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婧气急败坏地在邢嬷嬷的搀扶下来到前院时,只见侯府大门紧闭,怀竹怀雁一人一剑拦在送聘队伍前,媒
人正大声地张牙舞爪和裴睿说着话。
裴睿居高临下看着媒人,脸色凛寒,不为所动。
而侯爷裴裕,穿着一身尊贵的紫色织锦圆领袍,腰束金玉带,气度沉静,负手站在一旁,也是一句话不说。
老子竟然治不住儿子了!
祁椒婧简直要被气晕过去了。
可也就在这一刻,祁椒婧似乎意识到,这一次,裴睿有什么不一样了。
又或许,他已经如此很久了,只是她一直没有发觉。
媒人见到祁椒婧,以为救星来了,抓着她一顿哭诉,“夫人啊,天光所剩无几,再晚去下聘就不吉利了,咱得抓紧时间赶紧去,您让世子爷给让让路啊。”
祁椒婧看向那道紧锁的大门,又看向裴睿,只见他一贯冷漠的脸上此刻却是凌厉得决然,见到老母亲这么气喘吁吁捂着脑袋赶过来也没有要过来关心一下的意思。
“睿儿,你现在带他们两个回逸风苑去,娘便当这事没发生过。”她激动的嗓音有些颤抖。
裴睿高大的身影遮蔽了半数光亮,祁椒婧抬头看着他眼眸中的冰寒之意忽然竟有些畏他。
裴睿沉声道:“母亲来得正好,侯府的大门坏了,我已命人重新上了一把锁,这一时半会儿的没有人能进出得了,这些物件便只能劳烦母亲吩咐下去从哪来的抬回哪里去。”
这短短片刻的功夫,侯府另外两房的人都凑了过来远远躲在廊下朝这里看热闹,祁椒婧最是见不得旁人指指点点的议论,看裴睿这样子今日是不会放他们去宋家下聘了。
她也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与自己儿子僵持不下给人看了笑话去,她拗不过裴睿,只好吩咐邢嬷嬷和媒人把聘礼都带回库房去。
临返回善明堂之前,祁椒婧瞪了一旁干站着却全程一言不发的裴裕一眼。
裴裕原意便是要与裴睿商议的,毕竟是他的婚事。
可耐不住祁椒婧一再的劝说,说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家中尽早添个子嗣才是大事。裴睿这孩子最是讲规矩,有了婚书就定会娶了,更何况人家宋娘子家世长相样样都好,没什么可挑剔的,拖下去只会耽误了正经事。
他知道她是担心裴睿此时还未准备好再婚,便答应了她瞒着裴睿先把婚事定下来再说。
今日原是裴裕要带着队伍去宋家下聘的,现在不用走这一趟了,他长叹一声气,不知为何却是如释重负,一甩袖袍负手往善明堂回去。
只是回去之后,耳朵又不得消停了。还得处理宋家退亲的事,一堆琐务,徒添烦忧。
*
时光流逝,俯仰之间,三月已过半。
三月十七,曾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姜淮玉昨夜一直没睡好,即使知道今年的今日她已经什么都不需要做了,却也难以避免地思绪难宁。
以至于她在修复古籍的时候,心里总不自觉地想起他-
陆峙倒是早早就计划好了今日要给他的至交好友一个难忘的生辰,他可要陪裴睿痛痛快快喝一晚。
他早就在长安城最大的酒楼定了最好的位子,既可以看到楼下的歌台舞榭,又可以看到外头高悬的明月,想看什么全凭裴睿心情,他都随他。
陆峙最爱闲话,自然也听闻了裴睿阻止裴家下聘的队伍去长远伯府的事。如今这事闹得满城风雨的,毕竟宋家根基深厚,怎么可能咽下这口恶气,是以现在在京城到处宣扬裴睿薄幸的恶名,唯恐有哪家娘子不长眼的想嫁给他。
但令人费解的是,却因为这件事,近些日子上文阳侯府做客的人却更是多了起来。
算好裴睿下值的时间,陆峙在御史台门口等他一起上了马车。
正当他兴高采烈地给他讲述自己定的位子有多好时,却看到裴睿不声不响地掀起车帘一角朝经过的秘书省大门看了一眼。
陆峙暗自叹了声气,发誓今晚一定要灌醉他,让他什么烦心事都不要再想了。
夜色降临,长安城一片静谧,而平康坊,却夜夜笙歌纸醉金迷。
琵琶声声,轻歌曼舞。
陆峙生怕自己好友不够尽兴,花重金叫了几个颇有姿色的姑娘给二人添酒,裴睿却着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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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太喜欢,把姑娘晾在一边,自斟自饮。
一开始姑娘倒也识趣,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只偶尔给他递些个水果点心。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裴睿的侧颜,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倒是难得的俊俏,而且他肃然坐着,如此端方守礼的样子看得人心痒。
过了一会儿,姑娘柔声开口问道:“公子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闻言,裴睿眉心一皱,乜斜了她一眼。
这姑娘什么样的男子没见过,只是,无论什么缘故来这里的人,终不过都是为了开心两个字。
她莞尔一笑,朝裴睿挪近了一寸,她这么一动,便露出轻纱下雪白细嫩的手腕,离裴睿的酒杯咫尺之遥。
裴睿握着酒杯的手僵在原处没有离开,似乎在侧耳辩听什么。姑娘便又尝试性地靠近了半寸。
直到,“哐当”一声,他手中那支酒杯倏然掉落在地。
姑娘一惊,看向裴睿,只见他俊朗的脸上现出一丝惊慌和愤怒,他和陆峙对视一眼,两人都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姑娘实在是不明就里,想要像寻常对其他客人那样安抚他,她刚伸出手想抚上裴睿的肩,谁知他却抬手挡开了她,倏地站了起来。
“出去。”
他冷冷斥道。
陆峙见状忙把几个姑娘都赶走了,然后回到裴睿身边来,小声问道:“你听清了?”
