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以后,陈默在停车场里站了很久。
清晨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凉意。
长航局大楼背后的天色已经一点一点亮起来,远处有货船拉响汽笛,声音沉闷而悠长,像是从江底深处传出来的。
施耀辉给的这个答案,比陈默预想中来得更快,也更重。
这样的人一旦开口,就意味着这件事已经不再是长航局内部的行政执法,也不再是交通部系统能够单独处理的行业乱象。
陈默要带着所有的材料进京,这些必须进中纪委的视线。
要从一条......
赵铁军没说话,只是把右手按在腰间的配枪套上,指节微微绷紧。那不是习惯性动作,而是长年水上缉私养成的肌肉记忆——只要陈默说出“干一票大的”,他的神经就会自动接通三年前在芦苇荡伏击黑砂船时的脉搏节奏。
他盯着陈默侧脸,看见对方下颌线绷得极紧,目光却像钉子一样楔进窗外江面。阳光斜切过玻璃,在陈默眉骨投下一道锐利的阴影,仿佛刀锋初开刃。
“陈局,我明白您意思。”赵铁军压低声音,“明面上跟他们联巡,实则把真家伙藏在暗处。可这‘大’字怎么落?总不能光靠三条船号就掀翻三江联盟的根。”
陈默转过身,从抽屉里取出那份沈傲君送来的信封,指尖在封口处轻轻摩挲了一下,才缓缓拆开。他没急着看纸上的船号,反而将信封翻过来,对着灯光照了照内衬——薄薄一层米色纸浆里,隐约嵌着几缕极细的银丝纹路。
“你看这个。”陈默把信封递过去。
赵铁军接过,眯眼凑近,忽然瞳孔一缩:“防伪水印?这纸……是港城金石印务厂的定制款,专供金融牌照机构用的空白凭证纸。”
陈默点头:“沈傲君不可能随便拿张纸写船号。她选这张纸,就是在告诉我:这三条船背后牵着的不是砂石,是资金流。”
赵铁军喉结滚动了一下,迅速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翻到夹着一张泛黄旧照片的那页——那是五年前楚江省交通厅航道管理处新办公楼落成典礼的合影,鲁建平站在时任厅长身后半步,手里端着的香槟杯沿上,赫然印着同样风格的银丝水印。
“鲁建平当年就是用这种纸批的清淤项目函。”赵铁军声音沉下去,“当时没人当回事,现在看来,他早就在往账本里埋雷。”
“不单是账本。”陈默走到地图前,用红笔在废弃砂场西边七公里处画了个圈,“映雪昨天调了卫星图,那个修船棚顶棚有两次夜间热源异常,间隔四十八小时。但热源强度不够烧焊,倒像是在烘干某种高分子涂层。”
赵铁军皱眉:“涂层?”
“船体隐形涂料。”陈默指尖点了点地图上三江交界最窄的那段水道,“豹子的快艇能在雷达盲区穿行,靠的不是速度,是反射率。这种涂料需要恒温恒湿环境固化,所以修船棚要改装,电费水费才会反常。”
赵铁军猛地抬头:“您是说……那棚子根本不是修船的,是造船的?”
“造壳。”陈默语气平静,“造一批能骗过所有制式雷达的‘幽灵船’。豹子不需要自己采砂,他只需要让这些船替别人跑货——走私、偷渡、甚至运毒,每趟都按吨位收保护费。”
空气骤然凝滞。赵铁军想起去年在趸船上缴获的那台改装声呐,设备外壳上刮掉的商标残迹底下,隐约露出半枚金石印务厂的微型钢印。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加密电话,手指在按键上悬停两秒,最终拨通技术中心:“小孙,立刻调出去年扣押的那台声呐设备原始检测报告,重点查三件事——第一,外壳材质成分;第二,内部电路板蚀刻编号;第三,出厂批次与金石印务厂防伪纸序列号是否匹配。”
电话挂断后,赵铁军抹了把额头的汗:“陈局,要是真对上了……这就不止是三江联盟的事了。”
“是整个长江航运生态链的癌变。”陈默把沈傲君给的船号抄在白板上,笔尖重重顿在第三个编号末尾,“这三条船,都是去年底新登记的‘祥云系列’,船籍在巴蜀,但船舶检验合格证盖的是楚江省船检站章——而该站站长,三个月前刚被提拔为省交通厅副厅长。”
赵铁军倒吸一口冷气。他突然明白陈默为何坚持要联合指挥中心必须设在长航局驻地——只有在这里,才能绕过地方船检系统的层层包庇,直接调取全国船舶动态数据库。
“铁军。”陈默把白板笔放下,转身直视着他,“你带特勤队去盯第三条船‘祥云七号’。它今晚零点会停靠楚江省白沙码头,名义上补给,实际要换船员。”
“怎么换?”赵铁军追问。
“码头调度室有两台老式打卡机,记录显示每天凌晨三点整,会有一组‘维修班组’进出,但监控画面里这些人全戴着防风镜和鸭舌帽,面部完全遮挡。”陈默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图,“这是映雪做的行为轨迹分析——他们进出时间精确到秒,且每次进入维修棚后,棚内红外感应器都会出现十五秒盲区。”
赵铁军盯着图上标红的时间节点,忽然笑了:“十五秒?够换一套制服,够把船员证塞进防水袋,更够把监听器粘在船舱壁上。”
“所以你要在他们换岗前两分钟控制调度室。”陈默递给他一个黑色U盘,“里面是白沙码头三十年来所有维修班次的排班表,已标出今天值班的六个人——其中三个是楚江水警退休人员,两个是鲁建平砂石公司保安,最后一个……”他顿了顿,“是豹子表弟,今年二十三岁,上个月刚考下一级船员适任证书。”
赵铁军攥紧U盘,金属棱角硌得掌心发疼:“陈局,您连他们喘气的节奏都算准了。”
“不是算准。”陈默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是他们在白沙码头用了十二年同样的套路。人一旦习惯在黑暗里走同一条路,连影子都会记住那条缝。”
话音未落,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江映雪推门进来,发梢还沾着夜露的微凉,手里托着一台平板,屏幕亮着一组跳动的坐标。
“陈局,赵局。”她声音比平时更轻,“祥云七号刚刚发出求救信号——位置在白沙码头下游九百米处,声称螺旋桨缠绕异物,要求紧急靠泊。”
赵铁军眉头一跳:“这船还没靠岸就喊救命?”
“因为它的AIS信号刚被人为关闭。”江映雪将平板转向两人,屏幕上赫然是两条并行的航迹线:一条是祥云七号官方报备的航线,另一条则是通过北斗差分定位捕捉到的真实轨迹——后者正以三十节速度拐向废弃砂场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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