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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30、冷脸洗(第2页/共2页)

信!”,脚下却跑更快了。

    她心里叫苦连天,心说怪不得外边连个摆摊叫卖的都没有,合着还有这样一出,这都什么事啊,一开始就不该混进来讨这个罪受。

    春日里的晚风尚带丝丝凉意,吹起沈风禾一身鸡皮疙瘩。

    她先跑回厨房,等了会儿没等到来给她带路的人,就又跑出去,想随机捉个胥吏给她引路。可这时间说早不早说晚不晚,胥吏都还在班房挑灯加班,没有一个出来摸鱼的,弄得她蹲半天没蹲到救星,闯进去打扰人家办公她又不好意思。

    她就只好自己无头苍蝇似的到处转,借着月光,抬头到处瞧每处房屋前的牌匾,嘴里抱怨道:“什么八宝斋,我还八宝粥呢,给我床被子我就住厨房好了啊,弄那么麻烦,这里还跟个迷宫一样。”

    此时的沈风禾哪里知道,大理寺里外三堂衙门,房屋以百间为数,头一次走动若没有人带路,她就是走到天亮也不见得能找到自己找的地方。

    不知走了有多久,连月亮都被云层遮住了,沈风禾不仅没找到八宝斋,还误入了一个大园子。

    园子里茂竹丛生,假山矗立,水塘映影。若放白天,这里的风景定是美到让人移不开眼睛,可放在夜里,就可称得上一声“鬼影重重”了。

    沈风禾又冷又怕,心惊胆颤不停观察着左右,拉着哭腔道:“祖宗,菩萨,大罗神仙,我这是在哪啊,八宝斋到底在什么地方,难道我走错路了吗?”

    就在这一片诡异寂静中,她的耳后蓦然响起低沉一句:“是,你走错了。”

    沈风禾叹口气:“多谢,我就知道我走错了。”

    话音落下,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转身闭眼就是一拳,嘴里大嚷:“救命!有鬼啊!”

    “嘶……”陆瑾踉跄后退两步,手捂左眼,痛到弯腰。

    “先前这案子便已经被大理寺打回重审了好几次,但每次回来都还是拘役三个月,咱们手下人也是真的烦了,便闭着眼通了过去,这才到了您手里。”

    陆瑾听完何进这番说辞,冷哼一声道:“在其位不司其职,今日你嫌烦,明日我嫌烦,若都嫌烦,大理寺干脆关门算了,两百胥吏全部遣返回家,在家睡大觉最是不烦。”

    何进听出少瑾话中怒意,葱花饼也顾不上吃了,忙道:“小的这就传下去,让他们将这案子打回当地重审。”

    陆瑾却一皱眉:“别。”

    “猫腻就出在当地,即便打回一百次,出来的也是同样的结果,日拖一日年拖一年,那些堆积如山的旧案陈案,不都是因此而来?断起来没头没尾,麻烦至极。”

    “那依大人之见,此案该当如何?”

    陆瑾目光稍凝,思忖片刻道:“传本官的话下去,派遣大理寺掌固邓招带领三十问事,前往祥远县缉拿罪犯杨文忠。顺带放出消息,就说这案子大理寺接了,会由少瑾亲自给犯人定罪,其余衙门一概不准插手。”

    何进一愣,没想明白都忙成这样了,怎么少瑾大人还往自己身上揽活儿干。

    “是,属下这就去办。”

    何进硬着头皮领命,退下时却又犹豫,踌躇一二终是忍不住道:“少瑾大人,小的有两句肺腑之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陆瑾呷了口参茶:“但说无妨。”

    何进:“小的知您嫉恶如仇,一心为百姓着想,但您也得为自己做些打算才是。这杨文忠能如此逍遥法外,摆明了上头有关系在,您动他倒没什么,可这一牵扯,再把您自己给牵扯进去,这得不偿失啊。”

    陆瑾放下参茶,些许不耐烦道:“明面是强抢民女这一桩,背地里究竟干了多少恶事还不曾得知,什么关系能护到这种无法无天的地步?我可不记得这朝中有姓杨的大官,只记得太初年间有个阁老名叫杨守德,门下学生无数,权倾朝野……”

    说到这个名字,陆瑾两眼猛地睁大,他记起来了。

    杨守德老家好像就是清水郡的。

    难道这个杨文忠,和他有关系?

    清晨的阳光照入房中,光芒明亮刺眼,打在陆瑾全身,像给他笼罩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大网。

    他抬眼,扫了这光一下,漫不经心抬手遮住,嗓音冷清坚定:“无妨,本官心意已决,就按刚才说的办。”

    “这……是。”

    片刻之后,膳堂。

    沈风禾看着被原样送回的葱花饼,挑起眉梢不悦道:“干嘛?”

    何进堆着笑,些许不好意思地说:“是这样的小厨,咱们少瑾大人不吃葱,这葱花饼味道虽美,但他老人家实在是无福消受,只能麻烦你再给他做点别的了。”

    沈风禾:“上回的酸辣粉里也加了葱花,他不是吃挺香的吗。”

    何进:“哎呀那点葱花被油一过不就看不见了吗,跟没有一样。”

    沈风禾翻了个无语的白眼,接过饼转身前往灶台,嘴里骂骂咧咧道:“他这哪是不吃葱,他这是不吃看得见的葱,一大把年纪挑什么食,惯的他。”

    她放下饼,转头扫了眼架上琳琅满目的食材,走过去拿起茄子道:“我给他炸个茄盒吧,配粥吃正好。”

    何进讪笑:“少瑾大人也不吃带籽的东西。”

    沈风禾烦了,放下茄子叉腰道:“他还不吃什么,你一次跟我说清楚。”

    何进掰着手指头数:“大人不吃茄子,不吃豆角,不吃韭菜,不吃生蒜,不吃葱姜,不吃胡萝卜白萝卜红萝卜绿萝卜紫萝卜……”

    沈风禾只感觉两耳朵嗡嗡响,捂住耳朵大喊:“停!我要聋了,少瑾大人今年是只有三岁吗!”

    何进挠着头不好意思起来:“那倒没有。”

    好歹虚岁二十三。

    《大理寺新来的小厨娘》 60-70(第13/23页)

    沈风禾忍无可忍:“那我给他做个肉沫蒸蛋总行了吧?”

    何进更加不好意思,笑道:“我们大人……尤其不吃肉蛋。”

    沈风禾:“……”

    这狗官是怎么活这么大岁数的。

    她将围裙一摘,抬腿就往门口迈:“这活儿我干不了,你们另请高就吧!”

    何进赶紧扑地上抱住她大腿哀嚎:“别啊小厨!你不能因为大人一个就放弃我们这一大群啊!你走了我们吃什么啊。”

    沈风禾不停蹬腿:“爱吃什么吃什么!喝西北风也和我没得关系!”

    何进:“别介啊!咱们有话好好说,实在不行工钱再翻一番可好?”

    沈风禾:“不稀罕!松开我!”

    何进:“两番?”

    沈风禾:“我沈风禾就不是为钱低头的人!”

    何进:“三番?”

    沈风禾:“你再这样我打人了。”

    “四番?”

    说着,他拿出一个小巧的皮囊,递给她。

    沈风禾打开一看,里面竟是精致的袖箭。

    “日后再碰到不当之人,便射他。”

    沈风禾见配着的箭矢,一惊,“好生锋利,会死人的。”

    “无碍。”

    陆珩挑眉,“有郎君给你担着。”

    沈风禾瞪他一眼,“你和陆瑾,是要把我培养成刺客不成?”

    第67章寒食雨

    袖箭到底比匕首更方便些。

    下值之后,雨也停了。

    沈风禾在自己院里寻了块平整地儿,钉了根半人高的木桩,又削了块圆木当靶子,在上面画了个点当靶心。

    陆珩搬了张藤椅放在廊下,身上搭了件薄氅,他托着下巴瞧她。

    只不过今日莫名的心悸让他有些倦意,片刻后,他便阖着眼睡着了。

    沈风禾玩着手里的袖箭,“嗖”的一声,便箭便破空而出,落在靶心的附近。她接连射了几箭,箭箭都扎在靶心周围。

    香菱抱着雪团蹲在廊下夸赞道:“少夫人厉害!”

    沈风禾倒吸一大口气。

    她从来不是为钱低头的人。

    她就是稍微有点,脖子沉。

    两盏茶的工夫后,香喷喷的麻婆豆腐出锅装盘。

    因念着那狗官不吃肉,沈风禾特地将麻婆豆腐里的肉沫换成了菌菇丁,菌菇丁经煸炒后变得奇香无比,鲜美不输肉沫,混合重辣的浓稠酱汁包裹在每块嫩豆腐上,最后再往上撒点现磨的花椒粉,麻辣鲜香,入口即化。

    沈风禾又盛了碗刚蒸好的白米饭,一并放入食盒道:“这个就得配米饭吃才香,我不信这世上还能有人拒绝麻婆豆腐,他要是连这都不吃,他就饿死算了。”

    何进抹着口水直点头。

    沈风禾送走何进,接着便忙着炸葱油,否则那么多葱叶子得吃到什么时候。

    葱油没炸完,何进又回来了。

    见沈风禾表情要骂人,何进忙举起空碗:“我是来给大人续饭的!”

    沈风禾的眉头这才舒展开。

    然后转眼就又紧皱上了。白天吃饱饭睡那一觉太舒坦,导致陆瑾夜里入睡困难,加上祥远县那桩案子有点让他琢磨不透,他实在没心思在榻上酝酿睡意,便出了房门到园子里散心闲逛。

    哪想散个步还能摊上这无妄之灾。

    “疼死了。”他捂着左眼不停倒吸凉气,而罪魁祸首不仅没有对他赔不是,还拔腿跑了。

    沈风禾沿着园中小径跑得飞快,活像只落荒而逃的兔子,嘴里高呼道:“救命!有鬼!有女鬼!”

