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觉一紧,胸中竟莫名有些隐隐作痛,这是他这一个月来都未有过的感
觉,忽然之间,曾以为她终究会回到他身边的想法似乎成了妄念。
姜淮玉坐到了自己身边,萧宸衍嘴角微微浮出了笑意,他倒是一点不拘着,热络地给姜淮玉介绍了这里的菜肴,烤鹿肉,蒸腊鹅,冬葵羹,菘菜腌萝卜汤,都应该是她喜欢的。
碳炉文火温着酒注子,满室弥漫着醉人的酒香。
往她碗里夹了不少菜,还给她添了杯酒。
姜淮玉也慢慢吁了口气,身子不再那般僵硬,吃了几口菜。
裴睿刚想伸出手却又收了回去,攥成了拳,藏在袖中,只冷冷说了句:“你一个女子在外,还是不要饮酒的好。”
听他这么云淡风轻地管束自己,姜淮玉却忽然被他戳了反骨,他以为他还有资格管她吗?她偏要喝酒。
姜淮玉理也不理他,当着他的面拿起酒杯就喝了一大口,香甜入口,竟尤其好喝。
萧宸衍看她喝了酒,眉峰一挑,笑道:“不过是荔枝露,裴世子别扫了大家的兴。”
他学着姜淮玉称裴睿为裴世子,睨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姜淮玉,见她与裴睿之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她在裴睿面前始终有些拘束,她虽然已与他和离这么久了,现在却还不全然能与他形同陌路,只怕是心中仍有他一席之地,不论是爱,还是因爱而生的恨,都是不必要的。
萧宸衍若无其事问道:“裴兄今日怎会在这里?”
“公务。”裴睿随口应道。
萧宸衍了然点了点头,眼中噙着一抹笑,道:“听闻裴兄已有了中意的娘子,不日就要迎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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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门了,恭喜恭喜啊。”
闻言,裴睿眉心一皱,斜睨了姜淮玉一眼,她却只是低头吃饭,似乎没有什么反应。
他反问道:“煜王听何人所言?”
萧宸衍笑而不答,只道:“这长远伯府的二娘子,我倒是有幸见过,书香世家,珠圆玉润,与人为善,与裴兄实是良配。”
长远伯府的二娘子?姜淮玉只记得他家的大娘子,却对二娘子没有什么印象,一时想不起来是什么样子的。
不论她是谁……
姜淮玉心中苦笑了一声,他终究是走在她前面,放下了一切,迫不及待要另娶一妻了。
“宋须芳。”萧宸衍见她歪着脑袋在想什么,便提醒了一句,“比我们年纪小些,挺招人喜欢的一个人。”
想了许久,姜淮玉才略微记起一些。她应该也见过宋须芳,不过是好多年前了,她比自己小几岁,那时看来还是小家碧玉,不过美人之姿已崭露头角。
裴睿看着姜淮玉,显然是不愿聊这些。
祁椒婧这一个月来,托媒人在京城各处走动,满长安城都知道裴家要给裴睿娶妻的事了。她也物色到了一个自己各方面都相当满意的儿媳,只是事情还没定下来。
裴睿只是前几日在席间听她随口提了一句,并未放在心上。
今日他刚出门要去办点事就遇到大雪封山,没想到却在这里遇到了姜淮玉,还是和萧宸衍在一起。
他不想萧宸衍在她面前乱说话,便冷冷道:“我倒是没有见过这位宋二娘子,不若煜王与她亲近些,对她如此熟悉。”
他竟将矛又扔了回来,萧宸衍笑了,“熟悉谈不上,于我而言,不过就是在宴会上见过一面的人。裴兄没见过也不打紧,盲婚哑嫁应该也挺有趣,到时候洞房夜红盖头一掀,不会让你失望就是。”
话罢,他又给姜淮玉添了点酒,暗暗观察她的表情。
裴睿却不接话,只是埋头吃了几口饭菜。
原以为这个话题就这样过去了,却听萧宸衍又道:“裴兄现在可是京城里热议的郎君了,文阳侯世子,年纪轻轻官至御史中丞,多少小娘子想要嫁给你。你看不上长远伯府家的二娘子也无可厚非,多挑挑,总有能入眼的。”
裴睿无心与他再有口舌之争,他向来不喜欢与人争论这些虚无的事情,更何况这是他的私事。
但他说的有一点无错,京城热议,他无能为力,因为他无法阻止母亲到处替他相看娘子,也无法堵住别人的嘴。
他又看了姜淮玉一眼,心中一纠,有些话涌上喉间,却难以开口。
都过去这么久了,原以为她会回来找他,可是她不仅从未来找过他,甚至还和别的男子走得这么近,她是真的放下一切了吗?
