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混乱截然不同。
“谢太守治下,果然有几分章法。”宋臣觉得对面不简单,能在这么难的时候治成这样,真的很牛了。
卫衡则是有些恍然。
这云城,虽远不及洛阳、长安繁华,甚至比不上他颍川老家的一座县城,但在这胡骑肆虐的北地,能有这样一片相对安稳,秩序尚存的地方,很是难能可贵。
宋臣对火炕好奇,便问,“老人家,这后面冒着烟的是什么?一直烧着火,很费柴火吧?”
老人是来找小孩的,看着他,还有前面的精骑,知道是贵人,便好言帮赵家打广告,笑着说,“这是火炕,是赵家女公子做出来的,她有仙家指点,点石成金,做什么得什么,还有我这身上的衣裳,也多亏了她的织机。听说她的父亲赵将军还打了胜仗,赢了胡虏,真是得天护佑的孩子。”
宋臣愣了愣,前面的陈岱听了,忙回来问细节,天啊撸,女公子这么牛的吗?
问完队伍来到太守府前。
陈岱命麾下骑兵在府前空地列队休整,只带了副手和宋臣、卫衡二人上前通报。
很快他们被引入府中。
太守府同样简朴,不见奢华装饰,但屋宇坚实,廊庑洁净。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满室寒意。
谢云归早已等候多时。
“末将陈岱,奉赵将军之命,拜见谢太守!”
陈岱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陈都尉辛苦了,不必多礼。”
谢云归快步上前,虚扶一把,目光随即落在陈岱身后两名年轻人身上。一人清瘦苍白,眼神沉静。另一人虽有落魄之相,但仪态举止难掩士族风范。
陈岱起身,侧身介绍道,“太守,这二位是末将路上所遇,自称欲投效赵将军的士人。这位是陇西宋臣宋文若,这位是河东卫衡卫仲平。末将已验看过他们身份凭证,暂无疑点,因顺路,便一并带来。”
卫衡听得此言,眼中一酸,连日来的委屈、惊惧、家破人亡的悲痛,他上前一步,对着谢云归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哽咽:
“晚辈河东卫衡,见过谢世伯,家父讳崇,曾于太和元年任散骑侍郎,与贵府……”
他努力回忆着家族往来,试图拉近这层早已疏远的关系,“与贵府有旧谊,此番胡祸骤起,晚辈仓皇北逃,途中……途中与家人失散,仆从尽殁,只剩孑然一身。幸得宋兄相助,侥幸得存。听闻赵将军壶关大捷,心慕忠勇,又闻世伯在此守土安民,故冒昧相投,只求片瓦遮身,稍尽绵薄,亦盼他日或能打探家人消息。”
谢云归静静听着,面色温和,河东卫氏,确是有名的士族,卫崇其人他也略有耳闻,只是交往不深。眼前这人虽狼狈,但那份浸到骨子里的士族教养和急于寻找依靠的惶惑,却是做不得假。
乱世之中,这样的失意士子他见过不少。
“贤侄不必多礼,既到了云城,便暂且安心。”谢云归温言安抚,却并未给予任何承诺,只是转向陈岱,将话题拉回正事,“陈都尉一路辛苦,赵将军信中已言明。老夫人与女公子一切安好,此刻正在府中。我已命人去通报,你可先随管家前往拜见,商议启程事宜。”
他又看向宋臣与卫衡:“二位远来劳顿,且先在客舍安顿。云城虽小,亦有法度,二位可安心歇息,待赵府事毕,再议前程。”
这是最稳妥的安排。
陈岱自是应诺。
管家引着他与副手,出了太守府,转向赵家暂居的小院。
宋臣与卫衡则由另一名仆役领着,前往客舍。
路上卫衡低声对宋臣道:“谢世伯似有照拂之意,只是……”
“只是未曾轻信,亦未轻诺。”宋臣接口,语气平淡,“乱世之中,理当如此。安心住下便是。”
说话间,三人已来到客舍。
是一处清净的小院,虽不奢华,但整洁温暖,火炕早已烧好。仆役安排他们住下,又送来热水饭食,周到却不殷勤,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关上房门,卫衡终于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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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舒了口气,瘫坐在温热的炕沿,连日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宋臣则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静静看着外面还没融化的雪,和隐约可见的,冒着袅袅暖烟的民居屋顶。
第26章壶关聚首(六)
陈岱随着管家来到赵府小院时,院中可忙着呢,院里堆放着不少木材,皮革、麻绳与铁件。
几个匠人正围着图纸争论,赵怀远也在,旁边还有一个半成品的车架,这车架与寻常马车一样,但结构更粗壮。
他正想喊怀远,就见怀远与什么人说话,陈岱仔细一看,原来有一个娇小的身影被他遮住了,她正蹲在车架旁,伸着小手,这里敲敲,那里按按,还有赵怀远说着什么。
陈岱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穿着厚实的青色夹袄,头发简单束在脑后,小脸专注,眼神明亮。
正是赵明昭。
管家见状,连忙咳了一声,上前通报,“女公子,壶关赵将军麾下陈都尉到了。”
院中众人闻言都停下动作,赵明昭愣了愣,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木屑,拍了拍衣服上的。“你们继续忙。”
院中匠人互相对视了眼,也就没多话。
赵明昭看着陈岱,她想了想这人,是个可靠的,但是结局不好,他没有死在沙场,死在了南方的算计里。
陈岱对上她的眼睛,感叹不愧是将军的女儿,不过八岁年纪,身量未足,但站在那里,就有气场,眼神清澈沉静,绝非寻常孩童,自带从容。
他拱手一礼,“女公子,在下陈岱,奉将军之命,特来云城接老夫人与女公子去壶关。”
明昭嗯了一声,看着他,声音有着孩童的柔软,“我父还好吗?听说他受伤了,伤势如何?”
陈岱笑了笑,“将军吉人自有天相,一切安好,壶关已稳,听闻老夫人与女公子未渡江去南边,来了北地,便忙唤我前来照应,他日夜都在思念老夫人与女公子。”
明昭点了点头,“那就好,喔,瞧我,”她反应过来,“陈叔叔,李管家快进来,青娘,去倒茶来——”
明昭往屋里走,管家与陈岱对视一眼,也跟着进去,陈岱看着院里的赵怀远,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个头窜了不少,身子也壮实了!你爹呢?”
赵怀远看着早熟,其实也才十四岁,他眉眼清俊,咧嘴笑道:“我爹忙着带人砍树,这不是要去壶关,我们在做马车呢!陈叔,你可来了,我爹常念叨您呢!”
他们一起跟着明昭往里走,带他们去正堂,他们也不客气,一路奔波,就在桌边坐下,明昭看他们叙旧,也笑着招呼,“陈叔叔,你们坐,我去与祖母说,青娘马上就端上热茶了,我让厨房做点吃的。”
陈岱忙道,“好勒!谢谢女公子。”
明昭近来心情不错,人都活泼了,“客气!”
青娘很快端了热茶与几样简单的点心上来,是云城本地的粗面烤饼和腌菜,虽不精致,但这大冬天与世道,待客之物有就行了,没人挑食。
先吃点垫垫肚子,后面做饭得要一些时候。
陈岱也不客气,先灌了一大口茶,热茶一下肚,解渴又驱散一路寒气,这才叹了一声,“可算是热乎过来了,这里头怎么这么暖和?”
赵怀远语气满是自豪,“陈叔这就不知道了吧,里头有火炕,桌下有炭火,当然暖和。”
陈岱忙往下看,还真是,一点烟都没有,他这才想起那个老伯说的话,“你小子,让你保护女公子,倒是让你享福了。”
明昭与祖母说了后,明淑忙帮祖母拿衣裳,明昭就关上门往厨房去了,让他们今天做点好的,让人去肉铺看看还有什么,都去买了,今天人多。
赵老夫人被青娘搀扶着从内室出来,陈岱连忙起身要行礼,被老夫人摆手止住。
“陈将军快坐,一路辛苦。”
陈岱扶老夫人坐下,这才又坐了,老夫人看着他就高兴,关切地问:“怀朔他在壶关,真的都好吗?伤怎么样了?”
“老夫人放心,将军都是皮肉伤,当时就是力竭,看着吓人,未伤筋骨,壶关有从苦城带出来的老军医,用药得当,将军身子骨底子好,歇息几日就好了,精神头足着呢!大公子也身体不错,都挺过来了。”
他顿了顿,看着走过来的明昭,脸上是心有余悸,“说起那场仗,真是险到了极点!胡人先前丢了关,吃了这么大亏,哪肯罢休?攻来的怕是有两三万人,扑到关下想夺回来,那架势,恨不得把壶关生吞了!”
堂内众人都屏息听着。
明昭更是坐直了身体,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那时关内箭矢滚木几乎耗尽,将士们人人带伤,疲惫不堪。”陈岱声音低沉下来,“胡人连着猛攻了两日,城墙几处都被撞出缺口,全靠将士们拿命去填。将军亲自带亲卫队顶在最危险的地方,血把铠甲都染透了……”
众人都在听着,脸色都青了,陈岱叹了口气,想想都心有余悸,“还好来了一阵南风,将军得之,就顶住了这一关,惨胜。”
“好歹是赢了,那些百姓,还有坞堡,忙往壶关赶,收拢了不少溃散的义兵和前来投奔的壮士。”
明昭听完,问他,“那胡人甘心吗?”