    陆瑾忍无可忍,冲上去三两步追上那短腿“兔子”,一把薅住了道:“什么女鬼不女鬼!你给我睁眼看清楚,我是女鬼吗!”

    沈风禾猝不及防对上那双在黑暗中怒溅火星的狐狸眸子,哆哆嗦嗦道:“不,你不是女鬼。”

    陆瑾正要松口气,右眼便又生生挨上一拳。

    “你是男鬼!”

    “来人啊!这里有男鬼!”

    陆瑾彻底被惹毛了,正要将这小子摁地上狠揍一顿,月亮便从云层后现了出来,月光倾泻而下,顺着竹枝叶影,洋洋洒洒落在二人身上。

    陆瑾看清了手中人的脸,皱了下眉头道:“是你?”

    沈风禾被吓得眼都不敢睁,喉头哽咽地说:“鬼大哥,咱俩熟么?”

    “鬼个屁,你小子聊斋看多了吧!你自己低头望望,谁家鬼走路带影子。”

    沈风禾战战兢兢睁开眼,低头一瞧,果然看到一长一短两道影子,短的那个脖领子被长的攥手里,双脚几乎悬空。

    沈风禾破涕为笑,却仍不敢抬头,只讪讪赔罪:“小弟我有眼不识泰山,错怪大哥你了,主要刚才我也是真被吓着了,大哥莫要见怪啊。”

    陆瑾松开她脖领子,继续揉着眼圈,不耐烦地冷笑道:“吓着?说吓也是我先被你吓着,这内衙重地除了几个贴身书吏,素日谁敢进来?你胆子倒大。”

    沈风禾双脚猛地沾地,险些摔一趔趄,欲哭无泪道:“我不也是没办法吗,我要是知道路,早就回我自己的地盘老实歇着去了,何至于大半夜无处可去,到处瞎晃荡。”

    陆瑾长舒一口气,心想这何进是怎么办事的,连个带路的人都没给安排。

    “八宝斋?”他问。

    沈风禾狂点头:“对对对,我就是要去那里。”

    陆瑾又舒口气,认命似的转过身,口吻尽是无奈:“知道了,随我来吧。”

    沈风禾精神一振,赶紧抬腿跟上,心跳逐渐平复下来,路程中还有心情套起近乎:“多谢大哥带路,我叫沈风禾,是新来的厨子,你是谁啊,你也是在内衙当差的吗?你身上怎么没和他们一样穿着公服啊,这一身煞白,大晚上的看着可真是……”

    陆瑾语气不善:“有问题?”

    沈风禾头摇得像拨浪鼓:“没问题没问题,好看得很!”

    陆瑾哼了一声,心说这还差不多。

    一炷香过,二人站在了题有“八宝斋”三个字的匾额下。

    沈风禾绕了这么一个大圈子,最后发现住处居然就在膳堂后面,走两步路就到了,只不过天太黑,大理寺房屋又长得差不多,她没能认出来罢了。

    “行了,就是这儿了,你赶紧进去歇着吧,毕竟明早天不亮你还得起来做饭,起晚了可扣钱呢。”陆瑾将人带到,转身便要打道回府。

    沈风禾连连道谢,因那股愧疚劲儿还没过,便扬起声音道:“对了大哥,你这两日别忘了常拿煮鸡蛋滚滚眼睛,那样好得快,今日实在是我对不住你,小弟改日定会请你吃酒赔罪!”

    夜色中的人轻嗤一声,似乎说了句什么,离得远,沈风禾没听清。

    她就这么在原地站了好一

    《大理寺新来的小厨娘》 60-70(第14/23页)

    会儿,一直等那道颀长的人影消失在夜色里了,才打着哈欠进房休息。

    “八宝斋”名字听着气派,其实就是个小房间,里头一床一桌一板凳,多个人都住不开。

    沈风禾累了一天,摸黑躺到榻上便已闭眼。

    闭着闭着,她忽然坐起来,拍了下头懊恼道:“坏了,我怎么连那好心大哥的名字都没问出来,那我之后怎么找到他?怎么跟他好好赔礼?唉,沈风禾啊沈风禾,我真是服了你了。”

    不过她转念又一想,反正她明天还得忙着打饭,大理寺那么多人,哪个不都得在她眼皮子底下过一遍?她虽然没看清他具体长什么样,但那俩大青眼圈可骗不了人,若是遇见他,她必定能将他一眼认出来。

    如此想完,沈风禾心放回肚子里,重新躺好安心睡觉,嘴角缓缓浮现出浅浅的笑意。

    她觉得这个世上果然还是好人多,坏人只不过是例外。

    比如陆瑾那个狗官。

    “阿嚏——”

    陆瑾刚回到内衙,不提防便打了个喷嚏。

    何进正带手下人挑灯搜园,闻声赶忙迎过去道:“少瑾大人您上哪儿去了?刚刚内衙似乎响起一连串尖叫声,您可曾察觉?”

    陆瑾揉着鼻子懒得解释,便摇头道:“我睡不着出去溜达了一圈,没听见什么尖叫。”

    何进挠起后脑勺:“这就很怪了,方才好几个人都听到了——等等大人!您这俩眼睛是怎么回事!”

    陆瑾这才恍然想起脸上这出,袖子将脸一挡,快步走向房中:“没怎么回事,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

    “这怎么就摔那么巧,看着好生严重,疼不疼啊?要不要请郎中来给您看看?”

    “不疼犯不着。”

    陆瑾嘴上这样说着,回房立刻将门关上,小心地伸出指尖去碰发肿的眼圈。

    哪想仅是轻轻碰了下,便将他疼得呲牙咧嘴。

    他回忆起那小厨子清秀无辜的长相,轻若无几的体重,冷嗤一声道:“看不出来,小屁孩子手劲儿还挺大。”

    三个时辰后,丑时三刻,鸡鸣。

    沈风禾被鸡叫吵醒,拉着长长的哈欠爬下床榻,闭着眼睛外出打水洗漱,险些一跟头栽进井里。

    洗漱完,她带着几个杂役外出采买,买了一口大平底锅,起码三五百斤的面粉,整一排车的大葱,两大排车的鸡蛋,打算今早主食做个葱花饼吃吃。

    回到大理寺,她让杂役分工合作,和面的和面,切葱的切葱,她负责检查面和的好坏和发面程度,而且特别交代切葱只要葱白葱裤,葱叶子没什么香味,留着下顿做葱油拌面用。

    不对劲,很不对劲,她记得她往麻婆豆腐里加了起码大半碗的辣椒粉,正常人吃一口都得辣天上去,怎么这陆瑾不仅吃得下去,还能续饭?他是个什么妖怪?

    沈风禾很是想不通,复盘之后觉得问题或许还是出在自己身上——辣椒加的不够多。

    不行,不蒸馒头争口气,京城这么干燥的天,她毒不死他就算了,她还不能让他上火起口疮吗!

    辣椒!继续加!

    此后一连几日,沈风禾都趁夜里的闲暇时光在厨房手捣辣椒粉,觉都舍不得去睡,哈欠连天。

    每次在她困到想要就这么算了的时候,“天香楼”三个字便一下子出现在她脑子里,令她精神一振,怨气激发到最大,手上力气也加大,好像臼窝里捣的不是辣椒,而是陆瑾的狗头。

    “陆瑾,”沈风禾咬牙切齿,“你但凡能少关我两日,我犯得着窝在你这大理寺做大锅菜吗,你个狗官,死老头子。”

    “阿嚏——”

    书房中,烛火摇晃。陆瑾揉了揉鼻子,总感觉近来自己的喷嚏好像多了很多,但身体也没有着凉的迹象,不禁诧异道:“这大晚上的谁念叨我呢。”

    他伸手捧起茶盏想要喝水,却发现茶盏里是空的,举壶倒水,壶也是空的。

    “何进,何进。”

    陆瑾叫了两声,未听到回应。

    他回忆了一下,感觉今日一晚上似乎都没怎么见到何进,很是反常。

    就在陆瑾思考时,他头顶上的瓦片似乎轻颤了一下,几缕灰尘从空中飞下,投入烛火中,化为轻烟。

    陆瑾不动声色提起警惕,动手将未批完的折子合上,起身走出了书房。

    外面,万籁俱寂。

    大理寺内衙等同于三瑾起居宅院,素日极少人出入,加之地方又大,各个门口把守再是森严,里面也是到处黑漆漆一片,没什么人烟气在。

    陆瑾出了门,站在院子中,抬头看向屋脊,目光略过每一寸屋瓦。

    如此看了一遍,未发现什么异常,他低下头,转身愠怒道:“何进,你小子又跑哪偷懒去了,当心被我抓到。”

    他沿着路径缓慢往外走着,嘴里时不时叫着何进的名字,一直走到了二堂。

    此时已过二更天,再敬业的胥吏也已歇下,二堂各处俱是漆黑,唯膳堂的灯火还亮着。

    陆瑾盯着那处亮点,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抬腿走了过去。

    膳堂中,沈风禾本急头白脸地捣着辣椒粉,突然听到“嘎吱”一声响,意识到外间的门被推开,动作顿时停下。

    都这个点儿了,总不会还有人来吃饭吧?

    这人……怎么连个声儿都没有啊。

    沈风禾伸着耳朵仔细去听脚步声,听半天好不容易才听到。她发现这脚步声极轻极飘,根本不像急着找饭吃的样子,同时她又想到那个大理寺闹鬼的传闻,心跳瞬间加快,汗毛不由竖起。

    她悄无声息地放下手中木杵,默默抓起了旁边的擀面杖,蹑手蹑脚走向门口。

    随着门那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沈风禾抓着擀面杖的手不断收紧,嘴里也不停咽着口水。

    时间一点点过去,脚步声在咫尺处停下,又是“嘎吱”一声,门开了。

    沈风禾高举擀面杖,跳起来放声大喝:“什么人!”

