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泡尿不由自主淌出,不断地往衙役的身后缩,恨不得离沈娣百里之远。
“还有你,王梅花!”
沈娣捶胸顿足,指着一旁的王梅花,“你这口蜜腹剑的恶毒之人!你也该死!”
“你,你别冤枉我!”
王梅花早就抓进了牢狱,根本不曾听说外头有什么“僵怪杀人”,如今沈娣将矛头对准她,又听什么“啖心吃肝”,她越想越怕。
年纪轻轻,怎么满头白发,当真如同吃人恶鬼!
“冤枉?”
沈娣一声凄笑,继续说道,“是你告诉我,艳艳是仵作女,嫁不得好人家,是你告诉我铜锣县有户白姓人家,敬仵作行当,不嫌艳艳的身份,愿意求娶艳艳,是你告诉我此去山高水远,要走水路!是不是你王梅花说的?一字一句,我都记着呢!”
“胡,胡说你没有证据!”
三年前她说过的每一句话,眼前之人都记在心里,王梅花心砰砰直跳,汗如雨下。
“这不是骗了沈小娘子那王媒婆吗?原来干了这么多恶心的勾当。你这种人,就应该抓了砍头!”
“这嫁娶都骗,这将各家的好女儿当什么了,物件吗。”
围观的百姓中不乏桃枝巷人,他们前阵子都在桃枝巷瞧了沈风禾那件事,本就对这王梅花厌恶至极,如今听沈娣这么一说,个个愤愤不平。
“肃静!”
一声惊堂木。
陆瑾神色更加严肃,冷眼睥睨着沈小宝,“沈小宝,你在公堂前说说,可是你卖了亲侄女?”
虽说沈小宝在牢狱中已全都认罪,可陆瑾就是要让他说出来,让他自己告知这公堂之上的所有人,自己犯下的滔天罪行。
“小的小的。”
“来人,上刑。”
“是!”
“我说!”
一听到上刑,沈小宝眼泪直直往下淌,“小的说,小的说啊。小的不该因为这五两银子卖了小的侄女,小的知罪!小的知罪!”
“阿姐我错了!阿姐我错了!阿姐我是混蛋,我是畜生,我猪狗不如!阿姐,原谅我吧,阿姐你忘记了吗小时候都是你带的我啊,阿姐,阿姐啊!”
沈小宝戴着枷锁不断地扇自己巴掌,涕泗横流。
不知是因为怕了,还是突然间幡然醒悟。
“五两银子”
沈娣低头苦笑,五两银子的艳艳。
五两银子的沈娣。
“王梅花,你可认罪!”
“小的不知道,小的什么也不知道大人,您没有证据。”
惊恐让王梅花喃喃自语,但她还是强行让自己保持一丝理智。
她知道,她要是认了。她的脑袋,定是要掉了。
没有证据,陈强死了,没有证据。
沈娣也迟迟没有拿出王强的买卖的单子,找不到证据的。
即便是救了几个女孩,她们不敢的,她们不认的。
要是认了,她们这辈子就完了。
“有证据!”
一道有力的声音从堂下百姓中响起。
有一着绿袄裙的女子从费力地人群中慢慢挤出来。
她长得极瘦,似是被风一吹,就要倒了。
待走到堂前,她“扑通”一声跪下了,缠着白布的手指渗出淡淡血丝。
“大人,民女是人证。”
刺耳难听的话语像滚珠一般从王梅花的口中蹦出来,做着媒婆的行当,让她说话一连串也不带一口喘气。
“你也是女的。”
沈风禾眉心皱成一团,心底里陡然生出一股怒意,“在你眼里,女子但凡能做些事,都需要爬床吗?”
“本就如此。我听闻你那舅母也是。凭借一副狐媚样子出去卖绣品,那么多刺绣,我听闻就单凭她卖得最好,你都不知别人在背后怎么说的你舅母表面卖绣品,实则,啧,你们自己心里都清楚啊!你这死丫头要做什么!啊!”
“我且问你。三年前的青云县,周恒周仵作之女周艳,被你送去了哪里?”
沈风禾哪还给她唱独角戏的戏份,她用左手一把扣住王梅花抓在牢门上的手,硬生生地拽出一截,右手提针便刺。
“疼疼疼疼疼!啊!疼啊!”
王梅花的大半截胳膊本就被枷锁扣着,只漏出手腕部分。如今被沈风禾狠狠一拉,几乎要将她那截胳膊拽脱臼。
巨大的疼痛朝她袭来,可这胳膊拉扯之痛,远远比不上沈风禾扎的那两针。
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手法,那感受似是有千万小虫啃咬般钻心。
痛、酸、麻这三样感觉混合在一起,正如将她放于火焰上炙烤。
“我,我真的不太记得了!啊!”
汗水霎时从王梅花额上滚落,方才那张盛气凌人的脸瞬间变得苍白异常,而她的惨叫声更是响彻了整个牢狱。
“搭拉搭拉。”
是其他牢房锁链晃动的声响。有的蜷缩在牢房的一角,有的在牢门前抓着木栏朝这边张望。
这是又新上了什么刑罚,怎么听得像被剥皮抽筋般可怕!
“大人,这是不是不符合规矩啊。这位姑娘既不是狱吏,也似乎未在衙门任职,这”
这惨叫连陆瑾身旁的狱吏都心里犯怵。在青云县惩戒犯人,一般几十大棍下来就没什么气儿了,或是上了夹棍没几下就招了。那些用烧红的铁去烫犯人这种刑罚,也就唬唬人,没人用啊。
这姑娘,就用两根针,就这么疼?
“这是青云县新招的沈仵作,有职。”
陆瑾在一旁看得真切,嘴角半弯,欣赏之意又瞧瞧爬上眉眼,“这是沈仵作体贴,在给犯人治病呢。针灸之法,你可知晓?”
“是是嘛,晓得的,晓得的。大人真是博古通今,小的实在是佩服。”
狱吏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陆大人是不是当他傻呢?
但。
陆大人说在治病,那就是在治病!
“周,周仵作沈小宝!沈小宝!那,那是你侄女吧。沈小宝你快说话啊!别扎了,求求你别扎了!疼死我了!疼死我了!”