裴睿颔首。
“姜家娘子很快就有喜事了……”陆峙小声将方才从隔壁听到的话重复了一遍。
“你确定他们刚才说的是国公府姜家吗?”陆峙努力回想隔壁的对话,确认他们说的的确是卫国公府,心里一沉,胆战心惊望向裴睿。
陆峙坐在裴睿对面,而裴睿身后便是与隔壁雅间共用的木墙,他离得更近,指定是比自己听的更清楚了。
裴睿脸色沉郁,目光无神地看着楼下舞女的翩跹舞姿,脑海里却忽然出现姜淮玉的的脸。
久远的记忆突然出现,也不知是真实的记忆,还是他此时酒喝多了想象出来的样子。
烛光中,她执扇遮面,听他吟前一日想好的诗,一首不够又来一首,她却躲在扇后偷偷地笑。
直到却扇那一刻,她的脸上漾着笑,温柔地看向他,满心满眼都是他,一如与她相识的五年里每一次她见到自己的样子。
只是,那个请她却扇的人却将会是别人。
不知是方京墨还是萧宸衍,亦或是她新近看上的那个礼部侍郎谢汜。
“裴兄。”
陆峙拍了拍他的肩,担心地看着他。
裴睿恍惚收回视线,想再喝一杯酒,却发现酒杯已经被他掉到了地上。
陆峙忙从旁边拿了盏新酒杯,斟上酒。裴睿不等他移开酒壶就拿起酒杯猛地一口气灌了下去。
这口酒顿时令他胸腔热了起来,他撇弃方才那莫名其妙的想法,一杯又一杯喝起酒来。
陆峙不停给他添酒,直到看到他心情渐渐平复了,才开口同他说话聊天。
裴睿一身酒气,却越喝越觉得喉间紧涩。
作者有话说:明天开始晚21点更新,努力日更
第66章第66章还有些放不下
夜色如墨,无星无风,只有天边一轮孤月,孤寂入骨。
卫国公府,听雪斋。
姜淮玉站在房前廊下抬头望着那将缺的月,静默无言。
今日是裴睿的生辰,是刻在了她骨子里的日子。
犹记得,那夜床榻之上,他气息粗/重,在她耳边克制地闷/哼,她跪坐着,紧紧抱着他,却在他最紧要的时候止住了动作。
她与他戏言,以后年年给他的生辰礼都是这,那时她那么说不过为的是以后他生辰日定来后院陪她。
他含糊不清地答应
了。
不过是戏言,这才三年,以后便都做不得数了。
果然话不能说得太满,也别随便定下什么承诺,也省得以后记在心里,免不了翻出来把以前不堪的自己嘲笑一番。
姜淮玉也听说了裴睿拒了与宋须芳的婚事,虽然他定然还是会再另寻一妻的,但她听闻之后却是暗自窃喜了,果然自己还是小肚鸡肠,纵然是已经和离的前夫,还是看不得他好,看不得他和别人恩爱,他若是能孤苦一生她才乐意。
今日在秘书省忙了一日,加之昨夜没有睡好,在廊下独自待了这许久,疲倦感倏然袭来,她便回房睡下了。
及至深夜,姜淮玉在睡梦中,却感觉有人在摇晃自己,遥遥听见青梅在唤她。
“娘子,醒醒。这事……不,这人,还须得你来处理。”
姜淮玉今夜睡得格外沉,许久才醒转,披上递来的外衫,迷迷糊糊跟着青梅来到卧房门外,看到那个靠坐在门边不省人事之人,忽而便清醒了。
青梅四下里望了望,生怕被别人瞧见了,她着急地看着姜淮玉,求她给个主意:“娘子这可如何是好?”
姜淮玉来到那人面前,弯下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轻声道:“裴睿,你为何在这里?”
更深露重,四下一片沉寂,清冷的月华铺在空阔的院子里,天边那一抹冷月越发显得孤清。
裴睿一身酒气,修长双腿伸开坐在冰凉的地砖上靠着门柱,似乎正睡地深沉。
姜淮玉低身靠近,月色在裴睿高挺的眉骨下投下一道阴影,更显出他眉眼深邃,却掩饰不住他眼睫的湿润。
她又摇了摇他肩膀,“裴睿,醒醒,你为何在这里?”
奈何他只是眼皮微微动了动,可就是不醒。
“把他抬进去吧。”
此事万不能让别人知道,只能待明日他酒醒了,让他自己怎么来的便怎么出去。
裴睿身形高大,沉得很,姜淮玉和青梅二人竭尽全力才勉强合力把他半抬半拖进了卧房。
二人好容易将他抬上了外间榻上,累得直喘气。
姜淮玉才给他盖上被褥,他便一转身毫不客气地当自家床榻安安稳稳睡好了。
“郎君醉成这样还能翻得进这么高的院墙。”青梅皱眉看向姜淮玉,问道,“现在该如何呢?”
姜淮玉同他在一起多年却从未见他醉成这样,他这么自律节制的人,甚至似乎从未贪杯喝醉过,心里不由纳闷他为何在他生辰日喝这么多酒,又为何突然跑到自己房门口来。
她想了想,问道:“来时,他叫门了吗?”
“没有,”青梅笃定道,“我夜里睡得浅,一点儿动静就醒了,方才我听到声音,还以为是哪个妹妹起夜,可是郎君在门外靠上门柱的那一下着实把我吓了一跳,起先我还以为是贼呢,还好,只是郎君。”
“既未敲门,便不是来找我问话的,难道他大晚上的翻个院墙做贼来只是为了在屋檐下睡一觉?”
姜淮玉看着裴睿的背影,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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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地不解了,甚至忽然想把他再丢回外头睡去,但看着黑暗中他那熟悉的后颈肩背竟又有些莫名的不忍心他遭罪,当然了,她也没力气再把他拖出去。
二人干干站了许久,都有些困了,奈何裴睿却睡得极好,一点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姜淮玉道:“青梅你先回自己屋里睡去吧,待明日他醒了,再做打算。”
“可是,”青梅有些顾虑,毕竟他们二人已经和离,若是让裴睿在此留宿,虽然他睡在外间,她在里间,但毕竟还是同一屋檐下,孤男寡女,这事若是传了出去姜淮玉这辈子的名声便没了,谁还敢娶她。
“无妨的,这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明早你随便扯些缘由让其他人早早出了听雪斋去,别让她们进屋子里来便不会有人看到了。”
姜淮玉看她犹豫的神色便知道她是为自己担心,笑道,“他醉成这样也干不了什么的,而且,我与他相识这么多年,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是知道的,他断不会趁酒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的,快去吧,瞧这时辰还能再睡一会儿。”
青梅犹豫许久终究还是走了,姜淮玉便从里面闩上了门。
她又看了一眼裴睿,他仍旧朝着墙背对着她睡着。
回到里间,姜淮玉褪下外衫躺上床去,却辗转难眠。
裴睿就在外间睡觉,这是她从离开裴府之后从未想过还会发生的事。
他一向不喜张扬,往年他的生辰宴也只是几个人的家宴,一般就聊聊天儿,喝点小酒,他酒量也好,从未醉成这样,可是此番却喝得酩酊大醉,只怕是有什么心事。
想来也只能是官场有什么烦心事能让他这般吧,若真是如此,那定然是十分棘手了,他竟需要借酒消愁。
天将明未明,姜淮玉好不容易睡着了,却被外间的响动惊醒了。
她紧紧裹在被子里,静静侧躺着,听外头的动静,只听一阵细细索索被褥翻动之声,而后“啪”地一声,像是个什么物件掉落地上,碎了。
又听裴睿踉跄几步,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他这是要走了?
姜淮玉正凝神细听,却听见被打开一半的门又关上了,脚步声去而复返,竟往里间来了。
他的脚步声在屏风前停了下来。
“姜淮玉,你可醒着?”
室内虽晦暗,但隔着屏风,能依稀看到裴睿的身影。
姜淮玉原想装睡算了,但方才他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她还睡着确是有些说不过去,她只得回道:“什么事?”
听到她的声音,裴睿站在屏风前,没有往里看,思忖片刻,隔着屏风朝她道:“昨夜至此,非我本意,只因酒醉,我……同你道歉。”
他言语间疏远而又真诚,姜淮玉却没有回话。
片刻后,裴睿又道:“方才摔碎的东西,我赔给你。”
姜淮玉隐约记起他下榻时碰到的物件是个什么了,她道:“不必了,不过是个小摆件罢了。”
三言两语之后,二人陷入沉默,一时间无人开口说话。
正当姜淮玉想着催他趁着时辰尚早赶紧走时,裴睿却又开口了:“听闻你要成亲了?”
“成亲?听谁说的?”
裴睿沉默片刻,问道:“你,没有要成亲?”
要成亲的是你吧?
姜淮玉原想回答,不知为何却忽而不想说话了,自己成亲与否同他有何干系,为何需要向他解释,他是自己什么人吗?
