”,二者的?差别大吗?
她有?了答案,却不敢正视自己给出的?回答。
她悄悄搜索着同性相关的?话题,眼?前一遍又一遍闪过小斐的?脸庞和身体。从小斐那?里?渴求的?爱,不知何时变质成了扭曲的?独占。
答案在身体中滋长,渗入一夜又一夜悄无声息拓展领地的?苔藓,她不敢相信自己会有?那?样的?想法,那?样罪恶多端,让人不忍直视,她是在塞壬歌声中扬帆驶向迷雾的?水手。
无法阻止自己,唯一能做的?是躲起来,不被发现。
隐藏,是t?爱情教会她的?第一个课题——
作者有话说:不出意外应该是最后一章回忆章,主要交代一下姐姐得到过的帮助和怎么意识到自己喜欢妹妹的。
第49章告别
告别不愿醒。
奶奶一家要空手套白狼的结果最终没能如愿。在村委会和镇政府接连不断的劝说下,老太太和姑姑婶子们终于不得不“接受”房子在法?律和公众道德上都有傅芝溯的一部?分,而且是?一大部?分,尽管她们心里不一定承认。
不过明斐也没有坚持一定要守住房子。姐妹两人认真商量后,想着以后大概很少会再回?来,房子长时间没人住空在那?里也容易损坏,不如把?属于傅芝溯的那?一半卖给老太太,也算是?折现了。
提议是?村委会当着双方的面提的,老太太一听,呼天抢地,拿自己家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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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要花钱,一个劲的骂傅芝溯白眼?狼。
傅芝溯没说什么?,眼?神中流露出漠然,等待对方决断。
明斐人生?中第?二次感谢老太太。
第?一次是?傅余亮出事后林红想把?傅芝溯送到奶奶家,老太太不肯要,傅芝溯继续留在了这个家;
第?二次是?现在。她感谢老太太一家对傅芝溯十年如一日的驱逐,才能让傅芝溯彻彻底底的,毫无留恋地往前奔跑。
也让她得以心安理得地憎恶着这些给予姐姐痛苦的人。
傅芝溯选择到她身边,少不了这些人的“助力”。
也兴许是?之前明斐寸步不让的态度掀翻了屋顶,现在同意卖出一半的举动反而像是?只是?打破了窗户,相对来说温和了许多,老太太一家回?去商量之后,同意把?那?一半买下来。
怕老太太出尔反尔,等她们一回?荔市就强占房子,她们找了村委会作证,在钱打进傅芝溯账户之前,谁也不能进房子。为了防止傅芝溯心软,
也是?那?时候她们才从别人口中得知,老太太突然这么?着急要问她们要房子的原因?:傅余亮哥哥家的儿子,也就是?傅芝溯的堂弟,要结婚了,女方家里说不在城里买房子可以,但?要求至少小夫妻要单独出来住,不能一大家子人住一起。
堂弟整天游手好闲,不去工作,花家里的钱。家里虽然不是?贫困户,可也一下子拿不出几十万去盖房子,就把?主意打到了傅芝溯身上。在她们回?来过年之前,老太太就去疗养院找过最好拿捏的林红,无奈那?房子林红说了不算,没有监护人签字她连疗养院都不好出。他们就又哄林红,说是?准备攒钱给傅兴豪在城里买个小公寓,还差一笔,才有了林红给傅芝溯张罗相亲的事。
遗憾的是?最终双方同意协商那?天,没见到苗谷玉。别的村子出了性质更加恶劣的打架斗殴,苗谷玉作为值班领导,马不停蹄地赶去了现场。就连中间在村委会的短暂重逢,担心被老太太一行人误解和举报,曲解苗谷玉是?故意偏袒傅芝溯,苗谷玉也只是?在傅芝溯肩上拍了拍,像多年前一样?露出单纯灿烂的笑,说了一句,你很厉害,做的很棒。
春节假期最后一天,傅芝溯和明斐拎着行李箱,离开岭城。
离开前,林红拉着明斐的手,宛若变了一个人,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斐斐,你以后,还会来看妈妈吗?”
