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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儿就不能继承皇位吗?》 30-40(第1/22页)

    第31章定北侯(一)

    她昨晚洗漱后就睡了,一夜无梦,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

    晨光透过新糊的窗纸,柔柔地洒进屋内。

    明昭坐起身,听着窗外隐约传来鸟雀清脆的啁啾声,与冬日里凄厉的风声截然不同。也少了凛冽的寒意,多了几分湿润温和的气息。

    她刚起身,春华和秋实便端着温水、布巾等物走了进来。

    春华手脚利落地服侍她梳洗,秋实则去整理床铺,又打开了窗户通风。清新的带着泥土和草木萌发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令人精神一振。

    “女公子,今日天气真好,一夜之间,柳树梢都见着绿意了。”

    秋实一边铺床,一边声音轻快地说道。

    “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叫秋实,她叫春华,将军让我两来伺候女公子。”

    明昭听了应了一声,她两看着年龄也小,大概才十三左右。

    明昭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墙角的几株老树,光秃秃的枝桠上真的蒙上了几点鹅黄绿意。天空是那种初春特有的、水洗过般的湛蓝,高远明净。

    虽然北地春寒料峭,但勃发的生机,是无论如何也掩藏不住的。

    用过早膳,青娘便引着四个丫鬟正式来见礼。

    除了春华、秋实,还有两个眼神清亮的小丫鬟冬青和夏草。四个女孩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仪态虽显青涩,却明显用心调教过礼仪。

    这个时候人是最不缺的,能被贵人买下当丫鬟,都是卖身为奴争抢的事。

    “以后我屋里的事,春华、秋实多费心。院子里的洒扫、浆洗、跑腿传话,冬青、夏草担起来。由青娘总管着,有什么不懂的,多问青娘。”

    “是,女公子。”

    四人齐声应下。

    祖母那边照顾的多是仆妇,小姑娘没力气,青娘到了这边也清闲下来了,她离祖母很近,刚开始就让她管管就好。

    以后有事再说。

    这时院门外传来了动静。

    赵煦一马当先地走了进来,他今日换了身更利落的窄袖胡服,衬得身姿挺拔,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

    紧随其后的,是陆野和赵怀远。

    陆野依旧是一身半旧皮甲,腰挎长刀,赵怀远则穿着赵府部曲的劲装。

    而在这三人身后,是四名身着统一制式玄色轻甲,腰佩环首刀的军士。他们与陆野、赵怀远气质截然不同。

    这正是赵缜拨给她的四名亲卫——

    王猛、李贵、张石头、孙小乙。

    “昭昭!”赵煦几步窜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人都齐了!阿父说了,今天起,陆大哥、怀远哥,还有王猛他们四个,就专门跟着保护你!你去哪儿他们都跟着!”

    陆野和赵怀远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女公子。”

    那四名亲卫右手抚胸,沉声道,“末将等奉命护卫女公子!但有所命,万死不辞!”

    明昭看着眼前这阵容——

    父亲这安排,真是煞费苦心。

    “有劳诸位。”明昭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今日我们先在城内走走,熟悉环境。阿兄……”

    她看向赵煦,“你跟着我就好。”

    “没问题!”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赵府小院。

    走在云城略显泥泞的街道上,这支队伍格外引人注目。

    路人纷纷侧目,看到被簇拥在中间的小小身影时,更是露出好奇、敬畏的神色——

    这是哪家的贵女,出门这么大排场?

    初春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驱散了晨寒。

    远处隐约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整个壶关,都从冬日的死寂和紧绷中,随着这一缕春风,缓缓地苏醒了。

    赵煦兴致勃勃地指着沿途的建筑和巷口,介绍着哪里是粮仓,哪里是匠营,哪里是校场。

    明昭安静地听着,目光却更多地在观察——

    房屋的修缮程度,行人的神情气色,街角堆积的杂物,甚至排水沟渠的状况。

    这是她未来一段时间要赖以生存的城池。

    走过一段相对僻静的城墙根,前方传来整齐的号子和夯土声,显然是在加固城防。

    明昭停下了脚步,转向一直沉默护卫在侧的王猛。

    他是四名亲卫中看起来最为沉稳干练的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国字脸,眼神锐利。

    “王猛,”明昭开口,声音清晰,“我父如今,以壶关为基,周边具体控制了哪些地方?我需心中有数。”

    王猛略一迟疑,看了一眼旁边的赵煦,赵煦摸了摸鼻子,“阿父说过,昭昭想知道什么,只要不涉机密军情,但说无妨。”

    王猛这才抱拳,沉声禀报,言简意赅,“回女公子,将军自去岁冬夺回壶关后,首要在于稳固关防,肃清残敌。”

    他顿了顿,在组织语言,好让眼前年幼的女公子能听懂。

    “一是壶关本关及关内三寨。关城自不必说,已加高加固。关后依山势,建了飞云、磐石、青溪三座辅寨,成犄角之势,屯驻精兵,储备粮械。关前五里内的丘陵隘口,皆设烽燧哨卡,日夜警戒。此为根本,不容有失。”

    明昭微微点头,这是据险而守。

    “二是关外一日至两日脚程内的要害之地。”

    王猛继续道,语气骄傲,“东面七十里,控扼滏水渡口的临河戍,已被我军拿下。那里原有戍卒百余人,将军亲至招抚,现驻兵三百,卡住了从河北平原西来的水路要道。”

    “西面,沿旧粮道深入太行余脉约五十里,有一处唤作黑风隘的险要山口,易守难攻。将军派一队人马进驻,扼守粮道西端,监视山西方向动静。”

    “此外,”王猛补充道,“关城以北三十里,有几处相连的河谷,土地相对肥沃,水源充足,名青河谷。将军已遣部分军户及新附流民前往垦殖,建立军屯,是为我军粮秣之基。”

    明昭心中快速勾勒着这幅地图,壶关是心脏,临河戍和黑风隘是东西门户,青河谷是粮仓。

    “还有呢?”

    王猛的神色变得稍微复杂了些,“壶关大捷之后,将军威名远播。周边百余里内,尚存的大小汉人坞堡,如张氏堡、李家寨、周家峪等七八处,皆已遣人来拜,表示归附,愿结盟互保。他们尊奉将军号令,提供部分粮草、丁壮,遇警会向壶关求援或退避。但其内部事务,我军暂未插手。可视为藩篱与耳目。”

    他看了一眼明昭,似乎怕她不明白其中的微妙,“这些坞堡墙高壕深,家主多为地方豪强,乱世自保而已。将军眼下兵力尚不足以尽数吞并,故以笼络为主。然此确为我军缓冲,令胡骑小股不敢轻入,他们大军来袭亦需先拔除这些钉子。”

    明昭听懂了。

    这就是影响区,是盟友也是潜在的不稳定因素,但现阶段利大于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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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人呢?最近可有异动?”

    “去岁围攻壶关的胡人主力,溃退后似有内争,加之寒冬损耗,开春以来,壶关正面百里之内,未见大队胡骑集结。仅有零星游骑在外围逡巡,见我烽燧严整,也多退去。然将军有令,不可松懈,斥候日夜四出,远探二百里。”

    明昭心中了然。

    胡人暂时被内耗和赵缜的狠厉打懵了,正在舔舐伤口或争夺利益。

    这给了壶关极其宝贵的喘息发展期。

    “多谢,我明白了。”

    “女公子客气。”

    她转过身,目光投向远处正在加固的城墙,又看了看街上神色忙碌的人们。

    她理了理,如今是壶关已稳,门户已控,粮仓在建,藩篱已立,敌人暂时蛰伏。

    天时、地利、人和皆备。

    现在是时候往这个骨架里填充血肉,让它真正强壮起来了。

    她正好知道一些能让这血肉长得更快、更结实的法子。

    “阿兄,”明昭看向赵煦,眼中跃跃欲试,“我们先去匠营看看,烦请带路。”

    “好嘞!”

    赵煦立刻响应。

    一行人朝着城中铁木匠人聚集的区域行去。

    春日暖阳下,少女娇小的身影被一群精悍的护卫簇拥着。

    从匠营出来,日头已微微偏西。

    明昭此行收获颇丰。

    她亲眼见到了壶关内匠人的窘迫,工具老旧,铁料短缺,木料多是湿材,仅能勉强修补兵器甲胄和制作一些粗陋的农具、生活用品。匠人们的脸上带着常年烟熏火燎的痕迹。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仔细看了几件正在修补的皮甲和几把新打的锄头,问了问铁料的来源和木料的处理,心中已有了盘算。

    回府的路上,比去时略显沉闷。

    明昭默默整理着思绪,直到远远看见赵府门前似乎比平时多了些人影和车马。

    走近了才发现,府门前停着两辆装饰简朴却规制严谨的马车,几名身着官服、风尘仆仆的吏员正在与赵府管家说着什么,旁边还跟着一小队护送的车夫和随从。

    他们身上的服饰与北地常见的粗布葛衣截然不同,带着几分江南的精致。

    “是朝廷的人!”

    赵煦眼尖,低呼一声。

    明昭心头一动。

    朝廷的人?在这个时节,来到壶关?

