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笼都还在船上,反正等了这几日,刚好船也修好了,他们便依旧搭乘原来这艘船。
其实若是没有经历过那一夜,从远处甚至都看不出这艘船上曾经过的刀剑、火光和血腥。
破损的、烧坏的地方全都已经修好了,船板上的血渍也都冲洗干净了,家中有伤亡的官员留在当地处理后事,没有跟来,其余的人都上了船,按原路继续东行。
裴睿和萧宸衍都没有来,这便空出来上层的两间官舱,众人互相推辞了一阵,决定一间给姜淮玉住,另一间先空着,指不定到了洛阳又会有哪位高官要上船。
姜淮玉上楼来到之前住过的官舱,从敞开的轩窗望出去,风景如旧,她却无心欣赏。
站在窗前,看着平静倒退的山景,和窗台上胡乱砍的几刀深深的痕迹,看得出那几个黑衣人是下了狠劲的,还好当时她及时跳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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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我们两个都得日夜在这里守着了,可不能让娘子再出事了。”雪柳一面整理先前放在这里的物件一面说。
青梅淡然一笑:“你没看船上围了一圈的侍卫吗?这回不必再担心了。”
“可是我心里总是发怵,”雪柳嘟囔道,“原就不该出长安的,家里多安全啊,这外头真是越发乱了。”
“都已经出来了,别瞎说了。”青梅塞了个今早刚买的杏进她嘴里,不让她再继续乱说话。
她看了一眼静静站在窗前的姜淮玉,从渑池县廨出来她就不怎么说话,也不知在想什么。
午饭时辰,姜淮玉决定去甲板上与同僚一同吃饭,留着青梅与雪柳在房里吃了。
经这一事后,秘书省的同僚之间似乎有了更深的情谊,彼此说话上也更不顾忌,姜淮玉倒是很喜欢这样。
第86章第86章碰面
自渑池往洛阳,官船沿着谷水徐徐东下,两岸是低缓的丘陵,一片浓绿。
姜淮玉刚下楼来到甲板上,方京墨便迎了上来,请她与他坐到一处。
其实昨夜在渑池县官舍小院的饭桌上所有人都尴尬得不行,但好在那时大家都喝了不少酒,今晨醒来萧宸衍和裴睿又双双都走了,那件争风吃醋的事似乎就这么被人们遗忘了,没有人再提起过,一路过来众人依旧谈笑风生。
唯独方京墨心中的波澜却是比其他人都多了些。
如今他才想清楚,他原以为他只是阴差阳错错过了姜淮玉,可后来偏巧他丁忧三年后除服回长安她就和离了,偏偏就是这么巧,巧得让他以为这是上天赐给他的机缘。
可是,现在她身边有煜王那样的追求者,而裴睿似乎也没有完全退出,而他,只不过是一个躲在暗处,始终不敢说出一句话的,她的表哥。
她会与自己这般说笑亲近,不过是因为他是她的表哥而已,他没有煜王那样尊贵的皇族血统,也没有裴睿的显赫家世和官居高位,甚至他如此懦弱,没有他们那样站在众人面前说一声喜欢她的勇气。她如何会看得上他。
于他而言,她如皎皎明月不可触碰,他那些心底的一点点欢喜根本拿不上台面来。
或许,就这样便好,她虽然不会属于他,他也争不过别人,两人却依旧可以如挚友般说说话。
这么想着,方京墨慢慢释怀了,胸中的阴霾渐渐放晴,看着她笑的时候,不再想着究竟要如何才能给她他给不起的生活,这世间,自有人会爱她。
而她,也从不曾知道自己喜欢过她。
方京墨笑道:“我们方才又都查了一遍,带过来的东西都没少,公文也都在,还好只耽搁了几日,不会误多少时间,这次真是有惊无险。”
李漩叹道:“想来我们真是福大命大,要是丢了重要公文的话,就只得灰溜溜滚回长安再办,然后再出来的话,这一来一回不知要耽误多少时日,真不知道何丞会如何责难咱们。”
“他不会责怪的,毕竟又不是我们的错。”有个同僚接过话道。
众人便开始议论起来:
“你是第一天认识何丞吗?就算不是咱们的错,他都可以找八百个理由把错归在咱们身上,估计会怪我们没有以身相护了。”
“此言甚是,以何丞的性子,不找人顶罪骂一通他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趁着天高地远,何行戊又不在场,众人细数起他的历历罪行,没一句好话。也当是疏解这一次死里逃生的心结。
一路往东,行至洛阳不过数日,很快就到了。
官船清晨至洛阳,定在洛阳停留一日,各人都可采买补给,船上吃的用的也需补充,傍晚再继续航行。
众人坐了几日的船也累了,便全都下船进城去耍玩,留下侍卫漕夫在码头边坐着守船。
溟色初开,水边的雾气渐渐散去,青梅叫了码头边候着的马车进城里,主仆三人挤在一辆马车里。
风吹来,车帘透出一条缝,一线曦光钻了进来,将昏暗的马车割裂成两半,一半微亮,一半黯然。
青梅定定看了姜淮玉两眼,见她柳眉微微拧着,虽说话时还淡淡笑着,但眼里却似有忧心。她不知她此时心里想着的是什么,也不敢冒然问她,便只无言地坐在一旁。
雪柳却全然不察,进了城便欢欢喜喜掀开帘子来瞧外头。
“时辰这样早,咱们还是先去吃个早饭再逛逛吧?”
得了姜淮玉首肯,雪柳便朝马车外头喊了一声去洛阳城最好吃的食店吃早饭。
马车摇摇晃晃驰了又不久,便在一家食店前停了下来,这家店天不亮就开门,专做早市生意,粥、汤饼、各类蒸饼做的都好。
青梅给了马车夫一点碎银,嘱咐他就在附近等着,一会儿还跟着去采买东西。
车帘掀开,姜淮玉下得车来,一行刚绕过一排热雾缭绕的蒸屉要往铺子里寻个位子坐下,却见里面客人满堂,唯有一张桌子空着两条凳。只是那桌的另两条凳上,却坐着相熟之人。
下意识地,她就要往外走,可就在此时,裴睿抬眸朝她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正当她思忖之时,就见又有人进来,是个陌生的食客,那人顾视一圈,来到裴睿桌前,问道:“这位郎君,实在寻不着空案,可否容某附座?”