方才看到她出现在楼下厅堂的那一瞬间,他那颗平静如水的心是升起了一丝欢喜的,然,再一瞬,见到她和萧宸衍在一起,二人还要共住一室,又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无名火,总想揪着她说清楚两人之间的事。
毕竟,连那和离请疏都不是他签的,她就这么不声不响的离开了侯府,将他置于何地?
奈何如今两人之间已经如此这般,一起吃这一顿饭,她甚至连话都不愿同他多说一句,也不正眼看他,若是再攥着她不放争些莫须有的谁对谁错又有何用。
姜淮玉拿着萧宸衍给她满上的酒盏,转过身来,看着裴睿。
裴睿以为她是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却听她说:
“淮玉也先在这里恭喜裴世子,喜得良缘。”
姜淮玉拿起酒盏,敬了他一满杯,一口饮下。
她的这一句话,冰冷如外头的风雪,三年夫妻,就换来了这句话,而且,她脸上竟还带着一丝笑意。
裴睿一言不发,拿起酒杯,也一口喝了下去,眼底瞬间就爬上了红色血丝。
窗外的雪簌簌落下,和着刺骨猎响的北风,将这山林里唯一的亮光泯灭于灰蒙无尽的暗色中,越显得苍凉。
一室之内,三个人各怀心思,面上却都不露声色,谁也不知其他二人究竟在想什么。
这时候,店小二敲了敲门又进来了,在屋里一角添了张小桌,摆上了酒食碗筷,是给容峰和怀雁准备的。
“凑一桌?”怀雁将剑往桌边一放,先坐下了,端起碗就开始吃饭,随口问了容峰一句。
容峰却不应他,也将剑往桌边一放,拿了碗夹了些菜就一个人站到窗边去吃了。
怀雁背对着窗坐着,没去看他,他心中想象了一下容峰掀开蒙面巾躲在窗边吃饭的样子,只觉得好笑。
正桌上吃着饭的三个人,虚虚听着他们二人的动静,忽然没了先前那般剑拔弩张,也不再争锋相对,各自转而认真吃饭了。
萧宸衍漫不经心给姜淮玉碗里夹了些菜,自己却不怎么吃,只是笑着,时不时看她一眼。
裴睿眉眼低垂,专心吃饭,很快便吃好了,搁下碗筷,坐到窗前榻上去,拨了拨灯芯,屋里那一片亮堂了些,他从包袱里拿出本书看起来,再不与人言语。
他一贯吃饭慢条斯理的,今日却吃得这么快,姜淮玉知道他定也是觉得这种情况下两人还一起吃饭着实是很尴尬。
其实她也不愿再想着裴睿那与她毫不相关的家事,她不愿再去想他何时会千里红妆迎娶谁,何时逸风苑她曾经住过三年的屋子会住进另一个女子,那桃花山水屏风后,他会否也揽着别人入睡,与别人耳鬓厮磨。
这一切都已与她无关了。
速速用过饭后,姜淮玉正想要回自己房间,才想起来,轻声朝萧宸衍说了句:“生辰快乐。”
她知他不喜欢过生辰,但还是对他说了这句话,希望他今日不只有伤怀。
萧宸衍自是不恼,若是从今往后都有她陪着自己过生辰,那便是夙愿得偿了。
他朝她笑了笑,知道她等不及要回房间去了,便道:“多谢淮玉,辛苦了一日,早些回去休息吧。”
姜淮玉如蒙大赦,迫不及待回自己房间,临出门时,回头望了一眼窗前榻上,裴睿依旧垂眸看着书,连礼貌寒暄一句的意思也没有。
直到房门关上,裴睿才从书卷上抬眸,再不见那一抹熟悉的身影,只剩下一屋浓醉的酒香,里面搀着一抹淡淡的沉水香,也是他曾经无比熟悉的。
第47章第47章比起陌路人的客套还少了……
姜淮玉的房间在二楼的最
里面,外面一间便是裴睿和萧宸衍的房间。
饶是如此,他们却各自派了怀雁和容峰两个人一同守在她门外,护她安全。
他们二人各自环臂胸前,手中握着剑,一左一右站在门两边,脸上都一副冷冰冰谁也不想说话的表情,活像两尊郁闷的门神。
容峰低垂着眼睫,廊下的灯光映在他脸上,那道疤痕在隐在额侧碎发的阴影下,扭曲可怖。
怀雁瞥了一眼容峰,这人不言不语的,像谁欠了他钱似的,也不知他为何整日蒙着脸,是因为脸上有伤疤见不得人,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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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别的什么原因不能让人看见他的脸?