    她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

    刚到门口,就见赵缜已闻讯从府内大步走出。

    他已换上了一身较为正式的常服,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那几名朝廷吏员见到赵缜,连忙上前,为首一名中年文官展开一卷明黄色的帛书,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长途奔波后的沙哑,努力保持着庄重:

    “壶关守将赵缜接旨——”

    赵缜撩袍,单膝跪地。

    那文官开始宣读圣旨。

    辞藻华丽,满是褒奖之词,盛赞赵缜忠勇奋发、力挽狂澜、克复险关扬我天威……

    将壶关大捷描绘得如同擎天保驾般的奇功。

    听得赵煦和周围不明就里的仆役部曲面露激动之色。

    然而当听到实质性的内容时,明昭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擢升赵缜为使持节、都督并、冀、幽三州诸军事、征北将军、领并州牧,封定北侯,食邑千户,赐金百斤,帛千匹,御酒十斛……”

    名头一个比一个响亮,都督三州、征北将军、并州牧!

    听起来权势熏天,几乎是将整个黄河以北的军事和行政大权都交给了他。

    还有封侯、赏金赐帛。

    但是圣旨从头到尾,没有提一兵一卒的增援,没有提一粒粮食的补给,没有提一铁一甲的补充。

    对于赵缜先前请兵表中“速发精兵、运粮秣北上,里应外合”的恳请,更是只字未提。

    朝廷仿佛认为,只要给了这滔天的名分和些许财帛,赵缜就能凭空变出兵马钱粮,去收拾那糜烂的北地,去对抗凶悍的胡骑。

    旨意念罢,赵缜叩首领旨,“臣赵缜,谢陛下天恩。”

    他起身,接过那卷沉甸甸却又轻飘飘的圣旨。

    那文官脸上挤出笑,拱手道,“赵将军立此不世之功,朝廷倚为北地柱石,陛下更是殷殷期盼。些许赏赐,不成敬意,还望将军笑纳。望将军再接再厉,早日廓清北疆,以慰圣心。”

    赵缜也客套地应酬了几句,命人安排天使一行去驿馆休息,并将那些赏赐搬入府库。

    待到朝廷的人离开,赵府门前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赵煦还有些兴奋,低声对明昭说,“昭昭,阿父当大官了!都督三州呢!”

    明昭没有回答,她看着父亲。

    赵缜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卷明黄圣旨,目光却望向北方的天际,那里是他的封地,也是胡骑盘踞的广袤土地。

    春日夕阳的金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沉在阴影里。他脸上没有任何得偿所愿的欣喜,反而是了然的讥诮。

    朝廷的封赏到了,也意味着朝廷的态度明确了,给你名分,给你荣誉,甚至给你画一张天大的饼,但实际的代价和风险,你自己扛。北地是死是活,看你赵缜的本事。

    第32章定北侯(二)

    翌日清晨,壶关议事堂。

    晨光从高窗斜射而入,尘埃在光中浮沉。

    赵缜端坐主位,一身玄色窄袖常服,腰束革带。他将那卷明黄圣旨随手置于案角,像放一卷无关紧要的文书。

    谢云归坐于左首,神色沉静,看着他身旁的圣旨,又看了看赵缜,对面明显气得装都不想装了。

    宋臣与卫衡坐在右侧下首——

    这是赵缜的安排,让这两位新投之人列席,是极大信任,也是非常缺人的模样。

    陈岱坐于谢云归身旁。

    明昭坐在父亲侧后方专设的小椅上,她安静得像一抹影子,唯有眼睛清亮,默默观察着每个人。

    “朝廷的恩赏,诸位都知道了。”赵缜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堂内众人一凝,他手指点了点那圣旨,“使持节、都督三州、征北将军、并州牧,定北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金百斤,帛千匹,酒十斛。昨日已入库。”

    帐内一片寂静。

    这些名头听起来煊赫,但在座都是明白人。

    “陛下与朝廷诸公厚爱,缜感激涕零。”赵缜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然壶关库中存粮,尚不足支应现有军民三月之需。箭矢刀枪,修补尚且艰难,更遑论新造。去岁血战,将士折损近半,新补入者多为流民,未经操练。”

    他说着说着心情都没了,“胡人虽暂退,但其势未衰。并、冀、幽三州,九成疆土仍在胡骑马蹄之下。朝廷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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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名分,是让我去收复,还是……”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出鞘之剑,“让我在这空衔之下,自生自灭?”

    谢云归率先开口,他抚须沉吟,“府君,朝廷此举,意料之中。”

    对于朝廷衮衮诸公,他实在太了解了,“南渡之初,江东立足未稳,各家门阀争权夺利,搜刮田亩尚嫌不足,岂肯将手中兵粮北调?予此虚衔,一则可安抚北地人心,昭示朝廷未弃河山。二则若府君果真能以北地残破之基,自筹粮秣,聚拢散卒,抵挡胡锋,甚至有所进取,则朝廷坐享其成,名望尽收。若府君不幸败亡……”

    他停顿片刻,声音低了些,“于朝廷而言,也不过是逆胡猖獗,忠臣殉国,又可借此激励江南士气,凝聚人心。无论成败,朝廷皆不失分毫。”

    诸公算盘声,他在壶关都听见了。

    帐内空气更冷了几分。谢云归的话,剥开了华丽的锦绣,露出底下冰冷的政治算计。

    宋臣轻笑一声。

    这笑声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他脸色依旧苍白,手指拢在袖中,眼神却亮得灼人。

    “谢太守所言甚是。朝廷此策,看似荒唐,实则精明。”

    他向来说话扎心,字字如针,“他们给了将军最难的路,却也给了将军最大的自在。”

    “自在?”

    陈岱忍不住出声,满脸不解。

    宋臣看向陈岱,“都督三州诸军事,并州牧。这意味着,在此三州之地,将军有权自行征募兵卒、任命官吏、征收赋税、处置一切军政事务,无需再向建康请旨,不必再受江南诸公掣肘。”

    他转向赵缜,声音清晰,“将军,以往您胜了,朝廷有人忌惮,断您粮草,召您回朝。您败了,更无人理会。如今,他们亲手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权柄,交给了您。”

    卫衡听得心头剧震,他自幼所受教育皆是忠君体国、尊奉朝廷,宋臣这话,几乎是在鼓动赵缜行割据之实!

    他下意识想反驳,却见赵缜和谢云归皆神色凝重,并无怒色,反而若有所思。

    陈岱冷哼一声,声音粗砺:“宋先生说的在理!可这自在是拿命换的!没有兵,没有粮,没有铁,这名头就是催命符!胡人下次再来,可不会管咱们有没有圣旨!将军,末将不懂那些弯弯绕,只知道,咱们得抓紧时间,练兵!存粮!修城!拉拢一切能拉拢的坞堡豪强!还得防着南边……万一有人觉得将军尾大不掉,暗中使绊子!”

    他的话糙理不糙,空有名分,没有实力,就是众矢之的。

    卫衡此刻心潮翻涌。

    他是飘零感怀的士子,今日坐在这决定北地命运的议堂。士族的骄傲、对朝廷法统的敬畏,与眼前赤裸裸的生存交织。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着赵缜深深一揖,声音有些发颤,“将军,诸位。卫衡愚见,朝廷旨意虽未尽如人意,然其名分大义,并非全无用处。”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舆图上那些标注的坞堡,“北地人心散乱,诸多坞堡、流民帅,乃至残存郡县,之所以观望,除却势单力薄,亦因缺乏名正言顺之旗帜。将军得此朝廷正式册封,便是北地汉家正统所在!以此为号召,收拢人心,整合诸堡,其阻力必大减。许多事,便可奉诏而行。”

    他顿了顿,看向宋臣,“宋兄所言自在,固是实情。然若能以朝廷名分为皮,以将军实控为骨,以利相诱,以威相慑,可更快聚拢北地之力。若全然抛开……恐予人口实,反令亲者疑,仇者快。”

    卫衡试图在现实与忠义名分之间寻找平衡,他不再空谈,开始思考如何利用规则。

    赵缜静静听着,目光在几人之间流转。

    最后他微微侧首,“昭昭,”

    他声音温和下来,“你昨日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到明昭身上。

    明昭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父亲身旁。她的视线先落在那幅粗糙的舆图上,然后缓缓扫过堂内每一张紧绷的脸——

    “阿父,”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议事堂里显得格外清晰,“诸位叔伯兄长。明昭年幼,见识浅薄,不敢妄议军国大事。只是前些日子随祖母北上,沿途所见,胡骑过处,十室九空,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她顿了顿,“朝廷给了阿父一张泼天的大饼,却连一粒芝麻都没舍得给。这饼,画在纸上,悬在空中,看得见,闻不着,吃不到。”

    “但,”她话锋一转,“这饼,未必不能变成真的。”

    “只是不能一口就想去咬那张最大的饼。”

    他们现在势力实在太小了,“胡人势大,控弦之士以十万计,据河北膏腴之地。我军新疲,粮械两缺,若贸然东出,与胡骑争锋于平原,是以卵击石。”

    宋臣眼中精光闪烁,这女童的开场,竟已有了几分战略视野。

    赵缜也愣了愣,“那该如何?”