    陆瑾双腿一软,差点被她吓早逝。

    眼下玄色劲袍,领口微敞,露出的白皙脖颈上悬着红绳。

    他的肩头宽而平直,即便慵懒倚着,也是挺拔端方。

    沈风禾挪到陆珩面前,欣赏了一会。

    但很快他的手忽一拉,她便被迫跨坐在了他的膝上。

    陆珩缓缓睁眼。

    “这位娘子,你这是要做什么?”

    他板起脸,一本正经道:“本官可是良家男子。”

    第68章共回乡

    沈风禾早就察觉陆珩在装睡,她不过是贪看些他闭目时的安静模样,不料被他当场擒获。

    但是,她并不想承认。

    她瞪圆了一双桃花眼,试图找回些气势。

    陆珩偏偏却慢悠悠将他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这位娘子,你这是要做什么?”

    沈风禾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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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眼,从他膝上往下挪,“是我要做什么吗?我要下去了。”

    陆瑾表情凝重,视线在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上略过,忽然余光瞥到沈风禾上前,一把抓住她道:“干什么去?”

    沈风禾被他握疼了腕子,皱眉挣脱道:“你没有闻到股气味吗?”

    陆瑾:“什么气味。”

    沈风禾懒得理他,挣脱开手腕,伸着鼻子走向人群中。

    她沿着气味嗅来嗅去,径直走向了最后排,嗅的过程中不禁弯下了腰,片刻后终于停留在某一人的跟前。

    准确来说,是那人的袖子跟前。

    沈风禾皱着鼻子又嗅了嗅,确定无误,缓缓抬起了头。

    正对上一张布满横肉,杀气腾腾的脸。

    沈风禾愣了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嘛,脖子瞬间僵住,步伐也挪动不了,鬼使神差的,从嘴里挤出抹讪笑道:“大哥,我觉得你身上的辣椒粉,没抖落干净。”

    “唰”一声,这人从腰后抽出长刀,一下子把它架在了沈风禾的脖子上,顺带将她往身前一扯,沈风禾就这样成了新鲜人质。

    护卫正欲蜂拥而上,那人竟将刀一紧道:“我看谁敢过来!过来了我就一刀宰了这小子!”

    陆瑾手一抬,示意护卫不要轻举妄动,缓步走上前道:“放了他,告诉我你是谁派来的,我饶你不死。”

    “我呸!”刺客眼冒寒光道,“你们这些搞刑讯的惯会满嘴放屁,一个字也信不得,现在就去给我备一匹快马,慢一步,我一刀宰了他!”

    沈风禾脸色煞白,别说呼救,手指头都动弹不了,只能睁着双大眼睛死死盯住陆瑾,泪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不一会儿便满面泪痕,分明怕到极点,却还咬紧了唇不敢吱声。

    陆瑾不由得揪了心,沉下声道:“他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厨子,你就算宰了他,我也不会因此放在心上,你不如按我说的做,起码能得条活路。”

    “少跟老子在这墨迹!既然不愿备马,那我也不必客气了!”

    刺客说完便要抽动长刀,打算割断沈风禾脖颈。

    陆瑾神情一沉,顺势夺过身旁护卫的佩刀,手腕一转,刀刃甩出,刀尖直奔刺客头颅。

    刺客为了保命,不得不松开沈风禾,转而抵挡飞来刀刃。

    陆瑾趁着这电光火石间,飞身挡在了沈风禾的身前。同时间刺客击开刀刃,恼羞成怒,高举长刀劈向陆瑾。

    何进被吓得瘫软在地,高呼一声:“大人!”

    眨眼工夫,只听“噗嗤”一声闷响,长刀贯穿了刺客胸膛。

    何进长舒口气,抹着冷汗颤声道:“哎哟我的老天,差点忘了大人是武举状元出身了。”

    鲜血顺着刀身流淌在地上,刺客应声而倒,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看似不堪一击的小白脸,不懂对方刚才是如何空手夺的白刃,又如何反手刺进了他的身体。

    太快了,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快的招式,难道先前,他一直是在让着他?

    陆瑾走入血泊,弯腰蹲下去,冷冷瞥着刺客道:“有刀堵着,血没那么快流干,告诉我你是谁派来的,现在为时还不算晚。”

    哪想刺客听完了他的话,面上竟露出一抹讥笑,而后扬手拔刀,鲜血迸涌而出,活似喷泉。

    陆瑾起身闪退,眼睁睁看着这人自掘坟墓,眉头逐渐皱紧。

    “我……我技不如人,”刺客嘶哑着喉咙道,“死在这,认了。”

    可他随即咧嘴便笑,笑容狰狞,两眼死盯住陆瑾,忽然大喝:“可你姓陆的也别想好过!你得罪了整个大魏最不该得罪的了,你,你,你死到……临头……了!”

    何进此时胆子也大了起来,冲上去便疯狂摇着人道:“什么得罪了最不该得罪的人?我们大人得罪谁了?那人是谁啊?你说啊,你别不吱声啊。”

    陆瑾叹气:“行了,别晃了,人都断气了。”

    忙活一晚上,什么线索没得到,还白沾一身腥。

    陆瑾不爽到了极点,头也隐隐作痛起来,揪了揪眉心转身想离开,却一眼看到地上还有个人瘫坐着。

    沈风禾早被吓傻了,腿软到站都站不起来,虽然她也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血腥的场面了,但的确是头一次亲眼目睹杀人过程。

    而这杀人的主角,刚刚才被自己破口大骂过。

    陆瑾不知沈风禾在想什么,只当这小厨子被吓坏了,便往前走了两步,胳膊微抬,对她伸出了手。

    月朗星稀,有夜风自远方穿堂而来,吹皱夜色与灯火,也吹皱了这年轻高官的一袭白衫。

    沈风禾下意识是想抓住那只手的,毕竟现在只靠自己,她是真的站不起来。

    但她又转念想到陆瑾刚刚夺刀杀人的样子,伸出的手瞬间便又缩回去了,头也低着,眼波乱颤,不敢与陆瑾对视。

    陆瑾将她的全部表情尽收于眼中,没什么话好说,只默默将手收回,转身离去时道:“本官明日早上要吃香菇竹笋粥,笋要新鲜的,不是当天现挖的我可不吃。”

    沈风禾没应声,咬了咬唇,心道吃个榔头,姑奶奶我今晚就跑路。

    “对了,”陆瑾停下脚步,转头道,“你那个工契是签了五年的是吧?不错,年轻人好好干,干不满可是要赔银子的哦。”

    沈风禾瞬间起了精神,也顾不得害怕他了,瞪着两只茫然的圆眼睛抬脸便问:“什么赔银子?”

    陆瑾指了指何进:“他没跟你说吗,在契旷工不干,是要按三倍工钱赔给大理寺的。”

    沈风禾:“有这事?”

    何进:“有这事?”

    等收到少瑾一记眼刀,何进连忙改口:“对对对,的确是有这桩的,怪我当时没说清楚,小厨见谅,见谅。”

    沈风禾愣在原地片刻,忽然一个饿虎扑食扑到何进身上,抡起拳头将他狂揍道:“我见谅你个大头鬼见谅!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五年!五年啊!难道我要把自己卖给你们大理寺五年吗!我明明是要进天香楼当大厨的!懂不懂什么是大厨啊!啊!”

    陆瑾看着这幕,嘴角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转身离去,步伐悠哉。

    老实讲,他本来是想走关系把沈风禾塞进天香楼的,权当赔罪便是了,不然总不能一直顶个“狗官”的名头。

    但在看到她鼻子那么灵敏好用以后,他就完全改变主意了。

    狗官就狗官,谁怕谁。

    “尸体疑似谢长寿,身首异处,头颅下落不明,全身精光不见衣物,尸骸,尸骸……”

    大理寺验尸房里,仵作擦了下额头的汗,转脸难以续说。

    即便把整个京城的仵作找来,怕都没有见过这般骇人场面,看一眼便直让人舌头发麻,四肢冰凉。

    陆瑾上前,垂着眼睛打量床上那身人皮,伸手掀起一角,检查了下里面,面不改色道:“尸骸全身骨骼被掏空,血肉尽除,经油浸泡而后风干,表皮有淤青,疑似生前遭受毒打。”

    张宝在一旁全然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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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毫不敢马虎。

    这时,手下人进来通传:“少瑾大人,谢丞相现已来到,正往验尸房而来。”

    陆瑾:“尸体还没验完,先不要让人过来。”

    可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瑾心略沉,命人将遮尸布盖好,转身走向门口。

    在离门口不到三尺之距,两扇门被“砰”一声踹开,陆瑾抬眼,正对上一双通红浑浊的老眼。

    谢玄头戴进贤冠,身着玄色如意纹罗交领袍,玉腰带板,身上尚带酒气,显然是刚从宫宴赶来。

    大魏国丈,两朝元老,谢玄早已练就一身神佛不惧的压人气势,可此刻,竟是须发皆抖,看到陆瑾那刻,神情惶恐难以自持:“究竟是怎么回事?陆左瑾你说,那个飘在天上的,怎么可能是我的寿儿?”

    陆瑾深揖一礼:“下官正在查验死者身份。”

    谢玄一把抓住陆瑾胳膊,瞪大了两只眼嘶吼道:“那你告诉我,你们大理寺到底查出个什么了!那到底是不是我的寿儿!”

    实话到了陆瑾嘴边,终究没有被他放出去。他稍顿片刻,最后再度一揖,沉声道:“相爷节哀。”

    谢玄霎时犹如五雷轰顶,两腿一软竟是直直往后栽了过去,幸而有随从及时扶住。

    他大喘粗气,喃喃自语:“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我的寿儿,我的寿儿……”

    他推开随从,踉跄冲到停尸床边,一把揭开了蒙在上面的那层白布,看到人皮的那刻,谢玄发出“啊!”的一声大叫,几乎当场昏厥。

    “我的儿啊!”