王梅花疼得语无伦次,眼瞧自己再被扎下去立马就要魂归西天。疼痛难忍中,她忽然记起了到底谁才是周艳。
她不是青云县人氏,要不是熟人介绍,她基本也不会做这儿的生意。沈风禾那亲事是她受侄女周兰之托,那这周艳,不就是沈小宝说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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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沈小宝说他侄女生得不错,干活也利落,能卖个好价钱!
角落里还有好几个牙人锁在那里瑟瑟发抖。
其中身材矮小,一双鼠眼且留了一撮小胡子的,就是沈娣之弟、周艳之舅——沈小宝。
“他是,周艳的舅舅?”
沈风禾拔出她的针,脸上的难以置信溢于言表。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别问我。”
沈小宝一边哆嗦着牙关,一边往其他的几个牙人身后缩。
没出事前,大家是同穿一条裤子的兄弟,出事后便是“你是哪位”、“最近我也有我的难处”、“就不留你吃饭了”
那几位牙人一下子站起身,往角落另一边缩,将沈小宝一人留在了原地。
沈小宝继续缩在原地。
只要他不去牢门口,攥紧自己的手,就不会被扎。
“卡。”
伴随着清脆的锁链声,门开了。
他的面前,晃动着月白的衣角。
“沈小宝,把头抬起来。”
那声音恰如地狱索命的恶鬼,迫使他不得不抬头。
可待他抬头,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眯着眼的笑脸。
“本官问你,周艳可是你卖的?”
沈小宝缩回了脑袋,抖如糠筛,一点儿也不敢出声。
陆瑾冷哼了一声,将手背在身后。
“方才沈小娘子的针灸之术,让本官开了眼。可沈小娘子人在青云县,想必没见过汴梁府衙中大刑罚吧,那可实在有趣。”
“当着这般有趣?”
沈风禾缓缓走到陆瑾身边,冷笑道,“是什么样的刑罚,陆大人不如说说,也让民女开开眼。”
“凌迟、剥皮、蒸肉这些似是有些残忍。啊,不如宫刑吧,这个不血腥,这个好。万一日后蹲完牢,收拾收拾还能去汴梁,说不定还能进宫谋个好差呢。”
“陆大人可真是体恤百姓,连这些作奸犯科者日后的就业行当都帮着想好了,民女佩服。”
要说凌迟、蒸肉这些刑罚,普通老百姓有些确实是没听过。可要说宫刑,谁不知晓!
一旁的狱吏有些傻眼。
虽说他只是小县的狱吏,但该读的该记的还是得记。他怎么还听过大雍牢狱刑罚里有宫刑?
这陆大人和沈仵作,当真是说得跟真真似的。
“小的,小的真的不知晓啊。那陈强的客人,小的怎么知晓的全面啊。”
沈小宝一时间涕泗横流,听说要宫刑,登时尿了一裤子。
“只要那些女子走水路,一上船,在途中就会被陈强药晕装在箱子里,谁出的价钱高,谁就能带走她。至于运到哪里,那单子,都在陈强那儿,小的不知晓,小的当真不知晓啊!小的只是个收钱办事的,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臭味混着尿味充斥着整间牢房,沈小宝不管那尿流到了地上,只就着尿砰砰磕头。
“不管小的得事!都是王梅花干的!都是王梅花糊弄小的!”
“你放屁,要不是你介绍你的侄女,我会去上门说亲!”
对着陆大人不敢撒气,对着沈小宝可行。王梅花踉跄着冲上前去,又因枷锁的缘由施展不开,气急之下,她一口咬住了沈小宝的耳朵。
“啊!”
那王梅花蛮劲还是大,只是一口便咬掉了他半个耳朵。
“沈小宝,你可是她舅舅。”
沈风禾看着眼前这场狗咬狗的闹剧,低声哑然。
“可可她是仵作女,没有人要的。女人,若是老老实实、服服帖帖地生孩子,还有点用。你这赖皮婆子!你这样大家都别想好过!”
沈小宝一边龇牙咧嘴,一边骂。
“猪狗不如。”
沈风禾走出牢门后,又愤懑地转身骂上一句,“侮辱猪狗。”
待出了牢狱,沈风禾的脸依旧气得涨红。
这是陆瑾头一次见她这么生气,面色严肃,连一句话都不跟他说。
若不是方才他阻止,沈风禾能将那沈小宝的头给踹扁。
“嘎。”
二人走回县衙,一只鸭子来得不巧,恰巧飞到了二人脚跟。
“哎唷我的天!”
牛大志一拍脑袋,举着菜刀赶忙冲过来,“大人您莫抬脚,小的这就抓住它!”
“杀鸭子?”
“是勒沈小娘子,要炖老鸭菌子汤。就是这厮也太能飞了,根本抓不住。”
“我来杀。”
沈风禾一把抓住鸭子的后脖颈,一把夺过牛大志手中的菜刀。
“啊?”
望着沈风禾走向厨房的背影,牛大志的嘴继续张得老大。
“让她去吧。”
陆瑾深吸一口气,背着手走往前堂,“去去火。”
待才泡好一壶茶,牛大志从厨房传来快报。
“大人,沈小娘子这刀法也忒好了吧。那刀好一阵没磨,都钝了她还能这般利落地剖肚取心肝呐!”
他快步走来,立刻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彻底挡在自己身后,盯着面前之人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夫人,他是谁?”
这人约莫二十岁,一身读书人打扮。
“是我同乡。”
“夫人?”
关阳心中一跳。
她竟真嫁了人。
还嫁了个长安富贵人。
关阳皱着眉,抬眼看清陆珩的脸,惊得舌头打结,“是、是你?!”