里面许久没有答言,裴睿低下了头,沉声问道:“你是从何时起喜欢上他的?你与他多年未见,难道是在你入裴府之前就对他有意了?”
姜淮玉震惊于他此言,不知他所指是谁,可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裴睿便又诘问道:“你既对你表哥有意,那时又为何偏要嫁给我,我裴某人在你看来就这么无足轻重,想来时便来,想走时便走吗?”
“等等,你说谁?”
姜淮玉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深怕自己方才是听错了,问道:“你刚才说我表哥?方京墨?”
“除了他,难不成还是别人?煜王?谢汜?你不是因为他去的秘书省吗?”裴睿因激动,声音大了些。
“我对他毫无男女之情,”隔着屏风,姜淮玉朝他辩解道,“我去秘书省并不是因为他,只是刚好有机会才去的,你误会了。”
难怪他总到秘书省找她的麻烦,原来是这样,现在姜淮玉总算是明白了。
“毫无男女之情?”裴睿的声音里却明显是不相信,他又问道:“你且说,他方京墨是否字长翰?”
“嗯,……是吧。”姜淮玉想了想,应该是。
“那你为何在睡梦中唤他的名字?”
“什么?”
闻言,姜淮玉急得绕过屏风跑到裴睿面前,刚想让他重复刚才说的那句话,四目相对之时,却忽然愣住了。
此时的她,还穿着轻薄贴身的寝衣,面前站着的是她曾经的夫君,真是无比的尴尬。
她忙又绕回屏风后,探出半个脑袋,问道:“我何时在睡梦中唤他了?我如何不知?”
“你当然不知,你彼时正醉着。”
姜淮玉方才起来的急,身上寝衣又光滑轻薄,不知何时竟滑落了许多,垂落在身前的青丝间隐约露出下面一条细细的亵衣线带,冰肌玉骨,形容销魂。
裴睿撇过头去,不敢看她。
“我何时喝醉过?”
天都快亮了,姜淮玉被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发懵,但确实是一时记不得自己何时喝醉酒过。
“是去岁中秋那日。”
青梅的声音忽然从外间传来,她不知何时进了房来,也不知听了多少,姜淮玉和裴睿顿时都朝她看过去。
青梅却从容走进来,看着他们二人,解释道:“方才房内的动静大了些,我便过来看看,听见你们在说话,我原是想走的,不过……我想我应该知道郎君指的是何事了。”
她方才在门外听到他们二人说的话,字里行间竟听出了一些她以前不曾知道的,裴睿似乎对姜淮玉还有些放不下,她这才决定过来说几句话。
第67章第67章谣传
天色将明,听雪斋主屋内一室沉寂晦暗。
直到青梅再次开口:
“娘子可还记得,你小时候有阵子不愿读书写字,县主便同你一道在书斋学习,那时夫子笑说你们母女既是同窗在书斋学习时不便以母女相称,于是县主便给你们俩各自取了个学名。
想来,中秋那夜娘子喝多了,醉梦中应该是想起小时候的事情,才唤了县主吧?”
去岁中秋夜,青梅和其他三个婢女都喝醉了,甚至都未注意到姜淮玉不在房中了,直到醉眼惺忪见到裴睿将醉睡着的姜淮玉抱回后院,还亲自服侍她躺下,替她除了外衫、鞋袜,掖好被角。
彼时,裴府正张罗着给裴睿纳妾,姜淮玉与裴睿夫妻之间将如陌路,她虽震惊于裴睿那一时对她的好,但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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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知道他们之间怕是不会再好了。
其实她当时离得远也未听清姜淮玉说了什么,只是依稀记得裴睿附耳听她说了两句醉话。却是裴睿方才提到了“长翰”二字她才猜到的。
青梅这人最是不喜欢误会了,她听得出裴睿心中介意此事,要不然也不会隔了这么久还拿出来说。她既然知道他们两人之间的这个误会,那必须得说出来,只是之后该如何处置那便是他们自己的事了。不过两人都和离了,即使澄清了那一个微不足道的误会,也于事无补。
青梅见裴睿面有疑色,又继续解释:“娘子可记得,几年前,方公子初来长安,我们还打趣过他的表字同县主的学名听上去竟有些相似。昌菡,长翰,字倒是没一个一样的,你还给雪柳写过这几个字来着。”
听青梅这么一说,姜淮玉便想起来了,只是多年不曾用的学名,方才裴睿那么一问,她如何也不会往这上头想。
青梅看向裴睿,见他眉心舒展,看来终是解开了心头疑惑,她便忙托辞出去了。
外间的门合上,房间里又是一片寂静,姜淮玉靠在屏风后,站了这许久只着轻薄寝衣,忽而觉得有些凉意,她望了一眼椸架上的衣裳。
这细微的眼神却被裴睿看在眼里,他便走过去,拿了衣裳递给她。
姜淮玉在屏风后换衣,裴睿便背过身去,他几次欲开口,却欲言又止,眼尾余光却能看见屏风后她的身影,。
几番辗转,他终是说道:“那便不打扰你了,我先走了。”
姜淮玉理好衣襟,松了口气,“好,只是你可别从正门出去,仔细让人看见了。”
这大清早的,若是让人看到他从自己院子里出去可就有口难言了。
闻言,裴睿原本明亮了一些的眼底似乎划过了一丝晦暗,沉吟片刻才沉声道:“好。”
裴睿前脚刚走,青梅和雪柳便进来了。
姜淮玉早已穿好了衣衫看到她二人进来才绕过屏风走出来,正要问她们,雪柳就先一步扯着嗓门说了:“天啊,那么高的墙,郎君几步就翻过去了,以前怎么不知道他这么厉害!”
“嘘,小点声。”青梅忙捂着她的嘴不让她大呼小叫的。
听闻裴睿走了,且还是翻墙走的,姜淮玉这才松了口气。
看到外间碎了一地的钴蓝色碎片,知是裴睿起床时打翻的,便吩咐她们清理干净拿去丢了。
当她梳妆准备去秘书省时,忽然想起一事,便朝青梅道:“这几日,你若寻着空可同雪柳出去帮我打听打听,看看外头有没有人说起国公府的什么事?”
“什么事啊?”雪柳不明就里,问道。
青梅先前听到了裴睿说的,了然道:“好的娘子,我们去街上看看,你不用担心。”
待姜淮玉用过早膳去秘书省后,青梅与雪柳便也出门了。
“姐姐拿着这些碎片干什么?”雪柳疑惑问道,“娘子不是让咱们丢了吗?”
“待会儿你自会知道的。”青梅神秘一笑。
二人在花园里走着时,却迎头撞上了伺门小厮。
“青梅姐姐,裴府有人来找您。”
雪柳问道:“裴府?哪个裴府?”
“还能有哪个裴府,”小厮一脸晦气,嫌弃道,“就是那个二公子说再也不要来往的裴府啊。”
“既来了,便也省得我跑一趟了。”青梅倒是很高兴。
雪柳一头雾水,跟着青梅去到前院,老远就见到怀竹一个人百无聊赖地站在大门外。
“我还以为要等许久呢,”怀竹见到她二人这么快就过来了,十分惊讶,“郎君说今日弄坏了夫人东西,差我来问问是什么,他好买个新的赔罪。”
“什么夫人,你怎么还没改口呢?”雪柳站在青梅身后沉下脸说了一句,满脸写着不高兴。
青梅却是心中一惊,这么久了,他们竟然还称呼姜淮玉为“夫人”?
