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傲君给的这三个编号,恰好卡在机器最关键的传动轴上。
“船员呢?”陈默问。
赵铁军摇头:“船员名单全是假的。海事系统备案的三十一个人,有二十三个身份证号查无此人,剩下八个,要么早注销户籍,要么在国外务工——可他们人就在船上。”
“那就不是船员,是影子。”陈默轻声道。
赵铁军咬牙:“影子也得吃饭。我让技术科扒了这三艘船近半年所有港口消费记录——食堂刷卡、小卖部烟酒、医务室药品……发现一个规律:每次靠泊楚江境内码头,船上集体消费暴增,尤其集中在‘康乐超市’‘安心药房’两家店,老板都是豹子表弟。”
陈默点点头:“把这两家店的工商注册、水电缴费、POS机流水全调出来。重点查有没有向境外汇款记录。”
“已经同步做了。”赵铁军掏出一张便签,“还有一个事……‘江海317’昨天凌晨三点十七分,在三江浅滩附近停留了四分半钟。”
“为什么停?”
“声呐探测显示,那片水域有异常沉降物,疑似近期被大型采砂泵反复冲击过的河床结构。”赵铁军声音冷下来,“它不是路过,是去确认采点是否安全。”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江风忽起,吹得窗帘鼓荡如帆。
陈默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三江交界水域缓缓滑动,最终停在那处被江映雪圈出的废弃砂场位置。他拿起红笔,在砂场西侧画了个圈,旁边标注:“备选锚地”。
“铁军。”他转身,目光锐利如刀,“今晚再布一次网。”
赵铁军眼神一亮:“还追岔道?”
“不追。”陈默摇头,“盯船。三艘船,轮流盯。尤其‘江海317’——它既然去过浅滩,今晚十点前,一定会再回去。”
“理由?”
“采砂船夜间作业,需避开海事巡航高峰;浅滩采点有周期性,河水流速变化影响砂层沉积,错过窗口期,就得等三天。”陈默语速平稳,“而豹子不会等。他今晚必须补上昨夜损失的量。”
赵铁军明白了:“您是想让它自己带路?”
“对。”陈默点头,“它带我们找到砂场,我们找到砂场,就能顺藤摸到鲁建平,摸到豹子,摸到……那个始终没露面的人。”
赵铁军胸口发烫,却强压着没表现出来,只用力点头:“明白!我亲自带队,用改装过的无人艇贴舷跟踪,全程红外成像,不惊动一滴水。”
陈默却摆手:“不用无人艇。”
赵铁军一愣。
“用真船。”陈默声音沉下去,“就用咱们那艘退役的‘长航巡08’,拆掉所有标识,刷成灰蓝色,伪装成跑短途的砂石驳船。”
“这……太冒险!”赵铁军脱口而出,“那船太旧,动力不足,万一被识破——”
“就是要被识破。”陈默打断他,“豹子的人,认得清每一艘合法砂船的涂装、吨位、吃水线。‘长航巡08’的龙骨缝里,还留着去年撞船留下的焊疤。他们见过它,知道它该在哪条线上跑。”
赵铁军浑身一震,终于懂了陈默的意图——这不是伪装,是挑衅。是把旧伤疤撕开,摆在对方眼前,逼他们做出反应。
“您是想……引蛇出洞?”
“蛇早就出来了。”陈默走到办公桌前,抽出那份刚签发的《关于成立长江流域跨省联合执法指挥中心的请示》,“它只是躲在洞里,看我们怎么搭架子。现在,架子搭好了,该让它看看,这架子到底承不承得住它的重量。”
赵铁军没说话,只默默把那份便签塞进衣袋,转身往外走。手按在门把手上时,他忽然停住,没回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陈局,如果……我是说如果,今晚真出了事,您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陈默抬眼。
“别把我调走。”赵铁军背对着他,肩膀绷得笔直,“让我留在三江水面。哪怕……坐冷板凳,守仓库,我也要亲眼看见,那条岔道的水,到底是黑的,还是清的。”
陈默没应声,只走到他身后,伸手拍了拍他肩胛骨的位置——那里有一块旧伤,是五年前一次追击中被飞溅的玻璃扎进去的,至今每逢阴雨天都隐隐作痛。
“你肩膀扛得住,我就不会让你卸担子。”陈默说。
赵铁军喉头滚动了一下,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陈默回到桌前,打开电脑,调出加密邮箱界面。他输入一串特殊字符,发送了一封只有三行字的邮件:
> 三号锚地已标记。
> 灰蓝驳船将于今晚九点四十分进入浅滩东侧三百米。
> 若有异议,请于两小时内回复。
发送键按下,屏幕右下角跳出提示:【邮件已加密,接收方IP地址:192.168.33.102】——这是常靖国办公室内网终端的固定地址。
陈默关掉页面,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他却没皱眉。
他知道,这封邮件不是请求,是通报;不是商量,是共谋。
有些仗,不能只靠长航公安自己打。而真正的权力重组,从来不是自上而下颁一道命令,而是自下而上,用事实逼所有人重新站队。
窗外,江雾终于被风撕开一道口子,阳光斜斜切进来,落在那张三江交界水域图上,正好覆盖住沈傲君昨日留下的那个信封位置。
陈默没去碰它。
他只是静静看着光斑在纸上缓缓移动,像一柄无形的剑,正一寸寸,削去浮在水面的迷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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