来得正是时候,姜淮玉刚要同青梅说没地儿了,还是换一家店,就听裴睿淡淡朝那人道:“抱歉,我家夫人还要过来坐。”
说完,他下颌朝姜淮玉一抬,那人也看过来,只好悻悻笑了两声去别处挤了。
“咱们过去坐吗?”雪柳在背后轻轻蹭了蹭姜淮玉的胳膊,小声问道。
“不去。”
姜淮玉头也不回,出了食店。
偌大个洛阳城,还这么早,怎么刚来就碰到他了,谁要跟他一起吃饭,又不是没有别处可去了。
下了几级粗粝的石阶,转身就入了街市,姜淮玉四下望了望,不远处的街巷那头还有热气腾腾飘在空中,三人便往街那边走去。
也是间卖各类面食的食店,三人便寻了个位子坐下来,这里冷冷清清的,没有几个客人,倒是清净。
雪柳暗暗摸了摸桌面上未擦净的油渍,撇了撇嘴,喊来店家擦桌子。
正坐在门口的店家翻了翻眼皮,拿着个油乎乎的抹布把桌子抹了一遍。
“我说
他这里怎么生意这样差,一样的东西,一样的价,别人怎么都不来这里吃呢。”
雪柳噘着嘴,捏着勺吃了两口馎饦,忙吐了出来,叉着腰道:“你这麦麪是石头磨的嘛?怎的这样硬。”
店家刚端了盘胡饼过来,方才就不满她们挑三拣四的富贵样,一听这话,将盘子砸在桌上,瞪了雪柳两眼,“娘子金娇玉贵的,这麦麪可不就是石头磨的,难不成拿你那俩细皮嫩肉的手搓的?”
雪柳刚要回呛两句,店家又道:“你家主子都还没说什么,你不过就是个丫头,平时是吃惯了什么精糠细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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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统共不过收你几文的饭钱,又不是那雕墙楼宇,要收你几两银钱,还能赔你几个笑脸。又是擦桌子,又是嫌这嫌那的,至于吗?”
雪柳被说得急了眼:“你这店家,开门做生意的气性怎这样冲,东西不好吃我不吃了还不行吗。”
“行了,出门在外,莫生事端。”青梅见那店主人脸上横肉一脸凶相,也不知背后有什么门道,她怕生事端,便放下了钱在桌上,拉着两人走了。
三个人饿着肚子,出了小店,正想着再找寻间新的早饭食店,却见裴睿与怀雁迎面走来,脸上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金色的晨光斜斜照来,街市渐渐热闹起来。
晨曦落在裴睿眉宇间,少了几分往日的沉敛,却多了几分难得的深情,从他眼眸里倾泻出来,看得姜淮玉不禁阖了阖眼。
方才肚子里积攒的那一点点的火气,此时她终于琢磨清楚了。
原是他这般“夫人、夫人”的喊她,总让她觉得带着股戏谑的意味,仿若只要他高兴便能随意这么唤她,以前的种种似乎对于他来说就烟消云散了,他只管往后想怎么便怎么,哪能那么便宜他。
“娘子,咱们现在去哪里再吃点?”
雪柳在食店里受了气,若是换了寻常人,这会子该是已经气饱了,但是她出了店才片刻,转头就忘了前事,只知道自己饿的不行,一心只顾着再寻个地儿吃饭去。
青梅看了一眼裴睿和怀雁,问道:“要不还是回先前那间食店里去?这时候说不定已经没什么人了?”
“也好。”姜淮玉点了点头,往旁边让了让,只等裴睿走过去,可偏生他却在她面前停住了脚步。
裴睿垂眸看着她:“那日不告而别,是因为忽然肩伤难忍,便星夜赶来洛阳治伤,算好日子,今日正好与你一同乘船而下。”
他的嗓音低沉又带着点对外人没有的温柔,短短一句话前因后果都与她说清楚了。她也知他肩上箭伤在崤山里的几日没有好好医治,硖石镇的医师估计水平有限,伤口怕是感染了,这并非玩笑的事情。
其实她又不在意他什么时候走的,那时没有说,现在又何苦要如此郑重其事跟她汇报,姜淮玉只道:“为何不留在洛阳多治几日,那船现在挤得很,来了许多人,怕是住不下你二人了。”
裴睿敛眉思量片刻,问道:“你隔壁有人住了?”
他这么问,也不知他以为她现在是住在上官舱,还是下面的侧舱,姜淮玉也管不得,只点了点头,煞有介事道:“各处都满了,人太多了,没有空余的房间,洛阳来来往往的船也不少,裴世子不若还是另等艘船吧。”
她明眸闪过的那一丝心虚和狡黠裴睿看在眼里,也不戳破,只歪着头看她,末了,唇角淡淡一笑,“知道了,那我便去另寻艘船来,与夫人一同南下,夫人且等我。”
擦身而过,他的声音还在耳畔,人已经不见了。空气中飘着一丝他身上熟悉的冷檀香,伴着苦涩的伤药味,盈在鼻尖,久久不散。
姜淮玉刚走了几步,才回过味来,他方才说寻艘船来与她一起南下,还让她等着他,这话为何听着这么奇怪呢。
唉,管他呢,他一个大男人,还带着怀雁,哪有什么需要她操心的。
第87章第87章追随
回到了初时那家食店,此时果然已经少了许多人,三人在角落寻了张空桌案,与店家叫了满满一案各色粥饼羹汤来。
雪柳终于开怀了,乐呵呵地吃起来。
青梅问道:“郎君受了什么伤要赶到洛阳来治?可是伤得重了,渑池看不了吗?”
当时渑池县的差役来请她们的时候,只说了前一日姜淮玉是与裴睿一同出现在县廨的,这么想来裴睿的伤应当是与救她有关。
姜淮玉答道:“三门遇匪那夜,他将我从水中救起时肩上中了一箭,在崤山的时候没有医师,只有个猎户家的娘子给捣了些草药抹了,后来去硖石镇才看了个坐家医。”
青梅大惊失色:“你们在山里几日都不曾瞧医师,只怕郎君的伤口感染了,该是需要剜肉?”