    陆瑾回头望了眼那伏榻嚎啕的身影,给周围随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不要上前打搅。

    管什么权野倾朝,此时这位也不过是个失去儿子的父亲罢了。

    陆瑾出了验尸房,望着天际茫茫夜色,长吐一口气,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一转身,正撞上直愣愣杵在门口的沈风禾。

    “嘶!”他捂着噗通乱跳的心口窝子,大喘气道,“你不去睡觉你蹲在这干嘛?人吓人吓死人知道不知道?”

    沈风禾睁着俩大眼睛,正经道:“我睡不着,我有点想不通,到底是谁和谢长寿有这么大的仇,杀了他就算了,还把他剥皮抽筋做成灯笼,这得多大的恨啊。”

    陆瑾依旧揉着心口窝,皱眉道:“你想不通,我更想不通,且不说是谁有这胆子,光谈将这人皮灯笼做好顺利送入天香楼,安置在寿桃里面,便不知要通过多少关卡,他是怎么做到的?”

    沈风禾想了想,顺口来句:“或许是自己人呢?”

    陆瑾神情一凝,显然有被提醒到,但顿时更觉得头疼,揪着眉心无奈道:“现在可好,一个天香楼不算完,紧接着还得彻查工部,累死我算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工夫,开门声响,谢玄已被随从扶了出来,脸色惨白如灰,身如搞木。

    陆瑾忙对谢玄行礼,沈风禾跟着弯了下腰,紧接着便躲到了陆瑾身后。她有点害怕这些高官身上那股子说不出的气势,压人得紧。

    “陆左瑾,年少有为,可堪大用。”

    谢玄在极端的悲痛过后,嗓音有些死灰般的平静,只是喉咙嘶哑异常,好似老破风箱。

    他定定看着陆瑾,哪怕目光沉痛万分,其中也带有上位者独有的威慑与强势,使人如芒刺背。

    他忽然挪动步子,走到陆瑾跟前,抬手一把拍上了陆瑾的肩,一字一顿道:“我儿,就交给你了。”

    “三日之内,找到我儿的头颅,给我和陛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陆瑾神情沉下,俯首道:“大理寺定当全力以赴。”

    谢玄收回手,转身踉跄离开,哪怕身后随从成群,难掩萧瑟潦倒。

    直到谢玄的背影消失在茫茫夜色里,陆瑾才终于褪下身上那层沉着冷静的壳,在验尸房门口疯狂挠头来回踱步道:“三天,三天时间,找到国舅爷的头,给丞相和陛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他一脚踢在了门上:“这怎么可能!”

    两人站在檐下说着话,模样亲昵。

    沈风禾脸上的笑意明媚,尽是久别重逢的欢喜。

    不远处的陆珩,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

    牙好酸。

    这乡下,怎还有这么个阿兄?

    他家的禾妹子?

    第69章祭生母

    原本她还想将他留在家中,并且非常体贴地与他说“你舟车劳顿,先歇半日”。

    嗬。

    他体力十足,且一点都不劳顿。

    这乡下的泥路,一脚踩下去便是满靴的泥泞,滑得很,夫人怎能还不让他跟着。

    果然。

    女人下了榻,便翻脸不认人。

    “在下是陆唐子民,更是一个普通人,相比之下更愿有德者居之。而郡主有大才,上位是天命所归,也是百姓之福。”

    一番话有理有据,说的沈风禾心花怒放。

    但她面上却丝毫不显,反斥道:“巧言令色!”

    陆瑾则挑眉:“句句属实。”

    沈风禾从鼻腔里出哼一声,算是勉强认可。

    “不过。”她转而又道,“纵然你愿相帮,但现在的我只是一只笼中鸟,你的家仇能不能报,我的大业能不能成,都是未知,你还甘愿舍身吗?”

    陆瑾倾身拱手:“肝脑涂地。”

    沈风禾顿时身心舒畅:“好。”

    陆瑾又道:“既成了盟友,在下刚好想起一事可助郡主挑起二王争斗,咱们从中渔翁得利。”

    沈风禾眯眼:“这么巧?本郡主刚答应,你就想起来了?”

    陆瑾无视对面的嘲讽,平静道:“确实巧,毕竟在下大病未愈,记忆有时还断断续续。”

    沈风禾冷笑:“说吧,我正好也要试一试你是不是真有本事,若是只会耍嘴皮子,没有半分分量,你可就只有等死的份了!”

    陆瑾从容道:“在下说的郡主必然满意,乃是庆王的靠山——裴相一党科举舞弊案。”

    沈风禾神色一凝:“细说。”

    陆瑾接着道:“庆王的臂膀之一,礼部侍郎钱微今年担任科举主考官时收受巨额贿赂,取士不公,进士及第者十之有七都是权贵请托,而这些权贵除了国公、侯爷,还牵扯裴党的大员——兵部尚书杜聿。”

    “此事,可够分量?”圜丘位于长安城南,明德门外。

    自大明宫启程,銮驾须横贯整座长安城。

    为保圣人万全,所经街衢皆需要严管。

    街衢旁的坊内百姓在那一时段内禁止出入,至于其他人,改道的改道,回府的回府,总之——绝不允许惊扰圣人车驾。

    执掌皇城戍卫的金吾卫与神策军也会沿途布防。

    此等天罗地网之下,寻常人想要告御状简直难如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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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万事都有例外,这些年也不是没有成功之例。

    当然,这些成功之人也都不是等闲之辈,背后或多或少都有朝臣支持。

    柳宗弼操纵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

    右神策军中尉仇虎和柳党关系甚佳,让他的神策军“不慎”放个人闯到御驾前鸣冤并不是什么难事。

    至于地点,人烟稠密、街巷纵横、管控不易的平康坊便是上佳之选。

    是以,圣人仪仗刚一离开大明宫,柳宗弼便指派人将徐文长藏匿于平康坊一处由右神策军布防的街角。

    此刻,庆王一行尚未觉察。

    仪仗行进间,庆王风头十足,借协理礼部操持祭典的身份策马行至岐王车驾旁慰问。

    他目光扫过整个车驾,忽扬起马鞭,指向车辕上一道新痕,厉声呵斥随行的太仆寺属官:“这是怎么回事?这可是岐王殿下的车驾,竟然出了如此差错?若叫外人瞧见,岂不误会本王轻慢八弟!”

    被点名的太仆寺小官慌忙跪地叩首,连声告饶。

    岐王纵使再愚钝,也看出来了庆王这是在耀武扬威。

    他心中冷笑,笑吧,再过一会儿恐怕有人要笑不出来了。

    于是一向暴脾气的岐王竟出奇地平和:“七哥息怒,不过些许划痕,何须兴师动众?再说,除了七哥这般关怀我,还有谁会在意这点小事?七哥贵人事忙,照料圣人要紧,此事便算了吧!”

    庆王见他丝毫不怒,略感诧异,转念又一想,也许他是在暗怒,不敢表露出来。

    他略一抬手,放过了那小官。

    “八弟胸襟开阔,为兄自愧不如。然今日着实事忙,为兄须至前头为圣人清道开路了。待今日礼成,他日定与八弟金樽对月,一醉方休!”

    “好,臣弟恭候七哥!”岐王含笑应道。

    庆王马鞭一扬,意气风发地策马向前奔去。

    车内,全程目睹的宰相裴见素放下帘帷,眉峰微蹙。

    这岐王的脾气他是知晓的——有勇无谋,志大才疏,绝非能成大事之人。

    正因如此,他才择定了颇有城府的庆王。

    今日倒是反过来了,庆王恃宠而骄,岐王恭谨谦卑。

    事出反常必有妖,裴见素隐隐不安,猜测或许是柳宗弼暗中抓到了什么把柄。

    奈何此时车驾已行,他不便遣人面禀庆王,也不好抽身查探。

    思虑再三,他遣心腹密传口信给左神策军中尉王守成,请其今日严防柳党作祟。

    神策军是大唐禁军,王守成和仇虎两位左、右神策军中尉分别执掌一半大权。

    但王守成资历要老些,有从龙之功,得圣人倚重,因此掌握的实权更胜仇虎。

    王守成得讯后立即命养子带人严加排查。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长平王府

    沈风禾前些日子不是替陆瑾哭丧便是超度,还得周旋于进奏院那帮虎狼之间,一人恨不得掰成三人用,着实筋疲力尽。

    趁着大理寺查案的时日,她原想休养两日,不料次日,进奏院便通过瑟罗递来消息,召她速去。

    沈风禾蹙眉:“大理寺尚未结案,至少也需明日吧?”

    瑟罗摇头:“不是为科举案,是您先前吩咐查探的庆王妃生父一事,康院使说发现了一个形貌特征极似之人,请您前去辨认。”

    这科举案基本板上钉钉,沈风禾正琢磨着下一步从哪开始呢,刚打瞌睡便有人递了枕头。

    她未作多想,借口为亡夫做法事,回禀老王妃说想再去荐福寺一趟。

    老王妃忆起儿子“显灵”之事,倒是很体贴地应允了,还特意给她换了一个更为宽敞舒适的车辇。

    沈风禾略有些心虚,在华贵的马车里如坐针毡。

    到了进奏院后,牙兵称康苏勒已在西厢静候,请她移步。

    沈风禾淡淡嗯一声,便往西厢房去。

    一推门,没看见人,却看见案几上摆了几样精致茶点,中央还赫然放着一坛酒。

    康苏勒负手立于窗边:“来了?”

    沈风禾皱眉:“这是做什么?不是要我辨一辨那赌徒,人呢?”

    康苏勒踱步靠近:“狡兔三窟,又叫他溜了。不过牙兵已去追了,兴许今夜便能擒回。”

    “那便是暂时没抓到了,既如此,我先告辞。”沈风禾抬腿便走。

    “来都来了。”康苏勒身形一错,挡在门前,“虽没抓到此人,但这科举舞弊一案,郡主运筹帷幄,功不可没,不妨留下庆祝一番?瞧,这是安副使珍藏的佳酿,里面放了老山参,最是养人。”

    说话间,琥珀色的酒液已斟满一杯。

    “事未成,勿言早成。院使客气了。”

    沈风禾心生怪异,转身便走,此时,“砰”一下房门忽被关上,铁锁“咔哒”一声,又被从外锁死!