第39章遇同乡
陆珩轻皱眉,看着面前之人,冷硬道:“你是谁。”
关阳脸上的激动登时凝固,满眼不解地盯着他:“沈兄当真你不认识我?当年我们同席饮酒,你还夸过我诗作清丽”
渭南县,流霞阁,他们一起谈论壮志。
甚至他还随他回过润渭乡的嘉木村,说是想多见见不一样的大唐光景。
陆珩懒得深究,转头看向沈风禾,“夫人,栗子饼餤买好了,很甜。”
他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栗子的甜香气顺着风飘过来。
关阳却不肯罢休,急声道:“风禾你嫁给的是他?你如何能嫁人,我大唐一向是良贱不婚的,你”
沈风禾从他身上跨过,走出牢房,看到狱卒的尸体时,心狠狠的揪痛了一下,她原以为郑牢头最多会给他们下些蒙汗药,却不想他这般狠毒,竟直接要了他们的性命,她伸手合上一名狱卒的眼睛,脚步沉重的走了出去。
牢房外灯火通明,丁县丞夫妇被五花大绑着跪在地上,见她出来,一旁的左见山见礼道:“奉沈掌使令,县丞丁帷和他妻子周氏已捉拿。”
“你,你把妩儿弄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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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了,你是不是把她杀了,你这个毒妇!”周氏对着沈风禾破口大骂,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夫人放心,小姐好着呢。”黄觉带着丁妙妩走了过来。
丁妙妩见到周氏为她气急的模样,边叫着娘边跑了过来,蹲在地上哭着抱住她:“阿娘,他们都说你不要我了。”
周氏见她无事,脸上没有丝毫喜悦,反应过来后一口咬在她侧颈上,沈风禾忙掐住周氏的下巴逼她松口,将丁妙妩拉到身后,见她脖子已被咬的见了血,沉声吩咐:“带她下去包扎。”
丁妙妩却只是一动不动的盯着周氏,颤抖着唤了声:“阿娘~”
周氏恶狠狠的盯着她,目眦欲裂:“你个赔钱货,你怎么不乖乖死了啊,吃里扒外的丧门星,跟着外人算计你爹娘,我当年就该……”
沈风禾听着那不堪入耳的话语,抬手捂住丁妙妩的耳朵,转头看向周氏,她狰狞的脸却与自己记忆中那个已经模糊不清的女人面庞渐渐重合,将她拉回了七岁时那个无望的禾冬。
“你这个赔钱货,你陪陈员外睡上一觉就能抵了你爹的债,非要刺伤他跑回来,害你爹被人打死,你个丧门星,今日害死你爹,明日便要害死我和你弟弟,你生下来时,就该让你爹溺死你!”
“哎呦,别骂了,你这胎不好呀,用力,用力啊~”
那个被她唤作娘亲的女人,大着肚子岔开腿躺在床上,死死盯着她,身下是大片殷红的血,恶毒的咒骂伴随着产婆急切的话语一起钻进七岁的沈风禾耳中,穿透她瘦小的身子,直直刺在她心上。
她又听到了那年窗外北风刺耳的嚎叫,它们攀附在门窗上,寻觅着缝隙,仿佛马上便要冲进屋中将她撕的粉碎。
可下一瞬,天地间忽的安静了下来,一股温热的檀香丝丝缕缕的充盈了她的整个鼻腔,将她从回忆中拉扯出来。
乔晏的手轻覆在她耳朵上,对着一旁的左见山冷声道:“还不让她闭嘴?”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左见山被惊得愣了片刻,黄觉看得着急,一把推开他,扯下自己一块衣角团成团塞入周氏口中:“臭娘们的嘴怎么这么脏,给我们大人都骂傻了。”
沈风禾放开捂着丁妙妩耳朵的手,羞恼的想推开乔晏,却听他柔声道:“大人先将眼泪擦一擦,莫叫手下人看了笑话。”
她这才惊觉自己已泪流满面,慌乱的用发颤的手拭去眼泪,努力平复了心绪,才挤出一脸凶相看着乔晏,但还未开口,他便先笑道:“我知道,管好自己的嘴。”
沈风禾好不容易酝酿出的威胁话语被堵在胸口,冷哼一声,看向始终沉默的丁县丞,他直勾勾的看着前方,依旧是那副痴傻模样。
黄觉道:“带回来就这样了,我给他几巴掌都没反应。”
“没反应?”沈风禾嗤笑一声,抬手拔出剑来,直直朝丁县丞眉心刺去,剑尖没入他额间半分,他的眼中瞬间有了神采,惊叫起来。
黄觉瞪大眼睛,抚掌赞叹道:“妙手回春啊大人。”
她居高临下的瞥了眼跪在地上的二人:“先让丁县丞和夫人好好歇息一晚,天亮了若是还不愿开口,便只能劳烦黄巡使用誓心阁的方法问一问了。”
说罢,不再理会他们,牵着丁妙妩往房中走去。
丁妙妩像丢了魂一般,一路上都不发一言,临近沈风禾房门口时,才猛地睁大眼,看着前方那道纤细的身影,嘴唇嗫嚅了几下,大声唤道:“朝颜~”
朝颜是夜色初临时从县衙后的狗洞中钻进来的,被誓心卫抓到扭送到沈风禾面前,沈风禾也不知眼盲的她是如何寻过来的,她摔得浑身是伤,跪在地求沈风禾救救丁妙妩。
沈风禾彼时已收到黄觉传来的消息,换上了丁妙妩的衣服,没时间同她多言,只告诉她丁妙妩不会有事,叫她安心在房中呆着,可很明显她并未听自己的话,在屋外不知站了多久,身子都冻僵了,丁妙妩唤了好几声,她才反应过来。
她张开双臂接住扑过来的丁妙妩,随即双膝跪地:“多谢大人。”
沈风禾看着她单薄的衣衫,柔声道:“更生露重,进屋去吧。”
丁妙妩扶着朝颜进了屋,沈风禾走到门口,见乔晏还跟着她,回头道:“你去别处歇息。”
乔晏愣住:“大人要我去哪?”
沈风禾抬眼见黄觉正要回房,张口将他唤了过来,看着乔晏道:“可否让他今日留宿在你房中?”