    明昭的手指在太行山脉上重重一按。“阿父,壶关之利,在险不在阔。胡人骑兵再强,翻不过太行山的天险。我们的生路,不在向东去抢胡人嘴里的肉,而在向西,先吃掉胡人还没来得及吞下、或者吞下了却消化不了的山河。”

    她抬头看向赵缜,眼神清澈,“首先不是空谈练兵存粮,而是要让我壶关,真正变成扎在太行山里的一颗铁钉。”

    “如何固?”

    陈岱忍不住追问。

    “将流民分而用之。”

    明昭语速加快,“善耕者,授田于青河谷及关内平缓处,仿曹魏旧制,行军屯民屯,许其纳粮代役,头三年所产,官民四六分之,后渐增赋额。使耕者有其田,守者知其为何而战。”

    “善战或敢战者,汰弱留强,不必贪多。精选三千青壮,由陈叔日日操练,不练花架子,专精守城、山地奔袭、弓弩狙击。以此为壶关锐士,是我军脊梁。”

    “其余老弱妇孺,亦不可闲。组织健妇成营,专司缝补、炊爨、救护。”

    “孩童中聪颖者,可随卫阿兄这样的先生识字算数,将来或为文书,或为医士。使关内人人有事做,人人知分工,人人见活路。”

    谢云归抚须的手停住了,眼中露出深思。

    卫衡更是听得怔住,这套分工安民的思路,竟出自八岁女童之口。

    “然后,连横。”

    明昭看着他们,她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战略眼光是超前的,“这些坞堡,墙高粮足,却是散沙。阿父既有朝廷大义名分,当效法光武揽河北豪杰故事。”

    “遣能言善辩、熟知北地情势之士,携征北将军府符节印信,分赴各堡。”

    她看向卫衡,“卫阿兄文采风仪,正堪此任。陈叔可遣精骑于后,以为威援。说之以大义,诱之以官爵,慑之以兵威。不要求他们立刻交出堡寨,但须令其尊奉号令,互通消息,商旅往来,必要时应援。先将他们从藩篱,变成我们伸出去的触角与耳目。”

    宋臣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道,“有理。不求速统,但求缓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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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利结网。”

    “壶关稳下来,有了兵粮,便可西进。”

    明昭的手指坚定地指向太行山以西,“并州表里山河,多山险之地,胡骑虽强,难以尽控。且去岁大乱,晋阳虽陷,但并西诸郡,必有义军残存,或据城,或守寨,或游移山谷。”

    她的声音在堂内回荡:

    “阿父西出黑风隘,不是去与胡人主力决战,而是循山而进,联诸堡,抚流亡,击小股,拔孤寨。先夺回太行西侧滏口陉等要道控制权,打通与并西联络之径。若遇胡人大军,则避入山中。若得并西义军归附,则我势力可悄然翻倍,且得山险纵深。”

    “胡人非铁板一块,匈奴、羯人,乃至鲜卑诸部,其隙可乘。且其骤得北地,劫掠无度,民怨沸腾,根基未固。”

    “我方内修政理,西连并土,东抚诸堡,固守壶关。待其内乱生变,与河北他部胡虏相攻,力分势弱之际——”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赵缜:

    “那时,阿父再提壶关精锐,汇并西新附之兵,东出井陉,直指晋阳!”

    “晋阳一下,则并州可定。据并州山河之固,拥太行表里之险,南可屏护河洛,东可虎视河北。届时,阿父手中这张都督三州的空头诏书,才算有了第一笔可以兑付的本钱!”

    第33章定北侯(三)

    话音落下,议事堂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清晰的四步方略震慑住了。

    这不是孩童的臆想,而是一个立足于现实、有阶段、有重点、有策略的生存与发展图景。

    谢云归长叹一声,打破沉默,“先固根本,次联藩篱,再图并西,后待天时……女公子此言,虽简而备,虽幼而老成。此非争一时一地之策,乃立根本、谋长远之略。若依此而行,则壶关可活,并州可望,北地汉帜或能不坠。”

    宋臣凝视明昭,那双总是带着讥诮和冷意的眼眸里,浮现出近乎震撼的郑重,这孩子先前不是说大话啊!

    “将军,女公子之见,深得强干弱枝、由近及远、积小胜为大胜之精髓。更难得者,句句不离根本,粮、兵、人心、地利。此策可行。”

    卫衡早已听得心驰神往,激动得面色发红:“以朝廷名分为旗,以壶关为根,以太行为凭,连横诸夏,徐图并州,堂堂正正,谋定后动!此乃王霸之基也!”

    陈岱虽对许多文绉绉的话不甚明了,但精兵、夺要道、打晋阳他是懂的,用力一拍大腿:“就该这么干!先把咱们自己弄结实了,再一口口啃!”

    赵缜缓缓站起身。

    他高大的身影在晨光中拉长,目光从舆图移到女儿稚嫩的小脸上,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更有难以言喻的酸涩与豪情交织。

    他的昭昭,不仅看透了朝廷的虚妄、胡人的虚实,更在这绝境之中,为他,为壶关,劈开了虽布满荆棘却方向明确的生路。

    这条路上,有土壤可深耕,有山川可依凭,有盟友可联络,有时机可待。

    “诸君!明昭之言,虽出幼口,实乃天赐我壶关之机!”

    “即日起——”

    “谢云归总理内政,屯田、通商、抚民、固本!”

    “陈岱整训新军,卫衡草拟法令文书,宋臣参赞军机谋略!”

    “昭昭……”他低头,看着身边眼神清亮的女儿,大手按在她小小的肩膀上,“你就跟着为父,父会一个一个,把它们变成真的。”

    他抬头,望向窗外初升的朝阳,“朝廷给了我们一张空白的契书。”

    “那我们就用自己的血汗,在这北地的山河之上,打出一条路来,诸君共勉之!”

    “谨遵将令!”

    ……

    明昭回到自己的小院时,春华和秋实已经准备好了热汤和简单的膳食。

    她安静地吃完,洗漱完毕,让她们都下去休息。

    独自坐在窗前,她在磨墨写细的章程,写了许久,天色都慢慢暗了下来,春华进来给房里点灯,说道晚饭也好了。赵缜在军营里,明昭与祖母兄长用完,回房望着窗外壶关的夜景。

    自己今天的话,会带来改变,也会带来更深的关注,乃至风险。父亲眼中的震惊与复杂,谢云归的深思,宋臣那仿佛要看透她的目光,都清晰地印在她心里。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但乱世之中,若不秀于林,便只能化为尘土。

    她没有选择。

    父亲说要一个一个把它们变成真的。

    她会看着,也会尽自己所能,去推动,去加速这个过程。

    不是为了什么宏伟的天下大义,最初只是为了自己能活下去,活得久一点,活得好一点。

    但现在,看着壶关内外那些面孔,看着父亲眼中那沉重的担子与微光,她感到自己的肩上,也似乎多了点什么。

    “慢慢来吧。”

    她望着窗外开始泛绿的枝头,轻轻吐出一口气。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们一起为这条漫长的路,点亮了第一盏灯。

    ……

    回到暂居的院落,谢云归并未立刻处理公务。

    他屏退左右,独自站在窗前,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明昭那番四步方略。

    “先固根本,次联藩篱,再图并西,后待天时……”

    他低声吟哦,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心坎上。

    他出身陈郡谢氏,见过太多惊才绝艳之辈,也见过太多眼高手低的所谓名士。

    可今日一个八岁女童,在绝境之中,寥寥数语,竟勾勒出一条如此清晰、务实、步步为营的生存扩张之路。

    这绝非寻常的早慧。

    这是近乎妖孽的洞察力与战略。

    她看透了壶关的根本困境,却不去空谈悲壮,她看清了胡人的强大与弱点,她更精准地把握了北地各方势力的心态与可利用之处。更难得的是,她提出的每一步,都是可为的。

    “此女若为男子……”谢云归长叹一声,未尽之言里是深深的惋惜,但随即,这惋惜又化为更为复杂的情绪。

    即便为女子,她又岂会甘于困守闺阁?

    他想起了明昭那双过于清澈平静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孩童的天真依赖,也没有寻常贵女的娇怯,只有清醒和蛰伏。

    她今日献策,固然是助父,但何尝不是在为自己,为这支赵氏势力,谋划一条活路,乃至一条通天之路?

    谢云归缓缓坐回案前,此女不可仅以赵将军爱女视之。他在心中重新评估着与赵氏的关系,尤其是与明昭的关系。

    以往他看重赵缜的忠勇与能力,是北地难得的英雄。如今或许还要加上一条,他有一个未来可能极其可怕的女儿。

    ——

    宋臣回到暂居的客舍,关上门,那股支撑他在议事堂上的气力仿佛抽空。他扶着案几,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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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久,咳声才渐止。

    他倒了一碗冷水,慢慢饮下,冰凉的液体压下喉间的腥甜。

    但胸腔里那股被点燃的火焰,却无法熄灭。

    他坐了下来,脑海中回放的,是明昭站在图前,眼神清亮,侃侃而谈的每一个细节。

    “分而用之,强干弱枝,由近及远,积小胜为大胜……”

    “呵……哈哈……”宋臣笑声起初很低,渐渐有些抑制不住,牵动着肺腑,引来又一阵闷咳。

    但他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盛。

    笑自己半生飘零,自负才智,于陇西边塞、于流亡路上,冷眼观这乱世群丑,总觉得世人皆醉,难觅真主。

    即便选择投奔赵缜,也不过是权衡利弊后,认定此人军事出众,有坚守之志,是乱世中为数不多值得一赌的选择。

    可他万万没想到,真正让他感到震撼,甚至感到恐惧的,不是赵缜,而是赵缜那个年仅八岁的女儿!