姜淮玉问道:“你们二人要不商量着一人守上半夜一人守下半夜?”
怀雁和容峰不为所动,都不说话。
也是,他们都不是她家的侍卫,只听那两位的吩咐。
姜淮玉劝不动他们,实在无奈,只好进屋关上了门。
终于不用再应付裴睿了,这一晚上她实在是有些累了,她见到谁都可以心无波澜,可唯独见到裴睿,即使她表面上云淡风轻,却难以阻止自己的心跳得那般快,这一餐饭吃得几乎耗尽了她毕生的力气,脚下一软差点就要站不住了。
她也不知自己究竟有何可紧张的,或许只是因为单纯不想再见到他,不想再勾起曾经的回忆,也不想再去想象他和别人在一起的样子。
夜已深,客栈里渐渐安静下来了。
姜淮玉独自躺在榻上,白日容峰叮嘱她要小心客栈鱼龙混杂的声音忽然就在脑海中盘旋,即便是知道有他们二人在门外守护,可荒郊野岭的,她一个人睡这么大一间陌生的客房,还是有些害怕。
她辗转反侧,只听得到窗外呼呼的风声,和似有若无的雪花落下的沙沙响声。那疾风吹在窗户上啪啪作响,好似随时要把那一排窗户给吹散了。
从小习惯了卧房外间总有婢女陪着,忽然一个人在外面住,陌生的环境,又是风雪交加的夜晚,让人难以安眠。
烛火烧了一夜,烛泪狰狞堆叠,烛芯见了底儿,倏忽灭了。
姜淮玉恍惚睁开眼,见外头黯淡天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天已经亮了,她才安心睡着了。
再醒来时,她是被外头吵吵嚷嚷的声音惊醒的。
她迷迷糊糊侧耳听了一会儿,应是楼下商队陆陆续续离开了客栈,驾马声,喝骂声,嬉笑声混成一片,又是一日喧嚣热闹。
此时已经天光大亮,姜淮玉起床来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外面雪停了,看着像是已经辰时了,她忙关好窗,速速穿好了衣裳,梳好了髻发,出门去隔壁。
一开门,却见怀雁和容峰依旧在门口,还是同昨晚一样一左一右站着,唯一不同的是怀雁手里正拿着个烙饼在吃。
姜淮玉朝他俩人微微一笑,问道:“他们还在房中吗?”
“主君正等着您。”容峰答道。
怀雁闷不吭声嚼着饼,也点了点头。
经过昨晚他们两人还能若无其事安安静静地共处一室到现在?
姜淮玉原以为这俩人应该一大早就离了房间各干各的去了。
她虽不太想见到裴睿,但却是需要找萧宸衍准备回长安了。
正当她愁眉之时,隔壁的门从里面开了,裴睿走了出来。
他往这边看了一眼,却没有走过来。
“路上小心。”
裴睿沉声朝姜淮玉说道,话音未落便转身走了。
不知为何,短短四个字,却搅得人心中莫名起了涟漪,姜淮玉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见裴睿走了,怀雁忙朝姜淮玉拱手告辞,跟了上去。
这么大的雪,他不和他们一起回长安吗?
裴睿一身玄青色鹤氅,氅衣之下隐约露出鸦青色的锦袍一角,随着他远去的脚步,在昏暗的廊灯下现出织金缠枝暗纹,明了又灭,似他那令人难以琢磨的心性。
他那句话,不知是关心,亦或只是客套。
如今想来,才恍然,以前,他从来不会这么朝自己说话,也不曾有过关心之言。
不过是因为现在两人是陌路人,才便多了些陌生人之间的客套。
姜淮玉甚至都没来得及回他一句话,他就走了,看来比起陌路人的客套还少了点寒暄的意味。
“想什么呢?”萧宸衍从房内出来,一看到她就漾起了温柔的笑,问道:“吃些早饭再回去吧?”
容峰饥饿地点了点头,终于可以吃饭了,守了一晚上,原以为有怀雁在那守着自己可以找个地方去睡觉,结果刚走出没两步就被萧宸衍赶了回去,靠在门框上勉强打了个盹。
三人在客房里随便吃了些早饭,就上马车回长安。
今日天晴了,一扫昨日的阴霾,阳光明艳,万里江山覆白雪,目之所及无一不是一片干净,昨日车痕已掩埋,只有今日新的深深浅浅的新车痕,从客栈延伸出来,一左一右,去往不同的方向。
“坐那么远干什么?”萧宸衍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子。
这一幕似曾相识。
可是不知为何,回去这一路上,姜淮玉总坐得离萧宸衍有些远,不再像来时那般随意了。
见她没有要动的意思,萧宸衍只是会意地点了点头,没有强求。
他看着姜淮玉,欲言又止,想了好一会,忽然开口道:“听说你大哥明年会回来。”
“是吗?”姜淮玉吃惊道,“未曾听母亲和二哥提过,衍哥哥你如何知道的?”