“跟我睡?”黄觉错愕的张大嘴,抬手指了指自己,又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见他那副孱弱的模样,连连摇头,“我睡觉打把势,别把他踹死了。”
“又不需与你同床,你房内那张罗汉塌予他便是,恐有人要害他,除了你,我不放心旁人守着他。”沈风禾走到乔晏身边,将他往黄觉的方向一推,“劳烦你了。”
“行吧。”黄觉勉强答应下来,拉了把还在望着沈风禾发愣的乔晏,“走吧祖宗。”
乔晏挣脱开他:“我还有几句话同大人说。”
“啧啧啧,我还有几句话同大人说。”黄觉阴阳怪气的模仿他的语调,“得,你说吧,我先回房了。”
乔晏转向沈风禾:“你……”
“朝颜行动不便,丁妙妩年幼,这里又没别的女子,她们只能同我一起住,你还留在我房里,不合适。”
乔晏沉默一瞬,再次开口:“那我……”
“黄觉与你都是男子,没什么好避讳的,况且又不睡在一张床上。”沈风禾看着他,“还有别的问题吗?”
乔晏想说的话都被她说完了,脸憋的通红,半晌才挤出来一句:“你昨日轻薄了我,今日便要赶我走,你,你这不是始乱终弃吗?”
沈风禾回到房中时,乔晏正穿着里衣在窗边拢着湿漉漉的长发,活脱脱一副月下美人图,见她进来,便要起身迎接。
沈风禾蹙眉轻斥道:“坐着,别过来。”
他乖顺的坐了回去。
沈风禾冷着脸经过他身边,心头发痒,没忍住偷看了一眼,旋即怔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脖颈间。
他衣衫半敞,露出胸口处的一枚玉坠,不过拇指大小,却成色极佳,剔透的如一滴水般,若非被红绳系着,又有微光闪动,还以为是他沈浴后未擦干身子留下的水珠。
她停住脚步,转身走到他身前,俯身盯着那枚玉坠。
“大人喜欢这个?”乔晏轻笑着解下玉坠递给她,“不若送给您。”
沈风禾接过玉坠,红绳沾了水,有些潮湿,丝丝缕缕的檀香钻入她鼻中,她蹙眉凑近嗅了嗅,终于寻到了乔晏身上那若隐若现的香气来源,竟是这枚玉坠。
她歪头打量着乔晏,片刻后笑道:“公子这玉,是何处所得?”
他答道:“一个长辈赠予的。”
“既是长辈所赠,我可收不得。”她将玉坠放入他的掌心,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侧间。
乔晏目送她进屋,又垂眸看向那枚玉坠,片刻后轻笑一声,又将其挂回脖颈上。
窗外响起一阵熟悉的鸟鸣,他将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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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条逢,黑鸟从缝隙挤入房中,将口中衔着的纸条放在他的掌心,纸条上的字迹杂乱“县衙西侧巷口。”
他叹了口气,瞥了眼侧间的屋门,犹豫片刻后,披衣翻身出了屋子。
绕过一处小巷,一男子背对着他探头张望,他低低唤了声:“岐舟。”
岐舟转头,见是他,慌慌张张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见胳膊腿俱全,也没什么明显的外伤,才松了口气,哭丧着脸道:“侯爷,重明他,扮你扮不下去,快露馅了。”
乔晏淡淡道:“他身形声音与我八分像,老老实实呆在府中,还有人敢去掀他面具不成?”
岐舟急道:“七日前詹王府邀约,他称病未去,五日前,孟国公寿宴,他又称病未去,消息不知怎的传入宫中,皇上便要派御医来看,重明去誓心阁找您,您又不跟他回去,他怕被发现装病,往身上泼了一桶水,在廊下吹了半个时辰的风,发了热,才糊弄过去。”
“难为他了,糊弄过去便好。”
“没糊弄过去啊!”他语调愈发急切,慌乱中咬了自己舌头,疼得呲牙咧嘴,哎呦了几声,才含糊不清的继续道,“御医刚走两日,皇上便派人通传,说三日后差胡公公再来探望,您看,这该如何瞒啊?”
岐舟见他不言,又急道:“不若我给崇明脸上来几拳,打得看不出模样来,兴许能瞒过去。”
“你知他最宝贝自己那张脸,想以此逼我回去?”
岐舟见自己的小心思被猜透,气恼道:“皇上若知道我们骗他,还让您冒这个险,定不饶我们,万一您在外头受了什么伤,他不得把我们扒皮抽筋,挂在城楼上示众啊,您若不回去,那我也不回了,就在这儿跟着您。”
他梗着脖子,一脸的视死如归。
乔晏无奈,只好道:“不必瞒,胡公公若来,你便告诉他,我离京访友去了。”
“啊?”岐舟满脸诧异,“那不露馅了?”
“陛下早知我离京了,一味瞒着,还不如直接招了。”
岐舟辩驳道:“怎么会,我们谨慎的很,而且崇明扮作您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上次连皇后娘娘都没瞧出来!”
“京中有五城兵马司,在京卫所,各部衙门,天子脚下又无流寇,陛下将左骁卫予我,难不成是为了帮我看守侯府?”
岐舟眨巴着眼睛:“不然呢?”
乔晏看他的目光像在看傻子,抬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下:“我们查徐信时动静太大,惊动了陛下,那群左骁卫,是来看着我的。”
岐舟瞪大眼睛,片刻后气道:“天杀的,我拿他们当自己人,夜里值守还自掏腰包给他们买餐食,呸!”
树叶摇动的沙沙声突兀传来,他惊了一下,片刻后,一阵夜风拂过他的脸颊,才让他松了口气:“是风啊,吓死我了。”
乔晏抬眸看向一旁的大树,眸光微动,又轻声问道:“你上次传书说轩云道长回来了,现可在京中?”
“道长来了侯府,听说您不在,便走了,不知去了哪。”
他颔首,淡淡道:“回去吧。”
岐舟见他要走,急道:“侯爷,真不用派几个人来……”
“再多言,你这个月的月俸便没了。”
岐舟立即闭了嘴,眼巴巴的看他远去,叹着气离开了。
乔晏满腹心事的回到县衙,推开窗子欲翻入屋中,却觉眉心一凉,回过神来,才发现沈风禾正坐在窗边,指尖抵着他的额头,将他推了出去,柔声道:“公子带着伤,还是走门吧。”
他退后两步,沉默的与她对视片刻,才转身走去门口。
沈风禾替他开了门,目光扫过他脸上微不可查的慌张,率先开口道:“如厕去了?”