    她的策略,并非多么奇诡莫测,恰恰相反,它正统得可怕,牢牢扣住了生存与发展这个最根本的命题。

    她不谈虚妄忠义,只谈如何活下来,如何壮大。

    这太对他宋文若的胃口了。

    “赵将军……”宋臣望向赵府方向,眼神深邃,“你得一女,胜过十万精兵啊。”

    他之前献策,说朝廷给了赵缜自在,但现在他隐隐觉得,赵缜身边真正的变数和未来,或许正是这个女孩。

    随即又摇了摇头。不,现在说这个还为时过早。她还太小,是男是女在这世道更是天堑。

    但是——

    那股气象,已然初显。

    宋臣闭上眼。

    他仿佛看到,在那幅北地舆图上,一团小小的火,正在太行山的险隘中倔强地燃烧。它现在还微弱,但它的燃烧方式,是如此稳定,如此明确,早已看穿了风的方向,只待积聚足够的热量,便要燎原。

    “有意思。”

    ······

    距离会议一周后。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时,明昭便醒了。

    她起身披衣,走到前两天一直写写画画的书案前。

    粗糙的麻纸上,墨迹已干。

    这是她凭借记忆和这些日子对壶关农具的观察,草绘出的几样东西。再好的战略,也需要最基础的农具,去翻开第一锹土,播下第一粒种。

    晨光熹微中,明昭带着春华,抱着一卷图纸,走向赵缜处理军务的书房。

    赵缜这些日子很忙,眼底带着血丝,但精神却异常矍铄。案头堆着陈岱送来的新军遴选名册,谢云归呈上的屯田区域划分图,还有卫衡熬夜起草的《垦荒令》初稿。见到女儿进来,他严肃的脸上露出笑意。

    “昭昭,这么早?可用过早膳?”

    “用过了,阿父。”明昭将怀中的图纸放在案几空处,“阿父前些日子说要一个一个变成真的,女儿想了想,这第一件事,可以从让春耕更省力更快些开始。”

    赵缜目光落在那些图纸上:“这是?”

    明昭展开第一张。

    上面画着的,是一种与当下北地普遍使用的直辕长犁截然不同的犁。

    “阿父请看,这是曲辕犁。”

    她用小手指点着图纸上关键的几个部位,“我们现在用的直辕长犁,辕直且长,转弯回头极不方便,需要两头牛牵引,且笨重费力,在地里拖动,入土不深,起垄也不好。”

    “女儿画的这个,将直辕改为曲辕,辕头可活动,就像……就像可以调节的机关。”

    她尽力用赵缜能理解的话解释,“这样只需要人力就能拉动。犁辕短了,转弯灵活,节省力气。更重要的是——”

    她的手指滑到犁铲和犁壁的部分,“这里,女儿画了两种。一种犁铲尖利,能更轻松破开板结的硬土。旁边这个翻土的犁壁,我把它画得略带弧度,像一片卷起来的叶子,这样泥土翻过来时,能更好地将下面的生土翻上来,把杂草埋下去,田地更容易变得松软肥沃。”

    赵缜虽不精农事,但常年治军,深知后勤根本在于粮食,对农具也只一二。

    他凝神细看,越看神色越郑重。

    这图纸上的犁,结构清晰,各部件标注了名称和作用,甚至有些连接处还画了简单的榫卯或铁箍固定示意。

    这绝非孩童信手涂鸦。

    “此犁果真能省一半畜力,且翻地更深更匀?”

    “原理上当是如此。”

    明昭谨慎回答,“具体尺寸、弧度,可能需要有经验的木匠和铁匠,根据我们壶关的土质,稍作调整试制。女儿只是画了个大概样子。”

    她又展开第二张图纸,上面是几样相对小巧的工具。

    “这是耧车。”她指着一个有三条中空足的器械,“播种时,将种子放入上面这个斗中,牵引前行,种子通过这三条足均匀摇落进提前犁好的沟里,后面跟着的人只需覆土即可。比现在一把一把撒播,更均匀,更节省种子,也快得多。”

    她都是画的不太需要铁的农具,他们现在太缺铁了,不过还好,这里是壶关,山西这地方,众所周知,是资源特别丰富的地方,壶关的铁矿煤矿是很有名的,他们可以慢慢找。

    最后一张图,画的是一种多层架子,“这是秧马,插秧时用的。人坐在上面,可以滑行,不用一直弯腰在水田里移动,能省不少力气,加快插秧速度。不过我们北方旱田多,这个或许暂时用不上,但若将来能在河边低洼处开辟水田种稻,或许有用。”

    她一口气说完,将图纸推向父亲。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晨风穿过窗隙的微响。

    赵缜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些图纸上。

    他没有问她从何得知,前些日子女儿那番话已让他明白,这孩子身上有着超越常理的通透与学识。

    他只是感到震撼——

    她不仅在谋略上看得远,竟连这最基础、最苦累的农事细节,也能拿出如此具体,切实可行的改良之法!

    这些工具若真能制成,哪怕只成功一两样,对于急需抢在春耕时节之前开垦更多土地、收获更多粮食的壶关来说,意义何其重大!

    这些看似微小的改良,汇聚起来,就是实打实的粮食增产,就是支撑军队、稳固人心的硬道理!

    “昭昭……”赵缜抬起头,看着女儿平静的小脸,声音有些发涩,“这些图你可能解释得更细些?为父立刻召集匠营中最好的木匠和铁匠!”

    “女儿可以试试。”明昭点头,“不过,最好先找有多年耕种经验的老农来,他们最清楚田地需要什么,力气如何。女儿画的只是形,合用与否,还需他们来看实。”

    “好!就依你!”赵缜霍然起身,雷厉风行,“来人!速去匠营,传手艺最好的鲁、陈二位师傅!再去屯田处,请几位经验最老道的农人来!立刻到前厅!”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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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时辰,前厅里便聚集了匠营的鲁师傅、陈瘸子,还有三位被匆匆找来的、手上满是老茧、脸上刻满风霜的老农。

    他们有些惶恐地看着端坐的赵缜和站在一旁的小女公子,不明白将军召见他们所为何事。

    赵缜示意明昭上前。

    明昭也不怯场,将图纸再次摊开在桌上,用清晰平实的语言,将曲辕犁、耧车等物的原理、可能的优点一一说明。

    起初老农们还战战兢兢,但听着听着,眼神就变了。

    他们不懂太多道理,但一辈子和土地、农具打交道,图纸上的东西能不能用,有没有道理,他们凭着直觉和经验就能判断个七八分。

    一位姓张的老农颤抖着手,指着曲辕犁的图纸,眼中放出光来:“将、将军,女公子,这犁,看着真轻巧!要是真能人就拉动,转弯还便当,那、那可了不得啊!咱们现在犁地,最愁的就是牛不够,地犁不透!”

    另一位老农盯着耧车,“这个播谷的匣子好啊!撒种最怕不均匀,密的地方苗挤死,稀的地方收成少。这个要是能成,可是大功德!”

    两个匠人也两眼放光。

    前厅里的气氛,从最初的惶恐疑惑,变得热烈。

    明昭一边回答着问题,一边根据老农和工匠的反馈,用炭笔在图纸空白处做着标记和修改。

    赵缜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波澜起伏。

    女儿不仅拿出了奇思妙想,更懂得如何让这些想法落地,尊重经验,倾听百姓的声音。这份沉稳与务实,让他骄傲,也让他心中那个念头更加清晰。

    他的昭昭,绝非池中之物。

    “鲁师傅,陈师傅,”赵缜最终开口,“就按女公子所画,结合几位老丈的经验,即刻试制!所需木料、铁料,优先拨给!先做一两件样品出来,拿到田里实地去试!哪里不好,立刻改!我要在十天之内,看到能用的新犁、新耧!”

    “张老丈,你们几位,这些天就辛苦些,配合匠营试制,多提意见。试成了,你们便是头功!”

    “诺!”

    众人轰然应命,脸上都带着兴奋,能让土地多打粮食的东西,就是天大的好东西!

    众人领命匆匆而去。

    前厅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阳光暖洋洋的。

    赵缜走到女儿身边,再次揉了揉她的发顶,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感慨。

    “昭昭,你为壶关又立一功。”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这些东西也是梦到的吗?”

    明昭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声道:“阿父,能让土地多产粮,让人少受累,总是好的。女儿只是希望,壶关的春天,能来得更快些,更暖些。”

    赵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

    无论这身本领从何而来,此刻它是壶关的福祉。

    “好。”他得天独厚,女儿如此惊才绝艳,他望向窗外忙碌起来的匠营方向,“那我们就让这个春天更暖些!”

