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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第91章礼数
清洗伤口的汤药已经煎好,在陶盅里放了大半个时辰,已经凉得差不多了。
时已入夜,官船顺水而下,平缓无波澜。
借着烛光,姜淮玉看了一会儿书,可是左等右等裴睿却还是迟迟未来。
“青梅,你去隔壁问问,告诉他若是再不来我便要闩了门睡觉去了。”
“好。”青梅应声从杌凳上起身去隔壁。
隔壁的门关着,怀雁环着两条胳膊站在门外靠在栏杆上,正闭目养神吹着风。
“郎君可在里头?”青梅走近问道。
怀雁仍旧闭着眼,只淡淡一颔首。
青梅与他只有两步之遥,借着月光,他又闭着眼,便肆无忌惮地打量了几眼。怀雁肤色深些,脸上骨相刚毅线条利落,很少见他笑过,神色总是冷峻,此时他环着双臂,隐约可见衣衫下他手臂上有力的肌肉。
虽然与他在文阳侯府认识了三年,可他总是早出晚归的,平时也说不上几句话。主要也是怀雁这人也不爱说话,反倒是现在,与他待了这么几日,有什么事都不得不与他说,她却忽然觉得有种奇怪的感觉。
青梅自己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只觉得心底有点蠢动,不过她早就想过此生不嫁人,只安心侍奉姜淮玉,便按下了那些没由来的心思,与他道:“劳驾去与郎君说一声,时辰已经有些晚了,娘子说她困了要睡了,郎君若是再不过去,今日就只好你给他换药了。”
怀雁轻轻哼笑一声,“急什么,郎君在沐浴,洗好了他自然会过去。”
“哦,这样啊。”
这么晚了洗澡,一整个白天干什么去了,青梅又不好去敲裴睿的门催促他,便只好悻悻回了房中。
夜色渐深,姜淮玉将书卷收了起来,只是倚坐在榻上漫不经意朝窗外望着。
房门终于被敲响了,青梅雪柳开了门便出去了,在门前台阶上坐着。
怀雁不知为何竟也过来,在台阶上坐下,与她们隔着几步的距离,无言地望着天边朦胧的月。
裴睿关了门,走进来。姜淮玉看了他一眼,他杉杉而来,手中捏着一卷素白的布帛。
裴睿一身柔白轻罗交领直身宽袖寝衣,罗衣松散地贴附在他身上,随着他行走的动作,轻透干爽的衣料摩擦出细微沙沙的声,带出沐浴后清雅干净的草木香。
他头发微湿,披散着,走到对面榻前坐下。
姜淮玉刚瞥了一眼他那被墨发遮挡的肩,就见他递过来一物。
那是一支光亮如骨的荆木枝。
“你怎么还用这个?”姜淮玉问道。
裴睿反问道:“你的扔了?”
她倒是没有扔,被青梅收进箱笼里了,她也不答他,再道:“不是说了让你早些来吗?偏要在夜里沐浴,平白让人等你这许久。”
裴睿看了看窗外,“此时不过二更初,时辰尚早,你平常这时候不还没睡吗?”
他一手绕至颈后,将头发稍稍拨拢些,垂着左臂不动,侧身朝外,姜淮玉只好拿了那支荆木枝走过去替他绾发。
虽然这几日已经熟悉了如何处理他的伤口,可每次要替他宽衣时,姜淮玉仍旧是有些羞赧发窘,因为要将他衣袖褪下至腰间,不然清洗的汤药容易弄脏了他衣袍,这样就免不得还要解开他腰上系带。
裴睿坐在榻边,腰背挺直,只淡淡垂眸斜看着地面,似乎他并不把这当回事。
还好他并不看她如何解他系带,令她手上不那么紧张,她速速褪了他衣襟袖袍,便认真给他换药。
此时,裴睿才缓缓从那单调的木地板上收回视线。
她离自己如此近,近得没有礼数的距离。
她身上是熟悉的令人躁动的温香,她俯身微微前倾,那轻薄的杏子红襦裙将将落在他膝上,随着她上药包扎的动作轻轻地来回蹭动。
当他暗暗肖想之间,那襦裙却离开了,片刻后又走回来,她伸手替他将袍袖穿上,又略略整了整衣襟。
“好了,你回去吧。”
这一次,她换药的速度这么快,仿佛赶着时间要催他走。
裴睿忽然察觉到了自己身上的潮热,不自然地理了理衣袍挡着,不敢再与她一室久待,站起身来,道了声谢便走了。
*
汴河上帆樯如林,舳舻相接,水天一色,晴空万里。
一大早裴屹便亲自出城来到渡头相接,还派了好几辆马车随行前来,浩浩汤汤在渡头等着。
他派了个眼力好的小厮站在水边高处往长安来的方向望着,自己则坐在马车里打盹。
阳光晒下来,时间久了马车里越来越闷热,裴屹斜靠在车里眼皮越来越重。
“老爷,他们来了!”小厮匆匆跑来,掀了车帘子朝里喊道。
被他那公鸭嗓子一喊,将将睡着的裴屹魂儿差点被吓没,他用力揉了揉耳朵,瞪圆了眼正要骂,才想起自己起个大早跑这里是来
干什么的,便忙钻出马车,整了整衣冠,由小厮领着匆匆去码头石阶上候着。
及至官船靠岸,所有人陆陆续续下船,裴屹遥遥看见裴睿还高高端肃站在船上,似乎一点也不急着下船来,他心中焦急万分,连连朝他挥手。
好不容易等裴睿方步徐徐下得船来,却见他身后跟着姜淮玉。
裴屹脸上的笑一瞬间阴了下来,没想到他们两个分了还能行走在一处,但他马上又重拾了笑,朝姜淮玉一揖手,也请她上马车。