陈岱看向她,继续道,“胡人怎么甘心,就差一步,结果自己死伤惨重,还没攻下来,就聚拢了一批,应该是羯族,他们比羌胡更凶狠,也来了两三万。幸好将军得天护佑,天公作美,羯人攻城那几日毫无征兆地,刮起了百年难遇的白毛风!”
明昭没懂,“白毛风是什么?”
“就是那种夹着暴雪,刮起来天地混沌、对面不见人的大风雪!”陈岱比划着,“风像刀子,雪片子打得人睁不开眼,气温骤降,滴水成冰!胡人大多是骑兵,帐篷单薄,马匹也受不了这等酷寒。那风一刮就是三天三夜!”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咱们关墙高大,还能挡些风。胡人在关外野地里,可就遭了大罪!冻死冻伤的不知多少,马匹倒毙,帐篷被掀翻,粮草补给也运不上来。等到风停雪住,他们早就没了进攻的力气和心思,灰溜溜地撤走了!壶关……就这么又熬过一劫!”
堂内一片寂静。
良久,老夫人才长舒一口气,双手合十,喃喃道:“老天保佑,祖宗保佑……”
明昭微微蹙眉,问道:“陈叔叔,胡人虽退,但粮道受阻,关内存粮可还够?伤员药材呢?这般严寒,防冻保暖之物可充足?”
陈岱讶异地看了明昭一眼,没想到她关心的不是惊险过程,而是这些实实在在的生存问题。他肃然答道:“女公子思虑周全,朝廷不送兵粮,但是坞堡与北地士族送来不少,加上壶关原有的存粮,这个冬天是有着落了”
他想起入城时的见闻,眼中泛起光彩:“末将进城时,见百姓屋后有烟道,说是火炕,能御寒。又听闻女公子有改良织机,能织厚布……若这些法子能用在壶关,那可真是雪中送炭了!”
他这哪是接女公子,他这是给壶关带回去一个宝库啊!
正说着,赵勇从外面匆匆而来,身上还带着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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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是刚得了消息,一见陈岱,激动不已,当年他们还是一起入伍的呢,都是将军的亲卫。
“老陈!可把你盼来了!”
陈岱起身走向他,两人说了会话,老友多年未见,此时眼眶都有些发热。
明昭想了想,陈岱说的都是好消息,不过他们离壶关有些远啊,等他们说完,陈岱又被赵勇按着坐下来,明昭看着他。“陈叔叔,这一路过来,可还太平?胡人游骑多么?”
陈岱愣了愣,叹了口气,“不瞒女公子,北地如今没有真正太平的地方,我们百骑精骑,又是轻装疾行,这才没有盗贼敢来惹。胡人主力不会来,长安洛阳比这边重要,但小股游骑还是有的。但若是带着女眷车驾,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明昭听出来了,百骑精兵自保足够,但要护送全部女眷,这一大家子,穿过数百里荒野,风险极大。
她没有立刻对陈岱说什么,而是转头看向一直安静的李管家,“李管家,可否劳烦你陪我走一趟太守府?我有要事需与谢世伯商议。”
李管家是谢府派来协助的老人,办事稳妥,闻言立刻道,“是,女公子请。”
明昭又与祖母低声说了几句,这才披上一件斗篷,带着李管家出了门。
太守府离赵家小院不远。
守门士卒认得李管家和赵女公子,立刻入内通禀。
不多时,谢云归的书房门打开,管事亲自引着明昭和李管家进去。
书房内炭火温暖,墨香淡淡。谢云归正在批阅文书,见明昭进来,放下笔,目光温和中带着探询:“明昭来了?可是为启程之事?”
“谢世伯。”明昭敛衽行礼,声音清晰,“正是。陈都尉已至,带来了父亲安好、壶关稳固的消息,并奉父命接我与祖母前往团聚。”
“此乃大喜。”谢云归颔首,“你父英雄,壶关已成北地砥柱。你与老夫人前去,合家团聚,确是应当。”
“只是,”明昭抬起眼,直视谢云归,语出惊人,“明昭此来,不仅是为自家行程求世伯相助,更是想请问世伯——云城军民,今冬或可安度,然开春之后,胡骑休养完毕,主力若再度南下,或分兵扫荡后方,云城孤悬于此,墙不算高,兵不算众,粮草亦有限,届时……世伯与这满城近万军民,将何以自处?”
谢云归脸上的温和瞬间凝固,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个问题,正是他数月来夜不能寐、反复思量的心头重石!
云城能守过这个冬天,很大程度上得益于酷寒天气和胡人主力被更重要的目标牵制。
一旦开春,冰雪消融,胡人恢复机动,云城这点兵力,这点存粮,能挡得住几轮猛攻?
“明昭有何见解?”
“明昭以为,与其坐守孤城,待胡人兵锋及至,不如趁早绸缪,另寻稳固之地,与强援互为犄角。”
明昭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壶关经此两战,已证明其险固可守,父亲亦站稳脚跟,收拢流民,整军经武,声望日隆。更重要的是,壶关卡住要冲,背靠群山,有险可依,有地可耕,比云城这座平原孤城,更适合长期坚守,发展壮大。”
她顿了顿,直视谢云归的眼睛:“世伯,恕明昭直言,云城太小,位置又过于突前。守一时之义可,图长久之基难。而壶关,正是北地如今可能长成的、最大的一块基石。父亲需要世伯的声望、才干与这批历经磨砺的云城军民。世伯与云城,也需要壶关那样的坚城与父亲那样的强援。”
“明昭大胆提议,”她终于说出此行最大胆的构想,“世伯何不考虑率云城愿往之精锐军民,与我等一道,迁往壶关?合两处之力,共筑北地长城!如此,既解云城未来之危,又壮壶关当前之势,更能真正在北地凝聚起不可小觑的势力,进可图恢复,退可保生民!”
书房内,一片死寂。
李管家早已听得目瞪口呆,后背冷汗涔涔。女公子这话简直是石破天惊!劝说一城太守放弃守地,迁往他处?这……
谢云归久久不语,面色变幻不定。他一直在犹疑与权衡,被说中了心事。
“迁城……非同小可。”良久,谢云归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云城近万军民,老弱妇孺居多,辎重粮草,如何长途迁徙?途中若遇胡骑大队,岂非自投罗网?壶关真能容纳这许多人?赵将军又是否愿意?”
这些问题,明昭已经思考过,而且她不说,谢云归也会去,她知道的故事里,可没有赵缜来接女儿,谢云归带着人马倾家相投壶关,由于谢家的影响力,赵缜获得了许多助力。
所以她来说,也是给谢云归一个台阶,一起去吧,两百多人会被人欺负,一万多人在没有大股胡骑的北地,还是安全的,尤其是现在风雪未化。
“迁徙自是艰难,但留在云城,开春后可能十死无生。迁往壶关,虽有风险,却有一线生机与长远未来。”
明昭冷静分析,“不必尽数迁徙,愿留者,给予部分粮资,令其自寻生路或投奔他处坞堡。愿往者,先行青壮精锐及匠户,携带部分粮种、工具、织机、书籍等紧要之物,由陈都尉百骑及云城精锐护送,与我等同行,打通道路,城中百姓在后,有前面人开通道路,他们也好走一些。”
“这样谢世伯可以带着兵马在后头慢慢来。”
“至于父亲那里,”明昭语气笃定,“父亲志向,绝非困守一关。他需要人才,需要民众,世伯若肯前往,父亲必倒履相迎!壶关周边山谷荒地甚多,只要有人,有粮种,有手艺,开垦耕种,建立作坊,便可逐渐自给自足,容纳万人,绝非虚言。”
谢云归再次陷入沉默。
明昭的提议,太过大胆,牵扯太大。
但却像野草般在他心中疯长。
固守云城,或许能成就他个人的忠义之名,但会赔上全城性命。迁往壶关,固然冒险,却能活下来。
是求名,还是求生,图谋将来?
“你们什么时候动身?”
明昭想了想她做的防震马车进度,“大概三天后。”
谢云归点点头,“那你先去忙吧,明日我再与你说,晚些时候与夫人商议。”
第27章壶关聚首(七)
太守府内院的暖阁,灯火通明,却比往日更静几分。
谢云归挥退了仆从,只留崔夫人一人在侧。烛光将他清癯的身影拉长,投在墙上,凝然不动。
崔夫人也不催促,只静静地为丈夫和自己各斟了一盏热茶,茶香袅袅,混着炭火气,在这紧绷的寂静里,意外地让人心定。
“今日,”谢云归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赵家那孩子来了。”
“明昭?”崔夫人抬眸,眼神了然,“是为启程之事吧。陈都尉到了?”
“到了。”谢云归应了一声,“带来了怀朔安好,壶关稳固的消息,要领她们祖孙前去团聚。”他顿了顿,看着她,“那孩子……不止为此而来。”
“哦?”崔夫人放下茶盏,“妾身愿闻之。”
谢云归将明昭那番话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他的声音平稳,不带任何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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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陈述。但崔夫人能听出,那平静水面下暗涌的波澜。
复述完毕,一室之内很静,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
崔夫人没有立刻说话。
她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眼帘微垂,仿佛在品茶,也在消化这石破天惊的提议。
过了许久,她才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丈夫。
“云归,”她唤他的名字,声音清越,“你心中,其实早有此念,只是不敢深想,亦不忍决断,是么?”