    第34章定北侯(四)

    匠营的烟火日夜不熄,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与锯木声交织,成了壶关春日里最生机勃勃的乐章。

    鲁师傅和陈瘸子带着一群徒弟,几乎是住在了工棚里,对着明昭那些标注详细的图纸,反复琢磨、试制、修改。

    十日期限未到,第一架改良后的曲辕犁和第一架耧车便被小心翼翼地抬到了青河谷新划出的试验田头。

    这是个晴朗的早晨,土地还带着湿冷的寒气。人们在什么时候都是最爱凑热闹的。不少正在附近垦荒的农人被吸引过来,围成了一圈,好奇又期待地看着那两样模样陌生的家什。

    张老农在众人的注视下,握住了曲辕犁的把手。他试了试手感,调整了一下犁评的位置,然后沉腰发力,向前推去。

    锋利的犁铲轻易地破开了略带板结的表土,划出一道深浅均匀的沟壑。而带弧度的犁壁,将下方的湿土翻卷上来,覆盖在旁边的沟垄上,土块细碎,杂草被深深埋入。

    整个过程,比使用旧式直辕长犁时,明显省力,转弯时只需轻轻一带,犁头便灵巧地转了过来,不像以前需要拖着沉重的犁身费劲调头。

    “成了!真的成了!”张老农直起身,脸上笑开了花,“轻!快!翻得深!盖得严实!好!好东西啊!”

    围观的老农们嗡地一声议论开来,几个性子急的已经挤上前,争着要亲手试一试。

    一试之下,个个啧啧称奇。

    接着是耧车。

    一个年轻些的农人推着它,沿着犁好的沟前行,耧斗里的粟种通过三条中空的耧足,均匀地洒落进土沟里,疏密得当。

    后面跟着的人用脚轻轻覆土,一趟下来,又快又整齐。

    “神了!这匣子真神了!再不怕撒不匀了!”

    “这得省多少种子!省多少工夫!”

    喜悦在农人们饱经风霜的脸上漾开。

    他们围着两件新农具,摸来摸去,爱不释手,问题也一个接一个蹦出来:

    “鲁师傅,这宝贝是咋想出来的?”

    “陈头儿,啥时候能多做几架?咱们那片地等着用呢!”

    “将军从哪儿请来的能工巧匠?这可是救命的家伙什啊!”

    鲁师傅被问得满脸红光,与陈瘸子对视一眼,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道:“咳!这可不是咱们老头子能想出来的!这是咱们赵将军的爱女,明昭女公子,亲手画的图样!咱们就是照着做,按着老哥们提的点子改改!”

    “女公子?”

    “画图样?”

    农人们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将军的女儿?那不就是前些天那个时不时带着一群护卫在街上瞎溜达的金尊玉贵的小女娃吗?还能懂这个?

    就在这时,人群里几个从云城跟随谢云归迁来的老匠户和农人,互相看了看,脸上露出你们这就大惊小怪了的神情。

    一个云城来的嗓门洪亮地开了口:“这有啥稀奇?你们是没见识过去年冬天在云城!要不是女公子,咱们不知要冻死饿死多少人!”

    这话立刻吸引了所有目光。

    “老哥,快说说!咋回事?”

    壶关本地的农人追问,居然还有瓜?

    原本互相排斥的人,有了话题,搭上了话,云城来的几人顿时来了精神,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你们知道火炕不?就是盘在屋里,烧一把柴火能暖和一整宿,还不呛人的那个!那就是女公子想出来的法子!谢太守夫人亲自带人推广的!去年云城那个冷啊,多少人家靠那火炕熬过来的!今年冬天你们也能用上,不用挨冻了。”

    “还有织机!女公子改了织机,织布又快又好!咱们身上这厚实点的衣裳,不少就是云城织坊出来的!”

    “何止啊!你们见过用树皮捣烂了重新做出来的布吗?也是女公子教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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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神的你们是没见着!”云城汉子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得意,“女公子在城外起了新窑,烧出来的炭,乌黑发亮,跟乌玉似的!烧起来没烟,热力足,一块能顶寻常粗炭三四块!谢太守府上,还有周边那些大户坞堡,抢着要,拿粮食铁器来换!那炭行,就是女公子办的!”

    这一桩桩、一件件,听得壶关的农人们目瞪口呆,简直像在听神仙故事。

    八岁的女娃?

    做织机、盘火炕、捣树皮造布、烧乌玉炭、现在又画出这般好用的新农具?

    “这……这真是神仙点化吧?”

    一个老农喃喃道,下意识朝着将军府的方向拱了拱手。

    “肯定是!不然咋能懂这么多?还样样都是救苦救难、实实在在的好东西!”

    旁人立刻附和。

    “怪不得将军能守住壶关,原来家里有神仙帮衬!”

    “嘘!可不敢乱说!是女公子聪慧,有天佑!”

    消息像长了翅膀,随着春风,迅速传遍了青河谷,又传向壶关内外的其他屯垦点。

    农人们干活的劲头更足了,看着手中正在赶制的新农具,眼里充满了希望。

    对于那位只闻其名、未见其面的小女公子,农人们心中充满了感激与敬畏,谣言越传越离谱。

    府衙里,谢云归听到下属禀报坊间流传的神仙点化之说,不置可否。这些声望,于治理有益,也能给孩子造势,重点是新农具推广开后的增产。

    他们非常需要粮食。

    春日的暖阳透过新糊的窗纸,柔柔地铺在临窗的矮榻上。明昭坐在那里,看着赵煦像只忙碌又快乐的小蜜蜂,围着一个崭新的书包打转。

    书包针脚细密,用的也是相对细软的棉布,显然是新做的。

    赵煦正高兴地将里面的物事一样样展示给她看,一刀略微泛黄但边缘齐整的左伯纸,两支簇新的紫毫笔,一方带着天然云纹的歙砚,还有一小锭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松烟墨。

    “看,昭昭!都是新的!”赵煦拿起那刀纸,爱惜地摸了摸,“阿父前日特意让人从库里找出来的,说是给咱们读书用。笔是阿父赏我的,我没舍得用,给你!砚台和墨是谢世伯听说你要入学,特意让管家送来的!”

    他献宝似的把东西一一放回书包,特别兴奋,“阿父说了,从明日起,咱们兄妹就一起去学堂!你放心,我都打听好了,学堂就在以前守备府旁边的空院子里,离咱们家不远!也不知道先生是谁,希望他不要用戒尺。”

    赵煦今年刚满十二岁,因为自幼习武,骨架匀称,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此刻他眉眼飞扬,露出一口白牙,整个人沐浴在阳光里,充满了少年人的蓬勃朝气。

    “谢谢阿兄。”明昭其实很无力,都什么时候了,她还想直接参政呢,结果要跟着娃娃一起练书,起因是那天她帮赵缜写了文书,赵缜拿起来一看,字不是东缺一块西缺一块,就是没上没下,还写得贼大贼丑。

    让他恍然大悟,他女儿还没上过学!

    梦里面能记住东西,但很明显,手没学会。

    他憋着笑准备给她找西席,但是壶关文士太少了,孩子还不少,干脆弄学堂吧。

    “谢什么!我是你阿兄嘛!”赵煦把书包放到明昭身边,自己也挨着她坐下,压低了声音,“昭昭,你放心,学堂里那些小子我都熟!王都尉家的石头,李校尉家的栓子,还有陈叔家的虎头……都是从小跟我一块爬树掏鸟蛋的交情!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谁要是敢对你不好,或者笑话你……哼哼!”

    他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说的是实情。

    壶关就这么大,能进这个新设学堂的孩子,要么是军中中级将领的子弟,要么是像谢家这样文官的家眷,年龄多在十到十五岁之间。赵煦武艺在同龄人中是拔尖的,性子又爽朗仗义,很自然地成了孩子堆里的头领之一。

    明昭看着他信誓旦旦的样子,很无语,她身边有六个亲卫啊,在她父的地盘,谁没长眼睛敢欺负她?

    跑过来得罪她,这个世界没有值得留恋的东西了吗?

    emmmm好像真没有。

    “学堂里除了识字算数,还学别的吗?”

    明昭一脸绝望,她不会上的幼儿班吧?

    “主要就是识字、背书、算数。”赵煦挠挠头,露出苦恼的神色,“那些字弯弯绕绕的,记起来头疼。算数倒是有意思些,就是不知道还是不是苦城那个老账房教,他讲得太慢了。”

    他又想起什么,“谢晏和恒厥弟弟也来。恒厥那小子,听说你要来,昨天还跑来找我,塞给我两块麦芽糖,央我到时候让他坐你旁边呢!”

    哼,对他刚九岁的妹妹有企图,简直禽兽,休想!

    明昭微微挑眉。

    谢晏和谢恒厥也来?

    好像没那么无聊了。

    “阿兄,”她目光落在那个新书包上,“我丫鬟说外面有很多人在议论我?说我是神仙点化的?”

    赵煦老开心了,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天天这么阳光开朗,“是啊!到处都在说!说什么昭昭你是天上仙女下凡,会点石成金,救苦救难!把你说得跟庙里的娘娘似的!”

    他说着又不服气了,撇撇嘴,“我才不信那些呢!我妹妹就是聪明!特别特别聪明!比他们所有人都聪明!那些农具、火炕,是你自己想出来的本事,跟神仙有什么关系!”

    在他简单直白的世界里,妹妹的厉害是实实在在的,不需要任何神怪光环来加持。他只是单纯地为妹妹骄傲,又隐隐有些担心,名声传得太玄乎,会不会反而给妹妹带来危险?

    听说南边的坏人还喜欢童男童女炼出来的丹。

    明昭看着他毫不作伪的维护,开玩笑逗他,“阿兄不怕别人说我是妖怪吗?”