明斐知道,林红其实也不是?完全不爱她。她小时候不爱吃鸡蛋黄,林红把?两个人的鸡蛋白都剥下来给她吃,还有别的她不爱吃的东西,都尽数转移到了林红碗里。林红给她梳过头发,也给她买过小蓬蓬裙。
只是?一切都有主次之分,爱也是?。而她恰好在次要位置。
林红又说:“小溯……她对我算挺好的了,你帮我跟她说声?对不起吧,我有时候也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低着头,手指无措地在明斐手上划拉,腰微微向前弯斜,鞋子上沾了很多泥。
明斐点点头,却说:“再说吧。”
傅芝溯从房间里走出,神色如常,似乎并不介意林红给她安排相亲的初衷。
“妈,”她蹲下身把?林红鞋面上的泥土擦了擦,仰头说:“有需要记得给我打电话。”
……
明斐没有替林红对傅芝溯说出那?句“对不起”。
好像她开口,就是?替傅芝溯原谅了林红。
她既没有那?个资格,也并不想动摇傅芝溯与岭城断舍离的决心。
于是?便自作主张地自私了一回?,让林红的道歉融化在岭城湿润的泥土里。
她们一次又一次离开过岭城,这一次,迎来了真正?的告别。
……
来时是?阴天,走时天气预报本来也预测是?阴天,谁知在站台等候列车进站时,乌云散去,变成了大晴天。
在列车上,明斐习惯性的拿出耳机听歌。
戴进耳朵之前,她先?把?耳机壳保护套扒开,在印Logo的地方反复检查,又把?两只小巧的耳机放在眼?前审视一圈,最后打开手机蓝牙,确定上面连接的设备名是?自己的,才戴上耳机。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要是?再出现一次错拿耳机的尴尬现场,她就可以原地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傅芝溯的座位就在她旁边。一切小动作被尽收眼?底,傅芝溯眼?神暗了暗,什么?也没说,从口袋里拿出柠檬软糖,撕开包装袋递过来。
明斐喜欢吃草莓,但?不喜欢草莓味的东西。傅芝溯给她准备的零食,从来不会出现草莓味的。
想被姐姐喂。
明斐瞥了眼?柠檬软糖,有点想要再度重复之前尝菜咬姐姐手指的戏码。
然而那?股带着挑逗和玩味的勇气只出现了一瞬,马上就跳崖了。
总不能再咬姐姐手指了吧。
咬手指,说是?不小心可以理解,但?动作本身,放到哪种关系里都显得暧昧。
明斐越想越觉得,傅芝溯早就猜透她的谎言了。
以“我有一个朋友”作为借口并不高明,而傅芝溯一向对她了如指掌。
只是?傅芝溯顾及着她的面子,没戳破。在这件事上,她们再一次展现了默契,不约而同选择了“闭口不谈”作为解决办法?。
她们选择了掩盖,可事情本身没有过去。
傅芝溯此刻就坐在身侧,稍微移动一下手肘就能触碰到的距离,而明斐又一次感觉两人离的好远,让她坠入谷底的远。
她接过糖放入口中,说,谢谢姐姐。
耳机里播放“下一站在哪里,会不会有一列永不停驶的地下铁”,明斐怀里抱着随身小包——傅芝溯帮她把?扯破的地方缝好了。口中含着糖果,脑袋靠着座椅后背,看窗外飞逝而过的风景纠结成网。
高铁座椅有个很神奇的点:无论你多高,靠在椅背上好像都无法?舒服,脑袋永远卡不到它凸出来托住颈部?的地方,反而是?后脑勺总被顶着,脖子和靠背之间的空能开一家雪王。如果意识模糊了,悬空的脑袋会像西瓜一样?左右滚,连着脖子那?截西瓜藤。
更神奇的是?,这么?难受的姿势,居然很容易进入浅眠,好像不在高铁上眯一会儿,这趟高铁就白坐了一样?。
明斐意识到自己睡了一觉又醒了时,脑袋正?靠在傅芝溯肩膀上。说的准确点,在肩膀的围巾上。她们上高铁时没有人围围巾,不用?想也能猜到,傅芝溯担心她靠的不舒服,从包里拿出准备到荔市再围的围巾,叠成厚厚软软的小方块垫到了妹妹的脑袋和自己的肩膀之间。
耳机里播放到了不知道第?几首:
你是?千堆雪,我是?长街,怕日出一到,彼此瓦解……
鼻尖窜入傅芝溯的气息。姐姐常用?的薰衣草香洗衣液,被体温蒸发出干燥的暖意,像太阳出来,覆盖着花朵的雪融化的味道。
明斐吸了几口,眼?睛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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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缝,看到傅芝溯离自己近的那?只手蜷曲着放在大腿上,勾着原本该在她怀里的包。
不愿醒。
她许愿这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梦,许愿脚下是?一趟永远不会到站的列车。
她不要面对回?到荔市后迟早要进行的坦白,她想在这场呼之欲出的暗恋里,拥着暧昧走向尽头。
闭上眼?睛装睡。
听到傅芝溯放轻了声?音问:“醒了?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明斐:?
