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苏清婉的神态全看在眼里,但他还是坦荡地说道:“苏阿姨,我带萱萱进京,第一是为了她安全,第二是为了掩护行程。”
“这两个目的同时存在。不能因为第一个目的是真的,就把第二个目的抹掉。”
蓝凌龙抬头看了他一眼,苏瑾萱眼泪挂在脸上,想说话,却被陈默轻轻握住了手背。
“萱萱。”他说,“你听我说完。”
苏瑾萱点头,终于没有再打断。
陈默看回苏清婉,说道:“我能解释风险,也能解释必要性。但解释不等于无亏。”
赵铁军推门进来的时候,陈默正把那张写着船号的纸重新铺在水域图上,用红笔在三个编号旁边各画了一个小圈。他听见门响,头也没抬,只将笔尖停在第三个船号旁,等赵铁军走到桌前才缓缓抬起眼。
“陈局,您这眼神跟盯钉子似的。”赵铁军咧嘴一笑,顺手把手里拎着的保温杯往桌上一放,热气腾腾地散开,“刚从食堂抢的姜茶,您趁热喝一口。”
陈默没接,只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三条船,编号都在这儿。近半个月会频繁进出三江交界浅滩区,名义上是砂石运输,实际运什么,查。”
赵铁军低头扫了一眼,眉头立刻拧紧:“‘海丰127’?‘远帆89’?还有这个‘楚源666’……”他忽然顿住,抬眼看向陈默,“这船号怎么有点耳熟?”
“你记性不错。”陈默点了点第三艘,“‘楚源666’三个月前在楚江省登记变更过船东,原法人是鲁建平——就是映雪查出的那个安全顾问。”
赵铁军一拍大腿:“我就说听着不对劲!这号儿跟豹子手下几条黑船的命名风格一模一样——爱用吉利数,偏爱带‘6’‘8’‘9’的尾号,还专挑带‘源’‘丰’‘远’这类虚头巴脑的字眼,听着像正经生意,其实全是空壳子挂名。”
陈默没应声,只是把手指按在“楚源666”的小圈上,慢慢摩挲了一下:“查船,不光查船籍和航行记录。我要知道它最近七天每晚十点到凌晨三点之间的AIS信号轨迹、燃油补给量、船员排班表,还有,停靠码头的监控录像调取权限。”
“明白。”赵铁军掏出手机就拨号,“我让特勤队老周直接对接港口视频平台,再让技术科抽调北斗定位数据。不过陈局,有个事我得提前报备——‘楚源666’今晚零点过后会进港卸货,停靠的是楚江省白鹭港3号泊位,那边归他们水警大队直管。”
陈默目光一沉:“白鹭港?”
“对,就是那个废弃砂场往西五公里的正规码头。”赵铁军压低声音,“表面上归楚江水警管,实际上三年前就被豹子买通了值班调度员。咱们上次想调那里的监控,对方直接说‘系统升级’,整整卡了四十八小时。”
陈默沉默两秒,忽然问:“如果今晚我们的人以例行安检为由登船检查呢?”
赵铁军摇头:“不行。没有协查函,没有现场违法证据,强行登检就是越权。而且白鹭港有他们自己的执法记录仪,只要咱们一靠近,人家立马开录,回头就能拿‘长航公安擅闯兄弟单位辖区’当由头捅上去。”
陈默却笑了:“谁说要登船了?”
赵铁军一怔。
“我只是让你的人,在它靠泊前三十分钟,以‘航道清障应急演练’为由,把一艘拖轮调到3号泊位上游五百米处。”陈默端起赵铁军带来的姜茶,吹了吹热气,“拖轮甲板上,架一台高倍率红外热成像仪。”
赵铁军眼睛骤然亮了:“看船底温度?”
“不光看温度。”陈默放下杯子,“看舱盖启闭频率、人员上下时间差、货物装卸节奏。正常砂石船卸货,铲车作业有规律,吊臂动作连贯,前后间隔不会超过三分钟。但如果是暗舱转运违禁品,人就得分批上下,舱盖开合次数多,且每次开启后停留时间极短——因为怕被高空探头拍到。”
赵铁军呼吸一紧:“您这是拿热成像当电子眼,隔着船壳盯人?”
“盯的不是人。”陈默目光如刃,“是破绽。是那些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细节里,藏不住的慌乱。”
赵铁军重重一点头,转身就要走,却又被陈默叫住:“铁军。”
他回身。
“别光盯着船。”陈默声音很轻,却沉得像江底压舱石,“今晚白鹭港值班调度室,有两个人。一个姓李,外号‘李算盘’;一个姓张,绰号‘张半仙’。前者管账目,后者管排班。这两人三年来所有夜班记录,全部调出来,交叉比对。重点看他们轮值间隙,有没有同一时间段同时‘设备检修’或‘系统故障’的记录。”
赵铁军愣住:“您连这个都查到了?”
“不是我查到的。”陈默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是沈傲君昨天走之前,站在窗边说的最后一句话提醒我的——‘他们不会放过你’。”
赵铁军瞳孔微缩。
“她没说是谁。”陈默看着窗外渐浓的暮色,“但她特意停在门口,说‘别急着相信,也别急着不信’。这句话,不是说给我听的,是说给那个还没露面的人听的。”
办公室一时寂静,只有江风拂过玻璃的细微声响。
赵铁军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低声问:“陈局,您真信她?”
陈默没答,只拿起红笔,在水域图上“白鹭港”三个字旁,画了一道极细的红线,一直延伸到废弃砂场的方向,又在中途拐了个弯,指向楚江省内河岔道出口——正是两天前那两艘黑快艇消失的位置。
“信不信,不重要。”陈默终于开口,“重要的是,她递出来的这条线,是不是真的能牵出鱼。”
赵铁军看着那道红线,忽然明白了什么,声音低而硬:“您打算顺藤摸瓜,把白鹭港、废弃砂场、内河岔道这三处,全串起来打?”
“不是打。”陈默把笔搁下,指腹抹过图上那道红线,“是布网。一条别人看不见的网。”
他起身,拉开办公桌最下层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赵铁军:“这里面是近半年白鹭港夜间进出船舶的吨位与货单比对异常清单。所有标红的船,都存在‘申报砂石吨位’与‘实际卸货体积’严重不符的情况。误差最大的一艘,申报1200吨,实测卸货仅430吨——剩下那770吨,去哪儿了?”
赵铁军接过信封,手指触到里面厚厚一叠打印纸,纸页边缘已微微卷曲,显然被人反复翻看过。
“陈局,这数据……”
“映雪做的。”陈默走向窗边,“她没写在请示附件里,因为不能作为呈报依据。但可以作为行动。”
赵铁军低头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日期、船号、申报吨位、实测体积、误差率,最后一栏写着备注:“误差超60%且夜间卸货频次高于同类船舶3倍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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