听到她叫自己衍哥哥,知道她心中欢喜,萧宸衍抿嘴一笑,回道:“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你衍哥哥我不知道的?”
“那我回去就给大哥写封信问问。”姜淮玉已有许久未见过大哥了,她大哥姜卓川戍守边关多年,边关苦寒,战乱不止,可回途迢迢,总是让人惦记。
“信中别提我的名字。”萧宸衍低声道。
“为何?”
萧宸衍看着姜淮玉若有所思,朝她笑了笑,又道:“你要提也不是不可以,都可以。”
姜淮玉不知他是何意,想着那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不提了吧,也不是什么大事,却听萧宸衍又说:
“要不还是偶尔提一提我的名字吧,迟早是要知道的。”
“……好,知道什么?”姜淮玉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他到底在说什么,可是萧宸衍却反常的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官道上的积雪很厚,马车驶得不快,一直到天色渐晚,才接近长安,越是靠近长安,路上的雪因车马辙痕消融了许多,容峰驾车也越来越快了。
及至长安城门,人声喧嚣,许多人在城门内外排着队等着搜查盘问。
萧宸衍的马车却一步未停直接进了城,就是母亲的车舆都没有这般待遇。
马车一路行至国公府。
姜淮玉问萧宸衍要不要进府中用了晚膳再走却被他推辞了。
“来日方长,”萧宸衍坐在马车中看着她下了车,眼底迷雾似的看不清,只是淡淡朝她说道:“夜里少看些书,早些睡。”
姜淮玉一面走进府,一面纳闷他如何知道自己夜里点灯看书的,回过头却见他的马车已经疾驰离开了,远远的只看得见那道尊贵的车舆在街角一闪而过,消失在长街尽头。
或许只是二哥与他说的吧,看来得敲打敲打二哥别什么私事都往外说了。
刚走了几步就见青梅和雪柳急匆匆过来迎接她了,一日未见,却是生出几分思念。
二人脸上又是焦急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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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欣喜,泪眼汪汪三步并作两步朝她碎步跑来。
青梅替姜淮玉整了整裘衣
,确认她手不是冰冷的才放了心,煜王果然细心,手炉里的炭还是热乎的。
“娘子怎么去了一夜?原不是说昨日就能回来吗?”青梅问道。
姜淮玉这才想起,事先同母亲说的只是去找个朋友,当日就能回,结果却到了此时方回,母亲定然着急了。
“母亲说了什么吗?”
“县主倒是没说什么,只是……”青梅有些难以启齿。
“只是什么?”
“二公子说,”青梅支支吾吾答道,“二公子说,咱们府里应该快要准备喜事了。”
“他胡说什么。”姜淮玉无奈摇了摇头,心中却不免有些担心,姜霁书这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改,这样的事也能到处乱说的,回去得好好说说他。
隆冬时节,天色暗得又早又急,转眼夜色已如浓墨。
姜淮玉回到听雪斋换了衣裳便折去如意堂。
如意堂花厅,鎏金熏笼中燃着红得发黄的瑞炭,暖意融融,烛影摇曳生辉,一室金壁辉煌。
婢女们布了一大桌菜,光明虾炙、汤浴肉丸、羊肉汤、黍臛、炖鹿肉、醋芹、玉尖面……
萧言岚看着桌中间摆得精美的玉露团,有些不悦,“这甜食待吃完了正餐再端上来,不然淮玉就只顾着这些不吃饭了。”
闻言,姜淮玉忙收了手,拿起银箸夹菜吃。丫鬟发现上错了菜,忙将玉露团撤了下去。
三人围桌而坐,各自吃着眼前的饭菜,尚未有人开口说话。
片刻后,姜霁书终究是忍不住了,试探着问道:“你同煜王去哪儿玩了?”
第48章第48章孤鸾宫宴
姜霁书话一出口,萧言岚倒吸一口凉气,这个不争气的,如此沉不住气,都说好了先不要插手他们两人之间的事。
不过,她也确是想知道他们昨日冒着风雪去了哪儿,还在外过了一夜,便不动声色伸长了耳朵听着。
姜淮玉面不改色,继续撒谎:“只是去见一个朋友,雪太大来不及回来便借住了一晚。”
“你们有什么朋友是我不认识的,这人还住在城外?神神秘秘的非得瞒着你二哥我是吗?”姜霁书显然不信。
姜淮玉不能透露萧宸衍私下祭拜生母的事情,心念电转,换了话题:“母亲,大哥可有来信说何时会回来吗?”