她没动也没说话啊,傅芝溯怎么?知道她醒了?
被戳穿后坐直身体,揉着脸上被围巾压出的印子,接过傅芝溯递来的小面包,嘟嘟囔囔:“我没醒……”
“你推眼?镜了。”傅芝溯说,“我看到你推眼?镜了。”
哦,这该死的近视眼?。
推眼?镜完全是?每次戴着眼?睛睡觉醒后的习惯性动作,她丝毫没察觉自t?己在不经意间暴露了,还以为伪装的很好。
吃完便餐,傅芝溯问她还睡吗。看傅芝溯的样?子,好像愿意再一次把?肩膀出借给她。
明斐看看手机逐渐多起来的工作消息,摇摇头。
倘若她清醒地靠上去,一定会因?为珍惜而不肯入眠——
作者有话说:最近工作+课业事情比较多,总是不能及时更新,抱歉~~
一有时间我就马上写的
第50章日出
日出姐姐会不会来?
年后的荔市比年前的压抑许多。
踏出车厢,空气中大城市特有?的“高楼大厦”味儿,冷冷地呛人鼻子,明斐徒生出“时间不够”了的焦虑。
回到荔市,就代表着日子要一天天倒着数着过了——
寒假时间不够,黏着傅芝溯的时间不够,给自己坦白勇气的时间不够……
日子在催着人往前赶,而她既没有?做好开始,也没有?做好告别的准备。
“小斐。”
傅芝溯在身后唤她,紧接着,一条围巾围了上来。
明斐将围巾整理好,忽然记起刚来荔市给傅芝溯系围巾的画面,还有?她们俩围巾绑在一起坐地铁,明明也就是一个月内发生的事,现在想起,却感觉像是隔了好几?年,那?些试探着越界的糖,和岭城家?中的糖葫芦一样,在不经意?间爬满了蚂蚁。
往脸上堆了堆笑,强行将压抑的情绪压下,想再给姐姐系围巾。
“姐姐,我帮你系蝴蝶结……”
戛然而止。她看到,姐姐脖子上没有?围巾。
明斐恍惚记得,下车前,傅芝溯臂弯里是挽着两条围巾的。荔市温度低,突然从温暖的地方过来,要注意?保暖。
傅芝溯将包往肩上提了提,在墙上的指示牌寻找出口,明斐的话如同?雾一样在冷风中散掉。像是被别人问“吃了没有?”,傅芝溯在确定?路线的间隙“顺口”回答了妹妹:“围巾在包里,不好拿。走吧。”
是吗……
围巾本?来,不是不在包里的吗……
还是不想和她围一样的围巾?