谢云归抬起眼,望向妻子。烛光下,崔夫人的面容沉静如水,那双眼眸,总能看透他心底最深的犹疑与挣扎。
他没有否认,只是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出来,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又承认了自己的怯懦。
“是啊……”
他苦笑,“守土有责,弃城而走,身后名且不说,眼前这满城倚我为生的军民,我又如何能带着他们去冒这百里风雪迁徙、前途未卜之险?若途中遭遇胡骑,岂非我亲手将他们送入死地?”
“留在云城,”崔夫人的声音平静,字字敲在谢云归心上,“开春之后,胡骑复来,以我云城的城墙、兵力、日益耗尽的粮草,能守几日?届时城破,这满城军民,又当如何?”
她目光灼灼,“是让这万余生灵,陪你一同成就忠烈之名,血染残垣,尸填沟壑。还是带着他们,闯一条有荆棘,却终有生机的活路?”
谢云归的呼吸微微一窒。
夫人所言,把他心头那层自欺的薄纱,干脆利落地挑破了。
“可是夫人,”他声音艰涩,“迁徙之难,非同小可。老弱妇孺,辎重粮草,数百里荒野,胡骑游弋……纵有陈岱百骑和城中部分精锐,也难保万全。”
“难,自然难。”崔夫人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留在云城等死,难道就不难?无非是速死与挣扎求生之别。明昭那孩子所议分批而行,已是将风险降至最低之法。精锐匠户先行,打通道路,探查险情。我们携百姓随后,有前路指引,有据点可依,比盲目流亡强过百倍。”
她转过身看向谢云归,眼中潋滟着水光,“郎君,此刻北地糜烂,朝廷南渡,多少城池守将或死或降或逃?史书又能记下几人?真正重要的是这云城上下近万条人命!是你我若能护着他们抵达壶关,与赵将军合力,在北地真正扎下一颗钉子,保住一方元气,将来或可成为恢复的根基!”
崔夫人知道谢云归在想什么,赵缜手里有兵,日后在北方崛起,就不是朝廷能控制得了的了,他也会被动成为赵缜麾下的人,可是这样的朝廷真的有效忠的必要吗?
他们不肯渡江,不是与朝廷断绝了吗?
况且就算他们能成事,朝廷也拿谢氏与崔氏无可奈何,他们最多被逐出族谱,但这些都是活下来才能面对的事。
她走回谢云归面前,握住他的手,声音放缓,“况且,赵将军那里,绝非不能容人。他能在绝境中崛起,收拢流民,必是胸怀大志、知人善任之辈。我们带去的不只是人,还有粮草、匠艺,更有我谢家在北地的声望与经营。这是雪中送炭,更是强强联合。他只会欢迎,岂会拒绝?”
谢云归感受着妻子掌心的温度,望着她眼中毫无动摇的信任与决心,胸中那股郁结之气,那些关于名节的枷锁,被这温暖坚定的目光一点点融化、卸下。
是啊,自己究竟在犹豫什么?
他反握住崔夫人的手,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迷茫散去,只剩下沉静如水的决断。
“夫人所言,字字珠玑,是云归迂腐了。”他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落子无悔,“明日,我便召集全城,宣布迁徙之议。将利害得失,彻底摊开。愿走愿留,各凭心意,但生路死路,须得让他们自己看清。”
崔夫人眼中露出欣慰之色,随即道,“第一批,妾身带晏儿,恒厥并部分得力仆役、匠户,随赵家车驾与陈都尉先行。一来安先行者之心,二来,也为夫君后续大队打个前站,与赵将军先行接洽。”
“夫人!”谢云归心头一紧,“前路凶险,岂可让你……”
“正因前路未卜,妾身才更该去。”崔夫人语气不容置疑,“妾身先行,方能显我谢家决心,稳军民之念。何况,妾身也信明昭那孩子选的这条路。夫君你坐镇城中,统筹全局,安抚人心,调度粮草民众,后续迁徙千头万绪,离不开你。”
她看着丈夫担忧的眼,笑了笑,有着世家女的傲然与洒脱,“放心,妾身非风吹即倒的弱质女流。博陵崔氏的女儿,知道如何在这乱世里,走到该去的地方。”
谢云归知道妻子心意已决,更知她所言在理。
他不再劝阻,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重重点头,“好!夫人务必珍重!我尽快安顿好城中事务,便率众前来与你会合!”
······
翌日,天光微明。
崔夫人带着谢晏和幼子谢恒厥,轻车简从来到了赵家小院。昨夜定计后,她深知兵贵神速,既然决心已下,便再无拖延的必要。
明昭正在院里最后检查马车部件,见崔夫人亲至,忙迎上前行礼,眼中了然,“夫人是来商议启程细节?”
“正是。”崔夫人握住她的手,语气利落,“我与夫君议定,率云城愿往者,同迁壶关。第一批,我谢家与赵家同行,精锐匠户为骨,轻装疾行。后续大队,由夫君整顿后依次跟上。时间紧迫,需立刻敲定路线、编组、出发时辰。”
明昭点头,毫不意外,侧身道:“夫人请进,陈叔叔与几位路上投奔的先生正在堂内,正说起此事。”
堂屋内,炭火暖融。
陈岱、赵勇赫然在座,此外还有两人。
一人年约二十,身形清瘦,面色略显苍白,裹着件半旧的青色棉袍,正斜倚在椅中,捧着一盏热茶小口啜饮,正是宋臣。
另一人也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美,眉宇间尽是忧色与士族矜持,乃是同样北逃而来,出身河东卫氏的卫衡。
众人见礼毕,明昭简单说明崔夫人来意与谢云归的决定。
陈岱精神一振:“太守英明!”
带回去谢云归耶,这功实在大。
崔夫人看向宋臣与卫衡:“二位先生远来,不知对北地路径,胡情可有见解?”
卫衡拱手,语气谨慎,“夫人,卫某虽不通军事,但一路北逃,深知胡骑游弋之频。大队迁徙,目标极大,纵有风雪掩护,也难保万全。”
宋臣却放下茶盏,咳了一声,声音些微沙哑,“缓行?等雪化吗?等胡人探子把云城空虚、意图迁徙的消息传遍四野?还是等开春后,各部落吃饱喝足,有闲心出来狩猎两脚羊?”
他语带讥诮,毫不客气,卫衡脸色微变。
崔夫人却神色不动,只道:“宋先生可有高见?”
宋臣抬起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声音沙哑,“高见谈不上。只是觉得,诸位既已决意搏一条生路,为何还要给自己留下通风报信的时间?”
他顿了顿,见众人都看向他,才继续道:“分批而行,固然有先锋开路的便利,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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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了城中存在的异心者,乃至只是恐慌失措的普通百姓,向外传递消息的机会和时间。胡人游骑无孔不入,与本地豪强、甚至败军溃卒未必没有勾连。一旦消息走漏,胡人无需正面强攻我大队,只需派精锐轻骑绕前设伏,或不断骚扰迟滞,待我人困马乏、队形散乱时再行突击,便可收全功。”
人心隔肚皮。
“那依宋先生之见?”
谢晏忍不住问道。
宋臣的目光落在墙面上悬挂的一幅简陋北地舆图,那是陈岱带来的。“要么不走,要走,就倾尽全力,速走,一起走。”
“趁着如今风雪未化,道路虽难行,却也限制了胡骑兵马。不要再分什么先后批次,那只是将自己置于死地。”
“城中既已决意迁徙者,三日内,完成最紧要的物资捆扎、人员编组。精锐不必全部前置开路,而应分散混编入各支队伍,既是护卫,也是督行。同时放出少量疑兵,向不同方向稍作活动,迷惑可能存在的眼线。”
“三日后,凌晨天色未明时,全军开拔。路线……”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那条标注出的隐秘山径上重重一点,“就走这条山道。不要宣扬路线,只需令各队头领知晓跟随前队印记即可。大队浩浩荡荡,一起涌入山林。初期或许拥挤缓慢,但胜在保密,胜在力量集中。胡人即便很快发觉云城已空,等他们探明我们真实去向、调集兵马追来,我们早已深入山林,占住险要。”
“至于山道难行、老弱迟缓……”
宋臣看向明昭和几位匠人,“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能乘车的乘车,能骑马的骑马,实在不能的,青壮轮流背负搀扶。总之,所有人,必须跟上大队,掉队者恐难生还。”
他说最后一句时,语气冷酷,却无人能反驳。
他看着这些人,“此策要点,在于快、密、齐。快在决断与启动,密在路线与行军,齐在人心与步伐。赌的就是胡人反应不及,赌的就是这冬末春初、风雪未消的天时,如此,可有一线生机,将大部分人带至壶关城下。若再迟疑分批,瞻前顾后,便是将生机拱手让人。”
一番话毕,满堂寂静。
宋臣的计策大胆、激进,压上一切的倾巢速动。
但仔细想来,在这等绝境之下,这才是最有可能撕开一条血路的办法——
用绝对的果断和集体的力量,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完成这场生死迁徙。
崔夫人眼中异彩连连,她看向明昭,发现小姑娘也正凝神思索,小脸上并无惧色,反而跃跃欲试。
卫衡沉吟片刻,开口道:“宋兄所言虽险,却似是目前唯一可行之策。长安沦陷时,卫某亲眼见闻,些许迟疑,便成永诀。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陈岱与赵勇对视一眼,都是从战火中拼杀出来的汉子,深知战机稍纵即逝的道理。陈岱重重一拍膝盖,“干了!宋先生这法子,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赶路,但总比被人慢慢咬死强!末将愿率百骑,既为前锋探路,亦为全军侧翼游弋警戒!”