她见方才怀竹说话时似乎有些怨气,以她对他的了解,估计是不满这临时加给他的差事,她便笑了笑,“正收拾了碎片要拿去扔了你就来了,那便给你吧。”
青梅手里拿着用布包好的碎片,递给怀竹。
怀竹接了东西就要走,青梅忙止住他:“这东西怕是不好买。”
怀竹驻足回头,皱眉问道:“怎么说?”
“你看看底下刻着的字就知道了。”
怀竹打开裹布,小心在碎片里翻了翻,找到半片看着像是底座的碎片,拿起来一看,他一眼就认出了上面的“衍”字,心生疑惑。
青梅见他笨的竟没想到这字出自何处,只得提醒道:“煜王时常会往府里送些个好看的好玩的,像这样的物件,虽珍贵,不过家里倒是已有许多了,娘子说过了你家世子若是不赔也无妨的。”
“既是弄坏了你们的,自是会赔给你家娘子,谁家还差那些个银子。”
怀竹听出青梅话中有话,不屑地“哼”了一声,将手里的碎片包好转头就走。
*
这几日在秘书省,姜淮玉午后无事时都在修复裴睿交给她的那幅残卷。
书宬里另外几个人闲来无事便倚窗聊起来,姜淮玉一面干活一面听着他们商量下个月南下收集书籍扩充秘书省藏书的事。
李漩皱着眉,问道:“何丞想好了让谁去吗?”
“我已经同何丞说过我去不了,”沈辕满不在意,解释道,“家中老母近日身体不太康健,我得留在长安照顾。”
李漩仰天,自言自语:“我倒是挺想去江南游玩一趟的。”
“你还想玩呢,”沈辕嗤道,“何丞说朝廷这次拨了不少购书款,想要咱们多寻些前朝典藏、孤本、善本以充国藏,你想啊,当年永嘉南渡的这群士族,辛辛苦苦携家带口南下避乱,带去的中原典籍视若珍宝,可惜他们还有后人几百年的沉淀,却一朝毁于战
乱,现在能保存下来的士族旧藏、劫余之本,肯定是分散各处,难以寻得。
你看这些年朝廷敕命当地官署搜仿了这么多次,他们送上来多少?这次去,你运气好能找到几个大方的给你誊抄些副本带回来便是不错了,要不然就是拿些新近的书籍、赝品之类的搪塞。所以,你做好准备天天求人、监督人抄书的准备吧。”
“那方兄你去不去?”李漩转而问道。
方京墨背靠着窗框,看了正埋头干活的姜淮玉一眼,才缓缓开口,正儿八经地,似乎是对她说的:“此番出行,预计前往江南道、淮南道,扬、润、苏、湖、杭诸州,需悉心搜访,使文脉归朝。路途遥远,事务繁多,这一来一回怕是要数月半载,我……”
“淮玉,你去吗?”
方京墨终究是鼓起勇气直言问了。
昨夜发生的事一直让姜淮玉有些心烦,听闻他们要离开京城,少则数月,多则半载,忽然心里有些悸动。
她反问方京墨:“表哥你也去吗?”
方京墨察觉到她似乎有些想去,忙答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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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表哥一同去,想来母亲应该会放心些,姜淮玉心中悄悄思量着。
却听方京墨又踌躇:“只是路途遥远,舟车劳顿不说,总有些地方不太平,你一个女子……”
“如何?”姜淮玉蹙眉问道。
“没什么,表妹见多识广,一道去还能帮忙鉴定真迹伪书。”方京墨忙改口,心下暗喜。
李漩当即便也定下了:“那我也去吧,三个人好有个伴。”
“那便拟一下这次要去的人员名单,明日交给何丞,”方京墨道,“楷书手、装潢匠、杂役……”
*
下值后,姜淮玉收拾好书案上的东西便直接回了国公府。
秘书省半温半凉的粗茶淡饭吃久了,每每回到家看着家里热气腾腾的饭菜着实是令人心情愉快。
姜淮玉刚坐下来正要吃饭,就见青梅雪柳二人从外头进来,面有愠色。
方才她听婢女说她们俩上午便出门了,还心想着她们什么时候回来,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娘子今日怎的回来这么早?”青梅忙上前来伺候。
雪柳则去倒了杯茶,一口喝下,喘着气骂道:“气死我了,也不知道谁在外头造谣,竟然说咱们家马上就要有喜事了,还说,还说……”
青梅赶紧朝她使眼色让她别说了。
“还说了什么?”姜淮玉夹了块葱醋鸡,漫不经心地问道。
雪柳实在是气愤,顾不得青梅阻拦,只管一气说出口:“他们都说,卫国公府家的姜娘子,这才被婆家弃了多久,就又找到下家了,定是有些过人的本事的,话里话外都是说娘子不守妇道。”
“娘子你别听雪柳她瞎说,”青梅忙走过去将雪柳挡在身后,道,“都是些不知情的坊间路人之间传来传去的,难免有些人妄加评断,我看他们都是闲的。
且不说这是什么人在胡诌想往娘子身上泼脏水,就算是娘子现下真的要再嫁,也合乎常理,没什么好议论的。你与郎君是和离,又不是死了夫君要守丧,还要守什么妇道。”
话说出口,青梅才发现自己好像在咒裴睿,忙往外“呸”了几声。
雪柳气的脸都红了,绕开青梅朝姜淮玉道:“对,他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说谁是弃妇,原本便是我家娘子弃了他家裴世子好不好。”
不过都是些无关紧要不认识的外人罢了,他们愿意怎么想便怎么想,姜淮玉倒是不甚在意,只是……
她问道:“他们为何说我要成亲了?可说了要同谁成亲呢?”
“这也却是奇怪之处,”青梅答道,“我们也问了几个谈论此事的人,却无人知晓,我看只不过是谣传,过阵子自然便消散了,娘子不必担心。”
话虽如此,只是姜淮玉心中隐隐有个猜测,却又不敢确定。
第68章第68章两难
煜王府。
今晨,萧宸衍正要进宫时,却有暗探来报,说是看见裴睿从卫国公府西侧后院翻墙而出,而那院墙所在之处最近的便是听雪斋。
萧宸衍一身玄色窄袖袍劲装,正低头整理衣袖,闻言,脸色忽地一沉,冷冷问道:“他何时进去的?”
“属下不知。”
暗探预感到雷霆之怒,倏地跪下,从实招了,“昨、昨夜,属下兴许是睡着了少顷,故而没看见裴中丞何时进的国公府。”
“少顷?”萧宸衍看着跪在地上的暗探,眼底如渊,嗓音低沉严厉:“杖二十。”
“谢殿下宽宥!”暗探重重叩首,退下去领罚。
萧宸衍玄袍的双袖被黑色皮革牢牢束紧,勾勒出劲瘦有力的手臂线条,顺着那深沉的黑色看去,一双病态般惨白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他低声一笑,额角青筋却在那阴冷的笑声中狰狞一现。
此时才几更天,裴睿断然是不可能刚进去就翻出来的,只怕是昨夜就潜入了国公府,而姜淮玉却让他待到了此时,在里面过了一夜?!
他们在里面究竟做了什么?