被青梅这么一说,姜淮玉心中大骇,那日在硖石镇,医师只是带他进了内堂,她不曾看到治伤的过程,也不曾听到他喊痛,实不知他伤口究竟如何了。
思及此,她不经意又往与他分离的方向去看,可现在在这食店里,只看得到一堵墙和街上攒动的人流。
“我说郎君身上怎么有股子药味,”青梅瞧着姜淮玉煞白的脸,知道她担心,忙又宽慰她,“想来应该是无事,方才见他站得笔挺,他不说都看不出来他身上有伤,洛阳也是有不少名医,是故郎君才来这里医治的,有这几日的功夫应该也治得好了。”
姜淮玉默不作声点了几下头,脸色才稍稍回温。
青梅又试探着问道:“娘子若是担心郎君,何不去亲口问问?”
好歹他们两人在崤山里同甘共苦过几日,她不知对于姜淮玉来说能不能抵得上从前裴睿所有的过错。
姜淮玉只是苦笑一声,未说好,也未说不好。
她欠了裴睿一条命,也不知能如何报答他,可是她又不能因为这事答应与他重新在一起,好在他也没有以此相挟。但凡她能给他点什么算清这恩情她也不会如此难安,只可惜裴睿似乎没有什么缺的。
三人吃好了早饭,雪柳对这家店赞不绝口,说着以后来洛阳还来这里吃。
饭后,三人乘马车去了繁华的街市上买了些帕子、披帛、妆粉之类的,还买了许多果脯点心、鲜果子,好在船上解馋。
逛了大半日,马车夫带她们去了间当地有名的酒楼,吃了顿迟了些时辰的晌午饭才姗姗出城。
这一日都未再遇见裴睿,却是在城门口碰到了秘书省的其他人,众人便一同赶往码头。
漕夫帮忙将所有采买的东西都抬到船上,人也都来齐了,官船便扬帆启程了。
姜淮玉立在二楼官舱前,倚着栏杆北望,洛阳城南巍峨的城墙,庄严而遥远,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心里有股奇怪的感觉,像是担忧。
回到房内,她坐下喝了口茶。船渐行渐远,洛阳城的城墙也最终消失在薄暮之中。
纠结了许久,她终是问出了口:“青梅,你去看看隔壁有人住进来了没?”
青梅一听她如此问,便知她想问的是裴睿有没有跟着上船来,便忙应下来,开门出去查看。
不多时她回来,只摇了摇头:“隔壁还空着。”
姜淮玉不免疑惑,今早裴睿说要另寻艘船,还让她等他,可是先前在码头那许久也未见到
他,他究竟是何意?
及至晚饭送进了房内,三人正坐在一起吃饭,却听有人敲门。
青梅放下竹箸去开了门,但见门外所站之人,三人均是一惊。
怀雁戴着斗笠,身形挺拔站在门外,他高大的身影被西斜的残阳拉得长长的,影子压进屋子里地上。他将一封信笺递给青梅,也不说话。
姜淮玉视线不经意扫过地面,只见怀雁的暗纹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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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湿哒哒地滴着些水。
她接过信笺,卷束的信笺外并无题签,但不用想便知是裴睿写来的。她看了一眼门外的怀雁,问道:“他人呢?可是有什么事,为何要写信?”
怀雁双手一揖,只道:“烦请夫人看信。”
姜淮玉知他一贯不善言辞,也不喜与人多说话,便不再问他,只打开卷束,一张裁好的纸笺,白白净净,上面只短短几个字:
“夫人,可否登船同行?”
“他不在船上?”姜淮玉又看向怀雁,见他衣摆滴落的水珠,忽然便似明白了。
可手边一时无笔墨,写不了回信,她便将信笺撕成两截,依旧卷好,复交还怀雁。
怀雁两道浓眉拧起,问道:“夫人可有话要带?”
连怀雁也跟着他叫她“夫人”,她都懒得再纠正了。
“你把信给他,他自懂得。”说罢姜淮玉只背过身去,心中却有些不明所以的不适,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堵得心慌,也不知自己这样是不是有些太薄情了。
身后没再有什么动静,怀雁向来走路也没什么声响,只听一息之后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青梅与雪柳相视一眼,都围着姜淮玉坐了过来。
“郎君的信上说了什么?”青梅问道。
“他说他想上船来。”
姜淮玉漫不经心,只望了望窗外,可胸口依旧堵得慌,便起身出去,“我出去走走。”
上船来?徒留下青梅和雪柳两个人在房内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姜淮玉站在官阁门前,扶着阑槛往外望去,楼船巍峨,江风猎猎,吹得她淡紫色的纱裙翩翩翻飞。
西沉的太阳此时迎着眼照来,闪得她长睫扇了几扇,试图去抵挡那刺目的光,却仍旧在寻觅之间,看见了后头跟着官船的一叶扁舟,那小舟就在官船之后河面上荡出的水波之外,不远不近,翩然自得,孑世独立。
姜淮玉抬起袖袂挡在额上,眯起眼,这才将那小舟看清,一人站在船尾,戴着斗笠,时而一摇梢,小舟晃晃悠悠跟在粼粼水波里来。
船篷下一人侧坐着,此时抬起一手,似乎在喝茶。
虽背光看不清,但从那身影来看,便知是裴睿。
忽然,光影里的那身形一动,转头往这边看来,吓得姜淮玉忙跑回了房去,关上了门心里还在打鼓,她这边顺着光,岂不是亮堂堂的一点一滴的动作都被他看清了?
时间一晃入夜,夜色昏冥,薄云遮了月。
铜镜里映着昏黄的烛光,还有淡淡的惆怅,叮叮当当的钗环落了在案边,长发慵慵散下,姜淮玉只手撑着额,歪倚在案前,看着轩窗窗扇在风里摇呀摇。
“怎的白日还好好的,这夜里风却是越来越大了,”青梅从杌凳上起身过来,关上了窗,刚回身,那窗一扇两扇又被风吹开了。
她与雪柳一人一边,忙将窗关严实了,袖子上却落了豆大的雨来。
“还下起雨来了呢。”雪柳甩了甩袖上的水。
雨声渐渐大了,忽而窗外骤亮了一道,紧接着雷声乍起,吓了屋内三人一跳,与此同时门外“咚咚咚”竟响起了敲门声。
上次官船被劫的经历历历在目,一时之间,三人都惊慌起来。
“谁啊?”青梅望一望姜淮玉,小心走到门后,却不敢开门。
“是我,给夫人送信。”
门外响起怀雁的声音,混杂在雷声雨点中,含混不清的带着些恼意。
青梅吁了口气,忙打开了门,门一开便扑进来一泼凉雨,怀雁高高立在门外,斗笠蓑衣往下落着成了线的雨水,滴滴答答在门槛外。
他伸手从怀中掏出个信笺来,递交给青梅。
青梅又交给姜淮玉。
那卷束四角有些湿,小心打开,拿至灯烛下瞧了瞧,略皱略湿的纸上,比白日多了些字:
“夫人,大雨将至,狂风恶浪舟将倾覆,可否允准同船而行?”