赵勇也沉声道,“某与城中儿郎,必护持队伍左右,谁敢退缩扰乱,军法从事!”
崔夫人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这个决定将背负万千性命。
“好。”她一锤定音,“就依宋先生之策。三日准备,全军齐发,走山道,直扑壶关!具体编组、路线、物资分配、纪律号令,还需诸位细细拟定。今夜,便议出个章程来!”
灯火摇曳,堂屋内众人散去,明昭并未立刻离开,她走到炭盆旁,伸出小手烤了烤,目光却落在并没有走,慢条斯理将茶水饮尽的宋臣身上。
谢家要迁城是意料之中的,毕竟树挪死人挪活,只要有希望,地球也可以流浪。
何况这小小万余人口的云城?
不过她对这个宋臣很感兴趣,这人出身不高,是将来她父的心腹谋臣,算无遗策,除了死得早,没有别的缺点。
最重要的,他一身反骨,就想着赵缜独立门户造反。
青色旧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癯,脸色在火光映照下,苍白中透着微红。
“宋先生。”明昭声音不高,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不急着回去收拾吗?”
宋臣抬起眼,那双过于锐利的眸子看向她,嘴角弯了弯,他放下空了的茶盏,并未起身,姿态依旧疏懒。“我并未长物,这里暖和,不想动。”
“真巧,我也是。”明昭走回主位坐下,“陈叔叔说先生来自陇西一带?敢问先生家世渊源,为何北来?又有何志向?”
宋臣挑了挑眉,咳了一声,才道:“在下宋臣,字文若,祖籍陇西狄道。家世么,寒门罢了,祖父与父亲皆曾为边城译吏,通晓些许胡语,见过些边塞风雪,胡汉恩怨。至于为何北来……”
他顿了顿,看着这女娃,想起打听来的消息,声音冷峭,“朝廷南渡,衣冠风流,谈玄论道,好不热闹。只可惜江东的暖风,吹不化北地的血冰,也救不了快要被吃光的两脚羊。卫衡想去往南边,我劝他随我一道,留在南边,不过是在锦绣堆里听亡国之音,看人醉生梦死。不如来这真正的生死场,还能碰到女公子这样的妙人。”
“女公子年不过垂髫,身处如此险境,不仅不思南下避祸,反而能献织机、造火炕,如今更参与这万人迁徙的生死之谋……不知女公子心中,又有何志向?”
明昭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炭火将她的小脸映得微微发红,那双清澈的眸子深处,有幽深的火焰在静静燃烧。
她声音笃定,开始用董卓的语气搞事,“天下事,在我。”
宋臣愣了愣,听着这稚嫩的声音,反应过来哈哈大笑,笑得前俯后仰停不下来。
明昭怒瞪着他,“很好笑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真是够了!
笑不死他!
宋臣笑得越发厉害,那笑声在空旷的堂屋里回荡,他瘦削的肩膀耸动着,原本苍白的脸因为大笑和用力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咳咳……哈哈……咳咳咳!”
笑声陡然中断,变成一阵撕心裂肺的猛咳。
他弓起身子,手紧紧攥住胸口旧袍的布料,咳得惊天动地,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原本就单薄的身形此刻更是摇摇欲坠。
明昭吓了一跳,顾不上生气了,连忙从椅子上跳下来,几步跑到他身边。
她人小够不着他的背,只能踮起脚,努力伸出小手,在他剧烈起伏的背脊上拍打。
别真笑死了,这打工人还没开始打工呢!
“宋先生!宋先生你没事吧?”她的声音焦急,把她吓得都顾不上生气了,恼怒烟消云散。
宋臣又咳了一阵,才勉强压下喉间的痒意,抬手摆了摆,示意自己无碍。
他喘息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上那病态的潮红却未褪去,反而衬得他眼睛更亮,“没,没事……”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接过明昭递过来的水,灌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灼热的喉咙,带来刺痛,却也让他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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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放下茶杯,侧过头,看着身边一脸担忧望着自己的小女童。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只有纯粹的关切,映着跳动的火光。
“让女公子见笑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自嘲的笑,“老毛病了,一激动就容易……咳咳……”说着又忍不住咳了两声。
明昭没说话,只是又踮脚拍了拍他的背,然后又倒了一杯温热的水,小心地端过来,放在宋臣手边的桌上。“先生喝点热的。”
宋臣看着她忙前忙后,心中那点因为天下事在我而起的荒诞笑意,渐渐沉淀下去,化作更复杂的情绪。
他端起那杯热水,温热透过粗陶杯壁传到掌心。
他慢慢喝了一口,暖流顺着喉咙滑下,抚平了些许方才咳带来的灼痛。
“方才……”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认真了许多,“并非取笑女公子。”
明昭坐回他对面,听他狡辩,他当然不是取笑,他是嘲笑,差点把自己笑死了的那种!
“只是……”宋臣顿了顿,在斟酌词句,免得让这孩子留下心理阴影。“‘天下事在我’这话太重了。重到帝王将相、英雄豪杰,也不敢说,更不敢认。从一个,从一个八岁孩子口中听到,实在有些好笑。”
“但细想来,”他话锋一转,“又未必全是笑话。女公子做的这些,织机、火炕、迁城之谋,哪一件不是事?哪一件不是实实在在地在为?不为名,不为利,只为活命,只为多一线生机。这本身就是在我。”
他身体微微前倾,靠近炭火,苍白的脸被映得更亮。“天下事,本就该是这样一件件、一桩桩堆积起来的。空谈大义救不了人,痛哭流涕也退不了胡兵。唯有像女公子这样,看到寒冷就想法取暖,看到饥饿就尝试增产,看到危城就谋划生路……一点一滴,聚沙成塔,或许真的能改易些什么。”
他看着明昭,眼中那抹玩味彻底褪去,有些隐隐的期待。也在哄孩子,“所以,女公子说‘天下事在我’,也没有错。至少,女公子已经在试着去担自己能担的事了。”
“先生信也好,不信也罢。”
明昭挺直脊背,目光清亮,“路总是要走的。云城要去壶关,壶关要站稳脚跟,北地要有人庇护,胡人终要赶出去。这些事,总要有人去做。父亲在做,谢世伯崔夫人在做,陈叔叔赵叔他们在做,先生愿意留下,也是在选择做。而我……”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会长大。”
吾未壮,壮则有变!
第28章壶关聚首(八)
这三日,谢云归并未多费唇舌。
他只是将城中稍有头脸的乡老、里正召集起来,用最平静的语气,将事实摊开:
“胡人主力今冬受风雪所阻,开春必至。云城城墙不高,守军不足三千,存粮仅够全城月余之用。一旦被围,外无援兵,内无积储,诸位自忖,能守几日?”
他看着下方一张张骤然失色的脸,继续道:“固守,是满城殉葬,玉石俱焚。走,虽有风险,却有一线生机。壶关赵将军,已站稳脚跟,有关险可依,有地可垦,愿收纳流亡,共抗胡虏。我谢云归,决意携家眷、部曲、及愿往军民,迁往壶关。三日后启程。”
他没有激昂的动员,没有许诺,只有一条生路的指向。
消息迅速在城中扩散,恐慌如野火燎原,但也同时点燃了强烈的求生欲。
在生死面前,绝大多数人并没有太多选择的能力和思考的余地。太守要走,大族要走,精锐要走……
留下来,几乎是等死。
跟上去,至少还有可能活下去。
人们拖家带口,背着尽可能多的粮食和御寒之物,脸上混杂着离乡的悲戚与求生的渴望。
少数家资较丰、或有其他门路的士绅富户,内心非常挣扎,但眼见大势如此,也只能咬牙跟上。
有异心者,在谢云归早已暗中布置的监视和宋臣建议放出的疑兵烟雾下,也难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将消息传递出去。
毕竟这时候他们出头露了马脚,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明昭的行李很简单。
几身换洗衣物,一些紧要的文书图纸,还有一小包她沿途收集、认为可能有用的各类种子,都被仔细打包。
那架改良织机的核心部件被拆卸下来,由匠人妥善装箱。火炕的构造图更是誊抄了多份,分由她和几位匠头贴身收藏。
毕竟万一失散,他们重新琢磨,又要好久好久。
出发前夜,赵老夫人将明昭唤到房中。
屋内火炕烧得正暖,老夫人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眼神却透着沧桑。
她拉过明昭的小手,轻轻摩挲着。
“昭昭,”老夫人声音有些沙哑,“这一路,定是千难万险。祖母老了,怕是要拖累你们。”
“祖母别这么说,”明昭依偎在她身边,“您好好的,父亲知道了才高兴。我们有马车,有赵叔他们护着,一定能平安到壶关。”
老夫人叹了口气,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裹,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件崭新的斗篷。
外层是厚实耐磨的靛青色粗布,里子絮着蓬松温暖的新棉,领口处还用同色的布条细细滚了边,针脚密实匀称,显然花了极大工夫。
“这是祖母这些日子,趁着眼睛还行,亲手给你缝的。”
老夫人抖开斗篷,亲手为她披上。
斗篷宽大厚实,将小人儿裹得只露出一张莹白小脸,眼睛越发显得黑亮有神。
“路上风大,这件厚实,挡风。”
老夫人仔细地为她系好颈前的带子,又将兜帽为她戴好,端详着只露出一张小脸,眼睛越发显得明亮有神的孙女,眼眶不由得湿润了,“我的昭昭,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她将明昭搂进怀里,声音哽咽:“你是祖母的心头宝,是你父亲的掌上珠。到了壶关,见到你父亲,一定要好好的,知道吗?”