萧宸衍只觉此时自己气息狂乱,直想要去找姜淮玉问个明白,可是他的手却止不住颤抖。
他等了她这么多年,原以为只要她永远怀不上那个人的孩子,总有一日他们之间会生间隙,她会心灰意冷,自己终是还有机会。
三年前,他被皇帝派出京城,在外近一年终于回到长安,满心欢喜要去卫国公府提亲,却听闻她已嫁人的消息。
从那以后,他每每想她便只能去文阳侯府外的槐树上远远地看她一眼。只要看到裴睿在深夜进了她房间,他便心如刀割,那种痛只有化作身上流下的血才能缓解半分。
当那温热的血慢慢变得冰凉,他才能渐渐缓过神来,如行尸走肉一般,跃下树,回到冰冷的王府。
思及此痛处,萧宸衍扯开左手束袖皮带,撩开衣袖,垂眸一看,瘢痕累累,他伸出右手抚上去,闭上眼,指腹摩挲着粗粝的疤痕,心如刀割。
他沉沉吁了口气。
她明明是恨极了他,为何还是留下了他?
个中缘由,他现在还难以琢磨清楚,须得找个人来问问。
他侧头道:“你去找个她身边近伺的婢女打探清楚,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墙角黑暗中传来容峰的声音。
*
暮霭四合,冥色入高楼。
裴睿在御史台忙了一整日公务,及至快入夜才疲惫地回到文阳侯府。
到了家他才忽然想起昨夜醉酒之事,此时想起竟恍如隔日,仿佛翻墙进国公府又翻墙而出之事已经遥远模糊的混似前尘。
他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回侯府的,只记得当时夜气将消,朝暾欲上,他心中闷闷的,却有那么一条极细小的裂缝,外有万丈光芒一寸一寸透了进来。
他难以看懂那是什么,却令他眼眶发热。
回到逸风院书房,他从书架最上层最里面抽/出了一件卷轴。
那是他从秘书省拿回来的,是姜淮玉誊抄的书卷。
想他与她成婚三载,如今一室空荡,所有与她有关的东西她都带走了,想存一份她的笔墨,还要从以“销毁”的名义假公济私才得来这么一卷。
一室昏暗,他点亮一盏灯烛,在窗前榻上坐下,解开青色丝带,卷轴缓缓展开,修长的手指随着她的字一笔一划描摹,印在指腹下,明明没有一点痕迹,感觉却是割人。
“你这字,写得太过冷静薄情,无法让人看出诗句中所述之情爱。”
彼时他这么对她说,是借以拿走这卷书的托词,也是在借字嘲讽她这个人。
她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却什么都没看出来,只会生气。
忽闻脚步声。
裴睿抬眸看过去,怀竹走了进来,却是愁眉不展。
他很少见怀竹心情如此不好,因问道:“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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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完成郎君的交代。”怀竹垂头丧气,走到裴睿跟前,朝书案指了指。
裴睿这才看见了书案中间摆着的一堆钴蓝色碎陶片,那时姜淮玉的屋里很暗,他倒是没看清他打碎的是何物、是何色。
“买不到一模一样的吗?不过是个陶器,买不到就粘拼起来去找人按着样子做一个赔给她就行。”
他昨夜酒醉,今日又处理了一堆公务,原
本只想回来静下心来休息。
按他的性子,本不会管这些琐事,却不知为何,忽然心生好奇。他将这陆峙口中价值不菲的“姜金笔”的书卷小心卷好,系上丝带,才走到书案后,坐下来,试着把碎片拼起来,想看看这究竟是何物。
“拼起来倒不是难事。”怀竹探首从碎片中拿起一片,给裴睿看。
裴睿瞥了一眼,当即看到了那个“衍”字,心下一怔。忽而想起先前姜淮玉欲言又止的样子,这才恍然。
“真的要原样做一个吗?”
怀竹憋屈地点了点头,看向裴睿,征求他的意见。
裴睿想了想,当即丢下这一堆破烂玩意儿,沉声道:“去,买个别的陶器,要与这个全然不同的,买个别的什么颜色,越不同越好,要她一眼就能看出。”
裴睿虽面有愠色,却冷静吩咐道,“再让工匠在底下刻个‘睿’字,越大越好。”
“好!”怀竹一听,立马高兴了,拍手称赞。
裴睿又吩咐道:“以后,每三日往姜府送个物件,找些好看的摆件,都刻上我的名字,让她把她房里的架子都摆满了。”
“啊?”
怀竹一听这倏忽天降的差事立刻就蔫了。
*
一晃旬余。
这日,雪柳捧着一盏色彩绚烂斑斓的琉璃烛台过来,举在头顶对着阳光看了看。
“倒是别致,”她耸了耸肩,叹道,“只是这两个人总是送这些东西来,较劲儿似的,这又不能吃又不能用的,屋里都快摆不下了,还得有人日日擦拭,不嫌累得慌。”
“别说了,这可都是郎君的心意。”青梅倒是很欢喜,小心拿过来翻看,看底下刻着的“睿”字,寻了个显眼的地方摆着,待姜淮玉回来一眼便能看见。
雪柳眯着眼瞧她,“我看你倒是偏心得很,煜王送来的都被你藏在旮旯角落里了,快说,你是怎么又待见裴世子了?你之前不是还愤恨,他害得娘子还不够吗?”
青梅婉笑:“我看郎君现在与往日不同,许是想通了,知道天底下还是咱们家娘子最好。只是不知娘子心里还有没有他。嗐,主要是,这煜王殿下,不知为何总让我有些害怕,”
雪柳点了点头:“你这么一说,我也觉着,煜王殿下只有与娘子在一起时还会说说笑笑的,可一转身就没了笑容,看着总让人心里发寒。但他对娘子定然是真心的,你看他好好一个皇子,年纪也不小了,这么多年却不娶妻不纳妾,该就是在等咱们娘子。
“只可惜娘子现在似乎谁也不想,整日在秘书省也不知在忙什么,也不着急趁着现在年华正好,寻个顺意的夫君,也好安安心心过好后半辈子。”
“你这话倒像是我会说的,正是这个理儿。”
雪柳打趣道:“还不是姐姐教得好,我日日听姐姐这般说,耳朵起的茧子都成精了,这话不知怎么就自己跑我嘴里了。”
“嘘,别说了,娘子回来了。”青梅听见外头院子里的动静,忙出去迎接。
“娘子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呢?”青梅问道。
姜淮玉一身青色官袍,头系黑色幞头,眸光沉静清冽,身形清减,气度疏淡,形容之间竟越来越有文官的清贵之气。
她一进门就看见了紫檀木博古架上那支琉璃烛台,只因那个位子先前一直放的是个羊脂玉透雕玉带板,这乍然的变化实在是太明显了。
姜淮玉走过去,拿起琉璃烛台,看了一眼底座,又放了回去,没说什么。
青梅和雪柳都紧张兮兮地等着她的反应,可是她只是怡然自得地在窗前美人榻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水慢慢喝,望着窗外,只是不语。
雪柳按捺不住心急,便问道:“娘子,可喜欢这琉璃的烛台子?要不要今日便拿来用了?”
姜淮玉仍旧望着窗外,淡淡问道:“他这些日子送来几样东西了?”
“加上这支琉璃烛台,已有六件了。”青梅答道,“都拿来给娘子看看吗?”