乔晏正苦思冥想理由的大脑停滞了一下,僵硬的点头:“是,可是吵醒大人了?”
“我只是渴了,出来喝杯茶。”沈风禾侧身放他进屋,又道,“暗夜最易藏奸,公子出门也该知会我一声,若是在外头被歹人害了,该如何是好?”
“在下怕扰了大人。”
“你安好,比我安睡要紧多了。”她饮尽杯中茶水,笑道,“时已寝安,公子好梦。”
说罢,转身进了侧间。
乔晏并未有好梦,寝亦不安,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到天色微亮,索性起身穿戴整齐出了门。
黄觉昨日空腹饮了酒,肚子痛了半宿,打听到今早饭堂有肉包子,早早起床去吃,走到一半,便见乔晏提着食盒往回走。
他随口问道:“起这么早啊。”
乔晏答道:“大人昨日劳累了,还未起,我帮她拿些餐食。”
黄觉皱眉打量他一番,边走边不屑道:“得了吧,就你这身子骨还能让沈掌使累着?”
说罢也不等乔宴回话,便匆匆奔着肉包子去了。
房中的沈风禾睁眼时天已大亮,她一向少眠,难得睡这么久,反倒愈发疲惫起来,她换好衣服,揉着酸痛的额角推开门。
乔晏正端着餐食要出门,见她出来,笑道:“不知大人何时醒,恐饭菜凉了。正要差人去温一温。”
沈风禾摆了摆手:“不必热了,放下吧。”
她倒了杯茶漱口,又到水盆旁洗了把脸,才打着哈欠坐到桌前,勺子漫不经心的在粥碗中搅动,含糊问道:“什么时辰了?”
乔晏答道:“辰时。”
她点点头,刚塞了口包子,便听到敲门声。
乔晏抢先一步开了门,黄觉站在门口,见沈风禾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诧异的打量起乔晏来。
可无论怎么看,他都是副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感觉自己关门关的重些,带起的风都能扇死他,他目中疑色更重,又看向沈风禾,举手投足那叫一个飒爽,忽的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拍拍乔晏肩膀:“可让你小子吃到好的了。”
二人皆不懂他在胡言乱语什么,沈风禾蹙眉问道:“何事?”
黄觉这才回过神来,忙见礼道:“大人昨个儿说今日要见那姓丁的小丫头,可要现在带她过来?”
她颔首道:“带过来吧。”
他应声离开,不多时房门又被叩响,丁妙妩被黄觉带着,低头怯生生的站在门外,衣摆被双手攥得发皱,黄觉半推半拉着才将她送入了房中。
“坐吧。”沈风禾拉过一旁的椅子,对乔晏使了个眼色,他识趣的退出了屋子。
丁妙妩瑟缩着身子挪过来,小心翼翼坐在椅子边缘,咬着嘴不作声。
“你可知我为何要你来此?”
丁妙妩身子僵了片刻,缓缓摇头。
沈风禾靠在椅子上看着她:“你母亲和弟弟去哪了?”
“他们,他们掉到山下,死了。”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
“死了?”沈风禾轻笑,声音旋即冷下来,“当日那车上明明只有你一人,是谁教你如此诓骗官府?”
丁妙妩的右手紧握着什么物件,手指的关节都微微发白,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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抖得如同筛糠,却依旧嘴硬道:“车上有阿娘,弟弟,还有我。”
沈风禾并未反驳,只是话锋一转,问道:“你阿娘有没有告诉你,无论是随车掉下山崖,还是在坠崖前被那伙人抓到,你都会死?”
丁妙妩埋头沉默半晌,才开口道:“我,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只是好奇,你娘亲为何只将你留在车中,她是觉得你的性命不如你弟弟的重要,还是根本没有将你放在心上?”
丁妙妩猛地抬头盯着她,眼中的惧色都褪去大半,声音也大了几分:“你胡说,我也是阿娘的孩子,我在她心里的分量,同弟弟是一样的,只是,只是弟弟还小!”
“因为弟弟还小,所以好吃的要给弟弟吃,好玩的要给弟弟玩,只能保全一个的时候,也只会保全弟弟。”
沈风禾声音轻柔,落在丁妙妩耳中却如炸雷一般,她急促的喘息着,却想不出辩驳的话来,嘴巴嗫嚅了半天,将手伸到她面前:“你看,这是阿娘给我买的。”
她摊开手,露出那个被她一直攥着的物件,是一枚小小的玉佩,上面歪歪扭扭的刻着“丁妙妩”三字。
她急切道:“我问过了,王家的姑娘没有,陈家的姑娘也没有,有次京中来了个大官,他家的姑娘也没有,只有我有,阿娘说,极宠女儿的人家,才会给女儿买玉。”
陆珩,晃晃白日。
你究竟要做什么。
这书房。
谁爱睡谁睡。
陆瑾心头一急,加快了用蛋糕的速度。一整块蛋糕,很快便没了踪迹。
恍然间,陆珩睁眼。
窃妻之贼,无趣透顶。
第40章贺生辰
陆融儿也不是第一次见沈风禾。
沈娘子第一天到国公府的时候,她就曾隔着院门远远见过一次,只是看不真切。
客院里的人进进出出,陆融儿在院子外探头,想看看世子兄长在不在,然后就看到了很不真切的一幕。
刚到国公府的沈娘子似乎是舟车劳顿,在院中的亭子里午睡,旁边的暖炉上咕噜咕噜煨着茶。
世子兄长就守在她身边,眼睛一直望着睡着的沈娘子,没有一刻挪动过,他常披的大氅盖在了她身上。
隔着那么远,陆融儿都能感觉到世子兄长和以往有多么不同。
在她的记忆里,这位两年前刚回府的兄长一直是个持重庄严、不苟言笑的人,他不为人情左右,不会做错一件事,对府中姊妹一视同仁。
她想不出世子兄长还会有这样温柔的一面。
温柔到不用看他的眼睛就知道,全心全意守着那个睡着的人,对他来说就是全天下最重要的事。
当时陆融儿只冒出了一个念头:世子兄长所有不体面的感情,偏爱、任性、嫉妒……怕不是都给了这位女师父。
她回去和姨娘说自己见到的,姨娘只嘱咐她:“你一个小姑娘看得懂什么,别到外面乱说,没凭没据,仔细给自己惹祸!”