她老了,害怕撑不住这一路坎坷。
明昭感受着祖母怀抱的温暖,鼻尖也发酸。她自从到了这世界,就是祖母疼她,她们相依为命到现在,她用力点头,小手回抱住祖母,“嗯!祖母也要好好的,我们一起到壶关!”
寅时三刻,天色墨黑,星月无光。
这时按现代时间大概凌晨四点左右。
云城北门悄无声息地打开,没有喧哗。
早已按照编组集结在指定区域的军民,在各自队正和吏员的低声催促下,沉默地汇入出城的洪流。
陈岱的百骑精锐早已在前方探路,并撒出游骑遮蔽两侧。
谢云归率领的云城精锐与各家部曲混编的队伍,则分散在庞大队伍的外围和关键节点,既作护卫,也维持着最基本的行进秩序。
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牲畜的响鼻在寒夜里格外清晰,近万人的队伍,如同一条巨蟒,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蜿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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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他们曾经的家园,没入西北方向苍茫的荒野。
明昭扶着祖母上了特制的马车,里头还有明淑、青娘同乘。她掀开车帘一角,回望逐渐被夜色吞噬的云城轮廓,心中并无太多伤感,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又要奔波了。
但这次好在有军民一同,还有食物帐篷,不像先前那么人心惶惶,他们有明确的路线。
队伍的行进速度比预想的要快一些。
因为谢云归给了一条非常靠谱的路。
“我们走的路,并非寻常樵夫猎户走的小径。”出发前,他裹着厚裘,对他们几人解释道,“那是前朝武帝北伐时,为向边关转运粮草辎重,征发民夫在太行余脉的丘陵间硬生生开辟出的粮道。虽年久失修,多处被荒草掩埋,且需绕行一些险峻之处,但其基础尚在,最窄处亦能容马车行过。只需先锋稍加清理,大队通行无虞。”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想不到她还能吃上曹操的软饭,就冲这个,她也会帮曹公报仇的,因为她也想要司马家的江山。
她就说谢云归有办法,毕竟没有这一遭,他在没有什么兵马的情况下,也安全到了壶关。
此刻,队伍正是沿着这条早已被世人遗忘的旧粮道,向西北挺进。道路比想象中宽阔,虽然积雪未化,路面坑洼不平,两旁枯木丛生,但足以让车马队列保持相对完整的队形。
陈岱派出的先遣小队,一边探查前方路况,一边用刀斧简单清理过于茂密的枝桠和塌方的土石。
起初天地间只有混沌的黑。
渐渐地,东方天际撕开一道青灰色的裂隙,微光渗入,世界开始显露出它原本的,近乎蛮荒的轮廓。
明昭裹着祖母缝制的靛青斗篷,厚实的新棉将她与车厢外的严寒隔开,她望着窗外。
冬天的晨雾,是北方独有的,带着凛冽寒意的,乳白色的轻纱。它们从枯寂的河谷中升起,缠绕在光秃秃的,姿态嶙峋的乔木枝头,弥漫在衰草连天的荒原上。
队伍行进其中,前方的车马人影时而清晰,时而朦胧,仿佛行走在一幅不断晕染开来的,巨大的水墨画里。
空气是冰凉的,吸进肺里凛冽,却纯粹得让人头脑清醒。
她想起上辈子在病房里,透过玻璃看到的总是灰蒙蒙的,带着尘埃尾气和消毒水味道的城市天空。
而这里,天穹是高远而澄澈的鸦青色,即使有薄雾,也遮不住那种辽远空旷的质感。
远处的太行余脉,在雾霭中露出深黛色的,波浪般的脊线,沉默而庄严地横亘在天边,像是这片破碎山河的脊梁。
魏晋的风物,是未经驯服的壮美,带着近乎残酷的诗意。
路旁的树木多是些不知名的落叶乔木,此刻褪尽了繁华,只剩下交错盘虬的黑色枝干,偶尔能看到几丛冬青或松柏,在满目枯黄中点缀着墨绿,成为这灰白世界里的浓重色彩。
没有机器轰鸣,没有霓虹闪烁,甚至没有多少鸟兽的踪迹,或许都被这庞大的迁徙队伍惊走了。
天地间只剩下风声、脚步声、车轮声、以及偶尔压抑的咳嗽或低语。这庞大而沉默的进行曲,背景是亘古的山川与晨雾。
道路并非总是坦途。
旧粮道虽宽,毕竟废弃百年。
有些路段被山洪冲垮,乱石堆积。
有些地方岩壁崩塌,通道狭窄。
更有几处需要横跨已然冰封但冰层厚薄不均的溪涧。
在一次需要绕过一处滑坡,道路变得仅容一人牵着马匹小心通过时,所有人都必须下车步行。
明昭踩在冻得坚硬、覆着碎雪和枯叶的地面上,祖母由青娘和赵勇小心搀扶着走在前面,明淑紧紧跟着她。
她回过头,望向蜿蜒前行的队伍。
此情此景,毫无预兆地撞进了明昭的记忆深处。
她脑海中蓦然浮现出中土世界的精灵们,在黄昏的微光中,穿越迷雾山脉,前往灰港岸,踏上西渡的船只。
同样是为了生存与希望,同样是携带着文明的火种与记忆,在瑰丽而危险的天然画卷中,进行悲壮又充满宿命感的迁徙。
只是精灵的迁徙优雅而忧伤,带着神话的诗意。
而他们的迁徙,是沾满泥泞、喘息沉重、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的挣扎。
没有银色的月光,只有寒冷的晨曦。没有悠扬的精灵歌谣,只有压抑的呼吸和偶尔压低的催促。没有去往海外仙境的船只,只有前方那座风雪中的关隘,以及关隘后同样未知的,需要刀耕火种去开辟的未来。
但这份为了延续而背井离乡,这份将族群紧紧护在怀中的使命感,却是如此相通。
明昭握紧了祖母冰凉的手,她不是精灵,她是赵明昭,是这乱世中一个想要活下去,并想让更多人活下去的凡人。
脚下的路再难,也是通往生的路。眼前的景色再美,也掩不住背后的血泪与杀机。
她深吸一口寒冷而纯净的空气,转过头,不再回望,目光坚定地望向山坡之上,那片被晨光勾勒出的、更开阔的丘陵地带。
路还在前方。
队伍如沉默的溪流,继续向上,融入那片渐渐明亮起来的,属于魏晋的,苍凉壮阔的天地之间。
就像记忆中的精灵,告别了林顿与罗斯洛立安,踏上那最后的航程。
而他们的灰港岸,叫做壶关。
第29章壶关聚首(九)
他们一路走过了寒冬,可初春寒风依旧如刀,壶关城楼上,赵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帜边缘有些磨损,穷得看着就很坚强。
赵缜身披一件半旧的玄色大氅,手扶垛口,每日都要在这城楼上站很久,他远远地看向东南方那条通往云城方向的荒原。
如今胡人暂退,流民不断涌来,关内粮草消耗日巨,压力与日俱增,更让他忧心的是远在云城的老母与幼女。
天知道他看见云城的文书夹杂着家书是什么心情,他的女儿居然没有跟着庾家去南边,而是随着赵家流落北地——
孩子怎如此大胆?
北方如今与死地有什么区别?
李副将走上城楼,天冷递过一壶热酒,“将军,老夫人和女公子吉人自有天相,老陈去接应,定能平安抵达。”
赵缜接过酒壶,并未就饮,只是握在手里,“陈岱已去了多日,算脚程,早应到了,何故这么久也没个消息?”
他急死了,但是这壶关他还离不得,乱世危机四伏,他们可要安全才好啊。
上天若有情,就再帮他这一回吧,他就这么一儿一女一个老母亲,春天都来了,便让他们团聚吧。
他并非优柔寡断之人,但至亲骨肉,实难不担忧。
“报——”
急促的脚步声从马道传来,一名斥候气喘吁吁地冲上城楼,很是激动来报喜。“将军,东南方向,五十里外!发现大队人马踪迹,打头的是陈都尉的旗号,人马极多,拖家带口,绵延数里!”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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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缜眼睛都亮了,“看清楚了?陈岱的旗号?”