姜淮玉忽然觉得有些好气又好笑,他堂堂一个御史中丞、侯府世子,要乘艘官船随随便便的事,更何况隔壁那房间他原本便住过,船上的人谁不认得他,还非得要三番两次寻她的准意,还明晃晃“夫人”两个字挂在信首,现下天气不好,风浪又大,若是他那一叶小舟承不住翻了,到时又怪在她头上。可她若是允了他上来,又好似允了他那一声“夫人”。
真是好算计。
姜淮玉心中计算了一番得失,难免费了些功夫。门外怀雁站在风雨中,一贯的耐心此时实在是没了,刻意咳了两声催促。
闻声,姜淮玉朝门外看去,暗黑的天空里落着密雨在狂风里四处乱飘,就连这艘大船也在风浪里晃得不轻,更何况那叶小舟,到底是不忍他一个人带着伤再落了水。
她将信笺折了起来,压在妆奁下,朝怀雁道:“这艘官船也不是我的,他愿上来就去同船上驿长说一声,这船上此刻也没人官级高得过他还能说个不字的。”
怀雁领命,朝她一揖手,转身入了急雨中。
*
疾风雷雨不停,幔挂银钩,烛火摇曳。
已是二更末,青梅雪柳在墙边地铺上已然睡熟,细微鼾声就着窗外风雨声,姜淮玉靠坐在枕上却是难以入睡。
自怀雁领了她的话离去,已有大半个时辰,想来裴睿此时已经弃了小舟登了船,奈何外头风雨声太大,却是听不见隔壁有否动静,不知他是不是上来了,还是怀雁没传清楚话,裴睿还傻傻在那飘摇的小舟里淋雨。
左右睡不着,姜淮玉便翻身下床来,趿鞋披衫,蹑手蹑脚走到门口,手落在门闩上却不免有些迟疑。
就看一眼,只需看看隔壁有无灯火便知了。
她回望一眼,青梅雪柳正熟睡着并未发现她,她便轻声开了门,又在身后关上。
第88章第88章算计
深夜,除了风雨,一切寂阑。
此时风仍疾,却是换了个方向,雨不再往屋子里飘。
走在屋檐下,雨点堪堪略过头顶,恰好被船顶探出的那一寸屋檐遮住了大半。
姜淮玉轻手轻脚来到隔壁门前,眯着一只眼就着门缝朝里看了看,正待要辨明房中是否有人住进去了,倏地面前的门就开了。
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地上雨水湿滑,差点就要摔倒,还好裴睿眼明手快伸手捞了她一把。
裴睿的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腰身,待她站稳了便很快就松开了手。
他低头看着她,眉心微皱,“这么晚了出来干什么?还下着这样的雨。”
他话语中似有一丝不满,也不知是在恼什么,但见他只着一身素白寝衣,半束的发梢还有些湿,姜淮玉不禁两手紧了紧披在肩上的衫子,挡住寝衣微露的胸口。
“没干什么,只是过来看看你缺没缺什么?”
裴睿打量她一眼,淡淡笑了声,“什么都不缺,就缺个你,你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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晦暗不明的月光穿透一帘雨雾照在他暗沉沉的眼眸里,泛起一丝亮色,从未见过他如此不正经的德行,只怕是在那小舟里衣裳头发浸了水,连带脑子也进了不少水才这般无礼胡说。
“你既不缺什么,那我就先回去了。”
赶在他说别的什么话之前,姜淮玉已忙转了身碎步跑回自己房中。
刚进屋闩好了门,才想起忘记问他肩伤如何了,也不好再出去敲门问这一句,便只好算了,明日打
发青梅去问一问就好了。
她脱了外衫,才发现头发已蒙了层水,只好拿了只干净帕子坐在凳子上擦,此时风雨稍疏,静了许多,隐约间能听到隔壁挪动了椅凳的几响声音。姜淮玉想起他方才在门外说的那句话,心里突突地跳了跳。
在渑池县官舍小院时,他明明已经知道萧宸衍要求圣人赐婚娶她了,当时他未说什么,现下却又这般调戏,真是有些令人捉摸不清。
不过无论他说什么,想什么,她自是不会与他再如何,已经和离的两个人,却总是这般牵扯不清,她倒不是怕旁人说什么,只是难知他究竟是对她还有情意,还是只是想挽回那么点自尊,向他自己证明点什么。
头发擦干了,姜淮玉这才放了绡帐,躺到榻上去,又不免想着他若是想证明什么,也该是去寻一高门大户家的千金,年轻貌美,与她如胶似漆,再生几房儿女,何苦一路从长安跟着她来纠缠着她。
思绪难平,半睡半醒间,天边已不知何时浮了白,风声雨声都落在了船行过的那则山弯后,往前又是一日晴明天。
少顷,青梅起床了,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衫,在屋内各处理了理,雪柳便也起床,二人一道出门去准备洗漱的水和早饭一应事情。
二人刚阖了门出去,就在楼梯上看到了怀雁,彼时他正要上来,青梅忙追下去把他挡在半路中,又往回望了望,小声问道:“郎君可是在隔壁房里?”
怀雁只下颌点了点,见到她们并不热络。
知他惯常这般冷漠,青梅并不往心里去,她更关心的是别个。
“你倒是给我说说,郎君究竟是何意思?”
又怕他惜字如金不肯如实说,青梅又添了句:“你若是想你将来的差事好办些,不用再像昨日那般风里雨里的来回跑,你就如实跟我说,我也好帮你。”
怀雁垂眸淡瞥她一眼,青梅是个务实的性子,他也是这个性子,不喜欢弯弯绕绕的,他只冷冷回道:“你帮不了,别瞎帮了倒忙。”
雪柳刚睡醒,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乍一听他这句话又冷又硬,便嗔道:“活该叫你淋雨,以后叫门还想着我给你开!”