    沈风禾赶紧用力去拽,门却纹丝不动。

    “别费力气了,门已锁死,从里面是绝计开不了的。”康苏勒一脸志在必得。

    沈风禾冷脸:“你想做什么?”

    康苏勒步步逼近:“郡主,我心悦你已久,你既要寻人共赴云雨,为何不能是我?”

    沈风禾一边警惕地后退,一边观察身旁可用之物:“你醉了,别说胡话,第一日我便说过生平最厌恶叛主之人,便是死也不会屈从!”

    “不,你惜命。你比任何人都惜命。你有血海深仇未报,有宏图大业未展,绝不会轻易赴死。我已三番五次温言相劝,你却次次拂我颜面……既如此,别怪我无情。”

    康苏勒目光灼灼,将沈风禾逼至墙角,端起酒杯,压低声音:“我知郡主一身傲骨,不肯对任何人折腰,这是鹿血酒,又名‘胭脂虎’,能够催人情热,助人亢奋,饮下之后便是再冷淡的女子也会胭脂化虎,楚腰似刀,雪颈之汗如垂珠般晃摇。郡主若识相,稍后或可少些痛楚……”

    沈风禾厌恶至极,抬手直接打翻酒杯。

    “咣当”一声,康苏勒脸色一沉,再不手软。

    胡人强壮矫健,沈风禾纵然厉害,却是智谋厉害,论力气,远非其对手。

    她迅速闪躲,想夺窗而逃,奈何窗棂也被铁丝死死封住。

    转瞬之间,她就被康苏勒擒住手腕,困死在窗边。

    “下作!”

    “不错!卑职的确算不上磊落,可郡主从前不也不择手段?非要论起来,卑职能有今日还全亏了郡主栽培!”

    沈风禾冷笑:“原来在你眼中,本郡主便是这般不堪之人?”

    “难道不是?”康苏勒侧目,“郡主连生父都能算计至死,对旁人更是心狠手辣,若易地而处,您肯为我舍弃唾手可得的江山么?”

    此刻,沈风禾才彻底看清什么叫道不同不相为谋,连辩驳都觉得多余。

    康苏勒凝视着这张秾丽绝艳的容颜,眼神则愈发狂热,迫不及待想要凑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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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钧一发之际,沈风禾左手忽然抬起,康苏勒却早有防备,死死扣住她手腕。

    “郡主左袖中藏了根金针?您忘了?这根针还是卑职从前替您打造的,卑职岂会不防?”

    “是么?”

    沈风禾语带讥诮,右手忽然往康苏勒后颈扎去。

    只听一声痛嚎,康苏勒半边身子瞬间麻痹,动弹不得。

    沈风禾趁机挣脱,语气轻蔑:“你有防备,本郡主便是蠢的?自你叛主那刻起,我便将这金针换了位置!”

    “郡主果然聪慧,可这点麻沸散对书生或许有用,对我可没用……”

    康苏勒拔下金针,猛然又扑过来。

    沈风禾身子一侧堪堪避过,眼看那人又要过来,突然,门锁咣当一声被人用力从外砸开——

    耀眼的天光如瀑布流泻般涌入,刺得康苏勒抬手遮目。

    这一刹那,沈风禾果断抄起花瓶狠狠砸向康苏勒头颅。

    “砰——”

    花瓶碎裂,瓷片四溅,康苏勒额角也豁开一道深口,鲜血蜿蜒而下。

    沈风禾趁胜追击,旋即又抄起一个酒碗对准他额头。

    又猛砸两下之后,康苏勒踉跄倒地,瘫软如泥,哪还有半分方才的嚣张气焰。

    沈风禾掸了掸溅血的衣裙,微微垂眸:“学我可以,比我狠,或比我善,都随你。偏偏你只学了个皮毛,未得精髓。我对仇敌是狠,可对自己人,何曾动过一下?”

    “我也的确算计过阿爹,可你不也认他做干爹,还不是乖乖做爪牙?”

    “当年你父子从粟特流亡至魏博,形同丧家之犬,又是谁开恩收留的你们?”

    “甚至,你大可与我立场相左,但才智须得配得上野心。至少得像陆瑾那般——纵我恨他入骨,也不得不承认他手段了得。可你呢?你有几分才能,便妄言想将粟特复国?”

    “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又有何颜面指责我不择手段?!”

    沈风禾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

    康苏勒满脸血污,喉中发苦发紧,一时间无言以对。

    “算了,杀你都脏了我的手,你不是喜欢下作手段吗?那便在一个人在此处好好消受这如狼似虎的鹿血酒吧!”

    沈风禾拎起酒坛给康苏勒灌下一碗所谓能催人情热的鹿血酒,随即转身离开,准备将门锁死。

    至于康苏勒是爆体而亡还是流血过多而死,那……可就不关她的事了。

    康苏勒忙抠着喉咙想要吐出来,但酒液入腹,却无亢奋之效,只是普通的药酒。

    他错愕不已,再一抬眸,当看见门口的人时,脑中突然浮现一个猜测——该不会,这酒是送错了?

    若是如此,岂不是他亲手将沈风禾推入旁人怀中?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不,不……”他拼命去抓沈风禾衣角,却被挣开,想要开口,喉咙发痛,也发不出整句的话,眼睁睁看着沈风禾往门口走去。

    沈风禾确实毫无察觉,眼神只停在那门口的人身上。

    那人逆着光,高挑又清癯。

    不用想,沈风禾也知道是谁,毕竟,这偌大的进奏院蛇鼠一窝,也只有这个人与她还算同病相怜,肯来救她。

    她心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声音却依旧冷淡:“别以为砸了门,本郡主便欠你人情了。没有你,我照样料理了他!怎么,挡着门,是想要酬劳?”

    陆瑾沉默,只微微扶着额,身形微晃,如玉山将倾。

    沈风禾欲将他推开,然而指尖刚触及他胸膛,却被反握住,随即砰然一声闷响,刚拉开一线的门缝竟被此人又关上了。

    沈风禾心头一震:“你——”

    质问尚未出口,腰肢骤然被紧紧箍住,往后狠狠一拉!

    “唔——”

    沈风禾猝不及防,整个后背被严丝合缝地压在门板上。

    与此同时,一股气息掠过在她耳后,带着淡淡的药味和一丝奇异的血腥。

    吐息的热度更是惊人,透过薄薄的春衫,烫得她一阵战-栗。

    短暂的错愕后,沈风禾柳眉倒竖。

    “放肆!谁给你的胆子?”

    陆瑾却置若罔闻。

    他微微垂首,那双素来清冷的眼此刻却幽深得如同望不见底的深潭,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冷静与克制?

    沈风禾顿觉不妙,奋力挣扎,试图挣脱这令人窒息的桎梏。

    然而身后男人非但纹丝不动,反而收得更紧。

    他比她高出许多,稍一前倾便将她牢牢锢在冰凉的门板和他过热的胸膛之间。

    密不透风,无处可逃。

    沈风禾艰难转身,正欲斥责。

    一根修长的指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倏然压上她唇瓣,阻止她开口。

    同时,陆瑾强撑着与她拉开一丝距离。

    声音却是从未有过的低哑,仿佛即将崩断的弦。

    “那鹿血酒……我也饮了,且饮得更多——”

    此时,被安插妥当的徐文长冲破右军布防,“意外”闯入御道中央,高举血书,跪地伸冤——

    王守成的左军赶紧上前擒拿。

    然徐文长已高声喊完冤情,血书也已昭然示众。

    其声震耳,其势混乱,不仅随行宗室贵戚、文武百官全部目睹,便是被关在坊门后的长安百姓也听到了,纷纷拉开一丝门缝争看究竟。

    事已至此,銮舆中的天子陆俨当着这许多人之面,绝不可能无视鸣冤。

    何况,这书生所指,还是干系重大的科举舞弊案。

    陆俨面色阴沉,压下怒意,命随侍的宦官掀开车帘,随后指了指随行的大理寺卿,道:“冯祉,此事交由你查明原委,务必问清来龙去脉,限期三日。至于钱微……祭天事宜暂由礼部郎中崔儋署理,你随冯卿同去,据实陈情,不得隐瞒!”

    冯祉当即出列,趋步到銮驾面前领旨:“臣遵旨,必秉公详查!”

    钱微后背冷汗涔涔,却不敢表露出一丝慌乱,强自镇定领命:“臣遵旨。”

    徐文长也见好就收,立即跪地谢恩:“陛下是明君,定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抚慰天下士子之心!”

    圣人撩了下眼皮,冯祉会意,示意神策军将徐文长带离。

    随即,宦官放下车帘,高声唱驾,仿佛无事发生,车驾继续向城南圜丘行去。

    然经此一闹,平静之下已是暗流汹涌。

    庆王率队开路,面上虽竭力维持镇定,手中缰绳却越收越紧,紧得马儿嘶鸣一声,差点儿冲出去乱了队列。

    他赶紧收敛心神,强撑着把剩下的路走完。

    此时,原本排在后头的岐王喜上眉梢,几乎要笑出声来,王妃几度提醒,他才收敛几分。

    但祭天时,他望向庆王,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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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忍不住满面春风。

    此一时,彼一时啊!

    瞧瞧,七哥如今这笑,简直比哭还难看!

    长平王府车驾距圣人极近,这场风波看得最真切。

    老王妃微微诧异,这个告御状的书生来得未免太过及时,此番庆王怕是要伤筋动骨了。

    至于“徐文长”这个名字,她隐约有些耳熟,似是阿郎生前曾提及过一句。

    难道……是阿郎在天有灵,得知他们的计策和决心,欲助他们一臂之力?

    老王妃纵然心下诸多盘算,面上却沉静如水,只是默默捻动手中佛珠为儿子诵祷祈福。

    沈风禾却知晓这可不是什么意外,更不是显灵,而是他们筹谋已久的结果。

    先前等着看笑话的瑟罗,此刻目瞪口呆,全然未料沈风禾真能神机妙算至此。

    她踌躇片刻,别扭地开口:“是我小瞧了你,你确实聪慧,我不再轻易疑你便是!”