裴屹眼弯如月,唇角生春,热络地拉着裴睿说话,请他跟自己同坐一辆马车回府,他与裴睿说了自己的近况,问了文阳侯府的情况,却只字不提那死去的张姨娘。
侯府没有给她大肆操办后事,张氏无子,失了二老爷的宠,崔夫人又恨她,她独自在城郊寺院里病死后,崔夫人主动来找祁椒婧,只在那寺庙里做了场法事,薄棺浅葬。
毕竟张氏被关到寺庙也是因为见不得人的丑事,这样便算是压下了没传出去。
裴屹虽远在汴州,却时常私底下遣人给张氏送些吃的穿的用的,直到有一日那人带回来张氏过身的消息。可他原还想着等过了风头就偷偷将她带到汴州来的。
裴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喝了几日的酒,烂醉如泥浑浑噩噩,时而大哭,时而大笑,所有人都怕他不敢靠近。
过了许久他才自己慢慢清醒过来,坐在窗前发了一夜的呆,第二日一早就沐浴更衣,回官署上值,仿若什么都未发生过。
裴睿时而回应几句,看着他脸上青色的胡渣,眼皮似乎也耷拉下来了些,瞧着比去岁见他时仿佛老了好几岁,一晃从一个英俊年轻又张狂的纨绔子变成这般沉稳练达深谙世故人情。
只是裴睿却看得出,他与自己说话时看着虽热络,却有一股子斟酌计算藏在话语后头,再不似从前。
裴屹在汴州置了处大宅子,宅里小厮丫鬟无数,小妾也有三五个。底下仆从都喊他“老爷”,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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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过得比在文阳侯府自在许多。
他从前喜欢回长安是为了张氏,现在她不在了他便不愿意回长安了,这次年节他也只是寄了封家书回去。
一行七/八辆马车来到了裴府,裴屹大肆宴请,请了这一行秘书省的所有人,还有几个同船南下的官员。
宴席摆在水榭中,四面轩窗推开,湖面的凉风吹来,扫去初夏的闷热。
水榭对面的亭子里请了当地的乐人,弹琵琶唱曲儿,隔着半片粼粼湖水,婉转别有一番风趣。
水榭里围了一圈矮案,杯盘罗列,珍馐美馔,小厮婢女来来往往在九曲廊桥,这排场堪比宫宴。
众人极尽恭维之力,将裴屹从容貌、衣着、府宅、治家之道、为官之实通通夸了一遍。
“哪里哪里,各位过誉了。”
裴屹只是笑着听听,不再像从前那般将这些场面话当真。
姜淮玉寻了处地方坐下,正巧可以看到对面亭子里衣袂翩翩的乐人演奏。
众人也都各自坐下来,裴睿拣了个挨着姜淮玉的位子坐,而方京墨则很自觉地坐在远处。
日悬中天,天宇湛然。
唯有这湖心水榭凉风吹着,吹起了一众文人的文思,大家吃着喝着就开始舞文斗诗。
琵琶声泠泠,掩映在诗文笑谈中。
裴睿也不参与他们,只是偶尔转过头来与姜淮玉说两句话。但两个人中间隔着足够一人坐的空位,相敬如宾,各自吃饭。
裴屹见众人吃得开心,便从主座起身,拿了酒盏过来给裴睿敬酒,他身后跟着的小厮持一鸳鸯纹银酒注子给他和裴睿的酒盏都满上。
“你我兄弟得有近一年未见了,该喝个痛快!”
不等裴睿答言,裴屹先干为敬,两只手指捏着喝干净的酒盏倒悬,几滴清澈的酒水滴落在矮案上,清秀的眉峰一挑。
裴睿这几日每晚都到姜淮玉房间请她给自己肩上伤口上药,也答应了她伤口好全之前不饮酒,便只好推辞:“前些日子身上受了点伤,伤还未好实是不便饮酒,待二哥年节回家时自当痛饮几杯赔罪。”
这句话却忽地触了裴屹的痛处,这里才是他的家,还想等他回文阳侯府再喝,若是他今年也不回去呢?
但他知晓裴睿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他此时看着虽是好言推辞,但他这个人却并不会像其他人那样随意劝两句就会改变主意,不过其实他喝不喝酒的无所谓。
他便蹙眉问道:“受了什么伤?可打紧?”
裴睿:“不打紧,就是伤口正愈合中,不宜饮酒。”
裴屹便朝后边侍奉的丫鬟使了个眼色,让她们赶紧去把早先为裴睿准备好的最要紧的东西拿过来。
第92章第92章宴请
从渑池县单人轻骑到长安,不过三日路程,萧宸衍酒醒了之后当日就快马加鞭赶回了长安。
上一次他阴差阳错错过了,这一次,他决不能重蹈覆辙。
皇宫里的这一段路,他已经很久没走过了,贤妃的寝宫对他来说,是童年的桎梏,成年后自然不愿意再轻易踏足。只是,按制,他的婚事还需要她的首肯。
贤妃身边的大宫女箐蝉站在寝殿门口,她手中刚接过宫婢去花园剪回来的花枝正欲回寝殿,就看见宫门外转进来一道绛紫色罗绫袍衣摆,袍衫之下是一双一尘不染的乌皮六合靴,虽被树木挡住了上身,但她一眼就知道是三皇子来了,忙捧着花枝飞也似的折进寝殿内。
“贤妃娘子,殿下来看您了!”