就当是,她记错了吧。
傅芝溯给出的理由,对她来说总是比她自己以为的事实更好接受一些。
明斐打起精神,拎着行李跟上。
复工之后,大家?都?懒洋洋的,还没完全从假期的放松里缓过神来。回到荔市第二天,明斐早晨起来洗漱,发现生理期到了。
内裤上红红一片,小腹酸胀。
明斐重重叹了口气,用纸巾垫着小跑出去取卫生巾。以往她会高声喊着让傅芝溯帮自己,然后再趁机撒个娇说自己好痛,这次却没有?半点呼喊的力气,整个人怏怏的,像是病了。
清洗沾血的内裤时被傅芝溯发现了。
傅芝溯说:“生理期别沾冷水,给我我给你洗。”
明斐躲过傅芝溯伸来的手。
是,她想要傅芝溯疼爱她。
但不是这种。
不是这种长?辈对晚辈的疼爱。
“不要,我马上洗好了。”
傅芝溯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她能感受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重量。不一会儿,傅芝溯轻手轻脚从卫生间退了出去。
一边揉搓布料,眼泪一边一滴一滴往下淌。她是低着头的,所以眼泪没有?滑上脸颊,而是直接垂落进水池。
好痛。她在心里说。
肚子好痛。
痛经可不可以从世界上消失。
而她在冰凉的水流和一阵阵绞痛中,渐渐明白,为什么潜意?识里自己始终认为语音被傅芝溯错听那?件事没完,而且还在她心里单方面呈现出愈演愈烈的态势。
本?质上不是对暴露自己的恐慌,是对结果的不满,对傅芝溯处理态度的不满。
当时她以为,两边各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配合一个拙劣的谎言,让事情以最?快速度揭过,是最?好的办法。
然而并不,自欺欺人掩耳盗铃,两个人都?揣着明白装糊涂,治标不治本?,是下下策。
傅芝溯为什么完全不追究?
因为傅芝溯是站在家?长?的立场,站在一个宠溺小孩的姐姐立场。
无论你犯了什么错,在我眼里都?是小事,所以不是我为了配合你才认可你的谎言,是即便你说真话对我来说我也不算什么。既然如此,我当然倾向选择最?简单的处理办法。
这是傅芝溯的潜台词。
明斐用力拧掉水,蹲在水池边缓了两分钟,才出去将内裤晾上。
傅芝溯收拾妥当,已经换好鞋准备出门,对妹妹说:“非常不舒服的话,要和组长?请假。”
明斐心不在焉地点过头,傅芝溯才关门离开。
明斐立在房间中间,视线从紧闭的大门上一点点移开,落上餐桌。
那?里,除了一碗冒着热气的粥,一颗鸡蛋,比她进卫生间前,多出一瓶热热的红糖姜茶,还有?一盒布洛芬,一包量大日用卫生巾。
明斐嘴角一撇,痛苦的揉了揉眼睛。
是啊,姐姐本?来就是姐姐。
你还指望姐姐能做什么呢?
你的不满,也仅仅只?能停留在你一个人的不满而已。
……
方逸芮在复工后第三天才来。
她一来就给组内所有人带了小礼物,接受组内同?事的调侃,再调侃回去。
明斐小声问她胳膊好了没有?,方逸芮笑嘻嘻地卷起袖子给她看:“当当当,早好啦。”
组长?杨桥嗅到不同?寻常的气息,“你们俩在搞什么不可见人的小动作呢?”
方逸芮在唇前竖起一根手指,一本
《定制语音被直女继姐误听后》 40-50(第20/20页)
?正?经:“嘘,秘密。”
下午,明斐换好卫生巾从卫生间出来,碰上刚从茶水间接好满满一整杯双倍浓缩咖啡的杨桥。
“桥姐。”
乖乖地打招呼。
杨桥和她一块儿往办公室方向走了几?步,想起什么似的,说:“还有?一周左右就开学?了吧,怎么样,在天梦实习的这段时间,以后还想干这行吗?”
明斐点头,实话实说:“我觉得很好,同?事很好,工作虽然有?的会有?难度但是也从中学?习到了很多,以后我还想从事这方面的工作。”
“还来天梦?”
“我会在校招第一时间给天梦投简历的,就是不知道到时候会被分到哪个组……”
天梦有?不同?分所,每个分所有?不同?的业务线,单审计这条线又细分了能源组、金融组、房地产组……明斐现在跟杨桥的组就是金融组下面的一个证券小组。
杨桥笑:“还想跟我一组吗?”
“这个是可以选吗?”