果然这一句话就吸转移了他们二人的注意。
姜霁书一脸震惊,问道:“不会吧?”
萧言岚道:“上个月来的信中未曾听他说过,最近太忙都忘了将信拿来与你看看。”她转身吩咐人去房将信件取来。
“大哥的信有什么可看的,不是让我好好读书就是教我好好做人。”姜霁书无聊地摇了摇头,速速吃了饭,趁去取信的人还未回来就赶紧跑了。
“他们兄弟二人,哎,”萧言岚看着姜霁书疯了一样跑走,心中有些惦念自己在外多年的大儿子,不免怅然。
“大哥戍守边关,不能常回来,不若问问嫂子可否带着毅儿桐儿回来住一阵子?”
姜淮玉知道母亲惦念,毅儿是在长安出生的,母亲看着他长到那么点大就跟着大哥嫂子去了边关,桐儿却是后来在凉州出生,至今未曾见过面,只是在信中听闻是个极可爱乖巧的女娃,脸上肉嘟嘟的,所有人见了都喜欢。
萧言岚沉默地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虽然转移了话题,却又让母亲伤心了,姜淮玉深感愧疚,却又无奈。
*
长安的大雪断断续续下了月余,全城一片苍茫雪白。
姜淮玉终日在屋子里待着,只偶尔雪停时与青梅雪柳去院子里,看覆雪的屋檐,看银杏枯树枝上偶尔落下的雪块,砸在地上的雪里,摔成齑粉。
院子里堆着几个雪人儿,立在那里许久,一出门便能看见。
她想起从前在文阳侯府,雪柳她们也喜欢堆雪人儿,可是逸风苑的青竹长得浓密,生生挡住了许多的风雪,落在院子里的雪便少了些,她们堆的雪人儿也小些。
那时,姜淮玉身子寒凉,无法在屋外久待,她便在廊下栏杆上堆了两个很小的雪人儿,一个是她,一个是裴睿,两个小小的雪人对着笑,笑过一整个寒冬。
看不到裴睿的日子,她总会到门口看一眼那两个雪人儿,直到来年雪化了,那两个雪人儿也化了。
如今,她身子好了许多,不再那么畏寒,她可以在寒冬里看很久的雪,但是她却再无心思堆雪人儿了。
这么久过去了,还总是时不时有什么事忽然就会牵扯出以前的记忆来,似乎这人世间处处都烙印着他的名字。
姜淮玉也不知究竟何时能将裴睿这两个字彻彻底底的抹去,不过好在现在再想起他时心里的涟漪越来越少,想起的那些回忆也感觉越来越模糊了。
*
除夕之夜,大明宫,无数宫灯与烛火将这覆雪的琉璃世界映成一片灯火琼林,在漆黑的冬夜里光芒万丈。
皇帝赐宴群臣,皇亲贵胄、文武百官携家带眷而来,宫门外车马喧阗,好不热闹。
姜淮玉原只想在自己的院子里放些爆竹,和落莲一块守岁,可是架不住姜霁书百般拉扯,而姜落莲也是对皇宫十分向往,她便只好跟着一块儿来了,只暗暗希望不要碰到文阳侯府的人。
姜落莲是第一次来皇宫,对什么都无比好奇,兴高采烈地拉着姜淮玉的手到处走走停停满眼欣喜。
今夜在皇宫里,所有人不能乘步撵,只能步行,大家三两成行,亦或是一大家子一起进宫来的,到处都是人。
姜淮玉见到了许多故旧女娘,都跟着各自的夫君携手而来,旁边跟着婢女奶娘抱着的婴儿、亦或是撒欢儿跑的小孩。
只恍然一眨眼时间过得真快,如若当年她和裴睿的孩子保住了的话,此时该也是能跑能跳了。
不知今日为何会想到这些,姜淮玉无奈摇了摇头。
“终于找到你了!”
宁乐公主不知何时从后面一把揽住了姜淮玉的胳膊,将她从胡思乱想中拉出来,领着她和姜落莲朝另一边走去。
“咱们去里边,不跟这些有家室的一块儿吃。”
三个人手挽手走着,宁乐一步一回头,问道:“你二哥呢?他怎么没来?他今日要夜值吗?”
