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默没再说话。他知道江映雪不会无缘无故提这件事。她在告诉他：有些真相，从来不是没人看见，而是有人亲手抹掉。

    傍晚六点，赵铁军回来了，脸色铁青，手里捏着一份打印纸，纸角已经被他攥得起了毛边。

    “陈局！”他把纸拍在桌上，声音绷得像根弦，“查到了！三艘船，全都有问题！”

    陈默示意他坐下说。

    赵铁军没坐，站在桌边，一口气说道：“第一艘‘江顺618’，上月二十三号凌晨一点十七分，进入楚江岔道，停泊四小时二十一分钟；第二艘‘楚丰307’，三天前夜里，接受了西岸供油站两次补给，账面写的是‘为货轮代储柴油’，可当天港口调度日志显示，没有任何货轮申请过该批柴油；第三艘‘航达522’……”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它根本没在海事系统备案。船籍证是假的，船检报告是套用的，连船体编号都被磨过重刻。”

    陈默拿起那份打印纸，逐条看过去。每一条后面，都标着数据来源：AIS回放、码头监控截图时间戳、供油站POS机交易明细、船检所档案调阅记录。

    他看完，把纸放下，问：“这些，能不能马上形成正式协查函？”

    “能！”赵铁军斩钉截铁，“只要您签字，今晚十点前，三份协查函就能发到楚江省水警、海事、港航三家单位。但陈局……”他声音沉下来，“按老规矩，他们还是会拖。”

    陈默点点头：“所以不发给他们。”

    赵铁军一愣：“不发？”

    “发给交通部执法监督局。”陈默语气平淡，“附上原始数据链、视频截图、交易凭证编号，以及——”他停顿半秒，“近五年因跨省协查滞后导致脱逃的十七起同类案件汇总。”

    赵铁军眼睛亮了：“这是要……直接捅上去？”

    “不是捅。”陈默纠正，“是晒。把问题摆到阳光底下，让他们没法再装看不见。”

    赵铁军深吸一口气，忽然咧嘴笑了：“陈局，您这招，比追船还狠。”

    “狠的不是招。”陈默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江面渐浓的暮色，“是问题本身，已经烂到遮不住了。”

    七点四十分，陈默接到常靖国秘书来电，说省长临时召见，八点整，省政府东楼会议室。

    陈默没让司机，自己开车过去。车行至江畔隧道口时，手机震动，是赵铁军发来的短信：**三艘船，今夜子时前，全部停靠废弃砂场。鲁建平堂弟，已乘快艇入岔道。**

    陈默没回，把手机塞进兜里，一脚踩下油门。

    省政府东楼会议室灯光雪亮。常靖国坐在主位，身边坐着两位穿制服的中年男人，一人肩章是交通部执法监督局副局长，另一人是公安部治安管理局副局长。两人面前摊着几份材料，正是陈默早上发出的三份专报副本。

    见陈默进来，常靖国颔首，示意他坐到自己右手边的空位。

    “人齐了。”常靖国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全场，“陈默，你那份请示，部里连夜开了碰头会。交通部原则同意试点，公安部支持协同机制，但两个前提——”

    他看向陈默：“第一，联合指挥中心必须设在长航局驻地，由你牵头，但人事任免权，需由三省水警共同提名，部里备案；第二，所有跨省行动，须提前二十四小时报备上级机关，现场指挥权可下放，但最终审批权，由交通部、公安部双签。”

    陈默听完，没立刻表态，只低头看了眼腕表：**23:58**。

    他抬眼，迎上常靖国的目光，声音清晰：“省长，我有个请求。”

    常靖国挑眉：“说。”

    “请批准我今晚零点，启动一次联合模拟演练。”陈默语速平稳，“不越界，不登船，只做雷达锁定、通讯组网、指令同步和证据固定全流程测试。全程录像，实时上传交通部、公安部双平台，接受全程监督。”

    会议室瞬间安静。

    交通部那位副局长皱眉：“模拟演练？这个时间？”

    “不是模拟。”陈默目光扫过三人，“是实测。三艘涉嫌非法运输的船舶，此刻正在楚江废弃砂场停靠。我申请，以‘联合执法协同机制预演’名义，启动跨省视频联控，对三艘船实施全程影像跟踪与电子围栏布设。所有数据，同步接入部里监管平台。”

    公安部副局长手指敲了敲桌面：“你确定？万一他们真有违法证据，你这算不算变相执法？”

    “不算。”陈默答得干脆，“我们不登船，不检查，不扣押。只记录——船在哪，停多久，谁靠近，谁离开。所有行为，严格依据《长江流域水上交通安全监管暂行办法》第七条，属日常巡航监测范畴。”

    常靖国一直没说话，直到此刻，才缓缓开口：“陈默，你是在赌。”

    “不是赌。”陈默直视他，“是验证。验证这个机制，到底能不能真正落地。如果连一次不触碰省界、不接触嫌疑人的视频联控都做不到，那请示批下来，也不过是个空架子。”

    常靖国沉默五秒，忽然抬手，对交通部副局长说：“老周，你联系部里技控中心，开通绿色通道，实时接入长航局监控平台。”

    又转向公安部副局长：“老李，你授权治安局，开放本次联控数据端口，全程留痕，可追溯。”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常靖国最后看向陈默：“零点整，开始。我亲自盯着屏幕。”

    陈默起身，敬礼，转身出门。

    走廊尽头，他掏出手机，拨通赵铁军。

    “准备好了吗？”他问。

    赵铁军的声音在听筒里震得发烫：“陈局，四艘艇已就位，两架无人机升空，砂场周边六个监控点全部激活。雷达、红外、声呐、AIS，四套系统同步接入指挥中心。”

    “好。”陈默脚步不停，走向电梯，“记住，零点整，所有设备启动。不是为了抓人，是为了告诉所有人——”

    他按下电梯键，金属门缓缓合拢。

    “——这道线，今天起，真的画出来了。”

    电梯下行，镜面映出他侧脸，冷峻，沉静，眼底却燃着一团火。

    那火不烧人，只烧规则。

    零点整。

    长航局指挥中心大屏亮起，十六宫格画面同时切入：三艘黑船静卧砂场浅滩，船身漆面斑驳，甲板上隐约可见几道人影晃动；六台高清摄像头从不同角度锁死船体轮廓；两架无人机悬停三百米高空，热成像画面中，船舱内温度异常升高；雷达屏幕上，三个绿色光点被红色电子围栏严丝合缝地圈住，围栏外沿，一行小字无声浮现：

    【长江流域跨省联合执法指挥中心（试点）·实时监管】

    陈默站在大屏前，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那三个光点，看着那道刚刚落下的红色围栏。

    围栏之内，是事实。

    围栏之外，是开始。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