    “谁敢?!”赵煦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都拔高了些,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我妹妹是天下最聪明的妹妹!谁敢胡说八道,我第一个不答应!阿父也不会答应的!”

    他顿了顿,看着明昭沉静的眼睛,语气变得异常认真,“昭昭,你别理会外面那些闲话。有阿父,有祖母,还有我呢。咱们是一家人,永远都是一边的。”

    窗外,阳光更暖了,在赵煦微微泛红的脸颊上跳跃,也落进明昭清澈的眸底,漾开细微的波澜。

    “嗯,我知道。”明昭伸手将那个崭新的粗布书包拿过来。布料柔软,带着阳光和皂角的干净气息。

    这世界哪有神佛,外头人吃人,都被胡人直接当两脚羊充军粮了,若是有神明,怎么可能这世道?

    那些越传越离谱的流言,就让它传吧。它能给在苦难中挣扎的农人慰藉和希望,能让壶关的军民多一分凝聚力和信心,那它就有其存在的土壤和价值。

    “阿兄,”她抬起头,对赵煦笑着说,“明天去学堂,你要记得叫我,我怕睡过了。”

    赵煦被这个笑容俘获,妹妹头一回对他笑耶!

    他愣了愣,胸膛不自觉地挺得更高,所有的担忧都被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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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九霄云外,只剩下满满的保护欲:“好!阿兄一早来叫你!咱们一起吃早饭,然后一起去!”

    翌日清晨,壶关的晨钟还在悠荡,赵煦已经精神抖擞地出现在了明昭的院门外。春华和秋实看见他时,手里正捧着热腾腾的蒸饼和粟米粥。

    兄妹二人一起用完简单的早膳,赵煦便迫不及待地抓起自己和明昭的书包,牵起明昭的手,雄赳赳气昂昂地朝学堂走去。

    六名亲卫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保持着既安全又不至于吓到其他孩子的距离。

    女公子如今名声大噪,他们更得护着,免得出事。

    学堂所在的旧院落已经修缮一新,青石铺地,虽然简朴,却干净整洁。他们到时,院子里已经聚集了二十来个孩童少年,大多在八岁到十五岁之间,穿着浆洗过的旧衣,正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好奇地打量着新环境。

    赵煦一出现,几个相熟的将门子弟立刻围了上来。

    “阿煦!你可来了!”

    “这就是女公子吧?见过女公子!”

    赵煦笑嘻嘻地跟伙伴们打招呼,一边把明昭护在身边,一边大大咧咧地说:“没错,这就是我妹妹明昭!以后大家多照应啊!”

    明昭安静地站在兄长身侧,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未来的同窗。他们脸上有好奇,有拘谨,都是小孩。

    就在这时,院门口又出现了两道身影。

    年长些的少年约莫十二岁,穿着月白色的细麻长衫,身姿挺拔,眉眼温润,举止间从容雅致,正是谢晏。

    他身边跟着一脸兴奋的谢恒厥,恒厥今日也穿了新衣,靛蓝色的棉袍衬得他小脸愈发白净漂亮。

    谢晏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赵煦和明昭,唇角微扬,带着弟弟快步走了过来。

    “赵郎君,明昭妹妹。”

    谢晏拱手为礼,声音清朗温和。

    “谢郎君!”

    赵煦对谢晏很客气,连忙还礼。

    谢恒厥却已经按捺不住,冲到明昭面前,仰着脸,猫儿眼里满是璀璨的笑意:“明昭!你真的来啦!我昨天让阿兄帮我温书温到好晚呢!”

    他献宝似的说完,又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巧的草编蚱蜢,递给明昭,“这个给你!我早上刚编的!”

    那蚱蜢编得活灵活现,青草还带着晨露的湿润。明昭看着少年纯粹热切的眼神,伸手接过,“谢谢恒厥。”

    谢恒厥立刻笑开了花,还想说什么,旁边的赵煦已经不着痕迹地向前半步,挡在了他和明昭之间,干咳一声:“恒厥啊,快找位置坐吧,夫子快来了。”

    谢晏温言对明昭道:“明昭妹妹初来,若有不明之处,尽可询问。”

    明昭点头:“谢过晏阿兄。”

    几人还没来得及多说,院中那口不大的铜钟被值守的老仆敲响了。

    “当——当——当——”

    钟声清越,院子里的嘈杂声瞬间低落下去,孩子们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望向正堂门口。

    先出现在门口的,是一角素雅的深青色裙裾,崔夫人捧着两卷书,缓步走了进来。

    她今日依旧穿着简洁的深青衣裙,发髻只簪一根白玉簪。

    晨光洒在她温雅沉静的面容上,通身的气度从容,她手中没有戒尺,目光平和地扫过院中的孩子。

    原本还有些躁动的少年们,在这目光下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连最跳脱的几个也收敛了神色。

    崔夫人的目光在赵煦、明昭、谢家兄弟身上略微停留,并无特别示意,便移了开去。

    “都进堂内坐吧。”

    她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孩子们鱼贯进入正堂。

    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二十多张矮几和蒲团。

    赵煦自然拉着明昭坐在了最前排一侧,谢恒厥眼疾手快,立刻蹭到了明昭另一侧的蒲团上坐下。

    赵煦瞪了他一眼,谢恒厥假装没看见,只眼巴巴地看着明昭。谢晏则笑着坐在了弟弟身后。

    崔夫人在上首的矮几后安然跪坐,将书卷置于案上。

    她并没有立刻开始授课,而是再次看向堂下这些稚嫩而神情各异的面孔。

    “我是你们的夫子,姓崔,以后你们可以唤我崔夫子,也可唤我崔先生。自今日始,我受托于此,与诸君共读诗书,同习道理。”

    她开口,声音如溪流淙淙,不疾不徐,“此地非江南文华鼎盛之所,乃壶关,是兵戈之地,亦是存亡之基。”

    “尔等父兄,或执干戈卫戍城头,或运筹策劳形案牍。他们血汗辛劳,所期者何?”

    崔夫人目光缓缓移动,“不过是盼此关城屹立,盼家园得安,亦盼尔等年齿渐长,能知书明理,有安身立命,继志述事之能。”

    她的话连最坐不住的少年,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

    “读书识字,非为寻章摘句,空谈玄理。字,乃文明薪火相传之薪。数,乃生计军务实务之基。史,乃兴衰得失明鉴之镜。理,乃为人处世立心之本。”

    崔夫人是有名的才女,“今日所学,看似微末,然它是将来你读懂紧急军情,厘清仓廪账目,明了为何而战,为谁守土的关键。”

    堂内鸦雀无声,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孩子们的眼神变得专注,连赵煦也收起了嬉笑,若有所思。

    崔夫人这才拿起一卷书:“我们今日,便从《急就篇》始。此书虽为童蒙识字而纂,然天文地理、百官器物、人事性情,皆有所涉。识字,亦是识世。”

    第35章定北侯(五)

    崔夫人开始讲授,将《急就篇》中的字句与壶关的现实巧妙结合。她声音温和,讲解清晰,虽是最基础的识字课,却无半分枯燥。

    对明昭而言,这些内容实在太过简单。

    那些字她早已认得,甚至理解得远比崔夫人此刻所讲更为深入。她端坐于蒲团之上,目光落在书本上,思绪却已飘远。她在思考青河谷的屯田进度,匠营新一批农具的产量,以及父亲昨日议事时提到的并西情报……

    一堂课的时间,便在崔夫人循循善诱的讲解和明昭神游天外的思索中悄然流过。

    当下课的钟声再次响起,崔夫人合上书卷,温言道:“今日便到此。回去后可将今日所识之字,与家中器物、关内所见之物对证,加深印象。休息一会。”

    孩子们恭敬行礼,崔夫人微微颔首,捧起书卷,步履从容地离去。

    堂内的气氛瞬间活跃起来。

    孩子们三两聚在一起,讨论着课堂内容,或是相约去何处玩耍。赵煦身边很快围上了几个伙伴,兴奋地比划着今日学到的某个字。谢恒厥则紧紧挨着明昭,小嘴不停地说着话,从草蚱蜢又说到他昨日新学的拳法。

    明昭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扫过逐渐空荡的课堂,眉头蹙了一下——

    她没看到明淑。

    正想着,门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女孩子怯怯的说话声。

    《女儿就不能继承皇位吗?》 30-40(第9/22页)

    只见明淑牵着一个比她略高些,同样穿着粗布衣裙的女孩,正探头探脑地向里张望。明淑小脸上带着不安,看到明昭望过来,眼睛亮了亮,却又有些犹豫。

    围在明昭身边的几个孩子也看到了她们。

    有人好奇地张望,有人则因为被打扰了与女公子说话的机会而有些不悦。

    明昭抬手拨开挡在身前的谢恒厥,他不情不愿地让开半步,对周围人道:“诸位且散了吧。”

    她声音不高,语气也平淡,但那双沉静的眼眸扫过时,竟让几个半大少年下意识地噤声,各自散开。

    连赵煦也停止了和伙伴的交谈,看了过来。

    明昭这才起身,走到门口。

    明淑和那个陌生女孩连忙向她行礼。

    “阿姊……”

    明淑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点心虚。

    明昭目光先落在明淑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发髻有点松散,衣裙下摆沾了点泥渍,显然来得很匆忙。

    她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女孩,女孩约莫八九岁年纪,肤色微黑,眉目间爽利劲儿,此刻正有些好奇又带着点敬畏地看着明昭。

    “怎么方才没见着你?”明昭问明淑,语气平静,却让明淑的头垂得更低了,“课中偷偷跑进来的?”