怀雁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见她们话说完了,便一拱手,往旁让了让,一径上了楼梯,推门进了裴睿的房中。
雪柳还在置气,愤愤拉着青梅去厨房,青梅却若有所思,琢磨他话里的意思裴睿是讲真的想要与姜淮玉重归于好?
原在长安的时候,她收下怀竹送来国公府的礼,那时还没往深里究,只当是裴睿给她赔礼道歉,后时听说他挡了自家送聘的队伍,还只以为他是不太满意那桩婚事。
可现在他巴巴的一路跟来,且不说这次他冒着生命危险救了她,上次还……
其实上回裴睿忽然下船,临走时让怀雁带了那句“娘子保重”,她当时听着就觉得怪怪的,后来整理姜淮玉衣衫时,发现她前一夜穿的寝衣衣襟破了一道口子。
姜淮玉见到那道撕痕时脸上的表情十分奇怪,含糊其辞,加上前一夜她和雪柳下楼回侧舱去睡时,她眼尾瞥见裴睿去姜淮玉门前了,她暗地里猜测可能是裴睿对她怎么了,不小心把寝衣扯坏了,但这种事她又实在是不好问。
该是怎样才会让一贯克己复礼的郎君这般,以往在侯府里,他可是连牵一下她的手都不肯的,夫妻两人走路时中间始终都隔着一段循规蹈矩的距离。
厨房里打了水出来,青梅端着盆,刚升起的太阳照在水里碎成一片金色,晃得人睁不开眼,她便不再细想了,抬头望了望二层的两间房,并排着,门却都紧紧阖着,从外头看着似两个毫不相干的人各自住在里面,只是恭恭敬敬见了面打声招呼的关系,可里面的暗流汹涌又有谁知道。
雪柳两手挽着个三层食盒,在后头拿胳膊肘怼了怼她,“青梅姐姐快些走,我要拿不动了。”
两人上了楼梯回到房中坐等了一阵子,看了看时辰,推开了轩窗换换气,这才去唤床榻上的人起床。
姜淮玉昨夜梦中光怪陆离,此时醒了却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是还有些困倦,帷帐挂了银钩,她便坐了起来。
吃罢早饭,三人在屋子里坐着闲聊天儿。
青梅与雪柳讲起以前在文阳侯府的那些个人来,她们倒是许多事都记着,尤其是雪柳,又是哪房的小丫头找她借了几钱银子到现在还未还,又是哪房的丫鬟看上了门上哪个长得周正的小哥,细细数来,一时叉着腰骂人,一时笑得合不拢嘴。
姜淮玉一边吃着新鲜的果子,一边听她们议论,时而也笑一笑,只觉得文阳侯府里的人离她已经很遥远,在记忆里也模糊不清,唯独逸风苑的那座院子,那万千的青竹闪着碎金的阳光,历历在目。
想到青竹后的书房,她这才想起正事来,因问青梅:“你若得空,去隔壁问问,他身上的伤现今如何了,打不打紧?”
青梅便放下手中绣活,起身就要走,却又被姜淮玉叫住,“不必显得如此心焦,就是随口问问。”
若是他伤好了,她也就不必再管他了,那欠他的感觉也会好受些。
“知道了娘子。”
青梅稳重的嗓音里却透出一股轻快的跳脱,裙摆一旋就出了门。
此时隔壁的门却是敞开着,似乎正在等着什么人登门拜访,青梅在门框上敲了两敲,远远见到裴睿的身影在窗前坐着,未等里头应答她便跨过门槛进去了。
两间房是一样的布置,一样的家具,就是这间房的帷帐的颜色略深些,房内似乎也更黯淡些。
房中两扇轩窗也大敞着,窗外一群飞鸟簌簌飞过,在碧蓝如洗的天空中打了个弯折又倏地换了个方向飞走了。
裴睿一身靛青的常服坐在窗下翻看着一本书,绸缎的料子漫散着微凉的光,闲暇惬意。
他抬了抬眼皮,见是青梅一个人过来,便又垂下眼看书。
青梅几步走上前,朝他福了一礼,“见世子的安,我家娘子托我来问候世子肩上的伤如何了?”
细细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吹着他半披的墨发,他却只是看书,迟迟不答话。
青梅心内转了几转,不知他何意,但又不能不带句话回去,便又道:“世子若是伤好了,奴便这么去回娘子,也省得娘子日夜担心。”
闻言,裴睿视线从书上移开。
“她日夜担心?”
他终于说话了,可听着却是有几分嘲笑、又有几分思量之意。
姜淮玉倒是没有日夜担心,只是那日她说医官可能剜了肉似是把她吓着了才开始担心的。
可青梅却知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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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裴睿心中起了大波澜,便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是啊,世子与娘子在一起几年了还不知她脾性么,她就是心里担心死了见了面也不怎么说的,她昨日拒了世子的第一封信,心里自责的不行,生怕你伤口浸了雨水,这不一大早的就遣婢子过来瞧问。”
裴睿转头看了眼窗外,已近晌午的天,想她昨夜回屋必是睡得太好,此时才起还说是一大早。
“告诉她,她若是担心,就自己过来看看。”
说罢,裴睿便垂下眼继续翻看手中书卷,不再说话。
青梅应声出了房。
整整一日,姜淮玉也没有出门,房间的门始终关着,只是饭时青梅她们出去领了饭菜进来,轩窗开着,今日天气又好,听到下面船板上许多人欢声笑语,似在联句唱诗,好不热闹。
及至吃过了晚饭,青梅实在忍不住问道:“娘子真的不去隔壁瞧瞧郎君的伤吗?”
“不去,”姜淮玉倒了杯热茶,看着茶盏上袅袅热气,淡淡一笑,“你不知他打的什么算盘吗?”
