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瞳孔骤缩,下意识回头看向园区方向,仿佛那里有双眼睛正透过百叶窗盯着他。而码头上,那位刘副厅长早已面色惨白,悄悄往人群后退了两步,手指在口袋里疯狂按着手机。
陈默弯腰拾起笔记本,指尖抚过那行“沈傲君”的签名。墨迹已有些晕染,却依旧锋利如刀。他抬头望向园区最高那栋楼的落地窗——玻璃幕墙反射着正午烈日,刺得人睁不开眼,但陈默知道,沈傲君一定站在那里。
就在此刻,赵铁军的加密对讲机突然响起急促蜂鸣。他接通后只听了几秒,脸色骤变,快步走到陈默身边:“陈局,三江交界水域传来消息——李长锋失踪了。”
陈默眼神一凛:“什么时候?”
“今早八点,秘书送饭到办公室,门锁着。撬开后人没了,只留下一张纸条。”赵铁军声音绷紧,“上面写着:‘江水浑浊,清者自沉。陈局长,你查得越深,沉得越快。’”
陈默没说话,只是把笔记本合上,递给江映雪:“存档。原件送中央纪委国家监委驻交通运输部纪检监察组。”
周砚生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锐利:“小陈,你知道李长锋当年为什么能坐稳副局长位置?因为他替人背过三次黑锅。第一次是平江码头塌方,死了七个人,调查组认定是设计缺陷,李长锋签了字,结果设计院院长三年后当上了省住建厅副厅长。第二次是荆城航道爆破事故,引爆炸药批文有问题,李长锋说‘流程我走的’,结果审批处长现在是交通厅基建处处长。第三次——”他停顿片刻,目光如钩,“就是十年前那批镉超标底泥报告,签字栏里,本来该是沈傲君的名字。”
陈默终于转过身,直视张振山:“回去告诉沈总,她当年签下的每一张纸,现在都浮起来了。”
张振山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应声,只朝身后挥了挥手。三艘海事船缓缓调头,船尾划出三道浑浊的弧线,像三条仓皇逃窜的蛇。
刘副厅长趁机挤上前,声音发虚:“陈局,既然周老都来了,要不……咱们先联合采样?程序上更稳妥些……”
“不必。”陈默打断他,从江映雪手中接过那份贴着红章的取样记录,“现在,我以长航局局长身份,依据《长江保护法》第五十八条第二款,宣布对江北化工园区专属排污码头实施无限期查封。查封期间,任何人员、车辆、船只不得进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副厅长涨红的脸:“刘厅长,你刚才问我担不担得起责任。我现在告诉你——我担得起。因为我要担的不是GDP下滑的责任,而是下游三千万人喝不上干净水、种不出安全粮的责任。”
话音落下,赵铁军抬手一挥。十二名水警列队上前,手持液压剪切钳,咔嚓一声,剪断码头铁链。接着是封锁线、警示灯、电子围栏……动作干脆利落,像一台精密仪器在运转。
陈默最后看了眼园区方向。阳光正移过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玻璃上的反光消失了,露出后面一张模糊的侧脸轮廓——沈傲君还站在那里,没动,也没挥手。
面包车驶离化工园区十公里后,陈默才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未读短信,发信人显示“未知号码”,内容只有四个字:“今晚,渡口。”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秒,删除,关机。
回到长航局已是傍晚。走廊里灯光雪亮,财务处门口排着长队——全是主动来补交往年账目漏洞的企业代表。马处长捧着一摞材料迎上来:“陈局,这是航道处、信息中心、海事科联合提交的《长江干线执法协作实施细则》初稿,您看……”
陈默摆摆手:“放桌上。”他径直走向电梯,按下负一层键。
指挥中心里,大屏幕正实时回传三江交界水域画面。四艘被扣押的非法采砂船静静停泊在临时锚地,船身锈迹斑斑,甲板上散落着破碎的吸砂泵管。赵铁军指着屏幕一角:“李长锋的司机供认,副局长每周三晚都会乘快艇去三江交汇处的‘芦苇岛’,岛上有个废弃信号塔,下面连着地下混凝土结构。”
陈默走近屏幕,激光笔红点停在岛屿坐标上:“查过产权登记了吗?”
“查了。”赵铁军声音低沉,“登记在‘江北航运发展咨询有限公司’名下,法人代表——沈傲君表弟,沈明哲。”
陈默没说话,只是伸手点了点屏幕。红点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信号塔基座旁一处不起眼的排水孔上。像素放大后,隐约可见孔洞边缘凝固的暗褐色污渍,与化工园区暗管口的颜色如出一辙。
“通知技术组,调取过去五年该岛屿周边所有船舶AIS轨迹。”陈默转身走向操作台,“另外,把李长锋办公室电脑硬盘交网安中心——重点恢复他删除的邮件草稿箱。”
赵铁军点头离开。陈默独自站在屏幕前,光影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沟壑。大屏幕上,长江蜿蜒如带,两千八百公里水道上,红色光点仍在不断新增,像无数颗将燃未燃的火星。
他想起凉州戈壁滩上白晓棠说过的话:“领导,您总说干部要‘有血性’,可血性不是拼命,是明知前面是火坑,还敢把脚伸进去试温度。”
也想起卡朗雪山上央金卓玛递来的酥油茶:“陈书记,牦牛舔舐冰缝里的青草,不是因为它不怕冷,是因为它知道,那点绿意底下,埋着整个春天。”
陈默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旧皮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铜制罗盘,指针早已锈死,永远停在“正北”方向。这是他父亲留下的遗物,老船长一生航行万里,却从不用电子导航——他相信水纹、星象、风向,更信自己手掌摩挲船舵时的触感。
他把罗盘放在操作台最左侧,正对着那枚鲜红的“紧急调度”按钮。
窗外,暮色正一寸寸吞没江面。而长江,依旧奔流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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