贤妃正吃着宫女切去核喂给她的樱桃,听闻此言,忙遣宫女们把樱桃收起来,又戴上案几上备着的月白色轻薄暖额,摆好姿势斜斜倚在榻上,微微闭上眼。
萧宸衍打珠帘进来时,只见贤妃身着一件浅碧色对襟襦裙,肩头随意搭着一条长长的轻薄罗纱帔子,松松挽着慵来髻,额间系一条暖额,单薄的衣衫被窗外的风一吹,更显憔悴,那张脸乍看之下,竟像是病了十天半月的样子。
箐蝉正将三枝牡丹六朵芍药配几片芭蕉叶插入一个越窑青瓷卷口瓶中,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震惊之余,忙跪下请安,屋中一应五六个小宫女也都跪下肃拜:“拜见煜王殿下。”
萧宸衍一抬手让宫女们起来,阔步进来朝贤妃见礼,。
“衍儿快坐,怎么想起来娘这里了?”贤妃抬起手摸了摸微松的发髻,稍稍坐直了身,轻咳了两声。
“阿娘可是病了?可看了太医?”萧宸衍在榻对面落座,窥她面色。
“不碍事的,用不着看什么太医。”贤妃淡淡一笑。
“什么不碍事啊,”箐蝉忙接过她的话,近乎哽咽朝萧宸衍诉道,“殿下这许久没来不
知道,娘子都病了数月了也不见好,夜里睡不好,吃饭也没什么胃口,太医来看了几回,药膳也都吃着,可也总不见好,您瞧瞧人都瘦了几圈儿了。”
萧宸衍眼也没抬,见案几上几滴暗红汁液,又看底下两个宫女指甲缝里残留的颜色,猜测是樱桃,贤妃喜食樱桃,现在又正是时节,知她又在装病,也不戳破,只是安慰两句:“阿娘当照顾好自己身体,有空也常去花园里散散心。”
贤妃叹了声气,“外头哪能散心啊,我可不想碰见丽贵妃或是皇后,别散心没散好,还惹来一肚子气。我也就只能在自家院子里这方寸之地走走,了此残生了。”
“阿娘别说丧气话。”萧宸衍随口宽慰道。
他虽说得随意,但好歹又是来看她又是陪她说话,贤妃乐得眉毛都扬了几分,而后又压下去。
总觉得他今日过来应该是有什么事,但她又不想问,若是与萧宸衍谈起正事来,只怕娘俩又有架吵,她便按压着心中疑惑,继续与他闲聊家常。
“娘这边给你做了几身夏衣,原是打算过几日让人给你送府上去,既然你来了,便试一试,合不合身,喜不喜欢。”
箐蝉去取来了衣袍,萧宸衍只是看了一眼,便点了点头,“阿娘做的都是好的,不用试了。”
闻言,贤妃却有些失落。
萧宸衍只好解释一二:“儿回府再试,现在换来换去的麻烦。”
“行,”贤妃淡淡一笑,又吩咐人去摆饭,“衍儿既然来了,便陪娘一起吃饭吧?”
萧宸衍并未拒绝,看了眼窗边花瓶里那几朵美艳的花,只觉得和她房中淡雅的布置有些不搭。
就像她这个人,明明性情颇躁,明明喜欢张扬,却要表现出一副病弱美人不理俗事的样子。
曾经她年轻时,总以为他只是个小孩子不会记事也不记仇,遇到一点不顺心的事就关起门来对他破口大骂。
现在他大了,她老了,却又总是喜欢摆出一副慈母的样,与他两个人这般浮于表面的客套寒暄。
可她这个人却又偏偏喜欢这种心照不宣的回避,只要不提往事,她就真以为两人之间没有任何心结。
萧宸衍应了下来,与她到正屋吃饭。
贤妃不知他今日来,没有提前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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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只将将来得及让宫女去请尚食局加做了两样他从前爱吃的菜,赶在他离开前让他留下来一道用膳。
箐蝉站在一旁,低头见萧宸衍左手手背上有一条小指盖大小的疤,那是有一次年幼的萧宸衍不小心摔碎了一个花瓶,与里屋窗边案上那个差不多样式的,花瓶碎片划破了他的手,可是贤妃过来却看不见他衣袖遮掩下手上仍在滴血的伤口,只是把他劈头盖脸骂了一通,说那是她最喜欢的花瓶,说他这么大一个人连个花瓶都拿不好将来能成什么器。
后来,还是她去请了太医来看,太医给敷了药,说伤口不深很快就会好,也不会留下明显的伤痕,可是她眼瞧着那伤口却似乎总好不了,连续多日都看见他手背上渗着血,结果留下了一道难看的疤。
箐蝉收起往日思绪,笑道:“殿下您看,您来了,娘子饭都多吃了几口,以后您可得常来。”
萧宸衍淡淡颔首,并未言语,只是低头吃着陶罐里的藕块炖肉。
“衍儿喜欢,娘的这盅还没吃,给你,多吃些。”贤妃将自己面前的陶罐移到萧宸衍手边。
萧宸衍只是垂眸看了一眼,没说谢也没说不要。
用完膳后,萧宸衍这才禀明来意:“儿臣有件事想请阿娘做主。”
“什么事?”听见他有求于她,贤妃心里暗暗乐开了花。
萧宸衍拔座起身,一撩袍摆,在贤妃面前跪下,脊背挺拔:“儿臣心慕卫国公府姜氏淮玉,愿聘为妇,恳请阿娘与父皇圣裁。”
*
汴州,裴屹府中。
日影淬金,满座衣冠。
水殿风来,丫鬟们流水一样端上来了甜点,一一摆到各人面前案上。
裴屹端起一盏越窑青瓷碗,笑呵呵朝所有人介绍道:“这酥酪茶是裴某府中胡厨的拿手甜品,甜而不腻,一大块的酥块融于冰镇的茶汤中,乳酪软糯入口即化,甜润冰凉,这夏日饭后解腻,实是好物,请大家尝尝。”
丫鬟给裴睿端上了酥酪茶,她退到裴睿身后侍立,朝裴屹暗暗点了一下头,裴屹眼底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掩盖了底下暗沉的算计。
姜淮玉尝了一口那酥酪茶,清清甜甜的,口感还真是不错。
她在船上待了大半个月,吃的东西大多不是腌制的就是已经不太新鲜的,今日在裴屹家中吃了这么多好吃的,大饱口福,刚巧席上吃的有些腻口了,就有这爽口的酥酪茶喝,裴屹这人还真是懂的享受的,他这里可比在文阳侯府的吃食好多了。
姜淮玉很快就将自己碗里的吃完了,这碗很小,量也很小。她转头看见裴睿手边的那碗一口酥酪茶却是未动,才想起他并不喜欢乳酪。
裴睿见她三五口就把自己碗里的酥酪茶吃完了,此时正看着他的碗,不由一笑,将那盏青瓷小碗移到她面前:“你吃吧。”
姜淮玉窥他一眼,笑道:“我知你不喜欢乳酪,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刚将汤匙放进碗中,正要入口,却忽然被裴睿身后侍立的丫鬟一把抢走了碗匙。
姜淮玉惊得一愣,却听那丫鬟娇声道:“这碗酥酪茶放了太久,味道品相都不好了,娘子若喜欢,奴婢这就去请厨子再给您做一碗新鲜的来。”
姜淮玉:“不必麻烦了,我就吃这碗,也没放多久,看着还行,你给我吧。”
丫鬟忙将手中的酥酪茶递给后头守着的小厮,嘴里仍是朝她连连道歉:“今日天气热些,乳酪这东西放久了就容易坏,若是让客人吃坏了肚子奴婢可是要被老爷责罚了,还请娘子体恤。”
虽然觉得有些奇怪,姜淮玉还是好言道:“好吧,不过不用劳烦厨子再重做一碗,我也吃的差不多了。”
姜淮玉转回身,忽又觉得有些吃撑了,便想去外面走走消消食。
裴屹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远远看着,神色颇忧,他走过来,听了个大概,也没说什么,只是打发小厮把裴睿的那碗酥酪茶端走了,而后凑近了小声与裴睿说话。
“我前些日子重金买了幅墨宝,说是卫清宣先生的真迹,这次正巧府中来了这么多秘书省的友人,我想拿给他们看看,但又怕若不是真迹,那就丢丑了。三弟你对这些比为兄在行,可否请你帮我去看看,若你看后说是真迹,我再请他们去看。”
“在何处?”