“千真万确!弟兄们抵近探查,看得分明!除了陈都尉的百骑,后面跟着黑压压的百姓与车辆,怕是有近万人!”
还带了这么多人?
陈岱也太大胆了!这路上出了事可怎么办?
“备马!点一百亲卫,随我出关。”
副将连忙劝阻——
“顾不得那许多了!”赵缜将酒壶塞回副将手里,“陈岱既已到五十里外,我女与母亲必就在其中,岂有在关外干等之理?速去!”
转身大步流星走下城楼,片刻之后,壶关关门隆隆打开,赵缜一马当先,百骑亲卫紧随其后,卷起烟尘,向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寒风扑面,也吹不散他心中激荡。
母亲,昭昭,可都安好?
五十里路程,在战马全速奔驰下,不过半个多时辰。
远远地,当先一面陈字旗帜在寒风中招展,旗下正是顶盔掼甲、风尘仆仆却很振奋的陈岱。
他显然也看到了疾驰而来的烟尘,忙勒马驻步,举手示意身后队伍暂停。
都快到了,这个时候可别出事啊——
赵缜策马冲到近前,勒住缰绳,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他迅速扫过陈岱身后那支庞大的队伍,最后定格在陈岱脸上。
“陈岱,我母与我女何在?一路可还平安?”
陈岱如释重负,“禀将军!老夫人与女公子俱安好,就在后面的车驾之中,末将幸不辱命!”
他顿了顿,侧身让开,提高了声音,“将军,此次归来,不仅接回了老夫人与女公子,更有大礼奉上!”
赵缜顺着陈岱示意的方向看去。
只见队伍前面,一辆马车上,车帘被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一人从容出来,站在马车上,与他对上眼。
他下了马车,缓步向前走来,赵缜看着他,来人年约三十许,眉目疏朗,即便一身半旧的深青色棉袍,发髻只用木簪简单束起,长途跋涉面上有着风霜之色。但身上渊渟岳峙的气度,如暗夜明珠般难藏。
他身后还跟着数名目光精悍的随从。
赵缜心中一动,此人气度非凡,绝非普通士子。
那人走到赵缜马前十步处站定,拱手长揖一礼。动作舒缓,有着世家久经熏陶的优雅与从容。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赵缜审视,嘴角泛起笑意,声音清晰,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久闻壶关赵将军英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果然英雄气概,名不虚传。”
他略一顿,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却又仿佛理所当然的话:
“陈郡谢云归,携云城愿从军民万余,辗转来投。从此,愿附将军骥尾,共御胡尘,安此北地。望将军不弃,容纳我等。”
陈郡谢氏谢云归!
这名字在北地可响了,赵缜都有点懵,他来投奔他?
他目光如炬,深深地看着眼前掷地有声的谢云归。
赵缜翻身下马,他几步走到谢云归面前,伸出双手握住了他的手,对上谢云归看向他的视线,赵缜极为动容,“云归肯来,是我之幸,是壶关之幸,是北地数百万渴望安宁生息百姓之幸!壶关虽陋,必待君如手足。”
他牢牢握着谢云归的手,力道很重,传递着滚烫的温度与毫不掩饰的欣喜。他不是在说客套话,字字发自肺腑。“一路艰险,云归兄辛苦了!待入关安顿,再与兄把酒细谈!”
他目光热切,还没等谢云归说什么,他越过谢云归肩头,投向那绵延的队伍。“此刻,还请云归兄在此稍候,容我先拜见家母,看看昭昭。在与兄并辔入关,细细叙谈!”
谢云归含笑侧身:“将军请。”
赵缜松开他手,拍了拍谢云归的手臂,目光已急切地投向队伍深处,“陈岱,快引路!”
“将军随我来!”陈岱精神都抖擞了,连忙在前引路。
赵缜疾步向前,跟着穿过略显拥挤却有序让开道路的人群。他看到那几辆格外结实的马车——
车帘已被掀开,赵老夫人扶着青娘的手,颤巍巍站在车辕旁。她比记忆中清瘦苍老了许多,白发萧疏,裹着厚实的旧袄,眼睛在捕捉到儿子身影的刹那,骤然迸发出惊人的亮光,随即被汹涌的泪水淹没。
“怀朔!”
老夫人声音哽咽破碎。
“母亲!”赵缜抢步上前,单膝跪倒在车辕前,伸手稳稳扶住母亲的手臂。他眼圈通红仔仔细细地看着母亲的脸,确认除了长途跋涉的疲惫外并无大碍,那颗悬了数月的心,才像浸入了温水中,酸涩而胀痛地舒展开。
“儿子不孝,让母亲受此颠沛流离之苦!”
他喉头哽住,又苦又涩。
“快起来,起来!”老夫人用力拉他,泪如雨下,“我儿守住了壶关,救了这许多性命,是大忠大孝!是母亲……是母亲没用,没能护好昭昭,让她也跟着吃苦……”
“祖母,我没吃苦。”
有着孩童的柔软,又异常镇定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赵缜起身心头重重一跳,循声望去。
一个裹在宽大靛青色厚斗篷里的小小身影,静静立在老夫人身侧。斗篷对她而言过于宽大,几乎拖到脚面,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莹白如玉的小脸。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见底,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赵缜缓缓站起身,他的心这一刻都涨满了,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他走近两步,微微俯身,声音沙哑:“昭昭?”
明昭抬起小手,将宽大的兜帽向后褪去。一张玉雪可爱、眉眼与他相像的小脸完全显露在初春清冷的阳光下。她仰着头看他,他比她想象的更高大,面容也更冷峻俊美,此刻紧紧凝视着她的眼睛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愧疚。
“阿父——”
没有哭泣,没有退缩,她就那样站着——
赵缜心中那根绷到极致的弦,倏然松缓,所有的焦灼、忧虑、后怕,混着这些年积攒下的对至亲骨肉的愧疚与怜爱,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冷静自持。
他向前一步,伸开臂膀,将这个小小的,裹在厚实斗篷里的身影,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
他抱得那样用力,仿佛要将女儿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她真的跨越了这乱世的刀山火海,回到了自己身边。
明昭被父亲抱得有些喘不过气,脸颊贴在他冰冷坚硬的胸甲上,能清晰地听到甲衣下的心跳声。
她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伸出手臂,试探性地回抱住了父亲宽阔的脊背。
她有些别扭,古人还怪肉麻的!
“好,好,昭昭安好就好。”他放开她,声音发紧,目光流连在女儿脸上,“昭昭长大了,上回阿父见昭昭,还是小小的一个,才五岁,才三年而已,就长高了,这斗篷……”
“是
《女儿就不能继承皇位吗?》 24-30(第19/21页)
祖母为昭昭缝的,路上很暖。”
赵缜看向母亲,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这时,明昭微微侧身,马车上一个更小些、脸色有些苍白,神情怯生生的小姑娘被她牵了出来。
“阿父,这是明淑妹妹,路上一直与昭昭一起。”
赵明淑怯怯地抬眼看了看赵缜,小声嚅嗫:“伯父……”
赵缜目光扫过明淑,听名字认出是堂弟的女儿,心中了然。他放缓了神色,点了点头:“好孩子,一路上辛苦了。”
他的女儿,不仅自己平安抵达,还顾念着同行弱妹……
“将军,”谢云归适时走上前,温言道,“老夫人与女公子一路劳顿,风寒未散,是否先请入关安置?云城军民,亦需尽快安排歇息之所。”
赵缜回神,压下心中激荡,他先对老夫人和明昭柔声道:“母亲,昭昭,你们先随陈岱入关,住处早已备好。我安顿好谢太守与军民,即刻便回。”
说罢,又对谢云归拱手,“云归兄,咱们一道罢。”
他翻身上马,勒转马头,对身后望不到尽头的迁徙队伍,运足中气,
“云城的父老乡亲们!一路跋涉,辛苦了!从今日起,壶关便是尔等新家!我赵缜在此立誓,必以壶关城墙为凭,护佑尔等安宁!凡我所有,必与尔等共之!凡胡虏来犯,必与尔等同战!入关——!”
“入关——!”
陈岱与百骑亲卫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疲惫而忐忑的人们,听着这铿锵有力的誓言,看着那位威名赫赫的赵将军亲自相迎,并与他们谢太守携手同行,许多人眼中终于燃起真切希望。
队伍再次缓缓移动,向着那巍峨的壶关城墙,向着他们颠沛流离后的归宿。
赵缜与谢云归并辔而行,低声交谈,车帘放下前,他看到女儿明昭最后回望了他一眼。
母亲安康,女儿聪慧,更有谢云归这般大才来投,上万军民归心……
壶关的春天,真的来了。
壶关的城门远比云城高大厚重,门洞幽深,带着经年烽火与血雨浸润出的森然。
车队缓缓驶入,碾过关内略显凹凸不平的石板路。关内比想象中更为拥挤,沿街搭建着不少简易的窝棚,显然是为不断涌来的流民的,空气中弥漫着烟火、牲畜和人群聚集的气味,但也透着乱世中难得的,属于人烟的生机。
赵老夫人和明昭所乘的马车,在陈岱亲自引领下,穿过略显嘈杂的街道,向着关城深处,相对清静的区域行去。那里是原先的守将府邸及周边官舍,如今自然是赵缜及其核心部属的居所。
马车刚在一处收拾得干净齐整的宅院前停稳,一个身影便从门内冲了出来。
那是个半大的少年,约莫十一二岁年纪,身量已开始抽条,穿着合身的深蓝色劲装,外罩一件皮坎肩,头发用布带利落地束在脑后。他眉眼与明昭有五六分相似,那双眼睛却明亮有神,写满了激动与期盼。
“祖母!祖母!”
