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三是交通部专项指令下的联合清查。每一类，都要附上法律依据和文书模板。”

    法制处长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记下。他原以为陈默会妥协，没想到反而把程序钉得更死。

    江映雪翻开笔记本：“陈局，我建议在信息研判岗增设一个‘数据复核’环节。所有来自地方水警的协查反馈、船舶申报信息、航道监控数据，都需经我方技术员二次校验后再录入系统。比如雷达坐标偏差超五十米、申报吃水深度与实际吨位不符、夜间高频次进出同一锚地等异常，自动标红预警。”

    “好。”陈默赞许地看了她一眼，“这个环节，必须由长航局直属技术人员操作，不得外包，不得共享权限。”

    装备保障科科长犹豫道：“陈局，加密通讯终端采购周期长，目前库存只有二十三台……”

    “不够。”陈默打断他，“今晚就启动应急采购预案。优先调用省厅技侦总队闲置设备，明天上午我要看到首批三十台终端配发到特勤队和信息研判岗。费用走‘重大突发公共安全事件应急处置专项资金’，我签字。”

    五个人同时一怔。这笔钱名目听着大，实则灰色地带——它本该用于地震洪水等自然灾害，但官场上，只要理由充分、流程完备，资金通道从来都是活的。陈默这是在告诉所有人：他要的不是精打细算的节俭，而是不容迟滞的战力。

    散会时已近六点。赵铁军最后一个起身，走到门口又折返，压低声音道：“陈局，三条船，我派人盯上了。一艘叫‘江海369’，今早七点离港，载货清单写的是建筑用砂，但船底吃水比同型号多压了零点八米；第二艘‘楚运7号’，昨晚在废弃砂场停靠过两小时，柴油补给量是申报的三倍；第三艘‘川流202’……”他顿了顿，眼神有些异样，“这艘有点邪门。它三个月前在巴蜀省报废注销，船检证书作废。可它今早出现在三江口雷达图上，航速十八节，引擎声纹和之前撞船的快艇高度吻合。”

    陈默听完，没说话，只拿起笔，在那份岗位职责草案的空白处，重重写下一行字：“行动组下设‘黑船溯源专班’，由赵铁军直管，江映雪技术支撑，陈默终审。”

    字迹锋利，如刀劈斧凿。

    第二天凌晨三点，长江北岸一处隐秘码头。赵铁军蹲在集装箱阴影里，手里攥着一台军用级热成像仪。屏幕里，两艘船影正缓缓靠泊——正是“江海369”和“楚运7号”。船体轮廓清晰，甲板上人影攒动，有人正用吊臂将几个金属箱卸下，箱体表面无标识，但红外影像显示其温度远高于环境值，疑似内置保温层。

    赵铁军没动。他在等。

    等江映雪发来的定位确认——二十公里外，另一艘船“川流202”正以匀速驶向三江浅滩，航线与三年前一起沉船事故的打捞坐标完全重合。

    凌晨四点十七分，热成像屏上，集装箱堆场尽头，一辆厢式货车悄然驶入。车门打开，下来三个穿工装的男人，每人拎着一只黑色工具包。他们没走向卸货区，而是径直走向码头西侧那排废弃的龙门吊。其中一人爬上驾驶室，另两人则掏出仪器，对准吊臂基座某处反复扫描。

    赵铁军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他认得那三人——楚江省水警支队退役的拆弹专家、航道测绘院退休的雷达工程师、还有一人，是三年前“三江8号”采砂船爆炸案的唯一幸存者，后来因“精神受创”提前病退。

    他们不是来修吊机的。

    他们是来“校准”雷达盲区的。

    就在这一瞬，赵铁军腰间的加密终端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来自江映雪：“‘川流202’已进入预设伏击圈。声呐确认，船底加装双层舱壁，夹层内有六个液态金属罐体，成分待分析。”

    赵铁军盯着那行字，喉结滚动了一下，按下回复键：“行动组，全体静默。等待总指挥指令。”

    指令没来。

    因为陈默此刻正坐在长航局顶层的应急指挥中心，面前三块屏幕分别显示着：雷达实时图、热成像回传画面、以及一份刚刚解密的绝密档案——《三江联盟核心架构图（2017年版）》。档案第一页，用红笔圈出的名字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已死亡，2020年3月，楚江省人民医院，猝死。”

    而死亡证明上的签名，是时任楚江省卫健委副主任，现为省政协副主席的周怀远。

    陈默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久久未动。

    窗外，江雾正浓。雾中，不知何时已浮起几艘不起眼的执法艇，艇身漆成哑光黑，舷号被刻意遮挡，只在艇首烙着一枚小小的、几乎不可见的鹰隼徽记——那是长航公安特勤队的暗标。

    雾，是用来藏船的。

    可陈默知道，雾再浓，也藏不住鹰隼俯冲时撕裂空气的锐响。

    他拿起专线电话，拨通一个号码。

    听筒里只响了一声，便被人接起。

    “喂。”是个沙哑的男声，带着浓重的江北口音。

    “老秦。”陈默声音很轻，“三江口，雾大。鹰隼该起飞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随即传来一声极低的笑：“好嘞，陈局。这回，咱不抓活的。”

    陈默挂断电话，转身对身后肃立的江映雪说：“映雪，把那份批复，还有沈傲君给的信封，一起放进保险柜。”

    江映雪照做。

    陈默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湿冷的江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凌乱。他望着远处雾中若隐若现的执法艇轮廓，忽然开口：“铁军刚才发来的热成像图，你看了吗？”

    “看了。”江映雪站在他侧后方，声音平稳，“三个人，两台设备，校准目标是三号龙门吊。那处基座，恰好是楚江省水警支队雷达系统的信号反射盲点。”

    “所以呢？”

    “所以……”江映雪顿了顿，才说，“他们不是在修复漏洞，是在扩大漏洞。”

    陈默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

    “映雪，你说得对。”他望着江雾深处，仿佛在自语，“人修不了天，就只好修地。可他们忘了——地，终究是人踩出来的。”

    话音落下，江雾忽然翻涌起来，像被一只无形巨手从中撕开一道缝隙。

    缝隙尽头，一艘漆黑的执法艇破雾而出，艇首劈开灰白，留下一道笔直、锋利、不容回避的航迹。

    那航迹，正指向三江交界处，那片被称作“灰域”的水域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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