“就在我书房,我让人带你去。”
裴屹朝那丫鬟一抬下颌,丫鬟莞尔一笑,引着裴睿出了水榭。
裴屹这才暗暗吁了口气,方才见裴睿不吃那酥酪茶,心中疑惑,他来他这里既不喝酒也不吃茶,难道是对他有所防备?
但按理说不该啊,他如何得到消息他想害他?
好在此刻三言两语就把他哄骗去书房了。
裴屹早有两手准备,除了那个陌生男子给的药,他下在了那碗酥酪茶中裴睿没吃。但他还弄来了迷/情/香,让秋露儿在暗处等着,看这边局势,若是领裴睿往书房去,就及时点上香,不出一盏茶的功夫,他便会意乱情迷,不能自已,到时候秋露儿那娇软的身子往他身上一贴,还怕他不就范?
第93章第93章圈套
长安,皇宫。
贤妃柳眉倒竖,面色微沉,沉吟道:“姜……淮玉?”
她想起姜淮玉从前是唯一一个与萧宸衍走得近的孩子,可后来听闻她心慕别人,又未见萧宸衍有什么举动,她原以为他对她没有儿女之情,没成想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却忽然提起她来,而这一提起就是要娶她。
“你先起来说话,”贤妃催着萧宸衍起来,让他坐回椅上去,而后转向箐蝉问询:“她是不是嫁人了后又和离了?”
箐蝉:“是,娘子记得无错。”
许多年前,老卫国公为国战死,皇帝赐其嫡长子姜卓川世袭卫国公之爵,他许久不回京都,一直在外戍边,而她外祖家两个舅舅也手握兵权,如今皇帝身子不好,萧宸衍却在这个时候要与她家联姻,只怕意图会被有心人曲解。
“嘶……”贤妃啧了两声,眉间紧蹙。
箐蝉见状,忙打发几个宫女出去,在身后关上了殿门。
贤妃低声问道:“太子可知晓?”
萧宸衍道:“知道。”
“他没说什么?”
“皇兄早知儿心慕淮
玉,这些事娘就无需担心了,儿自会处理好。”萧宸衍淡淡道,眉间已有几分不耐烦。
偏生贤妃却未看他,她思忖良久,又做出几分嫌弃的意味,“我儿年轻俊朗,身份尊贵,长安城里想找个名门望族的初婚女子轻而易举,为什么非得要娶一个……”
迫于身份体面,贤妃没有把“再醮妇”几个字说出口,其实再一想,这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主要是这姜淮玉成婚许久也不见有子嗣,不知文阳侯府是不是因为这事才与她家有了隔阂,名义上两人是和离只不过是为了保全两家的面子。
只怕她的身子也不太好,就像她自己,进宫多年膝下无子嗣,这才养了萧宸衍,皇帝和宫女的孩子。
贤妃暗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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叹了声气。
虽然萧宸衍不是自己亲生的,但好歹是从出生就养在膝下,与亲生的无异,将来他的孩子还要喊她一声贤妃祖母,深宫苦闷,若是有个孙儿好歹也有意思些,萧宸衍说不定也会常来看她。
萧宸衍察出她话语里的轻蔑,掷地有声道:“儿心悦淮玉,如今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她心中有我,我亦非她不娶,故儿恳请阿娘去与父皇说一声,为儿定下这桩婚事。”
见他说得如此郑重,贤妃又是蹙眉思量许久。
嗐,算了,萧宸衍也已经二十好几了,前几年她明里暗里问过几次他的意思,他都一点没有成亲的心思,现在好不容易亲口来提了,那便还是依他。
等他成婚以后,不再一心只想着得不到的这一个人的时候,往后再提别的。
“行行行,娘依你,”贤妃展眉笑道,“淮玉也算我是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我择日去与你父皇说。”
“多谢阿娘成全。”今日,萧宸衍的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喜色。
*
汴州,裴屹府中。
丫鬟引了裴睿去书房。
接下来,裴屹拿了酒盏与席间众人喝酒,心里暗暗估摸着时间,何时裴睿能走到书房,何时他会被迷得晕头转向,何时……
远处岸上小厮朝他招了招手,裴屹心中一动,朝众人笑道:“在座各位都是博古通今的方家,裴某近日得了卫清宣先生的一幅墨宝,正愁无人一起欣赏,若各位吃好了,还劳烦移步裴某书房,共同鉴赏此宝啊。”
众人乐言:
“卫清宣先生的遗迹?那可得去看看了。”
“能一窥卫先生真迹,真是此生幸事啊。”
姜淮玉正好吃撑了想消消食,也跟着众人出了水榭,绕湖中九曲廊桥,过庭院花园,一径往裴屹的书房而去。
裴屹在汴州的这处府邸是从一富商手中买来的,那富商起初赚了不少钱,大肆挥霍,花重金请了江南的大匠来设计督建的,亭台楼阁、花园假山,重重叠叠,诗情画意中透出富贵安逸。
后来富商因事落魄了,变卖家宅,裴屹看上了这处府宅,也不计较价格买下了,还在府里选了一处院子起名为“依依苑”,想着何时将张姨娘接来改名换姓藏于那处。
现在张氏死了,院子也只好荒废了,他甚至都不敢经过那里,仿佛她的一半灵魂就在那里游荡,呜呜咽咽。
孟夏的汴州已经很热了,离开湖心水榭之后,众人在曲折蜿蜒的庭院里走了许久,走出了一身薄汗。
众人不免夸赞道:“裴参军的府宅可真是大啊。”
裴屹只好笑笑,“书房设在偏静处,离水榭略远了些,有劳各位移步。”
“诶,哪里哪里,是我们沾了光,能一睹卫先生的墨宝。”
裴屹避开依依苑,在府中绕了一大圈才领着众人到了他的书房。
原本该开着门的书房,此时房门紧闭,他便问院子里站着的小厮:“裴中丞不是先过来了吗?怎么门还关着呢?”