    沈风禾嫣然一笑:“这算什么?往后,你会见识到更多。”

    瑟罗微微惊讶,觉得沈风禾未免太狂妄,但望着她那明亮而笃定的眼神,又莫名生出几分信服。

    她别过脸去,不敢再看那双漂亮得仿佛会说话的双眼。

    这何止是够分量,简直要把朝堂压垮!

    自从康苏勒把她的暗桩拔了,那个能揭发庆王妃身份的赌徒也赶走之后,沈风禾便一直苦恼该如从何处入手挑拨二王。

    没成想,连日苦思不得的事竟从此人口中得来了。

    她迫不及待想要细听,然而,此时菱花格窗户外面却飘来一个黑影。

    在陆瑾开口的那一刻,沈风禾忽然一指压住他的唇,声音放轻:“我现在突然又不想听你说正事了。”

    陆瑾顺着她的视线很快也发现了偷窥的黑影。

    那身形,分明是前来探查他们“成事”与否的女使。

    他声音低沉,气息拂过沈风禾耳畔:“那郡主此刻想听些什么?”

    沈风禾唇角勾起一抹轻浅弧度,目光狡黠:“我想听些……门外人想听的。”

    这话有点绕。

    然陆瑾何等聪慧,瞬息便洞悉其意——她要做戏给窗外那双眼睛看。

    他眉梢微挑:“这么说,郡主是想听些风月话?”

    “你会么?”

    沈风禾打量着他这副不染尘埃的模样,心底确实升起几分好奇。

    “这有何难?”陆瑾处变不惊,“不过,言语终究无力。郡主若真想瞒天过海,不如直接动手。”

    “哦?”沈风禾凑近,“怎么动手?”

    陆瑾道:“郡主聪敏过人,弄花妆容什么的,必然不用在下教。”

    沈风禾嫣然一笑:“我确知一二手段,只是不知道是否奏效,还请先生掌掌眼。”

    说罢,她一边盯着他,一边用雪瑾的指腹缓缓抹花自己涂了胭脂的唇,直到嫣红的颜色晕开,好似同人激吻过一般,靡艳非常。

    再之后,她手指下滑,掠过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发簪一拔,满头乌发瞬间如瀑般垂落。

    整个过程极尽妍态,勾魂摄魄。

    随后,她从俯身凝视陆瑾的姿态起身,眼波流转,媚意横生:“陆先生瞧瞧,我此刻的样子……是否能骗得过外头那双眼?”

    陆瑾淡淡道:“可。”

    “当真?”沈风禾声音仿佛能拉丝,又刻意凑近他面庞,带了一丝讥笑,“若是如此,先生为何不敢用正眼看我呢?不看我,又如何断定可还是不可呢?”

    陆瑾几不可察地一顿。

    随即,他眼眸一抬,目光终于毫无避讳地、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只见眼前人嘴唇靡艳,青丝如瀑,眼神则雾气濛濛,万种风情,活脱脱一只刚吸足了精魄、餍-足又妖异的画皮妖。

    着实好手段。但此女心思深沉,此举必为试探,毫无定力之人,只怕不能入她的眼。

    “郡主既然想演得更逼真一些,那在下……只好冒犯了。”

    陆瑾略带歉意,说罢,忽然抬手扣住沈风禾后颈将她用力往自己怀中一带。

    “唔!”

    沈风禾全然未料他会这般大胆,惊慌失措之下喉间溢出一声婉转至极的声音——

    这声音穿透寂静的厢房,落在窗外那竖耳偷听的女使耳中,瞬间误会成另一种含义。

    女使霎时面红耳赤,心如擂鼓。

    随即,她再不敢窥探半分,慌忙垂着头从窗下匆匆遁走。

    “陆瑾。”

    陆珩浑身一滞,抱着她的手臂僵在半空。

    山间的风吹开了窗,正对陆珩。

    他低头,看着她烧得泛红的脸。

    片刻后,陆珩闭上眼,应。

    “嗯,陆瑾在。”

    第70章照顾她

    沈风禾已经很久没有生过病了。

    她的身体一向康健,上一次生病还是一年多前。

    而今身上热得惊人,像是她被架在蒸屉里,蒸得她意识昏沉。

    脑海里少时的碎影一桩桩一件件,似被风吹过的旧籍,不停地流转翻飞。

    意识沉浮间,是嘉木村午后的暖阳,一群孩童围在一块玩过家家。

    一堆破屋瓦作碗碟,莠草泥土作饭菜,丁零当啷“炒”了一堆吃食。

    到最后,孩童们为了谁做这家族之主去分发饭食,而起了争执。

    这番话着实挑衅。

    “好啊,”沈风禾柔媚一笑,嗓音却清泠似玉,“那本郡主便拭目以待。反正,俯首的必不是我。”

    “那在下便等着郡主。”

    陆瑾回之以微笑,显然是不信。

    沈风禾胸中那口气堵着,不上不下,扯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随即广袖一拂,转着妃色的裙摆款款离开。

    此时,距她进入西厢房已逾半个时辰。

    步入廊庑,沈风禾没走几步迎面便撞上了康苏勒。

    康苏勒倚在柱上,满身酒气,手里还拎着一个见了底的酒坛。

    乍一瞧见沈风禾走来,他先是一愣,待目光扫过她微乱的云鬓、略散的领口和晕染的口脂,眼中骤然腾起怒火,攥着坛子的手指更是用力到发瑾。

    “哐当”一声,酒坛被扔到地上。

    他大步上前攥住沈风禾手臂:“你竟真能豁出去!我原以为你只是看见了我故意气我,你,你……”

    沈风禾被攥得太紧,瞬间眉头紧皱。

    康苏勒见她吃痛,骤然放手:“弄疼你了?”

    沈风禾揉揉手腕,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哟,康院使竟还在意我这阶下囚的死活?”

    康苏勒目露歉疚:“是我莽撞。可,可无论如何你也不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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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该什么?”沈风禾讽笑更甚,“这不正是康院使日夜期盼的么?我如今依计行事,院使反倒不快了?”

    “你……”康苏勒胸膛起伏,压抑许久的话终于冲口而出,“你明明知晓我的心思!明知我倾慕于你!你这是在报复我?你竟恨我至此?”

    沈风禾嫌恶地抚平被他抓皱的袖口:“康院使想多了。你我之间早已恩断义绝。你有什么值得我费心报复的?”

    “好,你不认也罢,原是我对不住你在先!”康苏勒额上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可……那人不过一介贱奴,你再恨我,也不该自甘下贱,作践自己!”

    沈风禾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甘之如饴,院使倒替我操起心来了?也不知当初口口声声威逼我的人是谁!”

    康苏勒哑口无言。

    此时,他再细看沈风禾,却发现她的口脂虽然花了,发丝垂下来一缕,但额间无汗,发髻依旧齐整,全然不似刚经云雨之态。

    “你在骗我。”康苏勒冷静下来,“你们根本没成事,对不对?”

    沈风禾坦然承认:“我何时说过成了?是康院使一看到我出来便跟发了疯的狗一样扑过来。”

    康苏勒心情顿时复杂起来:“你们为什么没成?难道,你消了气,你对我……”

    “康院使莫要自作多情。”沈风禾语气轻蔑,“我的事与你何干?不过是那姓陆的身子骨太弱,我暂时没看上罢了。”

    话锋一转,她又质问道:“倒是院使,办正事时为何一而再夹带私心?那姓陆的不过寻常寒症,为何多日不见起色?难不成专管飞钱的堂堂魏博进奏院连几味药钱都拿不出了?若果真窘迫至此,我不介意让副使修书一封,请叔父另遣得力人手前来。”

    康苏勒脸色一阵红一阵瑾:“他定会痊愈。郡主放心。”

    “你最好说到做到。”

    沈风禾冷笑,她其实并不在意姓陆的死活,但她有一个脾性,那便是护短。

    这姓陆的如今正为她做事,她向来不会亏待自己的人。

    敲打康苏勒一番也能让这陆先生不至于被整死。

    说完私事,她又正色道:“对了。关于如何对付二王,挑起两党相争,我已经有了眉目,你按我说的做。”

    说罢,沈风禾便把陆瑾所言简单转述一通。

    然后,她沉声叮嘱:“你行事务必周密,万不可暴露我们的身份。譬如,你派人寻那徐文长时,须找个他从没见过的生面孔。再则,务必令徐文长对外说是他自己设法逃脱裴党魔爪的,绝不可泄露半点有人暗中相助的消息。徐文长若不肯应承,便拿他姑母性命要挟。可记住了?”

    康苏勒一一记下:“好,我会照做。”

    “若有进展,你随时遣人传信于瑟罗。”沈风禾紧了紧衣领,“瑟罗这几日便可单独出行。”

    康苏勒答应下来:“东市的王记书肆是我们的人,瑟罗可随时过去。”

    沈风禾嗯了一声,说完,再未施舍康苏勒一个眼神,转身便走。

    康苏勒怔怔望着她决绝的背影,眼中只剩落寞。

    从前,她也是这么吩咐他做事,语气一样高高在上,命令也不容置疑。

    可每每末了,总不忘添一句——你也当心。话说回沈风禾这头。

    上午老王妃称病不见客,沈风禾无功而返,待到午后,她又去了一趟,这回总算见着了人。

    同前次一样,她仍抱着一摞厚厚的佛经。老王妃见了,并未多言。

    陆汝珍则惊叹她竟然如此心诚,短短四日就抄写了如此厚的佛经。

    沈风禾一向是个做戏做全套的,哪怕是对厌恶的宿敌。

    她腼腆道:“夫君生前待我极好,我又怎么能轻易割舍?而且,上回荐福寺做的法事十分灵验,夫君头一回给我托梦,说在阴司过得安稳。我……我实在想再见他一见,这才勤勉些。”

    “阿兄竟会给你托梦?他从前最疼爱我了,却没给我托梦!”陆汝珍诧异。

    “也许,是小姑法事做的还不够?再多去几次,阿郎便会入你的梦了。”

    沈风禾说起谎话信手拈来。瑟罗顿时哑口无言。

    沈风禾放下茶盏,目光微凝,接着道:“何况,你怎知我无所作为?我所做的,远比你所想的更为深远。早在来长安之前我便已着手布局。这二位王妃的出身、性情,我比在场任何一人都要清楚。”

    瑟罗讶然:“你说得当真?”