    明淑咬了咬下唇,小声答道:“嗯……阿姊,我、我来迟了……是陈姐姐帮我,我才悄悄溜进来的,没让夫子看见……”

    她说着,偷偷抬眼看了看身边的女孩。

    明昭目光转回明淑身上,眉头微皱:“为何迟到?”

    明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声音带着委屈:“母亲……母亲方才让我照顾弟弟吃早食,弟弟闹腾,不肯好好吃,母亲便让我哄着喂完,我、我出不来……才迟到了。”

    “家中无人吗?仆妇呢?”

    明淑声音越来越小,“母亲要织布,仆妇要烧火做饭洗衣,家中又请不起旁人。”

    他们的钱还是伯父给的,住的院子也是,她父帮伯父跑腿办事,更没时间了。

    照顾弟弟?明昭有些生气,她那位婶娘,在逃亡路上也只顾着自己的幼子,对女儿不闻不问。自打到了壶关,仗着是赵氏族亲,又见老夫人心善,便有些拿腔作调。

    自己不肯亲自照料幼子,倒支使起才六岁的明淑来,误了上学时辰也不在意。

    这般作态,无非是觉得女孩读书无用,不如在家帮衬。

    明昭看着明淑泫然欲泣的小脸,心中已有计较。

    她伸出手,拍了拍明淑单薄的肩膀,语气放缓了些:“莫哭了。从今日起,你搬来我院子里住,与我同住。衣食住行,皆由我院中安排。你母亲那里,我自会去说。”

    明淑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明昭,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真、真的吗?阿姊?我可以跟你住?”

    “嗯。”明昭点头,“你既唤我一声阿姊,我自当管你。读书是正事,不可荒废。往后每日,与兄长一同上学散学。”

    她没时间天天待学堂里,只要考试的时候她考第一就好。

    明淑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耀眼的光彩,破涕为笑,用力点头:“谢谢阿姊!谢谢阿姊!”

    能跟最崇拜的阿姊住在一起,还能安心上学,不用再被母亲支使着做这做那,对她而言简直是天大的喜事。

    “嗯。”明昭点头,“稍后我会让人去与你母亲说。你安心收拾便是。”

    “谢谢阿姊!谢谢阿姊!”

    明淑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小手紧紧抓住了身边陈英的胳膊,小脸上阴霾尽散,满是灿烂的笑意。

    她忽然想起身边的小伙伴,忙拉着陈英的手,对明昭介绍道:“阿姊,这是陈英姐姐!她方才帮了我!她父亲是陈岱将军!她可厉害了,识字比我快,算数也好!”

    陈英被明淑这么一夸,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挺了挺小胸脯,对明昭露出大方英气的笑容。

    她对陈英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了些:“陈女郎,今日多谢你相助明淑。”

    陈英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小事!女公子放心!我会看着明淑妹妹的!”

    赵煦听了个大概,对明淑笑道:“淑儿妹妹搬来跟昭昭住?那好啊!以后更方便了!”

    谢恒厥则好奇地看着新出现的陈英,陈英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挺直了小身板。

    “既然认识了,下午散学便一起走吧。”明昭对明淑和陈雅说道,又看了一眼赵煦和谢家兄弟,“你们晚些时候要去哪吗?”

    都摇头,明昭见了点点头,成,那就跟她去干活吧!

    下午上完算术课,散学的钟声悠扬响起,明昭没有耽搁,示意赵怀远收拾好书本,便带着刚刚收编的小伙伴们——

    赵煦、谢晏、谢恒厥、明淑以及新加入的陈英,离开了学堂。亲卫不远不近地护卫着。

    他们没有回各自的府邸,而是径直来到了赵府内专属于明昭的那处僻静小院。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墙角新移栽的几株翠竹给简陋的庭院添了几分生气。

    明昭让春华秋实去准备些茶水点心,便招呼众人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石桌粗糙,石凳冰凉,但没人介意。

    “阿姊,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明淑挨着明昭坐下,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赵煦也摩拳擦掌,“昭昭,是不是又有什么新点子了?跟农具似的?”

    谢晏安静地坐着,目光沉静地看向明昭,等待她开口。

    谢恒厥则好奇地东张西望,最后目光还是黏在明昭身上。

    陈英与他们都不熟,略有些拘谨,但腰背挺直,努力做出沉稳的模样。

    明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向谢晏:“晏阿兄,你可知如今壶关仓中,存粮几何?每日消耗多少?尚能支撑多久?”

    谢晏略一沉吟,他耳濡目染,对这类数据比旁人敏感:“前几日听父亲与赵世伯议事时提及,去岁存粮及今春各地坞堡输送、商队换回之粮,合计约不足三万石。壶关现有军民逾两万,每日仅维持基本口粮,便需耗粮近两百石。若无新粮入仓,最多……支撑三月有余。”

    他语气凝重起来,“且这还未算春耕青黄不接时,可能需拨出的种粮与接济粮。”

    三个月。

    这个数字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孩子心头。

    就连年纪最小的明淑和陈英,也隐约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三个月内没有新的粮食来源,壶关可能会陷入饥荒。

    赵煦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捏紧了拳头。

    “所以,”明昭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我们非常需要粮食,需要能快速换来粮食的东西。”

    她看向众人:“织机、火炕、新农具,这些都能改善民生,稳固根基,但换粮见效慢。青乌炭利润高,但产量有限,且主要用来换取药材等更紧缺的军资。我们需要一种新的、能量产、价值高、且能吸引商

    《女儿就不能继承皇位吗?》 30-40(第10/22页)

    贾,尤其是富庶人家愿意用粮食来交换的东西。”

    这个时候是乱,不是真的没有吃的了,大户人家的地窖里,粮食多得发霉,士族炫富成风。

    但是他们还只能看着,不能拿他们怎么样,胡人不一样,他们是外族,本来就是来抢劫的。可如果像她父这样的朝廷兵马,或汉人兵马,敢对他们下手,这些人是不好惹的。

    这就好比明末崇祯皇帝,官员很富,田连阡陌,他知道,百官也知道他知道,但是不能动,因为在王朝末年皇帝一旦下手,他们会非常应激,内部直接速亡。

    掀桌!

    此时的赵缜也一样,他若敢对这些北地坞堡下手,那么坞堡会联合让他先死。扫清屋子再请客的前提是,这屋子里没外人,现在北地都被胡人占完了,他们必须联合所有能联合的势力。

    分清主次,别管家里人有什么极品,先把强盗赶出去再说。

    “什么东西?”

    赵煦迫不及待地问。

    明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对候在廊下的秋实道:“去请周娘子过来,就说有要事相商。”

    不多时,一位三十余岁、穿着朴素但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妇人走了进来。她正是带他们找到云城的周娘子,几个月已经脱胎换骨。她入了纺织厂,谢云归迁来壶关,人手自然也跟了过来。

    “周娘子,”明昭示意她坐下,“云城过来的织妇,安置得如何?可能尽快在壶关也将织坊重新操办起来?”

    周娘子行礼后坐下,她很感谢当时的自己遇到明昭,她真是遇到贵人了,否则她不敢想她带着两孩子该怎么活——

    她恭敬答道:“回女公子,坊里都安置妥当了,织机也运来了一些,管事的正寻合适的场地和木料准备仿制更多。只是……”

    她顿了顿,“壶关如今不比云城安稳时,百姓首要顾着吃饱肚子,对布匹的需求虽也有,但肯花钱买好布的,怕是不多。织出来的布,若只供关内,销路有限,换不来太多粮食。”

    “嗯。”明昭点头,周娘子说的在理。粗布麻衣,壶关自己也能勉强解决,价值不高。“若我们做的,不是寻常粗布,也不是一般的细绢,而是带着香气、洁净去污、专供高门贵眷盥洗沐浴用的香胰子呢?”

    “香胰子?”众人都是一愣。

    胰子此时已有雏形,多用猪胰脏和草木灰混合捣制,去污尚可,但气味不佳,形制粗糙,乃寻常百姓所用。

    贵族多用澡豆,以豆粉合药制成,较为讲究,但也并非稀罕物。香胰子是什么?

    明昭心中早有盘算。

    真正的香皂制作工艺并不复杂,关键在于油脂、碱和香料的配比与加工。这个时代油脂珍贵,但壶关背靠太行,山中有不少可榨油的乌桕、桐籽,猪油虽也缺,但并非无法获取。

    碱可以用草木灰提炼,香料则可以用本地可采集的草药、香花提炼。

    更重要的是,香皂的概念对此时追求奢华生活的士族极具吸引力——

    洁净、芬芳、彰显身份。

    一块制作精美,香气怡人的香皂,在能换回的粮食,或许远超等重的丝绸。

    “我所说的香胰子,与寻常胰子不同。”

    明昭解释道,“取其洁净之效,去其污秽之气,佐以花香药草之精,凝制成块,晶莹如玉,触手生温,用之沐手浴身,不仅去污,更留清香,久而不散。亦可雕以花纹,饰以锦盒。”

    她描述得简单,却勾勒出前所未有的精致之物。

    周娘子听得眼睛发亮,“女公子,这……这真能做出来?”