“这……”小厮抹了把汗,支支吾吾,脸色难看。
裴屹斥道:“这什么这,我问你话呢,裴中丞他可在里面?”
小厮看着裴屹,眼皮抖个不停,膝盖也不听使唤直往地上去。
裴屹顿时蹙眉,直冲书房。
“老爷……”小厮在后头无力地喊道。
裴屹却已经推开了书房的门,只远远见窗前榻上一对男女衣衫不整,他立时愠怒,大声喊道:“禽兽啊!裴睿!”
一见此景,所有围在门口正欲跟着进书房去的人登时退后几步,转了背,不敢多看。
裴屹也没脸看榻上之人,正转身要跑出去,却听书房外传来裴睿悠然的声音:“大家为何不进去?”
裴屹:“……”
*
午后无风,蝉鸣乍起,越显炎热空寂。
书房门前杵着的一群人原本屏声息气鸦雀无声,手足无措,只想找个地洞一起钻进去。但忽然见到裴睿从廊下折来,全都抹了把汗骤然开怀大笑。
“原来裴中丞并不在书房里啊。”
“裴中丞怎么从那边过来了?”
裴睿走近,淡淡道:“天气热,走了一路出了些汗,刚去洗了把脸。”
他下颌还滴着水,朝姜淮玉走来,问道:“帕子借我一用?”
姜淮玉拿了帕子给他,却见他抿着的唇微颤,气息有些难以察觉的不稳,不明所以。
裴睿用她的帕子擦了擦脸上、下颌的水,将帕子递还给她,却在她伸手接的时候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抓得紧紧的,两人手中隔着那一张微湿的帕子,感觉他的手掌似乎也有些微微发颤。
两人靠站在一处,在衣袖的遮掩下,似乎没有人注意到。
她暗暗试着抽回手没成功,便放弃了,随他抓着。一方面是碍于人前姜淮玉不想闹出太大动静,另一方面是因为此时裴睿有些异样。
秘书省众人还震惊于书房中的那一幕,好在不是裴睿,至少没有那么难堪。
只是这毕竟是主人家的私事,他们不过是来府上吃一顿饭,却遇到了这种场面,众人都识趣地避开书房不往里看,只杵在一堆,你看我我看你。
直待里面两人慌慌张张跑了出来,他们也只敢暗地里偷瞥一眼。
女子花容月貌,两手捂在胸前扯着轻薄无物的浅绯色罗衫衣襟,男子年轻清瘦,是府里小厮打扮,但头上的巾子胡乱垂在脖颈边,脸上红通通的,藏蓝色的圆领布袍还来不及系好,便扑通一声跪在石砖地上:“老爷饶命!”
裴屹看了看秋露儿那张泛红的小脸上落下的眼泪,又看了看人群外傲然而立毫发无伤的裴睿,一股气没处撒,当即抬起一脚踹在了小厮身上,小厮被踹得翻了半个身倒在石阶下,忙又爬回来,依旧垂头跪着。
见状,李漩大声道:“方兄,我忽然想起咱们还有许多东西要采买,时时辰也不早了,还是赶紧去街上买了来运到船上去。”
他赶紧拉了拉方京墨的袖袍,其他人也会意,忙拱手朝裴屹告辞,匆匆走了。
方京墨走到姜淮玉身边,也把她拽走了。
裴睿只是远远看了一眼裴屹,眼眸黑沉,虽无言,却似万把刀剑刺向他,刺得裴屹忙转过了脸去,不敢看他。
*
出了裴府,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虽说看到这样的事既紧张又刺激,但当下谁都没再提起,只是在等马车的时候故作正经地商量着去哪里采买未来几日船上吃的用的。
裴屹府上的管家还是给众人安排了马车,一路送他们去采买,之后还会原路送回城外渡头。
姜淮玉刚进了马车,就见裴睿紧紧跟了上来。
她问道:“青梅雪柳已经去采买了,我去找她们,你……不与其他人走吗?”
裴睿却没有力气答她,一挨着她坐下来便泄了气,气息有些虚浮,“方才在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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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里,应是被人下了迷香。”
姜淮玉一脸震惊,“什么迷香?”
裴睿不好说出口,脸往旁边一撇,低声道,“你刚才没看见那两个人吗?”
“那两个人……”
姜淮玉知道他指的是裴屹书房里出来的那两男女,这才隐约猜到他说的迷香是什么了,忙一下蹿出一步远,挨着窗坐着,警惕地看着裴睿。
“你放心,我很快就察觉了,只是……”裴睿看她如此防备他,淡淡一笑,“你也不问问我有没有什么事吗?”
这是什么问题,姜淮玉忽然回想起在书房外看到的那一幕,便道:“我应该问的是你对他们做了什么吧?”
裴睿不禁笑了,眉头却还是紧锁,看着姜淮玉,眸色深深,仿佛忍得很痛苦。
第94章第94章帮我
马车摇摇晃晃,光线透过车帘照进来,照在裴睿脸上,照在那高挺的鼻梁上,将他的脸切割成光与影的两个世界,一半是在光亮里的朗月清风,一半是在阴影里的阴鸷痛苦。
“帕子还你。”
裴睿将那张微湿的帕子丢了过去,姜淮玉接了,又即刻还给他,“你用过了,送你了。”
“与我如此生分?”