“他来了的,方才还在后头。”姜淮玉也回头,却未见姜霁书,不知他跑哪儿去了,“他或许是遇到什么熟人,聊天耽搁了吧。”
绕过前殿,三人沿着挂满灯笼的回廊往里走,里边比外头明显清净一些,大家各自三三两两走着,举止得体,低声话语。
宴席摆在高堂大殿之中,大殿四周的青铜兽头炭盆中瑞炭烧得通红,空气中弥漫着龙涎温香,暖得人心浮动。
三人找了个离炭火近的位子坐下。
“咱们今日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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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多喝点,”宁乐开心地说,“一年也就今日可以放开了玩。”
姜落莲笑呵呵地连声应是。
姜淮玉也拿起酒杯,不经意抬头,却一眼就看见了斜对面不远处坐着的裴睿,他一个人坐着,此时也正好朝这边看过来。
四目相对,是曾经最熟悉的人,却是最陌生的眼神,仿若互不相识。
姜淮玉心中不免有些愠恼,立即扭过头看向别处。
也不知道为何,自从上次在客栈见过他之后,她便再不想见到他了。
原以为两人现在是陌路人,该各管各的,各走各的,可长安城就这么大,他总是会出现。
姜淮玉将手中酒杯一饮而尽,顿时喉间温热,心情便好了一些。
宁乐看她如此爽快,忙不迭又给她添酒,揽着她两人一起喝。
人慢慢地多了起来,殿中笙歌鼎沸,舞影翩跹……
这后殿之中尽是未婚配的矜贵男女,又是年节的气氛,大家便没了拘束,各处走动,到处敬酒聊天儿,也是寻觅良缘。
接连来了许多男子来与姜淮玉喝酒,因是敬新年,她也不好推辞,加上此时她喝了酒,听歌看舞心情很好,因此都一一
接下,不知不觉喝了许多。
宁乐公主和姜落莲也跟着喝了不少,三人半醉半醒的在一起说话,傻傻笑个不停。
酒喝多了,脑中一团雾蒙蒙的,周遭的人在说什么也听不太清,姜淮玉只是发觉原先殿中声音最大的姜霁书似乎不见了。
宁乐也慢一拍反应过来,问道:“你二哥呢?”
“不知道。”
姜淮玉看向姜落莲,姜落莲也摇了摇头。
旁边的不知是谁凑过来,指了指外头,“他们都出去放爆竹了。”
三人这才发觉,大半间殿不知何时已经空了,只有殿中的歌舞依旧,笙箫管笛,舞绣如云,醉眼看去,如鬼魅重影。
“放爆竹,我也要玩。”宁乐摇摇晃晃站起来,兴高采烈地拉着她们二人跑了出去。
刚出得殿来,外头夜风一吹,姜淮玉不禁打了个寒颤,酒醒了太半,殿中太暖和了,出来时竟未披外氅,没想到这么冷。
三人裹紧了衣襟四处张望,见远处湖边一群人凑在一起大笑,想必就是他们了。
三人互相搀扶着下了台阶往湖边走去,醉着的人,走不了直线,三个醉着的人,更是走得弯弯绕绕,走了许久才到了湖边。
爆竹声声,姜淮玉不想凑太近,便在假山前站着,宁乐和姜落莲却一溜烟就跑进人群里了。
前几年,因为是已婚之人,只能在前殿和一群大人老臣们规规矩矩坐着,听皇后和丽贵妃争风吃醋般说话,看群臣或恭敬或圆滑,着实无聊。
倒是今年,却像是从前未嫁之前一般,和朋友闲谈聊笑,看二哥他们像孩子似的玩爆竹。
这样的日子真好,难怪二哥总也不愿成婚呢。
“不过去和他们一起玩吗?”
冷风中,裴睿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惊得姜淮玉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见她现在如此模样,在外总是贪杯,裴睿心中唏嘘,却终是未伸手去扶。
姜淮玉好容易扶着假山站稳了,心道还好他没来扶她,不然还得谢谢他,就又与他有了牵扯。
姜淮玉没搭理他,只是神情漠然地低垂着眼,纤长的眼睫缓缓扇了扇,脸颊淡淡泛着醉人的红晕。
裴睿又道:“以前你不总说要跟着他们来这后边热闹,不愿坐在正殿那般拘谨无聊吗?”