斜阳西沉,追不上顺流驰出的船,落在了山的后头,天色渐暗,外头渐渐没了声音,一切复归寂静,陷入漫漫长夜。
第89章第89章伤口
夜色如流水,潺潺缓缓流过时光的罅隙。
成日在这随水南下的船上晃晃悠悠的竟有些分不清时间。
姜淮玉现在作息不定,时而早时而晚,高兴了就与青梅雪柳多聊会儿,懒怠了便吃了饭就躺下。
因为不知道裴睿何时会下楼去与其他人一道闲坐,她不想碰见他便总是待在自己的屋子里不出去。
今夜空中遥遥一镰新月,望着冷冷淡淡的,可是几日后会圆满离人近,再几日又残缺而远,就像这世间的人心,没个定数。
青梅和雪柳正在铺床整理桌面,准备伺候姜淮玉睡下,却听房门“咚咚”铿锵顿挫两声被敲响了。
这听着就是裴睿敲门,姜淮玉心下一惊,四下看看,想钻进被褥里佯装睡了,可是她此时衣衫齐整,发髻珠钗一时半会儿却是拆解不完,她便只好端了腰在榻上坐好,望着门口。
待青梅开了门,见裴睿在门外站着,手上拎着个不大不小的木盒子,里面瓶瓶罐罐摆得齐整,青梅忙往旁让了让,裴睿错身进屋来。
姜淮玉心中暗恨,青梅怎么一句话不说就让他进屋子里来了,可他已经进来了便也不好说什么,眼瞧着他自顾自在她对面榻上坐了下来,将一盒子满满当当放在案上。
“这是什么?”姜淮玉问道。
“药,你不是要瞧我的伤势吗?”裴睿答道。
“我又不是医官,还是不瞧了,你说伤好了便好。”
闻言,裴睿目光沉了沉,转而淡淡笑了声,“伤还未好,这船上没有医师,怀雁手粗,我自己也够不到,折腾了这两日,实在无法,便只好来请你帮忙了。”
他难得的放低了身段这般带着些恳求意味与她说话,青梅和雪柳相视一笑,默默退出了房去。
房门掩上,就见怀雁负手站在隔壁门前,望着暗夜中深黛远山的轮廓。
忽然有一瞬,青梅觉得心底里升起了什么,似一团温火慢慢窜了上来,却又说不清,只是看着他隐没在夜色里的半侧身子,有点孤寂之感。
听见动静,怀雁偏头往那边看了一眼,也不与她们打招呼,只是收回视线不再看风景。
三个人站成一排,静静等在屋檐下。
屋内,姜淮玉看了一眼对榻坐着的裴睿,他一身靛青寝衣,松松绾了个髻,就似从前夜里在逸风苑书房看书时那般,一点没把她当外人。
“好歹是救你的时候受的伤,你就真的不管我死活了么?”他将那盒药瓶子往她那边推了一推。
还挟恩图报,可姜淮玉终究还是心软了,问道:“这么多瓶瓶罐罐怎么用?”
“我教你。”裴睿指着其中一个陶盅,“这是刚煎好的药汤,先清洗创口。”
清洗他肩上的伤口,少不得要宽衣,姜淮玉只得起身过来,站到他面前,又不好伸手去碰他衣袍,便僵了片刻。
“伤口已经缝合,肿也退了,不会吓到你。”裴睿以为她是为这发愁,宽慰道。
“不是为这个,”姜淮玉垂眸看他坚实宽阔的肩,咬了咬牙,还是决定先帮他把伤养好了再说。
薄薄的寝衣顺着他的臂膀滑下来,解开一层层的白色布帛,露出那片伤口,比先前在崤山时看着大了些,深了些,那皮肉揭开的断面,想来是青梅所说的剜了腐肉,应该很疼吧。
她不由自主想伸手去触碰那处伤,手指停在空中却有些发抖。
“不用怕,尽管清洗抹药,早已经不会痛了。”裴睿抬眼看到她蹙着的眉心,知她心疼自己,原有那么一丝的欢喜,想让她再心疼自己多一些,却终究还是不忍心。
“在洛阳时寻到了已经致仕的前太医令,他处理外伤在行,去的也及时。”
姜淮玉这才定了定心神,在他的指引下,一步一步,清创、抹药、包扎。
玉漏更阑,灯昏月影长。
裴睿偏着头看她纤细白皙的手指轻柔地替自己处理伤口。而她轻薄衣衫下一捻酥腰就在自己面前,伸手可触的距离,他却只能漫不经心偶尔看一眼。
自从在三门湍急的河水里将奄奄一息的她捞起来,他才明白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想失去她,也不能将她让给旁人。
曾经,她的爱流向他,他只收到其中的万一,如今他才看懂一些,她眼里透出的那点亮色,是只有见到他的时候才有的,而那亮色下她汹涌澎湃的爱也曾穿透世间,只是从不曾被他参悟,或是那时的他对这些事也是不屑。
如今,他心底有万千的感情,却在见到她时不得不收敛起,只缓缓洇出那么一点,才能不冲垮两人之间隔着的那道冰凉的堤,那是她一年又一年筑起的堤,而那些冰凉的砖石是他一日又一日亲手递给她的,如今,他要将它们一块块拆解,只盼她曾经对他的爱还未干涸,来日会再次汩汩冒出。
“你看看行吗?手还好动吗?”
姜淮玉看着他那被自己瞎缠了一圈又一圈的臂膀,总觉得比先前的肿了许多,可是再少这布帛就要掉下来了。
裴睿收了心神,低头一看,差点笑出声来,却是忍住了,镇定点了点头,谢道:“夫人有心了。”
他那微蹙的眉出卖了他,他必是不满意的,姜淮玉撇了撇嘴,“先凑合一日吧,明日换药时再给你好好包扎。”
姜淮玉坐回榻上去,又理了理那几个药瓶子,一时,两人相对无言。
裴睿倚在榻上,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只偶然看一眼她,从那颗柔软的耳垂,到她的唇角,再到……
他似在想什么,却什么也没有再说。
姜淮玉拿着细簪挑了挑烛心,火焰跳了一跳,窜高了些,房中亮了一瞬,又黯淡下去。
“已经很晚了,你回自己房去吧,我要歇下了。”
闻言,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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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收了收暗中放肆的心神,忽然心中感慨。
如果回到从前,她一定舍不得他回书房去,更不会催着他去别的房间。每次夜里他去后院卧房,她无不是惊喜万分,羞赧却又欢喜地应承他,一晚上偎着他,临了还总问他能不能搬回卧房来睡,直到后来问得他烦了她便不再问了,只是在清晨他离开前投来两道依依不舍的眼波。
而此刻,烛火映在她的眼里,似两道寒光掩藏在遥远的冰霜之后,没有任何温度。
“确是有些晚了,那我先走。”
裴睿起身,将寝衣衣襟拢了拢,丢下那一盒药,打空手离去。
直到门关上,又开了,青梅和雪柳进来,姜淮玉才抬起眼朝门口看了一眼,门外是漆黑的夜,除了风,什么也没有。
青梅过来把榻几上的药瓶木盒收进了柜子里,又把拆下来的布帛交给雪柳拿去下舱丢了,这才坐到榻上来。
心里转了几转,她才开口问道:“临离京时,我听说侯府还在给郎君相看,而那长远伯府的大夫人也时常借故去侯府串门走动,想来是还未放下,我原也是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的,毕竟也与咱们没什么关系。
但娘子你不觉得这次出来郎君好像变了吗?他想要同娘子复合的心可是比我想的还要坚定,娘子若是心里还存着他一席之地,何不就顺势……”
“顺势什么?”姜淮玉淡淡一笑,“你先前不是还曾看好过煜王,怎么总变卦呢?”