姜淮玉只好将声音放低柔了些,“你既用过了,就留着用吧。”
但说完忽然又觉得这样说似乎有些奇怪的暧昧意味,便又豪气干云道:“帕子我多的是。”
裴睿眉梢一挑,知她意思,但此时他强忍着,实在是无心在这些小事上纠结,只是靠着窗坐着。
见他不说话,姜淮玉悄悄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眉眼微蹙,呼吸急促,身子蜷靠在窗边,两手抱在身前紧紧攥成拳,似乎比早先更为痛苦。
她无奈地收回视线,不经意往下一瞥,似乎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
她以前在雲先生讲的话本子里听闻过几次裴睿口中所说的“迷香”,总是听她说被下了这种迷香之后,那人便会生出一种特别的情感,需要与人交欢才可缓解。
思及此,姜淮玉脸上忽然爬上了红晕,忙又朝窗边挤过去一些,直到再无余地。
“你怕我?”裴睿从微眯着的眼缝中瞥见她两手扒着窗框,觉得好笑。
姜淮玉想了想,是怕,也不怕。
若裴睿不是正人君子,当时在裴屹书房中招之后,便没有那般意志全身而退。
她虽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但她看得见,从书房里出来的那个女子面容姣好,身姿妖娆,又穿得那么轻薄无物,摆明了是要去勾.引他的。
那样的女子若是主动,即使是清醒的男子也未必能抵挡得住,更何况是被下了迷香的人。
但既然是迷香,医官或许有药可解呢?
“要不要寻个医官看看?”姜淮玉关切问道。
闻言,裴睿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嗤笑一声。
“不去看医官吗?”姜淮玉试探问道。
此刻她又做不了什么,只能默默靠着窗,等与青梅他们碰头,将他交给怀雁就是,到时是要去看医官,还是要如何,左右与她无关。
“医官?”裴睿冷笑一声,眉间紧皱,额心沁出一层汗,侧头看着她,声音有些阴冷,“这事只有你能帮我。”
姜淮玉顿时紧张起来,可马车里空间狭窄,她无处可逃。
裴睿忽然欺身过来,姜淮玉往后一躲,斜欹在座位上。
他半跪在她身前,额头贴着她的额头,温热的手伸过来,握住她柔细的手腕。
裴睿低着头,闭着眼,紧抿的唇艰难泄出几个字:“淮玉,帮我。”
“不……不可以。”姜淮玉挣扎着想将手抽.出来,极力将身体往后靠。
她的心咚咚跳得厉害,生怕裴睿会失了分寸。
可出乎意料的,只片刻后,手腕上的力道倏地松开了,裴睿沉重难抑地叹了声气,摸着茵席坐回了原处。
姜淮玉不敢再看他,只缩在一角,盼着马车快点到地方。
终于,马车停了下来,喧杂的长街两侧店铺林立,青梅、雪、柳怀雁三人立在他们的马车前等着,马车后堆了好些东西。
姜淮玉急忙钻出马车,临下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裴睿,只见裴睿靠着车壁一角,闭着眼,眉心蹙着,紧紧攥着的手上泛着红热。
她下了车,走到怀雁跟前,小声与他说了大致经过,原以为他会大惊失色,可他却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是看向她的眼中神色有些复杂。
“怎么了?”姜淮玉问道。
“无事,多谢娘子照顾郎君。”怀雁朝她一揖手便跳上对面马车,吩咐车夫两句,车夫便驾车走了。
一旁的青梅和雪柳都听到了她方才所言,此时两个人都脸色发青不敢说话。
望着拨开人群离去的马车,姜淮玉长长吁了口气,心中却有点闷闷的不舒服,无心再逛街游市。
“我们先回船上去吧,其他人采买好了很快也会回去的。”
马车驶离汴州城,往城外渡口而去。
日影西斜,天色苍苍,宽阔的渡口河面上,来往行船繁忙不息。
姜淮玉她们是最早回来的,等候着的漕夫们帮忙把她们采买的东西搬上了二楼官舱。
想着接下来又得在船上一待许多日,三人便在渡口边的柳树下一块大石上坐下来休息,待到要开船的时候再上去。
此时孟夏,城中已经炎热起来,但在这繁忙的渡口,风从河上吹下来,带着河水和泥沙的味道,微凉的风将袖袍吹得翻飞,心也渐渐静下来。
码头处人很多,装货卸货的,摆摊卖果子干粮的,送别的亦或是迎接的,乱纷纷、闹哄哄。
但她们三人所处之地周围没有什么人,青梅这才开口问道:“娘子方才说郎君……被人下了迷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不是许多人一起去裴家二郎的家里吗?怎么单单就郎君被下了迷香?”
原在马车里时姜淮玉也在琢磨这事,思来想去,总觉得这像是有意安排的。
她知晓裴屹此人风流,家中有几房妾室,看那女子的衣着,很有可能就是他的妾,不过之前在侯府的几年倒是从未见过她,或许是他后来新纳的,这女子在他府中好好的,应该谈不上是因为看上了裴睿而提前想好要引诱他吧,而且众人都要往书房去,她偏偏选在书房这么做,目的就是为了让人看见。
显而易见,使这手段陷害裴睿的便只有那一个人了——裴屹。
姜淮玉悄声问道:“上回我在凌霜楼看见裴屹和张姨娘那事之后,你可听说过他们后来是如何处置的吗?”
那时,因着祁椒婧在给裴睿相看纳妾之事,整个逸风苑都紧张兮兮如临大敌,她自己更是无心去探听,也没有人在那个时候拿府中闲言来烦她,后来她便忘了这事。
但是青梅倒是听说了一二,她道:“我只知娘子与我说撞见那档子事之后,府里很快就将裴二郎遣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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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个张姨娘,据说是被关起来了,不知后来如何了。但以文阳侯府这样要脸面的家族来说,先前已经发生过这样的事却没有处置已经是离奇了,要是换了别人家的主母,定是早早就处置了。可是后来咱们就回国公府了,所以我也不知她最后如何了。”
“裴屹被遣走的事我倒是知道的,只是张姨娘……且不说这些了。”
不知为何,一提及他们二人,姜淮玉忽然觉得背后一阵凉风,有些阴恻恻的。
“若是裴二郎有意陷害郎君,除了是因为张姨娘,我可想不出来还能是为什么,”青梅摇了摇头,唏嘘不已,“他们都是裴家人,若是在他府上郎君与他的小妾苟且之事被人撞见了,这种丑事不仅是会毁了郎君的名声,他二郎自己也好不到哪去,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是笔好买卖,他得有多恨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雪柳靠在青梅身上,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却见远处有一辆马车靠近,马车夫旁边坐着一个怀中抱着剑的人,她眯起眼睛一看,那人正是怀雁。
她竖起食指在唇前“嘘”了一声,小声道:“别说了,正主来了。”
片刻,她又好奇起来,“你们说了这半天,咱要不直接去问问郎君?”