“所以我这不是来了吗?”姜淮玉忽然睁圆了眼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还得多谢裴世子,有生之年我们两个都还能有机会再来这里过除夕。”
裴睿没想到他只是随便聊了几句话便惹得她如此恼怒,从前她总是温声细语的,从不见她这般易焦易燥,阴阳怪气。
他沉吟片刻,终是道:“既然不欢迎,那我这就走了。”
姜淮玉闭了闭眼,扶着假山缓了缓,待她回过神来,转头去看,裴睿竟是真的已经走远了。
第49章第49章情动
醉眼望着裴睿的身影远去,银丝暗纹袍摆滑过落了雪的山石,消失在一片迷离的火树银花之间,恍惚间感觉有点不真实。
姜淮玉也不知自己今日如何见到他会有如此大的火气,明明他说的那句话也没有什么恶意,两人和离了终于可以再次来到这孤鸾宫宴,就如这里所有单身的男女一样,不是好事么?
且不论他说了什么,难道她就不能像对待旁人那样云淡风轻一笑而过吗?
裴睿刚走,又有一人过来。
即使还有些醉意,姜淮玉也认出了来人,正是那个纨绔子盛孑翊,上回在她的生辰宴上非拉着她说了许久的大话,总是没完没了的说他如何了得,是以她对他印象不是太好。
今夜怎么尽是碰上些不想见到的人。
盛孑翊远远见假山附近孤零零的一个美人儿站着,便想过来搭讪,走近一看竟是卫国公府的姜娘子,他眼睛登时亮了。
他见姜淮玉一个人站着,站得还不太稳当,眼睛半睁半闭,似是醉得不轻,忽然心中一动,大步走近。
高大的假山半遮着月光,投下一道阴影,前面玩爆竹正起劲的人群都面对着湖水,没有人朝这边看,盛孑翊四下看了看,附近也没有旁人。
“姜小娘子怎么一个人在此处?”盛孑翊温声问道。
姜小娘子?
他竟这般唤她。
许是喝了酒,姜淮玉不再像平日那般拘礼,她先前对他印象不好,此刻他还这般轻浮,她根本就不想同他说话,便没有搭理他,仍是望着湖边那群狂欢的人。
盛孑翊一贯自诩尊贵,自然是看不得有人三番两次如此不待见他,不过他有意想与国公府攀这门亲,自是不能露了丑,仍是在她身旁站着。
他压低了声音,嗓音听着似和煦的微风拂过一般温柔,“姜小娘子可愿赏脸与在下一同去湖心亭逛逛?听说先皇与太后就是在这个湖心亭一见倾心的,上面还有先皇的题字。”
“盛公子自己去吧,我就不去了。”
姜淮玉觉得他离得太近了,有些不太舒服,便往旁边挪了半步,没成想却踩到了地上凸出的一块石子一个没站稳,整个身子将将往前一栽……
盛孑翊眼疾手快,一把扶上来,竟是紧紧揽住了她的腰身。
震惊之余,姜淮玉忙推开他的手,“多谢盛公子,我听见二哥叫我过去,我就先走了。”
姜淮玉摇摇晃晃刚要走,却感觉手腕被他一拉,整个人又被拉了回去,被他一手揽住。
“姜娘子酒喝多了,路都走不稳,还是我送你过去吧。”
盛孑翊如此说着,却没有要送她过去的意思,仍是紧紧揽着她腰身。
“放开我!”
姜淮玉想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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劲却挣脱不开,恰在此时一连串的爆竹声响起,掩盖了她的叫喊声,没有人注意到她这边。
酒意让她手脚虚浮无力,争不过一个成年男子的手劲,姜淮玉简直要哭了。
“盛某倾慕娘子已久,”盛孑翊在她耳边说道,“愿与娘子同宿同飞。”
什么同宿同飞,竟如此口不择言,姜淮玉不敢相信他竟然敢在皇宫之中如此放肆,可是任她如何挣扎盛孑翊却始终不松手。
正当姜淮玉用那醉了的混沌脑子思索要如何让那边玩爆竹的人注意过来之时,忽然之间,眼尾余光见一黑影如迅雷之势倾覆而来。
再一瞬间,附在身上的力道松了。
只见刚刚还站得好好的盛孑翊整个身子往前直直倒了下去,姜淮玉愣了愣,回头一看,才知那人影是裴睿,他就那么一脚将盛孑翊踹了出去。
假山阴影半遮着裴睿的身形,他的眼眸极黯,手紧紧攥着拳,攥得指节都泛了白,他瞥了一眼躺在地上捂着肚子嗷嗷叫痛的盛孑翊,冷冷道:“还不滚。”
裴睿身形高挺,手用寸劲,刚才一只手掀得盛孑翊的肩膀差点脱臼,又连着踹了他一脚,踹得他此时腰腹生疼。
盛孑翊自知打不过他,方才调/戏姜家娘子的事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能拿出来找人说理,思量片刻,他咬着后槽牙,又羞又愤连滚带爬跑了。
裴睿沉沉吁了口气,这才松了松手,看向姜淮玉,神色严肃,却不发一语。
姜淮玉也才缓过来,她想谢谢他,却因先前两人不欢而散,忽然实在是有些难堪。
一时间,两人谁都没有开口,似乎都在等着对方先说话。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站着,看似什么都没有变,却又已与先前不同了。
姜淮玉琢磨着说点什么,想了半天,却只吐出几个字:“多谢裴世子。”
见她开口了,裴睿才终于开口,语气有些责备:“方才问你可否要去和他们一起玩,你倒是底气十足,怎么对盛孑翊却不能拿出凶我的样子
来?”