“青梅这不是为娘子着想吗?我服侍娘子这么些年,自然是想要你好的,怎样才叫你好呢,可不得郎君爱着你,你也爱着郎君吗?我瞧着那煜王虽然喜欢娘子,可……反正我不知娘子心里怎么想的,可毕竟他没有郎君与娘子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从前娘子不就是想要郎君的心和陪伴吗?现在他都捧来给你了,你也试着瞧一瞧,别冷了他的心,转头他回长安娶了别人,哭也来不及了。”
见她说得兴起,姜淮玉不免还是得泼她的冷水,她笑了笑,“我觉着萧宸衍挺好的,他若是真心要娶我,那我便嫁给她,煜王府里就他自己一个人住着,我也不用侍奉公婆,只时常进宫去见一见贤妃、圣人,他怕是还要拦我,让我少去见贤妃,我乐得清闲自在不好么?为何还要去文阳侯府那样的大家宅里循规蹈矩的过日子?”
雪柳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一听她的话也应和道:“对啊,那侯府我可是再不想回去了,没什么意思。”
“娘子说的可是真心话?”青梅没有理会雪柳,只是盯着姜淮玉的脸,看她眼里带着笑,像是在与她玩笑,又不像,只怕是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自是真的,文阳侯府里那三年的日子你都不记得了么?”姜淮玉叹了声气,不再与她争辩,自顾自卸起髻上钗环。
青梅忙走过来伺候,云鬓花颜,颈后一段皮肤凝露似的白皙柔软,她依旧是她,只是她面上虽笑着,眼里却早已没有了什么生气。
离开侯府这么久了,也从未见她真心笑过一回,说明她离了侯府也并不开心。不似从前,至少那时她心里有盼头,迷雾里也能看见她眼里的热忱。
从镜中,能看见青梅在后头若有所思的脸,姜淮玉只是不去管她,她方才与她说的话,她其实也知道,裴睿这一道跟着她来,确实是与从前不同了,似乎是她曾经一直想要的那样,可那又如何呢?
只是不知为何,明明想好了不要与他再有瓜葛,可是此时却忽然有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袭上喉间。似被那一镰灰蒙蒙的新月割了身上哪里,悄悄在蔽体的衣裳下细细流着血,有一点点痛,却是温热的。
第90章第90章酸杏
烟波浩渺,迢迢山水路。
临近汴州的河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络绎不绝,越发繁忙。
“还有两日他们就要到汴州了。”
裴屹拿着支细细的银针挑了挑烛心,跳动的烛火将他眼中的狠戾一照,带着丝似有若无的阴恻恻的笑,“知道怎么做了吧?”
榻对面的女子款摆柔软腰肢,影动香随,以绢掩面,轻笑了声,“二郎果真愿意让奴家去侍奉别个呀?”
裴屹嘴角也扯出一个笑来,“过来些。”
女子便将小脸朝他这边靠近了些,他捏着女子的下颌左右看了看,虽是美的,但比起张氏还是差了点滋味。
自从张姨娘的死讯传来,裴屹就觉得心里某处忽然空了,从前在文阳侯府时只以为与她不过是鱼水之欢,直到她走了,才恍然自己失去了什么。他自然是没有把这些事情告诉眼前的女子,只瞥了眼案上那一小包药。
前几日有个陌生男子过来,给了他这包迷。情.药,告诉他裴睿正乘船前来,那人虽未告知他身份,但他多少猜到了些,不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且不管对方是谁,他正因为张氏的死而无处发泄。
说起来,裴睿比他还小几岁,却故作深沉,仗着侯府世子的威名处处瞧不起他,很是不齿他和张氏的事情。
只待他与自己面前这位年轻貌美的小妾春宵一度,从今往后他在整个侯府乃至长安都没脸了,更是再无立场管束他了。
“那你家的这位三郎,长得可还行?若是比你差得远了我可不依你啊。”
女子眼波一转,荡起一池春水。
“放心,你若见到他本人,我还怕你眼珠子都要安到人家身上去了,过来。”裴屹拍了拍腿,女子笑了笑,绕过案桌钻进了他怀里。
裴屹一手探进那轻薄若无物的衫子里,轻车熟路解开抹胸系带,一把将案桌推开。
*
日复一日坐了许久的船,船上人心浮动,都盼着赶紧下船去平稳的土地上走一走。
天气也越发热了,漕夫们便在船板上搭了个凉棚给船客们对弈喝茶闲坐。
自从方京墨想清楚了,心中已豁然,与姜淮玉相处起来自然也轻松不少。
这日他拿了几卷书上了二楼。
“我估摸着那几卷书你已经看完了,给你拿了几卷新的来消遣时间。”
“表哥费心了,”姜淮玉将之前的几卷书找出来给了他,见他浓眉下的眼睛带着清澈的笑意,便问道,“表哥这几日是什么事如此开心?我看你整个人容光焕发了似的。”
“以前不这样吗?”方京墨笑了笑,放心大胆地看她的脸,在他的脑海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此时如此清晰,他看到她唇角弯着,翕动几下,说了什么,和着外头细细索索的风吹山野的声音,分外的悦耳。
“表哥?”姜淮玉唤了他一声,他这才回过神来。
方京墨道:“你要不要下去与同僚们坐一起聊会天?我看你总待在房内,不闷吗?”
姜淮玉倒是想下去,但几次差点开门了,又怕撞见裴睿,这些日子每天夜里他都按时过来让她给他换药,虽有些挟恩图报的意思,但毕竟是救命之恩她举手之劳不得不换,不过白日里没别的事她实在是不想再又遇到他了。
“不太想遇到裴睿。”她老实说出了缘由,轻叹一声。
方京墨无奈摇了摇头,笑道:“我揣度着便是这个缘故,这是你的私事我本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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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干涉,但是裴中丞最近追得如此紧,我看他是真心想要与你重修旧好,你真的不考虑吗?”