马车自汴州城驶出,来到码头外,停在柳树前。
姜淮玉与青梅、雪柳坐在大石上,看着怀雁跳下马车,站立一旁,裴睿钻出马车,朝她们走了过来。
青梅见状忙拉了拉雪柳,两人恭敬朝裴睿施了一礼,走到一旁去。
姜淮玉仍旧坐在柳树下大石上,看着面前的裴睿,身形颀长,神色清冷疏淡,眉宇间坚定而孤独。
两人之间几步之遥,视线交错,姜淮玉忽然隐约间觉得他看向自己的眼神羞愧中又带着些压着的欲,和什么难以说清的情绪。
裴睿很快移开了视线,望向远处苍茫的天际,
“都过去了。”
他的唇有些惨白,像是病了许久的虚弱,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极低极沉,却是让人心安的沉稳。
姜淮玉心中大石落地般松了口气,问道:“医官可是有解药?”
裴睿目光未动,只是略点了一下头。
“回船上去吗?”他问道。
姜淮玉:“等他们都回来了再上船。”
“也好。”
裴睿便自顾自在她身边坐下,与她刻意保持了一点距离,不远,亦不近。
他两手撑放在石头上,放空地看着砂石地面。
姜淮玉略想了想,问道:“你可是何时得罪了裴屹?”
“大抵是的。”
提到这件事,裴睿幽深的眼眸闪过一抹寒光,或许是失望,或许是不屑,他与裴屹、裴仰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人,以他对裴屹的了解,他虽时有乖张之举,但本性良善,可此番他对他竟有如此恨意。
张氏的死非他所能左右,他不该如此对他怀恨。
但即使重来一次,他作为裴家宗子,裴屹与张氏所做之事他也断然是不会姑息的,此事涉及到裴氏百年清誉。
只是这次为化解迷香药效,他无法与他详谈,只得搁置再议。
裴睿淡淡道:“这件事就先这样吧,你不用再担心了,待来日我查问清楚了,会再与你细说。”
姜淮玉:“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左右是你自己的事。”
“担心我是人之常情,何苦不认?”
裴睿忽然笑了,逗似的看着她,却郑重问道:
“若是有朝一日因为何事我的名声毁了,被这世间抛弃,你可会不嫌弃我?”
第95章第95章敛散
天地开阔苍茫,码头沿着汴河堤岸延伸数里,辽阔天际的云霞、飞鸟倒映在水中。
须臾,舟船行驶的波澜将水中云影冲开,模糊了一片喧嚣。
一船过,一影碎,周而复始。
柳树荫下,二人坐在一块大石上,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说什么呢,”姜淮玉不禁笑了,“你现在不也没人要么?要不怎么日日缠着我。”
原是一句交心的问话,却被她这么轻易一笑置之,裴睿坐转过身来,一手搭在膝上,无奈叹了声气:“你说的是,可不是没人要么,母亲她老人家应是把全长安城的娘子都看了个遍,愣是寻不到一个看得上我的。”
姜淮玉:“你这话说反了吧,我如何听说有人急着嫁你。”
裴睿笑道:“你还打听我的事吗?看来也不是一点昔日的情分都不念。”
“不与你说了。”
姜淮玉撇过脸去,这人也不知是从何处学的,说话这般没着没调的,只怕多说多错,还是少搭理他好。
裴睿倒也不再说话了,目光掠过她,望见远处土路起了烟尘,知是其他人赶回来了,便一整衣袍起身。
几辆马车在面前停下,秘书省的同僚陆续下了马车都围将过来,与裴睿和姜淮玉互相见礼。
裴睿一揖手:“淮玉就有劳方兄和各位照顾了。”
众人一惊,问道:“裴中丞不一起乘船吗?”
“裴某还有公务要处理,无法随同诸位一道南下。”
方京墨默契颔首,与其他人拜别裴睿,先去码头等着。裴屹本人没有来送别,马车夫将人送到了码头便驾车陆续回城。
树下,又只剩姜淮玉和裴睿二人,裴睿望了一眼侯在码头的官船,这才转过身来。
他伸出手,想抱一下她,却在半空中收回了手,沉声道:“此去扬州还有近一个月的路程,照顾好自己。”
“嗯。”
“我不在船上,你们应该会更安全些。”
听他这么说,她脸上闪过一丝疑惑,却没有多问,只是往码头看了一眼。
裴睿垂眸看着她,感觉她似乎迫不及待要上船去不想再与自己待着了,又或许只是自己的错觉。
他笑了笑,还是问出了口:“我不在,会不会想我?”