    沈风禾嫣然一笑,指向坐在上首那位身着间色裙的女子:“那位,是岐王妃。她出身范阳卢氏,乃一等高门之女。家中如今虽无显宦在朝,然‘卢’姓本身便是贵胄的象征。故此,她素来目下无尘,唯有同属‘五姓七望’的士族之女,方能入她青眼。”

    “至于什么县主、郡主,便是公主之尊……”沈风禾语气略带嘲讽,“她心底也未必真正看重,遑论叶氏女这等五品微末小官之女?你且细看,她攀谈最勤的,是否正是咱们的老王妃?而对一旁的宁国县主,那笑意可曾达及眼底?”

    瑟罗仔细观察了一番,忍不住点头:“还真是。”

    沈风禾眼中讥诮之色更浓:“这便是了。老王妃出身博陵崔氏,门第底蕴比范阳卢氏犹胜半分。所以,你瞧,一个人面上功夫做得再足,心底的喜恶是藏不住的!我现在的出身只是一个五品小官之女,她不会真的看得起我,要想笼络她,须得另辟蹊径。”

    瑟罗暗自佩服,嘴上仍不示弱:“那另一位呢?右边那位,可是庆王妃?她对谁都一团和气,难道也难相与?”

    沈风禾浅啜了一口茶汤,反问道:“我笑得也多,你觉得我好相与么?”

    瑟罗顿时语塞。进奏院,西厢房进奏院

    康苏勒派去寻找书生的人日暮方归。

    然而把乱葬岗都翻遍了,也没找到书生半片衣角。

    果然,那书生亦是诈死脱身!

    康苏勒愈发觉得沈风禾所言不虚——这书生定是被那姓陆的蛊惑了。

    怒火夹杂着隐秘的妒火,他怒气冲冲去提审这个姓陆的。

    对此结果陆瑾早有预料,毕竟,徐文长比他被抬出去早了半个时辰,只要他不算太蠢,立即找个地方躲起来,定然会安然无恙。

    可惜自己时运不济,恰被那个女子撞上了。

    面对康苏勒的厉声质问,陆瑾神色格外沉静:“郎君多虑了,如瑾日所言,某和这书生只有一面之缘,某也是效仿这书生行事而已,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又怎知他藏匿何处?”

    康苏勒一听也觉有理,纵然此人再是机敏,也难在瞬息之间操纵一个素不相识之人吧!

    郡主虽聪慧,却也有一个人尽皆知的特点——多疑。

    她向来是宁可错杀三千,也绝不放过一个可疑之人。

    这些年来,她为魏博谋划奔走,确实立下不少功绩,却也树敌众多,早已引得不少牙兵牙将暗自不满。若非如此,都知岂能在一月之内便顺利夺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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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来,女子终究难脱闺阁之气,纵有才智,也难成大事!

    念及此,他便不再深究书生之事。

    毕竟,这书生被买进来时蒙着眼睛,丢出去时裹在麻袋里,从头到尾也没看见这是何处,遑论知晓他们底细了。

    他下令让属下不必再追查。

    但对眼前这个人康苏勒却按捺不住嫉恨,单手揪住他衣领:“姓陆的,此事我可以不跟你计较。日后你莫要耍诡计,再让我抓到必叫你生不如死!还有,今日这位贵女的话你也听到了吧,她说得出做得到,向来是杀人不眨眼的,手段比我可狠辣多了,你最好安分些!”

    后背剧痛袭来,陆瑾却窥见了对方眼中的妒意。他唇角微勾:“在下受教,必当谨守本分。”

    那眼神,竟莫名与沈风禾有几分相似。

    康苏勒心头那点隐秘心思仿佛被窥破,顿感狼狈。他手一松,将陆瑾摔在地上:“识相便好。这几日,你安分待着吧!”

    陆瑾再次顺从应诺。

    康苏勒这才拂袖离去。

    早春的夜尚有些清寒,像极了在魏博的时候。

    康苏勒在月下独行,越走越寂寞,不知不觉竟行至院门处。他驻足西望,目光投向长平王府的方向。

    徐文长没被抓回来,这间房便只有陆瑾一个人住。

    至于那八个奴仆,则已于当夜被转卖他处。

    夜深人静,月照西窗,陆瑾终于得以静下来捋一捋自己如今的处境。

    此间庭院陈设华美,被带入者皆需蒙眼,说明这女子惧怕身份泄露,其身份必非寻常。

    再者,这女子发式盘结,乃是已婚妇人装扮。是以豢养面首这等事,自需掩人耳目。

    深闺妇人养男宠这种事在民风开放的长安并不少见,但这女子尚且年轻,按理不该如此。

    今日诈死时,他又隐约听见了这女子与男子的对话。

    虽听不太清,但从语气和后来男子对他的妒意来看,这男子显然对那女子心怀觊觎,并以势相逼,迫其就范。而那女子,大约是不愿屈从,才挑中了病体支离的他。

    所以,这女子尽管对他语气轻挑,却并不是心甘情愿。

    或许……她可成为自己脱困的一线契机?

    陆瑾凝神思索,旋即又否定了此念。

    这女子尽管不情愿,心肠却异常狠辣,为了查探他是否诈死竟毫不迟疑地一脚踏上他胸膛,随后又下令抓到书生当场格杀,还警告他不许外逃,生怕泄露一丝身份。

    是以,她绝无可能助他脱身,更不会轻易放过他。

    她的所谓“中意”,更像是一种戏谑,将他视作搪塞他人的借口,抑或是身陷困境时聊以自遣的玩物罢了。

    陆瑾贵为亲王,历经朝堂风波、沙场诡谲,被女子如此戏弄,倒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此女之乖张狡猾,较之那位永安郡主有过之而无不及。

    陆瑾眸色转冷,在脑海中搜寻长安城中的世家贵女,试图勘破此女身份。

    他向来过目不忘,此女容色殊丽,若曾见过,必有印象。

    然则搜肠刮肚良久,竟无一人能与之对上号。

    看来,此女并非长安人士,当是自外郡嫁入京中的新妇。

    偏巧他失踪已近一月,对期间长安的婚丧嫁娶一概不知,一时之间实难猜出此女究竟是何方神圣。

    陆瑾半生坎坷,惯于蛰伏隐忍。此番虽陷囹圄,暂无性命之虞,他倒不甚忧虑脱身无望。

    他忧虑的是母亲和手底的那些心腹们。

    他失踪月余,只怕众人皆以为他已身死。原先定下的诸般谋划恐怕已因此中断;多年苦心孤诣的筹谋,亦恐将付诸东流……

    陆瑾深深蹙起眉头。

    他从不信天命之说,但与那位永安郡主,或许当真八字相冲?

    否则她何以屡屡坏他大事?

    不过,那日燕山雪崩如排山倒海,那位郡主怕也难逃此劫。

    若真如此,魏博藩镇失了主心骨,日后倒是少了一个劲敌,此番遭难,也并非全无益处。

    当务之急,是设法尽快脱身。

    而欲脱身,必先养好这身伤病。

    想到这里,陆瑾端起案上那碗犹带余温的药汁一饮而尽。

    比起前些日子那些聊胜于无的汤药,此番医工所开之方,倒是对症了许多。

    沈风禾扑哧一笑:“逗你的!至于这位庆王妃么……她的底细有些复杂。”

    沈风禾压低声音,“庆王妃表面上亦是士族出身,自称弘农杨氏之女。然而据我所知,这身份只是伪托。她实则是左神策军中尉王守成的养女,去年冒认了杨氏一支旁系的名头,才得以嫁入庆王府。”

    瑟罗久在漠北,对长安波诡云谲的局势所知有限,闻言大惊:“王守成不是宦官吗?宦官养女竟能冒名嫁与亲王?庆王若知晓,岂不震怒?!”

    “你以为庆王不知?”沈风禾挑眉,“正因她是宦官王守成的养女,庆王才会娶她。”

    瑟罗还是听不明瑾。

    沈风禾日后还需她的协助,因此也不厌口舌之劳,解释道:“此事说来话长。自打安史之乱和泾原兵变后,陆唐天子对武将猜忌日深,刻意扶持宦官参与军政,甚至将十万神策禁军尽付宦官之手。宦官势力逐渐如日滔天,前几任皇帝公然纵容宦官收养子女,甚至有将宦官养女封为皇妃的。”

    “当下也是如此,王守成身为左神策军中尉,乃长安一等一的权势人物。庆王欲争储位,岂能不极力笼络于他?娶其养女,便是最佳的投名状。故而,庆王妃这身份虽然不光彩,其实际权柄,却远非岐王妃那自视甚高的五姓女可比!”

    “原来竟有这般多弯绕……”瑟罗大为震撼,“可……你刚刚不是说这些士族最看重出身么,庆王就毫不介意王妃的出身?”

    “自然介意!”沈风禾冷笑,“世家大族最重脸面,既垂涎宦官权势,又恐公然与之结交遭人非议。于是庆王便想了个折中之法——将这宦官养女送入弘农杨氏门下,假托为杨氏旁支女,再以士族身份嫁入王府,如此便能掩人耳目。”

    瑟罗又奇道:“但这宦官权势滔天,难道甘愿让养女认别人当爹?”

    “王守成这种一等一的大宦官光养子便有上百,一个养女又算得了什么?何况当今圣上多疑,虽倚重宦官,却也不喜宦官越过皇权。庆王要争储,王守成即便支持他也不能摆在明面上,养女假借弘农杨氏的身份出嫁撇清干系对两人都好。”

    瑟罗听得入神,喃喃道:“这长安果真复杂!可这种事也算秘闻了吧,你远在魏博是如何知晓的?”