    “原理不难,难在材料配比和工艺。”

    明昭道,“我需要人手尝试。周娘子心灵手巧口风紧,且略通些草药与香料的,也别织布了,跟着我吧,我再从壶关本地找一两个信得过的老匠户帮忙。所需物料,我会列出单子,让陆野去筹措。”

    她又看向石桌旁听得入神的孩子们:“这事,光靠我和周娘子不够。你们若愿意,也可以帮忙。”

    “我愿意!”

    赵煦第一个举手。

    “我也愿意!”

    谢恒厥不甘落后。

    明淑用力点头:“阿姊,我能做什么?”

    陈英也鼓起勇气,虽然她什么也不会,“女公子,我,我帮您看着东西!”

    谢晏沉吟道:“明昭妹妹,此事关乎换取粮秣,非同小可。试验所需物料、人手、场地,需得周密安排,避免浪费,也防泄露。我可协助整理清单,记录过程。”

    明昭赞许地看了谢晏一眼。

    “好。”明昭当即分配任务,“晏阿兄协助周娘子,总管物料登记、试验记录,并负责与府库协调。阿兄和恒厥,你们负责带人去找陆野,按单子搜集所需物料,尤其是各种可能出油的植物种子、可用的香料花草。记住,多问山中猎户和老农。明淑和陈英,你们年纪小,便跟着周娘子,学习辨认材料,帮忙打下手,也看着试验场地,莫让闲杂人靠近。”

    她将一群半大孩子安排得明明白白,各司其职。

    毕竟以后都是她的得力干将。

    “此事初步阶段,需秘密进行。对外只说是试着改进织机或琢磨些女孩儿家的小玩意。”

    明昭叮嘱,“成败未知,不宜宣扬。”

    众人凛然应诺。

    接下来的几天,壶关似乎一切如常。

    学堂里书声琅琅,青河谷田亩井然,匠营烟火不息。

    但在赵府小院的一角,和周娘子临时腾出的一个偏僻小院里,悄然忙碌起来。

    谢晏拿着一份明昭草拟的,写满了各种物事名称的单子,与周娘子一起清点着有限的物资,并记录下每一次尝试的配方与结果,字迹工整清晰。

    赵煦和谢恒厥则成了搜山小队的头头,带着几个亲卫和家仆,跟着陆野跑遍了壶关附近的山林沟壑。

    他们按照明昭画的简陋图样,寻找乌桕树、采集带有香气的野花、挖取可能有用的块茎和香草。

    两个少年这些日子黑了不少,却劲头十足。

    明淑和陈英像两个小尾巴,跟着周娘子辨认送回来的各种古怪材料,帮忙清洗、晾晒、捣碎。

    明淑学得认真,陈英则眼疾手快。

    明昭坐镇中枢。

    她根据谢晏送来的记录和赵煦他们找来的实物,不断调整着配方。动物油脂暂时短缺,她便指导用初步榨取的乌桕油混合少量猪油尝试。

    没有现成的纯碱,她便让匠户用草木灰反复过滤、熬制,得到碱液,香料提取更麻烦,只能用水煮或酒浸的土法尽量获取香精。

    失败了一次又一次。

    不是油脂与碱混合不好,凝结不成块,就是气味怪异,或者去污力太差。

    但没人抱怨。

    连最跳脱的谢恒厥,在又一次捧回一篮子散发着清苦气味的不知名树叶后,也只是抹了把汗,眼巴巴地问:“明昭,这个行吗?”

    《女儿就不能继承皇位吗?》 30-40(第11/22页)

    明昭看着孩子们和周娘子等人眼中日益明显的疲惫,话都放出去了,带着小伙伴一起折腾了这么久,自己必须成功。

    这是关乎于粮食的事,也是关乎于她面子的大事!

    终于在半月后的傍晚,当夕阳的余晖洒满小院时,周娘子小心翼翼地从简陋的木模中,磕出了一块淡黄色,质地均匀散发着淡淡皂角与野茉莉混合清香的固体。

    它还不够晶莹,形状也有些粗糙,但触手温润,放入温水中轻轻搓揉,便产生了细腻的泡沫,洗净手上油污后,皮肤清爽,留有余香。

    “成了……”

    周娘子声音有些颤抖,捧着那块香胰子,如同捧着珍宝。

    围在旁边的明淑、陈英、赵煦、谢恒厥、谢晏,全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块不起眼的黄色方块。

    明昭走上前,拿起那块香皂,仔细看了看,又沾水试了试,终于点了点头,唇角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

    “初步成了。”

    她声音平静,却让所有人的心都落了地,随即被巨大的喜悦淹没,他们真的做出来了!

    “这只是第一步。”

    明昭环视众人兴奋的脸庞,“接下来,要改进香气,让味道更持久怡人。要调整配方,让它更耐用。要设计模具,让它形状美观。还要想办法包装……最重要的是,要估算成本,计算一块这样的香胰子,需要多少物料人力,又能换回多少粮食。”

    她看向谢晏:“晏阿兄,这部分,要麻烦你了。”

    谢晏郑重点头:“必当尽心。”

    她又看向陆野,“陆野,你挑选出绝对可靠的人手,开始小批量试制。同时,想办法将消息透给与我们有过往来的门阀内眷。不必说得太明,只言我新得古方,制出奇香玉胰,洁净留芳,有养颜之效,数量稀少。”

    她现在已经不需要谢云归的代言了,现在的她在北地可吃香了,她有什么都很受追捧。

    毕竟她有神仙点化。

    她没承认,也没否认,在越传越偏的谣言里,假的也成真的了。他们说得煞有其事,什么难怪去年将军有风助,有雪助,原来是有神仙助!

    “是,女公子!”

    陆野干劲十足。

    赵煦搓着手:“昭昭,那我们呢?还去找香料吗?”

    “找。”明昭点头,“但不止是找。你们不用自己带人去了,交给其他人就行了,要开始学着算账。”

    夕阳完全沉入山后,小院里点起了灯。

    第一块粗糙的香皂静静躺在桌上,散发着微光。

    第36章定北侯(六)

    第一块玉香胰的成功,只是漫长路途上的第一步。明昭深知时间不等人,壶关的粮仓如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她可不想体验外有兵马围堵,内里弹尽粮绝是什么滋味,那肯定是她承受不住的地狱,没有义务再来一遍。

    她辛辛苦苦来这是求生的,不是比外面更地狱的。

    她迅速将接下来的改进、工艺完善、模具设计等工作全权交给了谢晏与周娘子。谢晏心思缜密,善于统筹。周娘子经验老道,手艺精湛,两人配合足以将生产环节打理得井井有条。

    明昭将目光投向了另一片战场——

    宣传与造势。

    香胰子再好,若无人知晓,无人追捧,也只是一块无用的凝结物。她要让它成为北地豪门贵眷趋之若鹜的奇珍,这需要巧妙的运作,更需要能打动人心的说辞。

    至少需要这一笔粮让他们撑到秋收。

    一旦收成到了,这地广人稀,地大物博养活这么点人,绰绰有余。

    这日她没去学堂,明昭带着春华,径直来到了卫衡暂居的客舍。

    卫衡如今协助谢云归处理文书,并参与《垦荒令》等法令的起草修订,已渐入佳境。

    他的房间简朴整洁,书案上堆满了简牍和纸张。见到明昭来访,他有些意外,连忙起身相迎。

    “女公子怎么来了?可是有事?”

    卫衡拱手问道,态度比初来时从容了许多,少了些飘零文士的彷徨,多了几分参与实务的踏实。

    “确有一事,想请卫阿兄相助。”

    明昭开门见山,示意春华将一个用细布包裹的方正物件放在书案上。

    卫衡好奇地打开,里面是一块淡黄色、印着简单云纹的皂块,质地温润,散发着清雅的茉莉香气。

    “这是?”

    卫衡拿起,触手感觉颇为新奇。

    “此物名为玉香胰,是我与兄长伙伴们近日试制的小玩意,洁面沐身颇有效验,且能留香。”明昭简单解释,“如今打算制售,以贴补用度。只是酒香也怕巷子深。我想请卫阿兄这样的才子,为此物写几句雅赞,不拘是诗是赋,或是几句清雅的品评,若能流传于士林闺阁之间,当能增色不少。”

    卫衡立刻明白了,他出身卫氏,自幼浸淫文墨,深知那些高门贵胄、文士名流最吃哪一套——

    实用是其次,主要华美,附庸风雅,有故事,有格调。

    这个心理上海人就很懂,比如有故事的酒店一晚上五万八,漂亮饭一人两千八,撇开食物味道与酒店舒适,咱就是说,这个价格有没有格调吧?

    他拿起那块玉香胰仔细端详,又凑近闻了闻,沉吟片刻:“此物确与寻常胰子、澡豆不同,质地如玉,香气清远,洗涤留芳,颇有雅趣。为其作赞,倒也不难。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若要流传开去,还需一个契机,或是一个足够分量的由头。单凭在下几句诗文,恐怕……”

    他毕竟初来乍到,虽有文名,但在北地根基尚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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