闻言,姜淮玉抬起头看着他,他脸上的笑停留在那,等着她的回答。可是却始终没有等到,那道笑容僵硬着渐渐消失了。
“走吧,我看着你走。”裴睿低声道。
姜淮玉想了许久,不知该如何说话,只憋出了个“好”字,便匆忙走了,与青梅雪柳一起,跟着其他人鱼贯登船。
天幕沉沉,河面行船渐稀。
官船扬帆启程,转瞬间,渡头便安静下来。
刚开船,船上的人还忙着各处走动,归置采买的东西,点挂灯笼。
姜淮玉走上二楼官舱,扶着楼梯扶手,转身往汴州城的方向看去,却远远见码头那棵老柳树下,那辆马车还停在原地,树旁那人,负手而立,还在往这边看着……
*
烟波浩淼,山遥水远。
天气渐热,白日待在船舱里实在闷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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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在船板上搭的凉棚里纳凉聊天。
裴睿不在船上,姜淮玉没了顾忌,日日与同僚坐在一处喝茶对弈。
自汴州东行,由汴河经泗州入淮河,再由楚州入邗沟,终抵江淮锦绣。
天下膏腴,漕渠之喉。
比之长安的恢弘厚重,扬州却是另一番繁华,商贾辐辏,珠帘绣户。
近一月的时间一晃而过,此时已是盛夏。
秘书省一行十五人,在踏上扬州土地的那一刻,激动难抑,但又带着长久行船的一丝疲惫,匆匆品评了几句,就急着要找地方休息,好重整旗鼓,攒了精神再好生游览一番。
“需得先去拜会刺史。”
迎着刺眼的阳光,方京墨一手遮额,望着码头搬运箱笼的杂役,他是此次收书之行的主官,守护秘书省财物的重担自然也落在他肩上。
他心中默计,箱子悉数都齐整装上车了,这才回过头来,请众人上马车,沿堤岸往扬州城子城南门而去。
马车行进了子城,众人在州衙外院等候,方京墨和李漩则身着官服,带着敕书文牒入正厅拜见。
不多时,二人出来,同行的还有一人,领他们去官宅安顿。
此时正是晌午,一行人这般舟车劳顿上马车下马车,不免都出了一身的汗,心中暗暗叫苦。
领他们去官宅之人是扬州司马,名叫谢九荆,面容清峻,颌下微须,言谈间客气周到。
“这处官宅,院落清净,离州衙也近,一应事务办起来便宜。诸位若有什么事,可遣宅吏知会州衙,谢某定当竭尽全力协助各位。”
谢九荆走后,众人这才歇下心来,草草吃了午饭就各自去屋里休息。
方京墨、李漩几人晚上还要去参加刺史张罗的接风宴,姜淮玉不想去,而另外几人已经商量好了要在入夜前赶进罗城寻间河边的青.楼赏景听曲喝酒去,明日一早再回来。
及至晚饭时,偌大一间官宅就只剩姜淮玉与青梅、雪柳留在宅子里吃。
雪柳问道:“娘子怎么不同他们一道出去玩?好容易才到江淮来,咱们也该好好游玩一番。”
青梅笑道:“你没听到他们说要去哪里玩吗?娘子怎么能去那样地方?你要玩也不急于这一日,明日一早咱们也进罗城去玩。”
她舀了一碗藕汤,将白瓷碗递给姜淮玉,“娘子多吃些这道藕羹,配上雕胡米,香滑可口,还解暑热。”
姜淮玉吃了一口,赞道:“他们这里做的饭菜倒是不错。”
“可不是嘛,船上的饭食真是难以下咽,我这些日子在船上吃的胃口都差了,精神头也都不好了。”雪柳又给自己盛了半碗雕胡米。
青梅乜她一眼,打趣道:“我怎么没见你胃口变差了,咱们路上采买的果子点心不都被你嚼吃光了?我瞧着你这腰都吃圆了两圈。”
“姐姐又笑话我,我吃完了。”雪柳吃完碗里藕羹和雕胡米,搁下碗,就继续去收拾屋子。
*
夕阳西悬,扬州城外的码头,却是人声鼎沸,喧阗不歇。摊贩们都想赶在天黑收工前再多卖些出去,减价吆喝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人静立在一棵垂柳边,他穿着一身青碧色吴绫单袍,
腰间佩着一个鼓鼓的鞶囊,神色中带着几分商贾的精明干练。
裴睿在此处站了片刻,待怀雁回来,二人便朝扬州的城门而去,轻薄的夏衣袍角随风猎猎拂动。
*
子城官宅里姜淮玉三人早早吃完了晚饭,屋子也收拾的差不多了,见天还未黑,便一起在园子里逛了逛消消食。
三人走逛了一圈正欲往园中凉亭坐下纳凉就见月洞门外走进来一人。
姜淮玉笑问:“表哥去与州衙的人应酬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原以为方京墨他们至少得天黑后才能喝得酩酊大醉的回来,可这才过了不到一个时辰他就回来了。
方京墨喝了些酒,回来时已经用凉水洗了把脸才过来的,此时脸上还有些淡淡酒晕从两边颧骨漫上眼尾,他笑了笑,“我实在不胜酒力,喝了几杯就先回来了。也是想着过来看看你这里,一切可好?”
“嗯,很好,我们也已经吃过饭了,这里饭食不错。”
姜淮玉看着他有些笨拙的酒态,笑问:“你可还找得到自己房间?要不要我们送你回去休息?”
“我还纳闷你看着我笑什么呢,原是以为我喝醉了。”
方京墨倚着阑干坐下,与她闲聊起来,“你与礼部侍郎谢汜算是相熟,有没有发现这位谢司马与他长得还有几分像?”
“今日送我们过来的那位谢司马?你这么一说倒好像是啊。”姜淮玉这才发觉为何这位谢司马看着有些眼熟了。
方京墨颔首,“他是谢侍郎的堂叔,方才在席间聊到了长安,他便多说了些,他前两年才从长安调来扬州任职。”
“原来如此,他也是长安人,所以他才带我们过来官宅,我还说呢,这么大热的天他还亲自跑一趟。”
两人在凉亭中随意聊了些家常闲话,时间过得缓慢却惬意。
*
珠流璧转,时光在煜王府却走得单调沉闷。
寝殿中,门窗大开,外头景色一览无余。
天地静默,一成不变的景色,他在这扇窗前孤坐了这么多年,静看日光敛散消逝,看昏暗夜色笼罩下来。
一切按部就班,他暗中筹谋了多年,一切就要接近尾声,仇人之命即将被他捏碎,却似乎平白少了些乐趣。
好在他现在还有别的盼头。
殿中未掌灯,一片昏冥。
萧宸衍着一身墨色常服斜倚在紫檀木榻上。
他淡淡一瞥这高阔却空寂的寝殿,想着姜淮玉住进来后定会嫌弃这样简单的摆设,不禁笑了两声。
煜王府没有女婢,他也不喜欢别人总是进出他的寝殿,故而这里没有繁复的家具摆设,简简单单冷冷清清。
他自己倒是不觉得冷清,只是以后要与她成家,自是不能委屈了她。
纤长冷白的手指轻轻摩挲腰间佩戴的那枚卧鹿玉佩,上回姜淮玉生辰日喝醉了找他要了这枚玉佩去,没两天却又让姜霁书替她退回来。
那时他波澜不惊的心再一次感受到了刀割的痛,直到后来,他才真正明白,姜淮玉其实并不在乎这些东西,只要她知道自己爱她就足够了。
而他萧宸衍别的或许没有,但“我爱你”这三个字,这天下除了他,还有谁比他写得更深刻。
第96章第96章扬州
入夜,闷热不减,窸窣虫声不断,远处蛙声呱噪。
碧纱如烟,窗外一盏新月高悬,虫蛙越叫越衬得这座扬州子城的官宅清幽。
卧房内,青梅来到里间,整理床榻被褥。
“这般吵闹,恐娘子睡得不踏实,要不明日看看有没有离园子远些的房间?”
《和离后他悔不当初》 90-100(第8/15页)
雪柳吹灭了外间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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