虽让她别乱说,但也叮嘱她,找个机会亲近沈娘子,也能和世子兄长培养些兄妹感情。
在这偌大的国公府里,大夫人是她们首要避开的人,她也不会给妾室和她们的孩子一点好脸,世子兄长则宽宏许多,他会秉公处置犯上的下人,不让姨娘姊妹们因不受宠就受到苛待。
姨娘说,世子兄长是未来的家主,和他处好关系,将来姨娘和她才能有好日子过。
过来之前陆融儿还有些拿不准,现下见沈风禾这般和善待她,才安心许多。
她将一个香囊解下来递给沈风禾,“融儿出门急,这个香囊就送给沈娘子聊表心意,是昨日新做的,料子是新年才舍得制新衣穿的,大夫人给每房只派了一匹,里头的花瓣是融儿自己摘的白海棠,沈娘子不要嫌弃才好。”
小姑娘将香囊递给自己的模样太可爱,言辞又这样诚恳真切,沈风禾心都软了,哪会拒绝。
项箐葵看她跟师父套近乎,很不乐意,“你还知道随身带着香囊送人呢,是算准了那串什么珍珠不是被偷了,而是别人捡了,才准备的这出?”
小徒弟不讲礼数,惹得沈风禾蹙眉:“小葵花。”
“哼——”项箐葵翻了个身。地牢中,是一声声沉闷的木杖捶打地声音。
“主子,够了吧。”
近山立起木杖,褐色的木头颜色更深,手一擦,湿漉漉,已是血迹斑斑,就算是终年习武的人,也还挨不住了。
受刑的人没有一丝停顿:“继续打。”
即便手臂连撑都撑不起来了,陆瑾也没有说停的意思。
时靖柳是听了消息过来看热闹的,还跟别人打听了一遭,堂堂世子,为何这么凄惨,沦落到了地牢里。
这一杖接着一杖,沉实得很。
时靖柳抱着手臂站在一边,问道:“世子不是意气用事的人,这样做到底有什么目的?”
从两年前回府,陆瑾在国公爷授意下,总揽了内外大权,杨氏以为陆瑾事事听话,不过是阖府一块儿蒙蔽她,陪她胡闹罢了。
分明一直这样下去就好,陆瑾为何要在此刻跟杨氏撕破脸呢?
然而受罚的人已气若游丝,答不了也不会答他。
执刑的近山只觉得主子是疯了。
哪有人为了图谋一分可怜,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可他不敢开口,只能举杖继续。
木杖在墙壁上挥出一道复一道的影子,传出沉实的响声,陆瑾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墨色的眼睛更加分明,执拗到令人害怕。
沉闷,重复。
不知第几棍子下去,这府上的主子就要没命了。
时靖柳默立着,不知道要不要为国公爷救下这个儿子。
可他深知陆瑾惯常对那位大夫人阳奉阴违,有一百种法子逃了惩戒,今日如此搏命,有违常理,怕是有别的所图。
等不到一个结果,时靖柳看腻了行刑,转身要离开。
地牢外响起了些骚动。
沈风禾抬剑隔开地牢的守卫,一步不停走入漆黑过道。
昏黄的烛光被带动的气流乱晃,人影错乱。
时靖柳正往外走,恰巧与携禾带雪的身影擦身而过,不由侧目。
何处来的一个清冷又锋利的美人。
他回头看去,美人持着剑朝受刑的陆瑾走去。
却不是刺客。
“阿霁——”陆融儿这两日闲时都过来找沈风禾玩。
说是玩,不过是想借着和沈风禾处好关系,往后能多见世子兄长,得他几分照拂。
陆融儿的多番来访倒是难为了沈风禾,她不知道和公府小姐能聊些什么,名门闺秀的家门她一概不知,女红插花一类更是一窍不通,更莫说对诗填词、品茶插花之事。
若融儿是她的徒弟,教几式剑招也算得上有话说,可陆融儿显然不是来学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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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二人相对尴尬了半晌,沈风禾终于找到了能做的事,“我们来扎灯笼吧。”
陆融儿愣了一下,答应了。
她对扎灯笼没有半点兴趣,但总不能跟着扎马步吧,而且在一旁画灯笼面儿,也算有事可做。
“沈娘子怎么学的扎灯笼?”她闲聊起来。
沈风禾削竹条的手一顿,说道:“是很多年前,一个大哥哥教的。”
陆融儿心思玲珑,立刻察觉到这个“大哥哥”于沈风禾而言非同一般,她问道:“那个大哥哥现在何方?”
也在建京,封侯拜相,很快就要娶如花美眷了。
“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了,只是萍水相逢。”
刮下的绿色竹丝飞絮般落在衣裙上,沈风禾眼前浮现了周凤西教她做灯笼的样子。
“你在山上没有玩伴,我也不会什么,教你扎彩灯,好打发无聊的空闲,晚上连片挂着,住起来也不显寂寥,有首词说,‘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1]……”
后边的,周凤西就不再说了。
沈风禾辗转知道整首词,已是一年之后了。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一句真美呀,心弦也蓦然被拨动了一下。
他想说的是不是这一句,那时的他……会不会对自己也有几分钟情呢?
也许有,也许没有,往事早已陈旧,不会再有答案了。
陆融儿敏锐觉察到沈风禾的沉默。
沈娘子都这个年纪了,她口中的“大哥哥”怕是早娶妻生子了吧,也难怪她遗憾。
两个人不说话的时候,陆瑾就来了。
陆融儿没想到才来两日,居然真见到了世子兄长。
他可是还伤着呢,就过来了,陆融儿偷瞧了沈风禾一眼。
女师父神色瞧着不是开心,也不是担心,而是……逃避?