“不用了,”姜淮玉心中略略一盘算,眉梢一挑,“明日,你估摸着价格,拿些银钱去给他,不知多少钱就往多了拿,就当是我买下了,无缘无故的,总不能一直让他破费。”
只能以此婉拒他的礼物了。
“娘子这不妥吧,”青梅忙道,“这些可都是郎君的心意,怎么会是无缘无故呢。你若是给他钱,可不是让他难堪。”
“我正是此意啊。”
姜淮玉不知青梅何时这么向着裴睿了。
大半个月前裴睿生辰那晚她破例让他进来过了一夜,属实是因为情况特殊,他醉了酒,又不能让外人得知,那是不得已而为之。
可总有人偏偏误读了她的心思。
这些日子她一心都在秘书省,一不留神竟然已经收了他这么多物件,原想着收了便收了,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不过是些金银可以买得到的东西。而且,她也暗暗觉得有些好玩,还想看看他能送出什么别致新奇的玩意儿。
只是他却没停,每三日送一样东西过来,如今还笼络得青梅雪柳为他说话。这事若是再不阻止,怕是将来不好收拾。
“那娘子也要给煜王府送些钱去吗?”青梅还未回话,却是雪柳先反问道。
第69章第69章怏怏
秘书省位于皇城东南,是国家图书之府。通常只有在朝大员、皇亲贵戚,或受皇命之人可进入内部。但其最外间设有一间观书堂,特许有身份的贵族子弟和普通官员借阅普通的复本、通用典籍等。
而姜淮玉所在的书宬,寻常人是进不来的。
这里尽日清幽,四个人都安心各自做自己的事。只是不日就要南下了,方京墨与李漩这几日却忙了起来,安排收书所需之事宜。
姜淮玉这些日子则主要在修复裴睿交给她的那幅残卷,她想赶在离京之前把它修复好。经过一个多月的辛劳,此时她已经修复了近九成了,只剩下不多的收尾工作就完成了。
她伏案做着手头上的事,心中却不免想起昨日雪柳的问题。
萧宸衍已经往她那里送了许多东西了,她之所以收下原只因着两人从小到大的情谊而已。
不过,现在裴睿也如此,倒让她不得不开始另眼看待这件事了。
只是萧宸衍从未对她说过喜欢她之类的话,她也从未往这方面想过,一直是以好友相待。
难道他真的对自己……
可若是她猜错了呢,若是他对她并无男女之情呢?总不能让她去问他究竟是如何想的,这样岂不是让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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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难堪。
昨日,雪柳后来又问她:“难不成娘子心中早已暗许煜王了?”
雪柳这丫头,看着没心没肺的,但其实古灵精怪,心思也多,只是她一贯嘴没个把门的,会把心里话说出来。她若是这般问,只怕在其他人眼里,也多少是有些想法的。
她倒是不怕别人背后言语,只怕萧宸衍也误会了。
但她又不能像退裴睿钱那样给煜王府送钱过去,没必要让萧宸衍因为这种小事不快,他本就没有什么亲朋好友,总是一个人孤零零的。
裴睿那边好打发,可是该找个什么理由让萧宸衍别再送了呢?
日影流转,已到了下值的时辰,秘书省同僚陆陆续续都走了,只有方京墨和李漩还在二楼商量事情,姜淮玉刚好处理到残卷末尾一块缺处,正在补字接笔,便也没急着回家。
鼻尖忽然盈入一抹脂粉香,不禁让她疑惑,抬头看去,有个人正往自己这里走来,这人虽着男装,但看得出是个妇人。
古朴的书阁之中忽然弥漫开来浓重的脂粉香,有些格格不入。
姜淮玉不知道她是如何进来的,但此时正值同僚陆续回家的时候,她或许是趁乱进来的。
姜淮玉
问道:“请问阁下是?”
那人几步走到她面前,看了她一眼,眼神中满是不屑。姜淮玉放下手中笔,细细看她的脸,感觉似曾相识。想了许久,才想起来,她正是宋须芳的母亲,长远伯府的大夫人,最近大概是两年前见过一面。
既是长辈,姜淮玉只得恭敬道:“晚辈见过徐夫人,不知夫人来秘书省有何事?只是此处非朝廷大臣、受皇命者不得擅入,晚辈这就送夫人出去。”
姜淮玉绕过书案出来,徐姒然却站在书案前一动不动,只是轻蔑地斜乜着眼从头到脚打量她。
她的肆目打量,灼灼相侵,实在是有些无礼,令人生厌,但姜淮玉还是淡淡笑了笑,礼貌地伸出手,请她出去:“夫人请这边走。”
徐姒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这才从她身上收回了目光,四下看了看,此时书宬中除了她二人,再无别人,只有远处外间有人走动的声响。
“淮玉啊,”她开口道,“许久不见,怎的却没了礼数呢?我与你母亲也是有些总角之谊的,见了面,你也不问问我的安,这就要赶我出去了?”
“淮玉见过夫人的安,”姜淮玉只好朝她福了一礼,道,“夫人应该也知道,按规制,您不可在此处,淮玉还是送您出去。”
“不着急。”徐姒然却是漫不经心,朝她的案桌上看了看,闲聊天儿似的问道,“在秘书省都是忙这些吗?”
她这一看不打紧,却看见卷轴上系着的木牌上“御史台”三个字,更是印证了她的猜想。合着这两人是把他们宋家耍着玩呢。
姜淮玉刚想说话,却见徐姒然身子往前一探,伸出手去想要去翻那签牌,却一个不小心,打翻了砚台。
“哎呀。”
满盛浓墨的砚台一洒,黑了半侧卷轴。
*
方京墨和李漩下楼回来的时候,正巧迎面碰见一人匆匆离去,那人眼底猩红,哭地梨花带雨,一身月白色袍衫上泼洒了大片黑墨,连他耳朵、半边脸上也都是墨点。
“发生什么事了?”李漩纳罕。
方京墨心里一惊,顾不得那人,忙跑进书宬去看姜淮玉。只见她呆怔站在书案后,两手叉着腰,低头看着案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书案上那副展开的卷轴上泼洒了不少墨汁。
“发生什么事了?方才出去那人是谁?”方京墨问道。
闻言,姜淮玉回过神来,把先前发生的事大致与他们说了。
从徐姒然进门来,她就知道不用再猜了,京城大街小巷流传的她的丑言定是与她有关。
姜淮玉原不想与她对峙,只想请她出去,奈何她却“不小心”洒了墨汁在这幅卷轴上,这可是她辛辛苦苦认认真真修了一个多月的,饶是她再有涵养,此刻也消散殆尽,只余一腔愤懑。
于是,她摸到砚台,将剩余的墨汁全倒在了徐姒然身上,此举虽市井,但却是她求仁得仁,应得的。
徐姒然仗着自己是长辈,是伯府大夫人,那墨泼得也可说是无心之失,
原以为姜淮玉会乖乖受着,忍气吞声,没想到她想都没想操起砚台就往自己身上泼来,气得她顿时七窍生烟。但毕竟她本就是偷偷混进来的,不敢高声与她争执,便只得跑了。
四十多岁的人了,竟被一个二十岁的丫头怄成这样,她越想越委屈,哭得梨花带雨。
方京墨走到书案前,细细检查一番,好在这墨汁看上去泼洒得多,但大多在边上后隔水的空白处,幸好,只是波及了不多的几行字,还可以修复。
方京墨看姜淮玉手还在颤抖,便道:“可以修复的,接下来交给我,你不用管了,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家去,我这几日抽空便能修好,你不必担心了。”
“不用。”
姜淮玉沉了沉胸口的怒气,抓起卷轴就往外走。
“你去哪里?”方京墨追在后头喊道。
“御、史、台!”