少年扑到马车边,声音急切,伸手就想搀扶。
“煦儿!”赵老夫人刚被青娘扶下车辕,见到长孙,眼泪又忍不住涌了出来,颤巍巍地握住少年伸来的手,“我的煦儿,又长高了!”
“祖母!”赵煦眼圈也红了,紧紧搀扶着祖母,上下打量,“您受苦了!路上可还安稳?有没有哪里不适?”
“安稳,安稳,有惊无险,总算到了。”
老夫人拍着孙儿的手背,连连点头。
赵煦这才稍稍安心,随即目光急切地转向马车,落在了正拒绝青娘抱,自己跳下车的明昭身上。
小女孩裹着靛青色厚斗篷,站在地上,显得格外娇小。
她仰起脸,看向这位初次见面的兄长。
他们一母同胞。
赵煦看着她,动作顿住了。
妹妹比他记忆中长大了许多,但依旧是个玉雪团子般的小人儿。只是那双眼睛,太亮了,也太静了。
“昭昭?”
赵煦试探着叫了一声
“阿兄。”明昭开口,声音清晰,带着孩童的软糯,“好久不见。”
赵煦愣了愣,他想象中的兄妹重逢,该是妹妹扑过来哭泣,或者至少是更亲昵一些的……
但他很快甩开这想法,上前一步,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温暖的笑:“昭昭,一路辛苦了!快跟阿兄进屋,屋里暖和!阿父早让人收拾好了你们的屋子,就等着你们来呢!”
他的笑有着少年的热情与真诚,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想去牵妹妹。
明昭看着伸到面前的手,那只手还不算很大,指节分明,掌心有着习武留下的薄茧。她略一迟疑,还是伸出自己冰凉的小手,放入了兄长温暖的掌心。
赵煦立刻握紧,感受到妹妹手心的凉意,眉头微蹙:“手怎么这么凉?快进屋!”
他一手牵着妹妹,对着旁边搀扶着祖母的青娘和怯生生跟在后面的明淑也点了点头,“青娘,还有这位妹妹,都快进来吧。”
他熟门熟路地引着众人往宅院里走,边走边兴致勃勃地介绍:“这是正堂,阿父平日议事有时在这里。那边是书房,祖母,您的屋子在东厢,早就烧暖和了!昭昭,你的屋子就在祖母隔壁,窗户朝南,下午有太阳,可亮了!我特意让人多铺了一层褥子……”
少年清脆的声音在略显清冷的宅院里回荡,驱散了初来乍到的陌生感,带来实实在在的暖意。
他事无巨细地安排着,显然对迎接祖母和妹妹的到来期盼已久,也做足了准备。
明昭被他牵着,听着他絮絮叨叨又贴心的话,赵煦是一个健康明朗的少年,带着少年人未经太多磨难的天真与热忱,全心全意地欢迎着她们的到来。
虽然他不欢迎也没用。
宅院不大,很快便到了东厢。
果然如赵煦所言,屋里烧着炭火,暖意融融,窗明几净,虽然陈设简单,处处透着用心收拾过的痕迹。
赵煦将祖母扶坐下,嘴里还在念叨:“阿父说你们大概这几日到,我天天都让人打扫呢,哦对了,厨房温着粥和小菜,祖母,昭昭,你们一路饿坏了吧,我这就让人端来!”
看着他忙碌而欢快的背影,老夫人拭了拭眼角,对明昭笑道:“看你阿兄,高兴坏了。”
明昭点了点头,看着赵煦的身影,嗯了一声。
热腾腾的粟米粥,配上几样清淡的腌菜和一块蒸饼,虽然简单,但对于长途跋涉、许久未曾安稳进食的人来说,已是无上美味。
而且他们还不能吃过于油腻的东西,肠胃一下子消化不了。
赵老夫人和明昭都吃了不少,连明淑也怯生生地喝下了一大碗热粥,苍白的小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
用罢简单的饭食,赵煦又指挥着仆妇抬来了热水。
一只半人高的木浴桶被安置在明昭房间用屏风隔出的角落里,冒着氤氲的热气。桶边还放着干净的布巾和一套叠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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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齐的,新的棉布衣裙,看大小应该是赵煦想办法提前准备的。
“昭昭,你先好好洗洗,解解乏。热水管够!”
赵煦隔着屏风,声音带着活力,“缺什么就喊一声,阿兄就在外头。”
青娘留下来伺候,帮明昭解开身上风尘仆仆的夹袄和里衣。
当终于踏入那温热的水中时,水温略有些烫,却恰到好处地驱散了浸入骨髓的寒意和疲惫。她将自己整个沉入水中,只露出小脸,感受着热水包裹肌肤的熨帖。
在外面奔波了这么久,她觉得自己都馊掉了——
亏得赵缜抱得下去。
头发里还藏着草屑和灰尘,皮肤上混合着汗水、泥土和马车的味道,指甲缝里还有清理马车部件时留下的污渍。
此刻温热的水流拂过身体,带走所有黏腻与不适,也冲淡了一路上累积的尘埃与惊悸。
她捧起水,浇在脸上,细细搓洗。
青娘在一旁,用皂角为她清洗长发,动作轻柔。
明昭闭上眼,任由自己沉浸在久违的洁净与放松中。洗去发间和身上的污垢,换上干净的,带着阳光晒过气息的棉布衣裙,再用干布巾绞干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
当明昭从屏风后走出来时,整个人仿佛都焕然一新。洗去风尘后的小脸愈发白净透亮,眉眼清澈,泛着健康的粉晕,少了旅途的憔悴,多了属于孩童的娇嫩。
赵煦一直在外间守着,见她出来,眼睛一亮,啧啧赞叹:“洗干净了果然不一样!我们昭昭真好看!”
他凑过来,像只热情的大狗,绕着妹妹转了一圈,又皱起鼻子闻了闻,“嗯,香喷喷的,没有马粪味了!”
明昭:……
她深深看了他一眼。
赵煦浑然不觉,又兴冲冲道:“祖母也沐浴过了,正在歇息。你也累了吧?要不要睡一会儿?床铺我都让人重新熏过了,保准暖和没虫子!”
明昭确实感到了深深的疲惫,她点了点头:“谢谢阿兄,我是有些困了。”
“那快休息!晚膳时辰我叫你!”赵煦连忙道,又叮嘱青娘也去洗洗,这才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房门。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炭盆里的火静静燃烧,散发着持续的热量。
窗外是壶关带着隐约嘈杂却又相对安宁的声响。
明昭走到床边,摸了摸厚实柔软的铺盖,确实如赵煦所说,带着清香和阳光的味道。
她脱下外衣,钻进被窝。
被褥干燥蓬松,将她严严实实地包裹住,温暖而踏实。
她一路太累了,身体陷在柔软里,意识就渐渐模糊。
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她几乎立刻就陷入了深沉的睡眠。没有噩梦,没有惊醒,只有温暖黑暗的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赵煦透着雀跃的声音:“昭昭?醒了吗?阿父回来了,在前头正堂呢,说等你醒了,一起用晚膳!”
明昭刚刚醒,这人在乱世里声音为什么这么傻白甜?
听着就不聪明。
第30章壶关聚首(十)
明昭揉了揉眼睛,坐起身。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后精神好了许多,她迅速起身,穿着新衣裙,又对着铜盆里清水照了照,确认自己看起来还齐整,这才拉开房门。
外头冷赵煦正搓着手在门外踱步,见她出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昭昭醒啦?睡得好不好?走走走,阿父等着呢!”
说着又想过来牵她。
明昭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伸来的手,“阿兄带路吧。”
牵什么牵,万一被传染傻了怎么办!
赵煦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有点失望,但很快又笑了起来:“好,跟我来!”
他转身走在前面,步履很是轻快。
穿过小小的庭院,来到正堂。
堂内已经点起了灯烛,光线比外间明亮温暖许多。一张不算大的方桌上,摆着几样难得丰盛的菜肴。
一大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炖羊肉,里面能看见大块的萝卜。一碟煎得两面金黄的肉饼,一盆碧绿的葵菜汤,还有一小碟腌渍的藠头。
主食是粟米饭,粒粒分明,冒着热气。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时候,这样一桌饭菜,堪称奢侈。显然是赵缜为了庆贺家人团聚,特意吩咐准备的。
赵缜一身家常的深青色棉袍,正扶着赵老夫人在主位坐下。他眉宇间的冷峻在温暖的灯光下柔和了许多,见到一双儿女进来,眼中漾开笑意。
“昭昭醒了?快来坐。”
他招呼着,又对赵煦道,“煦儿,给你妹妹盛饭。”
“好嘞!”赵煦应得响亮,手脚麻利地给明昭和祖母盛好饭,又给父亲和自己也盛上。
一家人围桌而坐。
老夫人看着满桌的饭菜,又看看身边的儿子和孙辈,眼眶又有些湿润,但这次是喜悦的。“好,好,总算是一家团圆了。”
“母亲,今日高兴,多吃些。”赵缜夹起一大块炖得烂熟的羊肉,放到母亲碗里,又夹了一块给明昭,“昭昭,你也吃,这一路定是没吃过什么好的。这羊肉是关内自己养的,味道很好。”
“谢谢阿父。”明昭看着碗里那块不小的羊肉,没有立刻动筷,而是先拿起汤匙,舀了些葵菜汤,慢慢喝了一口。
温热的汤水滑过喉咙,暖胃而舒适。她确实饿了,但长久颠沛形成的习惯让她本能地克制进食。
赵煦就没那么多讲究了,他早就盯着肉饼,可以开动,立刻夹起一块,大口咬下,满足地眯起眼睛,含糊道:“阿父,这肉饼香!好久没吃到了!”