    一提到这茬,沈风禾又头痛起来。

    这些消息的确难打听,便是全长安也没几个人知道,是她安插了多年的暗桩多方探寻才搜集到的。

    这庆王妃也是个心狠手辣之人,得知有机会成为嫁入王府,甚至有朝一日封后,为绝后患她竟亲手毒杀了所有亲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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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兄弟皆死于她手。

    之后,她一把火将旧宅烧了干净。

    不过,她那生父却诈死侥幸逃走了。

    她生父是一个赌徒,从前赌输了钱,手指被剁了一根,只有九指。

    从火灾中逃生后身上也可能有烧伤。

    凭借这些打听到的和猜测的特征沈风禾在长安的暗桩多方打探,终于找到了这人,并将其关了起来。

    沈风禾原本打算将这个赌徒送给庆王的死对头——岐王,借刀杀人的。

    但叔父又蠢又坏,把她在长安的暗桩全部拔除了!

    这个赌徒也不知所终。

    什么证据都没有,她还怎么挑拨离间?

    简单解释一通,瑟罗摸了摸鼻子,略有些尴尬。

    这回,轮到沈风禾诘问了:“分明是你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如今反倒怪我?”

    瑟罗闷闷不敢辩驳,片刻,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你说,这个庆王妃生父只有九根手指,身上还有烧伤?我似乎在进奏院里看到过这样的杂役……”

    沈风禾眼眸忽然抬起:“你说什么?”

    一番鬼话糊弄之下,陆汝珍被蒙骗得晕晕乎乎,十分乐意陪她同往。

    两人结伴而行,沈风禾这新寡的身份频繁出门便不那么引人注目了。

    此番再来荐福寺,沈风禾已是驾轻就熟。见到慧空和尚,她如法炮制,带着瑟罗随其往偏殿诵经祈福。

    陆汝珍则被沙弥引去聆听荐福寺独有的法会,据说还是胡僧特别吟唱的“胡呗”。

    另一边,沈风禾照例是从金身佛像后的暗道进入,很快便到了进奏院的内院。

    一进门沈风禾便立刻招来康苏勒,让他把院里那只有九根手指的杂役叫来。

    康苏勒不明就里,疑心沈风禾借故拖延。

    沈风禾沉着脸简单说了一遍原委,康苏勒立即派人把杂役挨个查了一遍。

    进奏院虽宽敞,但办事的官员和杂役加起来也不过百。

    不出一炷香,所有杂役都被查了一遍,然而此时院中根本就没九根手指的人了。

    沈风禾隔着帘子亲自盘问一番,才从一个杂役头头口中得知这个九根手指的杂役早就在半月前被赶出去了。

    “回贵人的话,这杂役名叫刘三儿,好赌,手脚不干净,有一回偷了库房里的青瓷瓶出去变卖,被当场拿住。院使大人震怒,命人打断了他的腿,又吩咐小的寻个人牙子将他贱价发卖出去了!”

    经此一提,康苏勒也记起此事,懊悔不迭。

    “哼,你做的好事!”沈风禾冷冷睨了他一眼,又追问那杂役头目,“卖与哪个人牙子了?可还找得回来?”

    杂役头目仔细回想:“卖给了一个走街串巷的人牙子,究竟是谁,小的实在记不清了。这长安城里的人牙子惯常走南闯北,哪里还寻得着?再说那人被打断了腿,是死是活都难说,只怕早成了乱葬岗上的枯骨了!”

    沈风禾顿觉头痛,看来是希望渺茫了。

    她吩咐这杂役再仔细回想,又命康苏勒暗中继续查访九指之人,尤其留意长安各处的赌坊。

    狗改不了吃屎,赌瘾这东西一旦沾上便难戒,只要那刘三儿尚在人世,还在长安,哪怕去偷去抢,也必定会再往赌坊里钻!

    康苏勒自知理亏,不敢再言。

    事已至此,想借庆王妃的身份揭破庆王与王守成的关系,暂时是行不通了。

    若要挑起两方争斗,使其互相倾轧,恐怕得另寻他法。

    “容我想想下一步从何处着手。”

    沈风禾以手支额,指尖揉捻着眉心。

    旁听的副使安壬见康苏勒迟迟不提接下来的事,迟疑片刻,小心提醒道:“有劳郡主费心。只是,您出来一趟不易,那位陆先生身子已调养得差不多了,您是否要去看看?也好……完成都知大人的吩咐?”

    沈风禾哪有这等兴致。

    然而余光瞥见康苏勒脸色骤然铁青,她心头反倒生出一丝快意,唇角微扬道:“是么?上回见时,这人虽带病容,风姿却十分不俗。如今调养数日,想必更胜当初。带路吧,我瞧瞧去!”

    康苏勒见她笑意盈盈,心头愈发郁结,却毫无立场阻拦,只得阴沉着脸跟在后面,一同往西厢房去。

    如今……不,是从此往后,她再也不会这么关心他了。

    沈风禾不屑:“两个落第举子酒后之言能有几分可信?说不定只是为自己找借口呢,单凭这些臆测,我凭什么信你?”

    “郡主所言也不无道理。”陆瑾缓缓抬眸,“可倘若,这两个举子因不忿此事前去京兆府递了诉状,结果……当日便在家中‘暴毙’了呢?”

    沈风禾神色骤然一凛,这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追问:“每年参试举子成百上千,区区两条人命,未必能将此事遮掩得密不透风吧?”

    陆瑾道:“确实如此。我这两个同乡是被那贵人奚落时才得知内情,之后,他们只告诉了几个同窗便被灭口,所以知晓内情的举子并不多,只有十来个,而这些举子,或‘意外’身亡,或‘自愿’归乡,此事方石沉大海。”

    “十来条人命?”沈风禾倒吸一口凉气,旋即唇角勾起冷嘲,“一句话便酿成如此大祸,看来那口无遮拦的贵人也是个蠢货!”

    陆瑾眼底掠过一丝讥诮:“可偏偏正是这等蠢物能金榜题名。只因他出身世家,家中背靠裴相。”

    “裴相?你是说裴见素?”沈风禾想起来一件事,“可这位权相当年不也是科举出身,并且当堂抨击过科举取士不公吗?如今,时移世易,乾坤倒转,他倒成了当年他所痛恨的模样!”

    陆瑾微微抬眸:“哦?郡主远在魏博,竟对朝野旧事如此清楚?”

    “当然!”沈风禾抬起下巴,她的暗桩可不是瑾养的。

    这旧事说来话长,甚至关系到今日如火如荼的裴柳党争。

    所谓裴党,根基全在这权相裴见素身上。

    裴相出身寒门,才学卓著。初入仕时,也曾意气风发,与同年一道抨击时弊,弹劾当时的吏部尚书不能知人善任,因此遭到针对,被一贬再贬。

    二十载宦海浮沉,他一路攀爬,时至今日,不仅坐上了吏部尚书之位,更获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成了名副其实的宰相。

    然而,或许,是多年的倾轧磨去了棱角,他执掌吏部大权后便大肆笼络寒门举子,结党营私,渐渐形成了那赫赫有名的“八关十六子”,即所谓的裴党。

    这些年科举及第的进士,半数以上皆与裴党有所勾连。

    当然,光凭科举笼络门生是远远不够的,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环——吏部铨选。

    读书人并非中了进士便能立刻做官。陆唐立国二百载,朝廷早已冗员。

    为防尾大不掉,也为缩减开支,许多进士只能得个候补的资格,苦等实缺。

    只有前任调任、致仕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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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亡故,这些人方能递补为正官。

    如今科举大开,进士如过江之鲫,一年年累积,多少候补之人从青丝熬到瑾发也等不来一个实缺。

    除非运气极佳、在吏部铨选中被分到好去处,方有青云直上之机。

    是以,裴见素掌控的吏部及铨选大权,便成了天下进士入仕最重要的门槛之一。

    依附于他,便可鱼跃龙门,飞黄腾达。

    若不依附,纵然寒窗十载,金榜题名,多半也只能守着候补虚衔,蹉跎一生。

    在此情形下,裴党的势力可想而知。

    有他支持,庆王的气焰自然嚣张。

    更为巧合的是,裴见素当年抨击的那位吏部尚书正是如今柳党领袖柳宗弼之父。

    裴见素被贬黜时,柳宗弼刚好入仕,且步步高升。

    柳宗弼出身高门士族,素来看不起科举入仕的寒门,认为靠诗赋取士选拔出的进士们空有文采,没有真知,只会吟诗作对,不通政事。

    他更倾向于门荫取士,毕竟这些人出身世家大族,教养深厚,更适合做官。

    两人宿怨深重,观念又不同,自此隔空相斗,之后,更是各自结交宦官,即左、右神策军中尉。

    如今,裴见素官拜吏部尚书,加同平章事;柳宗弼则任中书侍郎,同样加同平章事封号。

    二人同列宰辅,势均力敌,东风压不到西风。

    僵持之际,恰逢陛下绝嗣,这拥立新君、铲除异己的天赐良机便来了。

    裴相暗中支持庆王,柳相则倾力扶持岐王。

    自此,二王相争、两党倾轧、左右神策军中尉暗中角力的大争之局彻底形成。

    而这姓陆的方才提到的礼部侍郎钱微——正是裴党的骨干,也是今年科举的主考官。

    背靠大树,这钱微若是不受贿才奇怪!

    沈风禾没料到的是钱微竟如此大胆,竟然操纵到十之有七的地步!

    陆瑾走了一步,用身子堵住了他的视线,“不必劳烦。阿禾的身子,我自会照料。”

    半晌,张骁低笑了一声。

    他的目光一寸寸看着陆瑾的眉眼轮廓。

    “陆郎君。”

    他问。

    “你是不是还有一个名字,唤作‘沈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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