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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分钟后,废弃化工厂大门出现在视野里。
铁门锈蚀严重,半扇歪斜着挂在铰链上,门内杂草齐腰,几辆报废的槽罐车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罐体上“楚江危化”几个字早已模糊不清。
但就在那片死寂之中,有一处地方格外突兀。
靠近锅炉房的位置,地面被人新铺了一小块水泥地,约莫三米见方,表面还泛着青灰色的潮气。水泥地上,摆着一台崭新的监控摄像头,镜头正对着大门方向。
蓝凌龙眯起眼:“这地方没人来,谁装的监控?”
陈默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风更大了,吹得他衬衫下摆在裤腰外轻轻翻动。他一步步走近那块水泥地,蹲下身,伸手抹了一把地面——潮湿,但没积水,是刚浇不久。
他抬头看向摄像头,又看了看四周倒塌的墙体、断裂的管线,最后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堆半埋在土里的防爆轮胎上。
“不是他们装的。”陈默站起身,声音低沉,“是沈傲君。”
蓝凌龙一怔:“她?”
“只有她知道我会来。”陈默淡淡道,“也只有她,会在这种地方提前布好眼线,既防别人动手,也防我自己乱来。”
蓝凌龙皱眉:“可她昨晚才……”
“昨晚的事,让她看清了一件事。”陈默打断她,目光沉静如古井,“她以为我是个规则里的棋子,结果发现,我连棋盘都想掀。”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不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走吧,去码头。”
车子重新上路,蓝凌龙回头望了一眼那台孤零零的摄像头,忽然明白了什么。
沈傲君没毁掉它,也没关掉它。
她把它留在这儿,像一枚无声的烙印,盖在陈默即将踏上的所有路上。
而陈默接受了这个烙印。
他没拆,没砸,甚至没多看第二眼。
他只是走过它,仿佛那不过是一根电线杆,一块路牌,一段必经的风景。
回到滨江码头时,已是下午四点。
夕阳斜照,将万吨货轮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道割裂江面的刀痕。
金鼎物流办公楼不高,五层,外墙贴着廉价瓷砖,门口停着三辆黑色奔驰,车窗全黑,反光如墨。
陈默径直走向大门,蓝凌龙落后半步,右手始终按在包侧暗袋上——那里插着一支电击器。
门卫想拦,被蓝凌龙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陈默没刷卡,没登记,直接推开玻璃门走进去。
大厅空旷,中央空调嗡嗡作响,前台小姐抬头,刚要开口,陈默已从她面前走过,直奔电梯。
电梯门关闭前,他抬眸,透过反光玻璃,看见自己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步伐很轻,却像两道影子,紧紧咬住他的后颈。
他没回头。
电梯升至五楼,门开。
走廊尽头,一扇办公室门虚掩着。
门牌上写着:总经理室。
陈默走过去,抬手,不敲,直接推开。
里面没人。
但桌上摊着一份文件,封皮印着楚江港务集团的红章,标题赫然是《关于调整2024年度过闸指标分配方案的请示(草案)》。
文件第一页,用红笔圈出了两行字:
“建议对环保评级B级以下企业,暂不执行等待时间翻倍政策。”
“建议将‘红帆计划’纳入绿色通道,优先保障其过闸配额。”
陈默拿起文件,指尖抚过那两行红字,像在摩挲某种活物的鳞片。
蓝凌龙站在门口,声音压得极低:“他们知道你会来。”
“不是知道。”陈默把文件翻到末页,那里签着一个名字——楚江港务集团董事长,周振邦。
而签名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字迹稍浅,像是后来补上的:
“已同步报送省委常书记阅示。”
陈默盯着那行字,久久未动。
常靖国。
那个派江南省代表支持他、又在背后悄悄把楚江省的请示批转给省委的常靖国。
原来如此。
不是支持,是借力打力。
不是站队,是借刀杀人。
陈默慢慢合上文件,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那两个黑西装男人还没走,正倚在消防栓旁抽烟。
陈默经过时,其中一个抬眼,烟雾后的眼神阴鸷而试探。
陈默脚步未停,只在擦肩而过时,极轻地说了一句:
“告诉周振邦,他那份请示,我会亲自送进交通部。”
那人指间烟灰一抖,簌簌落下。
陈默没再看他,大步走向电梯。
蓝凌龙跟上,快步低声问:“真送?”
“送。”陈默按下一楼按钮,电梯门缓缓合拢,“但不是现在。”
“那什么时候?”
电梯门彻底闭合前,陈默侧过脸,夕阳余晖映在他半边脸上,光影分明,像一幅未完成的工笔画。
“等他们把‘红帆计划’的船,全都开进三峡。”
“等他们把最后一张底牌,亮在我眼皮底下。”
“等他们觉得——我陈默,真的已经输了。”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
12……11……10……
陈默闭上眼,左手纱布下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可这一次,他没咬牙,没攥拳,只是安静地站着,任那痛感一层层渗进骨髓。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从来不在会议室,不在文件上,不在嘴上。
而在江面之下。
在每一艘船吃水线以下的暗舱里。
在每一座船闸液压系统深处的代码中。
在每一个深夜仍亮着灯的港口调度室里。
也在某个女人深夜独坐时,反复回放的一段视频里——
画面中,男人咬破手掌,满嘴鲜血,却仍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那一眼,比刀锋更冷,比江水更深,比所有算计都更真实。
而此刻,江风浩荡,长江奔涌向东。
无人知晓,这场风暴,才刚刚卷起第一道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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