赵缜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慢点吃,没人和你抢。这段日子,苦了你们了。”
“不苦不苦,”赵煦咽下嘴里的食物,摇摇头,“阿父守着关城才辛苦!我和祖母、昭昭现在不是都好好的嘛!”
明昭小口吃着米饭,动作斯文。
“昭昭,”赵缜见她吃得不多,又夹了块放到她碗里,“可是饭菜不合口味?还是路上肠胃不适?”
“没有,很好吃。”明昭抬起头,迎上父亲关切的目光,“只是许久未食荤腥,肠胃不好不敢多用。”
她顿了顿,补充道,“阿父也多吃些,您守关辛苦。”
赵缜闻言,心中一暖。
女儿不仅懂事,还知道关心他,他笑着点头:“好,阿父也吃。”
席间,赵煦叽叽喳喳地说着壶关里最近发生的趣事,哪个老兵娶了新妇,哪户人家的孩子特别机灵,赵老夫人含笑听着,不时给孙儿孙女夹菜。
饭菜的香气混合着炭火的暖意,在小小的正堂里弥漫。窗外,壶关的夜晚渐渐深沉,寒风依旧,但这间屋子里,却充满了久违的温暖与安宁。
对于赵缜来说,母亲安康在侧,儿女环绕膝下,更有强援来投,民心归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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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自胡人入关以来,吃得最安心,也最有滋味的一顿饭。
这也是明昭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在相对安全的环境里,与血缘至亲共进晚餐。
食物温热,灯火可亲。
饭后仆妇撤去碗碟,换上粗茶。
赵老夫人毕竟年迈体弱,又经长途劳顿,面露倦色,赵缜便让赵煦好生送祖母回房歇息。
正堂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烛火跳跃,映着赵缜轮廓分明的脸庞。
他看向坐在下首,捧着粗陶茶杯小口啜饮的女儿,“昭昭,这一路害不害怕?还有那织机、火炕、炭,你是如何知晓这些的?”
他下午听谢云归说都惊呆了,后来忙喊赵勇问个明白,结果越听越懵逼,他女儿才八岁啊,怎么这么牛?
他赵家的孩子就没这么聪明的。
听到明昭拒绝庾玄度时他就痛心了,这孩子怎么这么傻呢?北地哪需要一个孩子跟着共沉沦?
人就是很复杂的,他可以牺牲,但他那么努力就是为了封妻荫子,他战死沙场,女儿自有人庇佑。
明昭想了想,决定说实话,“有点害怕,但不多。”
赵缜走到她旁边坐下,揉着她脑袋,“以后不要意气用事,不然吃苦头的是自己。”
他年少时就天天怼天怼地,结果整个朝廷都给他穿小鞋。
明昭抬头看他,别说,她爹长得还是挺养眼的,“那些是娘亲告诉我的。”
赵缜都懵了,“娘亲告诉你的?”
含章去世那年,昭昭才四岁啊。
明昭嗯了一声,“娘亲梦里告诉我的,我说我想她了,她说她也想我,还教我读书,这些都是书里的。”
明昭张口就来,毕竟她拿出来的都是没有过的东西,说一些怪力乱神,别人肯定会质疑,但母亲就没什么问题了,谁忍心对一个没有妈妈的女孩说,你说的都是假的,你娘亲早就死了这种话?
赵缜想起了含章,也想起了年少时,洛阳牡丹镶在姑娘的发髻上,他打马穿过市集,他躲过热情女郎抛掷过来的香囊,被庾郎笑不识女儿心意。
他的野心,向来坦坦荡荡,这史书浩如烟海,英雄风流,有识之士何人不想名垂于竹帛也?
庾含章愿意嫁他,他当然立即应了,她是个温婉秀丽的高门贵女大家闺秀,成亲后入了仕途,他受不了听诸公玄而又玄的道,也没兴趣看人嗑药裸奔,就去从军了,大丈夫何处不能建功立业?
至于被诸公取笑?
今胡虏来犯,干戈不息,氛雾交飞,他恰逢这乱世,沙场点兵征战,死生皆抛,只愿驱虎逐狼,保社稷江山,能实现丈夫之志,何必拘泥于清白名声?
他们夫妻也因此聚少离多,感情说不上多么炽烈,也相敬如宾,家中又无外人,他母亲是个软性子,夫人也是,日子过得去。那年战事他赢了数次,仕途却更受挫了。
他被调回了洛阳,没几月含章怀了孕,这一次胎象却不好,她执意生下来,孩子没几月就夭折了,她郁郁寡欢,身体也衰败下去,他那时在府中陪着她,只见她一日比一日消沉,就这么撒手人寰。
他回过神,看着明昭仰起的小脸,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没有孩童的依赖与娇怯。含章走的时候,明昭还那么小,懵懵懂懂地牵着祖母的衣角,看着母亲的棺椁,还不明白什么叫永别。
如今女儿说她梦见了娘亲,说娘亲在梦里教她读书,教她这些能活人性命,能抵御严寒的技艺……
浓烈的酸涩与愧疚,混着失而复得的庆幸,什么织机火炕,什么胆识谋略,在这一刻似乎都不重要了。他的昭昭,吃了这么多苦,心里还装着对娘亲的思念,还想着用娘亲教的东西去帮助别人。
他缓缓蹲下身,让自己与坐在椅子上的女儿视线平齐。烛光下,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女儿莹白的小脸,那双酷似妻子的眼睛此刻清澈地望着他,没有泪水,却让他心里揪着疼。
“昭昭……”他伸出手,双臂一伸,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他把脸埋在她带着皂角清香的发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阿父不好……”
他的声音闷闷的,他没想到乱得这么快,洛阳居然直接被弃了,更没想到这孩子居然留在了北地,“是阿父没有保护好你娘亲,也没有早点接你们过来,让你一个人,带着祖母,走了这么远,吃了这么多苦……”
他放开她,揉着她柔软的发,看着这孩子,“以后不会了,昭昭,阿父发誓,以后再不会让你吃苦,外面的事,自有为父,自有万千将士去扛。”
明昭其实很不习惯这样外放的感情,不过记忆里她父就是这样的,就喜欢把她举高高。
等他说完,她看着他,对上他的眼睛才开口,声音软糯,“阿父,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赵缜瞳孔微缩。
明昭继续道,“女儿虽年幼,亦知覆巢之下无完卵。胡骑肆虐,山河破碎,朝廷已弃北地。阿父在此力挽狂澜,收拢流亡,女儿恰巧从娘亲的书里,看到些有用的法子,为何不能用?古有甘罗十二岁拜相,出使不辱君命。女儿既有微末之能,又何须拘泥于年岁,坐视生机从眼前流逝?”
她看了看窗外,“外面那些跟着阿父来的人,他们需要厚衣蔽体,需要开垦荒地,需要活下去的希望。女儿明日去看看,看看哪里能设织坊,看看田地怎么更方便,这不会累着女儿,也不会耽搁女儿吃饭睡觉。”
她回过头来看着赵缜,眼神清亮,“阿父欲成大事,需聚人心,需实仓廪,需强兵甲。女儿所能,可助阿父聚人心,实仓廪于微末。阿父难道要因女儿年幼稚龄,便将这唾手可得的助力,拒之门外吗?”
软硬兼施,有理有据,说出这话的居然是他八岁的女儿。
赵缜看着女儿那张稚嫩又锋芒初露的小脸,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不再揉她的头,而是伸出宽厚的手掌,按在女儿单薄的肩头。“明日,让你阿兄陪着,带上可靠的亲卫。只看,不准涉险。每日酉时之前,必须回来。”
他目光深邃,“你的能耐,是用来活人,不是用来将自己置于险地,让为父和你祖母再担惊受怕。”
她点了点头,“女儿明白,谢阿父。”
赵缜收回手,“夜深了,累了吧,昭昭去睡吧。”
“阿父也早些安歇。”明昭行了一礼,转身走向房门。
小小的背影在烛光下拉出细长的影子。
赵缜站在原地,望着女儿消失在门外的身影,良久,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粗茶,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却压不住心底翻腾的骄傲。
他女儿实在过于优秀。
明昭回到房里,她觉得她父亲缺少野心,不是建功立业的野心,是自立的野心,看她兄长那样子就知道,他完全没有造反的想法,对儿子的想法估计也是,希望对方无病无灾到公卿。
毕竟这年头聪明人是很痛苦的,不如傻白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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