*
从秘书省正门出来,街巷斜对面就是御史台。姜淮玉却从未进去过。
此时金乌西坠,夕晖倾洒在干净宽敞的青石板路上,车马人流都在往外走,离开皇城回家,只有姜淮玉逆流往御史台进去。
她没有心思观赏这她从未来过之署,只一心想要找到裴睿,只是不知他此时是否已经下值回家了。
站在御史台正厅,她张望片刻,正想找个人问路,却见裴睿一身肃穆官服往外走来,沿途经过的官员一一与他揖礼作别。
“你怎么来了?”裴睿走至近前,嘴角压不住那一丝心生的笑意。
姜淮玉虽然很气愤,但也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发难,便问道:“你的中丞阁在何处?”
裴睿只以为她想与他说些私密的话,便带她进了自己平日办公之处。
这里一如他的书房,没有奢华繁复,只有无尽的卷宗书籍,和浸入木制骨髓的沉香,清逸静远。
姜淮玉将手中卷轴“啪”一声搁在书案上,展开来给裴睿看。
那一片黑墨触目惊心,裴睿一眼就看到了,心生疑惑,皱眉看向姜淮玉。
憋了这许久,姜淮玉此时才终于将心中怒气都发泄了出来,她指着裴睿,愤愤不平:“都是你没有处理好你的家事,让人生了嫌隙,她对付不了你,却把矛头都指向了我,我又做错了什么?合该让人这么诋毁,这么糟践吗?”
裴睿一瞬了然,看着姜淮玉脸上滑落的两行清泪,想伸手拂去,却被她挡开了手。
“你别妄想就这么轻而易举搪塞过去,这卷轴我本已经快修复好了,被长远伯府的大夫人这么一泼,修不好了,还给你,你自己去修!还有,市井流传我的谣言,你也……算了,这事你也办不到。”
“好,”裴睿安慰道,“都依你,我自己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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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会为你正名。”
“不用正名了,这种事只会越描越黑,你只需去长远伯府找他们把话说清楚,有什么事别再牵扯到我就行了。”姜淮玉撇过脸去,仍旧堵着气。
裴睿沉吟片刻,说道:“这卷轴泼墨之事,我原可以参他长远伯府一本,只是这样就会波及你的官声,也会连累整个秘书省,因你负有保管之责,秘书省有阻拦之责。但你放心,这并不代表我不会追究此事。明日我会往长远伯府走一趟。”
他这话说的确有几分道理,姜淮玉正在气头上,只顾着生气,竟未思考周全。
“让你受委屈了,你若是想出气,喏,给你打几拳。”裴睿伸出手臂递到她面前。
姜淮玉不禁皱起眉,抬起手,却忽而泄了气。
裴睿见她好容易消了些气,心内这才舒展,低声问道:“我送你回家?”
“就不麻烦裴中丞了,我自己有马车。”
既然话已经与他说明了,他也答应会去处理这事,姜淮玉也不想再与他多待,也不与他告辞就一甩袖袍走了。
原本她气冲冲过来时,心内还设想会与裴睿争执不下,可惜才说了三两句话,就跟一拳打在棉花上似的,怎么说他也是好言相对,像是哄着她。
他那么说话,真是让人无法再与他争吵下去。离了御史台,上了国公府等在秘书省外头的马车,姜淮玉心中总还是觉得像是憋着一股气,久久难散。
回到国公府,她先是回听雪斋沐浴,洗去一身阴晦。可还是郁郁吃不下饭,便独自去牡丹园散步。
这处牡丹园当初是母亲为父亲开辟的,种了许多种牡丹,父亲走了这么多年,母亲依旧请花匠精心伺候着,只是她心中恨他,再未踏足过。
姜淮玉也很少过来,今日一来,却见满园牡丹盛放。
暮色中,牡丹花影憧憧,在这无人问津的角落独自喧嚣。
姜淮玉想起去世已久,此时连面目都已模糊记不清的父亲,忽然心中便有些难过。
没曾想,本欲来此处散心,在清风中才散了怒火,却又起了哀伤,终还是怏怏难乐。
夜色慢慢落下,却有门前小厮过来传话,煜王府的蒙面侍卫容峰前来,说是有要紧事想请她往煜王府一叙,人正在府门外候着。
想来她已有好一阵子未见过萧宸衍了,正巧昨日遇到的难题,今日去见了面说不定便能化解了。
第70章第70章借醉
裴睿拿着那幅被泼了墨的卷轴回到逸风院,在书房案上展开,除了那
些墨迹之外,与当初他交给姜淮玉时的残卷相比,几乎已经复原如初。
没想到她如此细心,手艺也如此精湛。
怀竹将灯烛点亮,取来各式工具,站在一旁看着,正要问那墨迹是怎么回事,就听裴睿把怀雁喊进来。
“先前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怀雁也才刚回府,还未来得及喝口茶水就听到裴睿叫自己,他便进了书房,禀道:“花了些时日,已经追溯到谣言源头了,是城南保宁坊的几个妇人,收了些钱财往城中各处散布谣言。我吓唬了她们几句,她们胆小,不打自招,已经供出了是长远伯府的两个嬷嬷给的钱,教了她们说辞。”
“她们如何知道是长远伯府的?”
怀雁答:“她们收了这许多钱,造谣的又是贵人,多少还是有些发怵,便跟着那两人,一路跟到了长远伯府,看到她们进了门。”
“属下正要来问主君,接下来要如何处置她们?”
“她们不过是人手中刀剑,更重要的是幕后之人。”裴睿看向那盏跳动的烛火,明亮的火光映在他深沉如渊的眼底,衬出一丝在他眼中极少见得到的狠戾。
单是泼墨这件事,碍着姜淮玉保管之责、秘书省阻拦之责,他或许难以置徐姒然于死地,但散布谣言,诽谤朝廷命官,却是实打实可以治她的罪。
“造谣损害朝廷命官清誉,扰乱京城秩序,”裴睿沉声道,“你拿我手书,即刻去县衙,请刘县令趁夜将那几个妇人捉拿归案,录下口供,以防长远伯府从中斡旋。”
“他为官清正,自会秉公处理,但此案涉及勋贵,他应当会上报京兆府,只要他如实写下案文,接下来就……”
裴睿忽然想起一事,又道:“让他们将那两个嬷嬷的画像画下来,有可能其中一个是乔装打扮的。”
“主君的意思是徐姒然本人吗?”
裴睿未置可否,怀雁收下手书,领命速去。
*
自花朝节那夜以来,萧宸衍已经很久没有见姜淮玉了。
感觉是很久了……
这些日子以来,萧宸衍度日如年,他把自己关在王府里,谁都不见,整日在寝殿里喝酒,过得浑浑噩噩。
今日,他喝完一坛酒,朝外头喊道:“拿酒来!”却迟迟没有人答应。
他跌跌撞撞去打开寝殿门,正想朝侍卫发火,却发现门外空无一人。
正纳罕间,却见一人分花拂柳而来,一眼惊鸿。
萧宸衍揉了揉眼睛,又使劲摇了摇头,发现那人正是这些日子一直萦绕在自己脑海的那个人,他忙一退后把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姜淮玉才走到寝殿前,被吓了一跳,愣了须臾,朝后看向容峰。
早先容峰去国公府找她,说是萧宸衍因为什么事伤神,成日在寝殿喝酒,怎么劝也劝不动,只能请她来帮忙劝说。
容峰从树后绕出来却一句话不说,只是一把把她往前推了几步,然后消失不见了。
姜淮玉站在寝殿门前,敲了敲门,试探开口道:“衍哥哥,方才经过杏花楼,闻到饭菜香,忽然就饿了,便带来想同你一起吃。”
萧宸衍靠在门后,忽而听到熟悉的声音叫自己“衍哥哥”,心中如虫蚁啃噬。
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姜淮玉又道:“你不是喜欢他们家的樱桃饆饠吗,我也买了,我在那等他们现做的,新鲜的很,你开开门咱们一块儿吃吧?”