“选是不太好选,不过你可以跟你学?姐说。”杨桥朝明斐眨眨眼,“想去哪组,让她给你调去哪组。”
明斐猛地想起方逸芮说她有?个在事务所当合伙人的妈妈。
脱口而出:“这样行吗?”
算不算是走后门?
杨桥咯咯笑:“怎么不行。当时分实习生,你一开始被分到能源组,就是逸芮把你要过来的,因为我们组氛围相对比较轻松,她说想让学?妹对这个行业留下好印象,她也方便照顾你……逸芮没跟你说?我的天,我以为她跟你说过了。”
发现自己好像说漏嘴了,杨桥赶紧收起笑,健步如飞走回办公室,在电脑前埋头苦干。
明斐一时间心乱如麻。
原来,竟然是学?姐把她从别的组要过来的,那?学?姐岂不是早就知道她面试了这里的实习生,也清楚她会去哪个组?
可她第一天来报道,方逸芮分明对她说,没想到我们组的实习生是你。
是杨桥记错了,是杨桥在开玩笑,还是方逸芮……
她不明白方逸芮为什么要这样做。
或者说,她不敢立刻明白。
方逸芮的种种涌现在心头:在组里就特殊照顾她,找她当室友,不远千里跑去岭城……随即又想到,方逸芮多次提到过的,暗恋失败的人。
她是除了在傅芝溯面前之外不爱说话,但她不是一窍不通的傻子。
许多事,当时察觉不出,事后经人一提醒,回想、串联起来,便很容易明白。
迈进办公室,恰好撞上方逸芮看过来的视线。
明斐下意?识躲开,再回望,看到方逸芮方才还挂着的笑容,退潮般一点点隐去。
坐回方逸芮身边,声音发虚地喊了声“学?姐”。
指尖在键盘上敲敲,敲出一串没有?意?义的字符。
方逸芮沉默片刻,微微倾身拿走她的蓝渐变键盘,敲打。
“晚上和我去酒吧?我把本?该在岭城说的事,告诉你。”
将键盘还回。
明斐怔愣几?秒,将单元格内容清空,犹豫着敲下“好的”。
下了班,已经是晚上八点。
明斐思来想去,还是给傅芝溯发了信息:【姐姐,我晚上和方逸芮学?姐出去玩一会儿,晚一点回去。】
从傍晚到现在除了“上车”之外什么也没说的方逸芮冷不丁开口:“给姐姐报备呢?”
明斐语无伦次地嗯啊几?声,然后小心地问:“学?姐,你介不介意??”
方逸芮挑挑眉,笑容飞扬:“当然不t?介意?,你和姐姐报备完全是理所应当的事。这是个好习惯。”
手机震动。
【姐姐:好的。】
【姐姐:去哪里?】
【明斐:酒吧。】
看了眼方逸芮导航上的目的地,输入酒吧名字搜索地址,将位置发给傅芝溯。
车停在酒吧附近的停车场。
明斐没去过酒吧,但经常刷到过酒吧的帖子和短视频,大多和“混乱”“不正?当交易”关联,比方逸芮慢了一步。
方逸芮回头,笑道:“别紧张,是正?规酒吧,清吧,安静,很适合放松。”
到了店里,果然和方逸芮说的一样,环境很好,深蓝色调为主,壁纸和灯光营造出深海的氛围,没有?人跳舞,也没有?人大喊大叫,客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也有?一个人独坐的,和她印象中的酒吧两模两样,音响中播放着她没听过的纯音乐,曲调悠扬。
人不多,调酒师和店员都?是女?性,她们像是和方逸芮很熟了,见她来,熟稔地道一句“来啦”,然后就有?服务生小姐姐带她们去方逸芮提前预定?好的靠窗位置。
方逸芮给自己点了一杯“暗渡”,将酒单放到明斐面前,“生理期喝一点酒没问题,要不要来一杯?”
明斐想试试,方逸芮帮她点了一杯度数不高的“日出印象”。
等待调酒师调酒。明斐不因为酒吧紧张了,开始为方逸芮即将说的事紧张。
然而在进入正?题前,方逸芮先侧脸望向窗外,马路两边的路灯连接成一条通往时间尽头的金色手串。然后问了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
“Echo,你猜你姐姐会不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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