姜淮玉抬眸看他,知道他是个认真踏实的性子,平时也不太喜欢掺和别家的事,甚至朝堂的事也鲜少在别人面前发表看法,说他是个只会读书的闷葫芦也大差不差,今日却忽然劝起自己与裴睿来了,她倒是有些好奇他是什么看法。
“那表哥觉得,裴睿此人如何?”
方京墨思量片刻,脸色严肃了些许,开口道:“你既认真问,那我也认真答你。我觉得裴睿此人家学渊源,为人也可靠正直,深谋远虑,在朝堂是中流砥柱,于社稷是栋梁之材。也正因为如此,于儿女之情上,他或许是一直未开窍。但近日我观他,却是有些苗头,表妹不若多给他些机会,看他能为你做多少,改多少。”
“儿女之情?”姜淮玉看着他一脸严肃,又不好打趣他,忍了片刻,还是说出口了,“我觉着表哥对这些似乎也是有些未开窍。”
闻言,原本在一边绣花的青梅和雪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姜落莲对他的喜欢那么明晃晃的他却从不曾发觉,此刻如此一本正经地指点姜淮玉,是有些好笑。
方京墨听见她们的笑声,忽然耳朵就红了,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逾矩了,忙拱手朝姜淮玉一揖,“实在是抱歉,这些是表妹的私事,是我不该妄言。”
此时姜淮玉也不好点破,心里想着待回长安再认真与姜落莲谈谈,看她究竟是如何想的,此时便先放下,只与他聊了些别的。
“是不是明日便能到汴州了?”
“想来是的,表妹可是在船上待得闷了?”方京墨点了点头,看她茶杯空了,便给她舀了满杯茶。
姜淮玉刚要拿起来喝,方京墨忙喊了一声“小心烫”,忽把她惊得手一抖,却将茶盏碰倒,茶水顺势流下,从榻几上滴滴落落连城
一条线落下地来。
几个人慌作了一团,青梅雪柳忙上来擦桌子擦地板,方京墨也拾了条帕子给姜淮玉擦,一下子几个人又觉得为这么点小事如此慌里慌张的样子有些好笑,便笑作一团,笑声漫出房来。
漫进站在门口的裴睿耳中。
他刚上楼来,见她房门大敞着,便阔步走了过来。
只见房内几个人笑得合不拢嘴,也不知是什么事这么好笑,他便站在门口看了一阵。
直到姜淮玉抬眼瞧见了他,问了声:“裴中丞有何事?”
她脸上的笑意在见到他的那一刻瞬间就停了,她仍旧无法与他坦然相处,裴睿只暗暗苦笑一声,走进房来。
“我见你房中新鲜果子吃完了,早时看水边有人挑了担在卖杏,便遣怀雁去买了些来。”
裴睿将一竹篾篮子放在青梅刚擦干净的案几上。
方京墨见他进来,不敢耽搁忙托辞走了。
姜淮玉低头看着那一篮子黄杏,里面金黄的杏个大饱满,上面还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新鲜欲滴。
“怀雁尝过了,说是很甜,你应该喜欢。”
他说话如此随和,仿若两人毫无芥蒂还是一家人,姜淮玉心底泛着一股甜涩,便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鲜甜多汁,甜中带着一丝淡淡的酸。
“如何?”裴睿看她皱了眉,一颗心提了起来,莫不是怀雁的味觉有问题,买到酸杏了?
“你尝尝不就知道了?”
姜淮玉知道他不太喜欢这些有些软绵口感的果子,便逗了逗他。
谁知裴睿想也未想,拿起一个尝了一口,仔细琢磨了一阵,这才笑了,“夫人兴致如此好,知道逗我玩了?”
听到他又喊她“夫人”,姜淮玉柳眉一竖,敛了笑不理他。
裴睿倒是很享受她时不时这样与他闹个小脾气,拾起案角的几卷书翻看了几眼,又扔回去,“夫人若是觉得无趣,我那里也带了些书来,我去拿过来给你拣选?”
“不用了,这几卷够我看一阵子了。”姜淮玉吃完了一个杏,还想再吃,却又不想让裴睿瞧出自己有多喜欢吃,便拿了帕子揩净手,拿了卷书来看,坐等着他自己觉得无趣离开。
裴睿将杏放在案上,拿了她刚用过的帕子也揩净手,只坐着却不走。
水面泛着金色的阳光,照着她半边侧脸,妩媚柔美。
两人现在离得这么近,她的脸伸手可触。
他的手指在衣袖里张了张,又缓慢蜷起,攥着一点衣料摩挲了一阵,从她的脸上收回了视线。
他道:“预计明日一早能到汴州,二哥在汴州任司功参军,自从去岁中秋还未再见过他,明日你与我一同去他家坐坐?”
“裴屹?”姜淮玉从书卷上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青梅,青梅也是一脸难以置信的惊诧。
她拒绝道:“你我已经不是夫妻,不好去他家拜访。”
裴睿只以为姜淮玉是为着那时在花园里撞见裴屹与张姨娘偷。情的事而觉得尴尬。只是张姨娘在城外寺庙中病逝,并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情,二房与张姨娘的娘家人私下已经了了,没有声张,他便也不好提起这事。
裴睿道:“都是长安来的,你表哥还有秘书省一众同僚都说好了去他家吃顿饭,你与他们总能一起去?”
青梅正在叠衣裳,看见搁在柜子一角的信笺,便问:“娘子不是有封家书要寄回国公府的吗?咱们顺道去汴州玩一玩,毕竟是从前的亲戚,现在又是同朝为官,哪有过而不见的道理?”
青梅是觉得撞见裴屹与张姨娘的事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不该还挂怀,也趁这个时候大家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可翻篇了。
姜淮玉想想也觉得是这个理,只好应了下来。
裴睿便起身出去,临出门时,回过头来,朝姜淮玉道:“今晚还需劳烦夫人换一次药,夫人辛苦了。”
他说完话正要走,姜淮玉忙叫住他,“今日你能否早些来?这几日你来的时辰都有些晚。”
裴睿听了只是笑一笑,不置可否,出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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