一听这话,萧宸衍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没想到被姜淮玉听到了。
她忙笑问道:“你笑什么?好吧,确是我喜欢的,可你每次不也吃的很开心吗。快开门,不然饭菜都凉了,你就得带我出去吃好吃的了。”
萧宸衍半醉着,听着她说话的声音,如春风入耳,他自是全然不想僵持,只片刻,便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姜淮玉一见那条门缝生怕他又把门关上了,忙伸手进去,她尝试着把门推开,竟毫无阻力。
映入眼帘的是昏暗的寝殿,萧宸衍站在门后,衣衫不整,头发凌乱。
姜淮玉看向他,此时的萧宸衍半醉半醒,神情迷离,愣愣地看着她,全然不似平日里他潇洒淡然又带些邪气的样子,反而有些傻呆呆的。
姜淮玉实在是看不得他那半露的胸膛,便伸手想替他整整衣襟,没成想刚碰到他衣襟,她的手却被紧紧地抓住了。
萧宸衍低着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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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她,将她的手紧紧攥着压在自己身上,无论如何不肯松手。
姜淮玉局促不堪,奈何他气力太大却是拽不回自己的手。
“萧宸衍你放手。”
姜淮玉低声呵斥,萧宸衍只是愕然片刻,却仍旧没有放开手,他不仅没有放手,竟反手将她锁进了怀里。
这一下真的将她吓到了,焦躁不安直想离开,萧宸衍却将她拥得更紧了,低头将脸埋在她脖颈间。
姜淮玉动弹不得,却觉得脖颈间他濡湿的一呼一吸慢慢急促起来,她睁大了眼睛厉声斥道:
“萧宸衍,你快松手。”
而萧宸衍却像是听不见似的,不为所动,仍旧紧紧拥着她,好半晌才开口,低声道:
“淮玉,我喜欢你很久了,真的很想跟你在一起。嫁给我,好不好?”
姜淮玉一怔,心中不免慌乱,他现在是酒后胡言,还是酒后吐真言?
但她也不敢为了逃脱他的束缚而趁他酒醉便随口答应他。
“不好,不行。”她几近央求道:“你快放开我吧。”
萧宸衍歪着头一动不动,显然是不高兴了,双臂紧紧箍着她玉软纤瘦的身躯,不放手,也不再说话。
姜淮玉心想着当下权宜之计是先让他松手,便只好道:
“这么大的事,你至少让我想一想吧。”
他醉成这样,只怕脑子也不清醒,该如何与一个醉成这样的人商谈?可还未等她想出别的什么话来,就只觉身上一松,萧宸衍已经松了手,呆呆地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眼里似乎有些湿润。
这之后,萧宸衍倒是不再胡来,乖乖地跟着她到桌前坐下,与她一起吃了晚饭,全程安安静静地,桌上有什么他便吃什么,看样子是真的饿了。
来时容峰只说了他是因为什么事伤神,却未具体透露,她初时只以为是因为皇宫里的什么事什么人,现在才知道,他竟是因为自己而伤神。
她竟不知,萧宸衍平日里那样洒脱不羁的一个人,却会说出这么令人动容的话。
想起他方才所说之话,姜淮玉心中还有些震惊,偷偷抬眸看他,只见他微垂着眼,烛光中,长长的眼睫随着他眨眼轻轻一动,一双平日带笑的桃花眼此刻朦胧带着湿意,略显呆滞,却很是听话的乖巧样。
两人静静吃饭,谁也没提刚才发生的事。于姜淮玉来说,她此刻心还很乱,不知要说什么,于萧宸衍来说,他或许脑子里一团浆糊早已经忘了自己说过什么。
吃过饭,姜淮玉开了门去请人进来服侍萧宸衍歇息,才发现他府中连个女婢都没有
,只有不知何时回来在门外站着的两个带刀侍卫。
正踌躇间,容峰出现在眼前,问道:“姜娘子可是要回去了?”
姜淮玉担忧地朝后一看,容峰知道她的意思,朝门口的侍卫一示意,侍卫便进了寝殿去。
“殿下这些日子都这般,但到了时辰还是会去睡觉,还请娘子放心,。我送娘子回国公府。”
沉沉夜幕中,容峰驾马车送姜淮玉回国公府,萧宸衍有皇帝敕许的夜行权,马车一路畅通无阻。
街道上肃杀安静,唯有经过的各坊内依稀传来笙歌喧嚣。一如姜淮玉此刻的心情,纷乱杂芜,理不清头绪。
从煜王府回来后,姜淮玉便总有些魂不守舍。
她小时候与萧宸衍在皇宫一处玩的时候,便知道他与他的养母贤妃关系冷淡,两人之间从无母子温情,而他生母身份低微,死了之后更是连提都不准他提,贤妃膝下无子,皇帝允准她将他养在身边,他需得唤她作母妃。可她日日只是让嬷嬷奶娘带着他,甚至都不怎么与他说话。
其实贤妃也不是全然不同他说话,但凡是他做的事没让她满意,她便会劈头盖脸地训斥,完全不顾小小年纪的他是如何想的,或许,她觉得他年纪小不会记得。
萧宸衍虽生在帝王家身份尊贵,细想来身边却没有一个真正在乎他的亲人。
自从她与裴睿和离之后,萧宸衍便忽然就进入了她的生活里,他来参加她的生辰宴,带她去祭拜他生母,来秘书省接她,又总是送些摆件玩意儿给她。
初时她没有想那么多,只以为两人之间还是儿时的情谊,近日才后知后觉他可能是对自己存了那样的心思。
但今日,醉酒的他说出了那话,她便再也不能视若无睹了。
临离开煜王府时,萧宸衍让她慢慢想,想好了再答复他,无论多久,他都会等她。
虽然他一直都半醉着,连眼睛都睁不开,明日醒来或许并不一定记得自己今日说过什么,可她心里却十分不安。
不安的是,当他紧紧抱着自己的时候,竟给了她一瞬的温暖,那是她许久不曾感受到的-
同样的夜色中,煜王府寝殿高耸的屋顶上,一人墨发黑衣坐在风中。
萧宸衍在此处坐了很久,目送姜淮玉离开王府,坐上马车,看着马车缓缓驶离,直至再看不见。
暗夜中,他眼神锐利而冰寒,全然没有一点醉意,也没有一丝迷离。那双露在黑色袖袍外的惨白的手在黑暗的夜里有些突兀。
他卑微祈求她的爱,却仍旧不敢孤注一掷,只能假借醉酒之名,若是她对他没有一点情爱,也只好推给酒后胡言了。
他憧憬却又害怕,两手交握,用力地揉搓皮肉,好让自己不再如此紧张。
一颗心却止不住地狂跳,在这孤寂的夜里,除了他没有别人能听见。
作者有话说:浅浅说明一下(架空背景私设):女主外祖父因功受封郡王,女主娘亲恩赏封为县主,虽姓萧,却不是皇姓,同姓不同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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