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助理又低声说道：“沈总，照片已经传到海外华人论坛了。按现在的速度，苏瑾萱那边很快就会看到。”

    沈傲君抬起眼，她当然知道苏瑾萱。

    那个在陈默生命里位置特殊到让人无法忽视的苏家丫头，那个被常靖国和苏清婉护在身后，却又偏偏敢为了陈默一个人走向更大世界的女孩。

    沈傲君忽然有些想知道，苏瑾萱看到这些照片以后会是什么反应。

    质问？崩溃？还是像陈默那样，把所有情绪都压下去，然后安静地等一个答案？

    “继续盯。......

    陈默站在窗边没动，直到楼下的车流声渐渐清晰起来，才慢慢收回视线。走廊里灯光白亮，映得他左手纱布边缘微微泛黄——那点血渍早被洗掉，可咬痕还在，像一道不肯结痂的旧伤。

    他抬手摸了摸下唇，那里还有点肿，药性退尽后的虚软还缠在骨头缝里，可眼神已经沉得像江底暗流。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江映雪发来的消息：“楚江省交通厅长刚离开长航局，直接去了滨江码头。我让人跟上了，他进了‘金鼎物流’办公楼，没出来。”

    陈默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指尖在屏幕上划过，回了两个字：“继续。”

    他转身往电梯口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蓝凌龙正靠在电梯旁等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见他过来便把袋子递过去：“刚熬的银耳莲子羹，医生说你胃黏膜也受了刺激，得养。”

    陈默没接，只低声问：“车在哪？”

    “楼下。”蓝凌龙顿了顿，“哥，你真不休息一天？”

    “休息？”陈默扯了下嘴角，那点弧度没到眼底，“他们现在连我喝口水都要盯三遍，我躺下睡觉，他们就敢把长江改道。”

    蓝凌龙没再劝，只是默默跟上。

    电梯下行时，数字一格格跳动，陈默忽然开口：“查金鼎物流，法人、股东、实际控制人，尤其是近三个月所有进出账目，特别是和楚江港务集团、三峡船闸调度中心之间的资金往来。”

    “已经安排了。”蓝凌龙答得很快，“另外，我让老周盯住了楚江省交通厅长秘书的手机信号，他刚才在金鼎物流门口接了个电话，通话时长四十七秒，基站定位在楚江市西郊废弃化工厂片区。”

    陈默点头，没说话，但眼底掠过一丝寒光。

    电梯门开，外面阳光刺眼。

    两人穿过长航局大院，门口保安朝陈默敬了个礼，他颔首致意，脚步未停。一辆黑色帕萨特静静停在路边，车窗降下，司机是蓝凌龙的人，三十出头，寸头，左耳垂上一颗小痣。

    陈默拉开车门坐进后排，蓝凌龙坐进副驾。车子启动，汇入车流。

    “去哪？”司机问。

    “滨江码头。”陈默说，“先绕西郊。”

    蓝凌龙侧身看他一眼：“你真要去？那边乱得很。”

    “越乱，越说明他们在怕。”陈默闭上眼，声音却异常清醒，“沈傲君敢在我水里下药，不是因为疯，是因为她知道我不会碰不该碰的东西。而楚江那个胖厅长敢在会上强撑笑脸，也不是因为他胆子大，是因为他身后有人替他兜着底。”

    车子拐上滨江快速路，江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腥气与铁锈味。远处货轮正在靠岸，吊机臂缓缓转动，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钢铁巨爪。

    蓝凌龙从包里拿出一份打印纸，递过去：“这是刚收到的加密邮件，来源不明，但内容很硬。”

    陈默接过，扫了一眼。

    标题是《楚江过闸黑幕：三年虚报吞吐量270万吨，套取补贴1.3亿》。

    附件是一段十分钟的音频，背景音嘈杂，有轮船汽笛、对讲机杂音，还有几句压低的对话：

    “……这批砂石不能走正轨，要走‘红帆计划’通道。”

    “红帆计划”四个字一出来，陈默手指微顿。

    蓝凌龙解释：“我们之前查江海集团走私线时，在巴东港截获过一批标着‘红帆货运’的空集装箱，里面全是改装过的夹层，藏的是高浓度汞废渣。”

    陈默翻到下一页，是一张照片：楚江港务集团某位副总站在一艘散货船甲板上，船舷上漆着褪色的“红帆号”字样，时间戳是三天前。

    他把纸叠好，放进内袋，又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赵。”他声音低哑，却极稳，“帮我调三个人——一个懂船闸调度系统的，一个会破译港口ERP后台的，一个能混进楚江港务集团IT部当外包的。”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你要干啥？”

    “不是我要干啥。”陈默望着窗外飞逝的厂房，“是有人逼我，把整条长江的账本，一页页撕开给他们看。”

    挂了电话，他靠回椅背，闭眼片刻，再睁眼时，目光已如刀出鞘。

    车子驶离主路，转入一条狭窄土路。两侧是荒废多年的焦化厂和炼油罐区，铁皮屋顶塌陷了一半，野草从水泥裂缝里疯长。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霉变混合的气息，比化工园区更刺鼻，更绝望。

    蓝凌龙按下中控屏，调出实时地图：“定位到了，前方三百米右转，就是废弃化工厂。”

    话音未落，车身忽然猛地一震。

    不是颠簸，是撞击。

    右侧后视镜里，一辆泥头车毫无征兆地斜插上来，车头狠狠撞在帕萨特尾部左侧，发出一声闷响！

    车子瞬间失控甩尾，蓝凌龙一把抓住扶手，厉声喊：“坐稳！”司机猛打方向，轮胎在碎石路上嘶叫，堪堪避开旁边一根歪斜的水泥柱。

    陈默被惯性带得撞向车门，左手纱布蹭在金属门框上，渗出血丝。

    但他没动，甚至没看窗外，只是右手迅速探进西装内袋，摸出一支微型录音笔——那是他今早临出门前，亲手装进衣袋的。

    泥头车没有停，反而加速冲向前方岔路，扬起一片灰黄烟尘。

    司机怒骂一句，踩下油门就要追。

    “别追。”陈默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水，“记下车牌，拍下车型，马上发给老赵。”

    蓝凌龙立刻掏出手机录像，镜头追着泥头车尾部晃动的车牌——“楚A·G6L92”，泥浆糊住一半，但足够辨认。

    “发过去了。”她收起手机，转头问，“哥，你早知道他们会动手？”

    陈默没回答，只低头看着自己左手。

    纱布又湿了，血洇出来，在白布上绽开一小片暗红。

    他忽然笑了下，极轻，极淡：“他们不敢真撞死我，也不敢真让我受伤住院。所以选了个最稳妥的方式——制造一场‘意外’，让我惊魂未定、疑神疑鬼，最好连夜撤回省城，再也不提什么协调会。”

    他抬起眼，望向远处那片塌陷的厂房：“可他们忘了，我最不怕的，就是被人盯着。”

    车子重新启动，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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