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一点十七分,陈默桌上的电话响了。
来电号码没有显示,但他知道这个时候能打进这部电话的人只有方正邦。
“方主任。”陈默叫了一声。
“钱国华开口了。”方正邦的声音很低,背景里听不到任何杂音,“但他不是自己想说,是证据把他逼到了墙角。”
陈默握着电话,没有立刻追问那个名字。
“证据能对上吗?”陈默问了一句。
“正在对。至少目前为止,他交代的资金路径、见面地点和联系人,与我们掌握的外围材料基本一致。”......
赵铁军没说话,只是把右手按在左胸位置,朝陈默敬了个标准的礼。那不是体制内常见的敷衍式抬手,而是长航公安特勤队的老规矩——不喊口号,不表忠心,只用动作说话:手贴心脏,肩线绷直,目光如钉。
陈默回了一个点头,没还礼,却把桌上那份刚打印出来的《联合指挥中心首批值班人员名单(草案)》推到赵铁军面前。纸页边缘还带着打印机的微温。
“楚江省报了十个人。”陈默手指点了点名单上第一栏,“方国强亲自挑的,清一色水警支队三中队的老兵,平均年龄四十八岁,五人带伤退养未销编,三人有慢性腰椎病,两人去年因执勤失误被诫勉谈话。”
赵铁军扫了一眼,嗤笑一声:“好家伙,这是把退休办当联合中心前置岗用了?”
“不止。”陈默翻开第二页,“巴蜀省报了八人,七人来自川西支流派出所,唯一一个水警出身的,履历显示他三年前在嘉陵江段执行‘护渔行动’时,因‘判断失误导致渔船倾覆’被停职半年——后来调去后勤科管油料。”
赵铁军眉头拧紧:“这哪是抽人,这是甩包袱。”
“是甩筛子。”陈默声音沉下来,“他们想用这些人填满编制,又不动真格。可我偏要让他们填得心虚。”
赵铁军一怔:“您打算怎么干?”
陈默没答,只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深蓝色硬壳笔记本,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翻开第一页,却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全是人名、职务、近三个月出勤率、协查配合度、通话频次异常节点、甚至某次夜巡中途离岗十五分钟的具体时间。
“这是映雪和我一起做的‘灰名单’。”陈默指尖划过其中一行,“楚江水警支队二中队副队长周振海,上周五凌晨三点独自驾车驶入废弃砂场区域,行车记录仪在进入岔道后自动中断十七分钟;巴蜀省水警总队技术科李明,上月十九号深夜登录内网系统查询‘三江交界水域船舶登记库’,权限本不该开放给他;湘南省水警支队政工科王慧,丈夫名下有两家无实际经营的码头劳务公司,注册地址就在我们标出的那个修船棚隔壁。”
赵铁军盯着那些名字,喉结动了动:“这些人……您早盯上了?”
“不是盯,是等。”陈默合上本子,“他们以为把老弱病残塞进来就能糊弄过去,可制度一旦运转起来,人就会暴露。联合中心不是摆设,是活的筛网。他们塞进来的每一张脸,都会被流程反复过一遍——值班日志要手签,行动轨迹要GPS留痕,协查指令要双人复核,现场执法视频必须同步上传内网服务器。”
赵铁军忽然明白了:“您故意让他们报人,就是为了把这些人放进体系里?”
“对。”陈默目光锐利如刀,“明着看,他们是来‘支援’的;暗着看,他们是来‘自投罗网’的。他们越是想藏,越会在程序里露出马脚。而程序——”他顿了顿,语气极轻,“是我们亲手铸的铁轨,谁敢歪,就把它扳正。”
窗外江风渐起,卷着细雨拍打玻璃,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敲门。
赵铁军沉默片刻,忽然问:“那沈傲君给的三条船呢?”
陈默转身走向办公桌,拉开最下层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倒出三张薄薄的A4纸。纸上除船号外,还有一行铅笔小字:“靠泊时段:每晚22:30—01:40;接驳方式:岸上两辆白色厢货,车牌尾号739、856;卸货点:砂场北侧第三排钢架棚。”
赵铁军眼睛一缩:“她连这个都给了?”
“她给的不是情报,是投名状。”陈默把纸重新装回信封,“但她怕的不是我们查不到,是怕我们查得太快——快到她还没站稳脚跟,就被拖进漩涡中心。”
赵铁军低头看着那行铅笔字,墨色浅淡,力道却很稳,像是写字的人在极度克制中仍想留下一点真实。
“陈局,您信她吗?”
陈默没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望着江面远处一艘正在靠岸的运砂船。船身漆皮斑驳,甲板上堆着半湿的河砂,几个工人蹲在舷边抽烟,烟头明明灭灭,像几粒不肯熄灭的星火。
“信一半。”陈默终于开口,“信她现在确实站在悬崖边上,不信她已经松开了手。但悬崖边上的人,有时候比悬崖底下的人更清楚风往哪边吹。”
他转过身,从桌上拿起一支红笔,在那份值班名单上圈出三个名字——楚江周振海、巴蜀李明、湘南王慧。
“明天上午九点,你带人去三江交界做一次‘常规巡逻’。”陈默说,“路线就走他们常走的那条——从芦苇荡东口进,绕废弃砂场外围,再沿浅滩折返。别惊动任何人,但要把所有摄像头角度记牢,特别是砂场北侧那排钢架棚的监控盲区。”
赵铁军点头:“明白,是踩点。”
“不光是踩点。”陈默把红笔轻轻搁在名单上,笔尖正压在周振海的名字上,“你让特勤队老张穿便衣混进砂场周边修车摊,小刘蹲守在下游渡口观察厢货车动向,阿坤带红外热成像仪潜伏在芦苇荡西侧三百米处——记住,所有人不许开枪,不许亮身份,只记录,只拍照,只录声。”
“那要是他们真动手呢?”
“那就让周振海亲眼看见。”陈默目光冷得像江底寒铁,“让他知道,他以为自己在通风报信,其实是在给我们递刀。”
赵铁军呼吸一滞,随即咧嘴笑了:“高!这比直接抓人还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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