陆瑾受伤的是背,还不宜走动,此刻坐在轮椅上,由近水推着。
春寒尤甚,他一身青衫落拓,比起剑仙徒弟、公府世子,倒更像弱不禁风的温润文人。
沈风禾眼神撇开:“有什么事让人过来传话就是,你过来做什么?”
自己说了不去青舍,他偏偏过来,真有种避无可避的感觉。
陆瑾好似浑然未将昨日的口角放在心上,对“责难”只字未言,只说了师妹爽约之事。
“你是说,小葵花有事?”沈风禾停下手中削的竹条。
“是,师妹已经离开建京了。”
“因何?”
“寻一个人。”
“可有危险?”
“熟人。”
沈风禾就不问了。
“一人一次,也算公平。”
她既不想计较,此际也不想和大徒弟说太多。
师父还在为昨日的事疏远他、逃避他的心意。
陆瑾心底吹起寒风。
在两人都安静的当口,陆融儿乖巧行了礼:“兄长安好。”
她一见陆瑾来就起了身,一直安静地待在一旁。
陆瑾朝这个未见过几次的庶妹点了点头,吩咐近山送她回去。
陆融儿轻声轻气地说:“那我改日再来寻沈姐姐。”
说完就离开了。
“师父若不喜人扰了清净,寻个借口把人打发了就是。”陆瑾一眼看穿了陆融儿的算计。
沈风禾摇头:“她并未打扰我,”
她说回小徒弟的事:“是不是小葵花不敢当面同我说,才请了你这个师兄来的?”
陆瑾轻咳一声,“师妹不懂事,还请师父恕罪。
沈风禾重新捡起竹条,“你们自己有主意,我还能说什么。”
他试探问道:“师父可还要去西越侯府?”
人都不在,还过去做什么,她闷声道:“不去了。”
早知道小徒弟是爱玩的性子,沈风禾拘不住她,现在只想躲开大徒弟,好慢慢把事想清楚。
陆瑾早料到师父不会开心,她要去西越侯府,不就是想避开自己吗。
做徒弟的怎能不让师父如愿。
“徒儿想请师父另居别处。”
“什么?”沈风禾手一歪,削断了竹条。
陆瑾浅笑时,病容更甚,“母亲治府严苛,徒儿担心师父在国公府中住着不便,另在府外找了一处清幽的所在。”
沈风禾将他的虚弱看在眼里,心又软了。
徒弟受着伤,自己还跟他斗气,偏偏徒弟不计较,还着她忙前忙后的,她这个师父做得太差了!
她推辞道:“为师可以自行另寻住处的,你不用担心。”
陆瑾摇头,“师父本就来京城探望我们师兄妹的,这些小事怎能让师父操心,况且徒儿今日过来,也不单是为了说师妹的事。”
沈风禾悬起了心:“还有事?”
“徒儿从未见师父似昨日那般生气,当时想不明白,以为是那些人胡言乱语,冒犯了师父,后来想了一夜,才想起师父问徒儿所喜时,徒儿似乎说错了话,
师父曾说我们不管发生什么,都仍是师徒,今日徒儿也想说,师父在徒儿心中的从未变过,以前怎样,将来也是一样的……”
陆瑾一席话毕,沈风禾还是呆呆的,然后慢慢的,白玉样的脸、还有脖子到耳垂,都红透了。
阿霁从未变过。
在看到陆瑾的那一刻,沈风禾才猛然顿住脚。
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她呼吸停滞住。
从十一岁上山,到如今长大,大徒弟身上的衣衫没有哪一刻是不干净的,便是是习武出汗,也不会让自己仪容凌乱。
可现在,现在他却趴在长凳上,整件白衣被血浸透,头无力垂下,一动不动,让人怀疑还有没有生机。
她从未见过阿霁收这么重的伤。
就算是好脾气的沈风禾也恼了,隙光剑剑柄直接朝还在举杖的近山劈下。
近山被气势死死压住,躲不开半分。
近水急道:“女师父剑下留情。”
剑柄在下落之时才偏移半寸,直接将木杖打碎,震得近山脱了手。
紧接着他就被一股强横的力道打了出去,撞到墙壁上。
近水赶紧过去扶住近山,朝沈风禾说道:“女师父,这是大夫人的意思,世子不肯听话,我们也没有办法。”
“他不需要听任何人的话!”
她声音凌厉,落在陆瑾背上的手却轻柔如羽毛。
沈风禾想查看他的伤势,又担心再弄疼了他。
“我现在带他回去,你们大夫人要是想再罚他,先来问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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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丢下这句话,她将陆瑾直接扛了起来,走出了地牢。
时靖柳回过味儿来,这就是世子的那位师父。
一剑孤绝,隙光剑仙。
没想到如此护短。沈风禾走尽一道长廊,再转过一个门,几株积雪的海棠之后就是养荣堂了。
谁料正好听到杨氏的说话声,似乎极为愠怒,还有清晰巴掌声传来。
沈风禾站住脚步,看了过去。
近水走得稍后,发现了沈风禾,忙走上来请她退到杨氏看不见的地方去。
前面的两人僵持着,杨氏气得头晕,根本没有发现沈风禾来了。
杨氏这一掌极为用力,打得陆瑾的脸撇向一边,看不清神色。
下人们纷纷的跪下低头,不敢再看。
陆瑾看到了余光一晃而过的衣角,还有近水离开的动作,就知道师父来了。
他算到师父今晚会找杨氏辞别。
“母亲打够了?”檐铃响了几声,近山近水凛起精神,跟上了沉默的主子。
陆瑾提着装药碗的食盒往前走,手下的人伸手来接,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亲手将避子药送给心上人的滋味,很不好受。
他与师父发生的事,是她想尽力抹去的一切。
未盖严的盅碗擦撞出声音,原来落荒而逃的其实是他。
迟钝如近山,也觉察到了气氛的沉闷。
主子到底不过十九岁,大事上再是运筹帷幄,一旦涉及到女师父的事,还是拿不出那份从容应对。
积雪压断了一枝枯竹,陆瑾的声音在寂寂长夜里响起:“去岁师妹不是跟一个江湖人薛九针打得火热吗?”
