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协议’进行磋商。”常靖国停顿半秒,“但有个前提——协议签署前,你要先去一趟江北省委大院,和汪正坤‘当面沟通’。”
陈默笑了:“他没说让我带多少人去?”
“说了。”常靖国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一丝笑意,“他说,按规矩,正厅级干部进省委大院,随行人员不得超过两人。”
“我带赵铁军和江映雪。”
“不行。”常靖国直接否决,“赵铁军是长航局副局长,江映雪是办公室主任,你们两个身份太敏感。周鸿远要的是‘私人会晤’,不是工作会谈。”
陈默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桌角:“那您觉得……我该带谁?”
“带个没人认识的。”常靖国语速加快,“我刚让人把林砚的临时调令发过去了。他现在不是环境监察总局的人,是长航局借调干部,职务——安全顾问。”
陈默怔住:“林砚?可他是……”
“他是唯一一个既懂环保执法、又熟稔纪检程序、还能把汪正坤三十年履历扒出八百个漏洞的人。”常靖国的声音陡然转冷,“小陈,记住,这一趟不是去谈判的。”
“是去收网的。”
挂断电话,陈默转身走向衣柜,取出一件熨烫平整的藏青色西装外套。他对着舱壁上那面模糊的镜子系好袖扣,动作一丝不苟。镜子里的男人脸色略显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亮得惊人,像两簇幽暗火苗在烧。
“陈局,真要去?”江映雪轻声问。
“不去,他们以为我在虚张声势。”陈默扣上最后一粒纽扣,“去了,他们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压力。”
赵铁军忽然开口:“陈局,我有个问题。”
“说。”
“您为什么笃定汪正坤不敢在省委大院动手?”
陈默系领带的手停了一瞬,随即继续动作,领带结打得方正有力:“因为他怕的不是我,是常靖国。常靖国今天上午将在国务院常务会议上,汇报《长江航运数字化监管平台建设方案》。这个方案里,有一条核心条款——‘建立跨省环保信用联惩机制,由长航局牵头实施’。”
他戴上腕表,表盘玻璃映出他半张脸:“汪正坤知道,只要这个方案通过,他手里那点权力,明天就会变成一张废纸。所以他必须在我进省委大院之前,把所有能谈的条件谈完。”
“他不是请我去开会。”陈默拉开舱门,晨风灌入,吹起他额前一缕碎发,“是请我去给他续命。”
十点整,陈默乘坐的黑色公务车驶入江北省委大院东门。门岗哨兵敬礼时,目光在他胸前的金属铭牌上多停留了半秒——那上面刻着“长航局 陈默”,没有职务,没有级别,只有一串编号。
车停在省委办公主楼前。台阶两侧梧桐浓荫蔽日,石阶被无数双皮鞋磨得发亮。陈默下车,林砚落后半步跟在他右侧,穿着便装,左手始终插在裤兜里,右手搭在腰后——那里别着一部加密卫星电话,也别着一把战术手电。
汪正坤站在二楼窗口,看着楼下那一黑一灰两个身影拾级而上。他手里捏着一份刚收到的加急传真:交通部内部通报,已原则同意《长江航运数字化监管平台建设方案》,预计三天后提交国务院审议。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转身走向会议室。
推开门的瞬间,陈默脚步微顿。会议室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张长条会议桌,中央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显示着实时卫星地图——正是化工园区所在位置。地图上,一条红色光标正沿着长江主航道缓缓移动,光标下方标注着:长航执法03号巡逻艇,航速18节,距化工园区码头12公里。
汪正坤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三份文件:《化工园区关停补偿方案(草案)》《江北省绿色航运发展三年规划》《关于恳请支持长航局跨省执法的复函》。
“陈局长,请坐。”他声音沙哑,伸手示意对面的椅子。
陈默没坐。他绕过会议桌,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紧闭的玻璃窗。初夏的风裹挟着槐花香涌入,吹得桌上几页纸哗啦作响。
“汪省长,您知道这栋楼里有多少扇窗吗?”他忽然问。
汪正坤一愣:“什么?”
“三百二十七扇。”陈默转过身,目光扫过墙壁上那些厚重的实木窗框,“每一扇窗,都对应着一个处室。每个处室,都在为江北省的GDP、税收、就业率奔忙。您坐在这个位置上,每天想的不是怎么保护环境,而是怎么保住这些数字。”
他缓步走回桌边,指尖在那份《关停补偿方案》上轻轻一点:“您拟这份方案的时候,算过没有——化工园区关停后,江北省每年少收多少税?少多少就业岗位?少多少政绩?”
汪正坤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
“您算过。”陈默替他回答,“所以您才把补偿金额写到八点三亿。因为这是您能动用的最大财政杠杆,再多,就得动省委的预备金,而预备金账目,是每季度要报给中纪委的。”
汪正坤额头渗出细汗:“陈局长……”
“但我建议您删掉这个数字。”陈默拿起钢笔,径直划掉八点三亿,“换成‘零’。”
会议室里死寂无声。
“零?”汪正坤失声。
“对。”陈默将划掉的纸推到他面前,“因为关停不是交易,是执行。法律没规定关停企业必须补偿,只规定违法排污必须处罚。您签的不是补偿协议,是认罪书。”
汪正坤猛地抬头,对上陈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仿佛在看一个即将溺亡却还在数钞票的人。
“陈局长,您到底想要什么?”他终于撕下所有伪装,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陈默从内袋取出那张折过的纸,展开,推到桌中央。
“我要三条命。”他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汪正坤心上,“沈傲君的命,周世勋的命,还有……您手上那条三江溶剂厂旧管道的命。”
汪正坤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窗外,一只白鸽掠过湛蓝天空,翅膀划开澄澈气流,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银线。
而长江之上,长航执法03号巡逻艇的雷达屏幕上,代表化工园区码头的光标,正被一个急速逼近的红色三角形迅速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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