近水答:“是有此人。”
“你派人知会他,就说师妹归京了,尽快些。”
“属下明白。”
陆瑾摆正了脸,薄冷似月的脸上五指鲜明,如白璧微瑕。
不见一丝狼狈,眼神淡漠到了极致。
杨氏却气疯了,不顾打疼的手腕,指着他:“谁教你这么跟我说话的?”
他谨持着礼数,不疾不徐:“儿子说错哪一句,还请母亲教诲。”
看在杨氏眼里,全是嘲弄。
杨氏绷紧的脸颤抖至扭曲,“我是你的生身之母,就是要你在这堂中跪死,外头也不会有一句话!”
“这件事,儿子自小就知道,所以幼时一直想不明白,”
杨氏瞪目等着他下一句话。
陆瑾声音轻缓,“儿子想知道,寻常人家的阿娘到底是什么样的。”
“不过现在已经不好奇了。”
“你阴阳怪气的,说的什么意思?你当我愿意管教你,你知道你这个世子之位怎么来的?若我不是正妻,没有严加管教你成材,日日在你耳边提点,后院那些姨娘、庶子,早把我们娘儿俩撕开吃了,你这不知感恩的东西!”
杨氏的说话声不低,沈风禾每句都听清楚了。
“我过去看看。”她说道。
近水却挡住她的去路,“世子到底是大夫人亲生的,不会有事的,沈娘子请回吧。”
真是这样?
近水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坚持请道:“女师父请安心。”
沈风禾听到那边大夫人越发高亢的声音,往那边看了一眼,近水坚持挡着。
近水如此,就是阿霁不想她撞上去。
沈风禾转身回去了。
回到客院枯坐,直望着滴漏到了二更。
沈风禾浑然忘了和大徒弟发生的芥蒂,满心焦急。
她问女使:“青舍那边有消息吗?”
女使摇头。
等到三更,沈风禾还是没有消息,她实在坐不住,又寻了出去。
杨氏处置完陆瑾,气冲冲地出去了。
沈风禾再回到那个地方,空无一人,大徒弟更没有回青舍,连近山近水都不知去向。
幸而青舍的下人知道点消息。
得了近水先头的示意,下人说:“世子他……受罚去了。”
“受的什么罚?”
“不知,但大夫人走之前吩咐了,说……要打到世子爬不起来为止,虽未派人盯着,但明日会让大夫去杨府回她。”
“在何处执刑?”
“东南角的地牢,那处一般不让人靠近……”
话没说完,刚到青舍的人又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时靖柳咂摸出一点味儿来了,世子此举,不会是为了装可怜吧。
目送沈风禾离开,近山压在近水身上,仍心有余悸,
“她刚刚是不是要……杀了我?”
女师父那一瞬间爆发的杀气,连着隙光剑劈下时,近山想避,却一动也动不得,若不是剑鞘偏移,他定是血溅当场了。
不愧是江湖传闻中一剑孤绝的剑仙,平日里相处温温柔柔的,一旦生了杀心,气势竟如此惊人。
国公爷给世子挑的师父果然不是寻常剑客。
此刻女师父在近山心里的可怕程度,超过了世子。
近水叹了口气:“以后你见着女师父,得绕着走了。”
“主子也是疯了……”
“主子对女师父何尝正常过……咳,近山,慎言。”
陆融儿局促地收回手,说道:“这原是融儿担心找不回来,做了给姨娘赔罪的,沈娘子若是不喜欢,融儿明日再做新的送给沈娘子,或是沈娘子喜欢什么……”
沈风禾忙接过来:“这香囊真好看,我很喜欢。”
才说了几句话,就到了午饭的时辰,沈风禾顺势留下陆融儿用饭。
饭后又闲聊了好一阵,陆融儿锦心绣口,每每让沈风禾感叹,这么小的年纪,说起话竟然有模有样,头头是道的,她这个大人也不及。
到了申时,阳光将屋檐拉出长长的阴影,陆融儿才依依不舍地告辞。
临走时,她说道:“明日,我还能来找沈娘子说话吗?”
项箐葵率先开了口:“不哟,师父明天要过我府上玩,你不用来了。”
陆融儿有些失望,“那沈娘子何时回来?”
“这……”
沈风禾也说不好,她去西越侯府是为了避开大徒弟,这阵子最好不要见了。
至于什么时候能从容面对大徒弟,她还不知道。
见沈风禾不回答,陆融儿有些失落,“若是沈娘子觉得不便,那融儿以后就不打扰了。”
沈风禾摇头:“你莫误会,我此次离府暂不知归日,担心你来了会扑空,这样,等我一回国公府,就去找你,可好?”
“嗯!那我等着沈娘子回来!”她又重新开朗了起来。
《大理寺新来的小厨娘》 35-40(第15/15页)
等陆融儿走了,项箐葵冷哼了一声,“找回了珍珠不是赶紧送回去,反而在这儿和师父耽搁这许多功夫,一点不急,这陆四小姐道行还是浅了点。”
“那又如何?”
项箐葵见师父一点也不惊讶,急道:“这建京城长大的女人,哪一个简单,怎么会无缘无故过来示好,师父你不要被她骗了。”
沈风禾未必不知道,但更理解陆融儿一个十岁的小姑娘,要为自己筹谋的辛苦。
她说道:“便是她有别意,此际未招惹你,你先前也不该和一个小姑娘如此说话。”
她生气的是小徒弟对外人过于无礼。
见师父神色认真,项箐葵细思一下,觉得自己是有点过分了,赶忙抱住她撒娇:“多谢师父教诲,徒儿知错了……”
沈风禾摸着她的脑袋:“你呀,仔细让你师兄看见。”
顺口就提起大徒弟,沈风禾说完才意识到,开始不自然起来。
“师兄不在我才这样的嘛,他平时都不让我这么没规矩,肯定因为他是个男子,想要师父抱也不好意思说,才处处辖制我的。”
“胡说。”
什么抱不抱的……
项箐葵对师父的异样毫无所觉,临走之前还朝她招招手:“师父,我明日来接你。”
目送小徒弟离开,沈风禾看了一眼天色。
阿霁和大夫人该从杨府回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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