他说了许多话,语气不善,季无翦只听清了“凶我”二字,心里有些委屈,自己方才好像也没有凶他。
裴睿继续道:“此处虽是皇宫之中,但这些世家子弟喝多了酒能干出什么事,你心里没数吗?你若要自己一个人待着,起码去别处亮堂些,也不至于平白被人占了便宜。”
裴睿垂眸看了一眼她腰侧,被旁的男子碰过的地方,即使隔着冬衣,她如玉般玲珑有致的身段依然可见。
芙蓉帐暖,纤柔玉姿,万般风情,此时,他脑中蓦的浮现出曾经的片段。
裴睿脸上神色清冷自若,体内却难以抑制血气翻涌。
姜淮玉认认真真听他说话,觉得他说的似乎有些道理,只能垂着头任由他数落,一句话不反驳。
裴睿喉结滚了滚,沉声道:“去吧。”
“什么?”姜淮玉不解。
“难道你想跟我待着吗?”裴睿双眸看着远处静谧的湖面,脸上看不出表情。
“哦。”姜淮玉点了点头,便朝宁乐她们走了过去。
她再回头看时,裴睿已经离开了。
若不是他刚好过来救了自己,真不知盛孑翊那厮会做出什么。回到了人群中,姜淮玉想起来还有些后怕。
只是不知裴睿为何去而复返,还是,他一直就没走远。
此时思来,裴睿与盛孑翊那样的人是全然不同的,即便两人走到这一步,她也从不曾害怕过他,从不曾怀疑过他的品行。
他有他的抱负,有他追求的功业,所以他没有时间和心力爱她。
他孝顺他的父母,他是裴家的血脉,所以他要纳妾,求一个子嗣。
所以,只是他们两个人不合适罢了。
爆竹声中,人们热闹的笑着,没有人发现她方才的遭遇,自然也不知她心中所想。
她便安心地躲在人群里,咀嚼自己和裴睿的那些渐渐模糊的曾经。
过了这么久,她差点忘了曾经那些摧残的日日夜夜,也快要忘记他是如何一次次让她心灰意冷。
现在忽然又都想起来了。
所以,他们之间不仅仅是不合适。
夜渐渐深了,除夕夜在皇宫守岁,大家后来都累的睡着了,清晨日光照进殿来时,才一一醒转,都各自回家去补眠了。
此时,峡州深山之中,迷雾笼罩,晨光比别处来得晚了一刻。
两个黑衣蒙面男子立于半山腰的树后。
萧宸衍打了个哈欠,问道:“看懂了吗?”
“嗯。”容峰答道。
萧宸衍若有所思,淡道:“说来听听。”
容峰略一思忖,认真答道:“峡州府兵,看似兵营分散各处,管理混乱,实则,是为了掩人耳目,将私兵藏于其中,外人难以看出门道。”
萧宸衍满意颔首,此番趁着寒冬年节,守卫松懈之时来探查,在深山小道追寻数日,基本摸清了萧慕莛藏在这里的兵力。
来日,好做筹谋。
“走。”
萧宸衍一刻不耽搁,翻身下山,赶回长安。
*
午后,淡淡的阳光洒下来,扫开了一片阴霾,却仍旧寒冷。
文阳侯府,逸风苑静可闻针,前一夜守岁,大家此时都在补眠。
“难道你想跟我待着吗?”裴睿双眸看着远处静谧的湖面,脸上看不出表情。
“嗯。”
姜淮玉朝他靠近了一些,脸上带着羞怯的粉晕。
此时,她穿着一身烟青色轻柔襦裙,动作间玲珑身段若隐若现。裴睿眉心微微一动,心中有些忐忑。
远处湖边的人群因为爆竹声而雀跃,姜淮玉看过去,微微笑了起来。
一切的声音都那么遥远,裴睿只是垂眸看着眼前女子。
仿佛心有灵犀,姜淮玉不再看湖边的人,而是朝他靠了过来,依偎在他身上。
她柔嫩纤手,轻轻抚上他的腰间,低声唤了一声“裴郎”。
女子娇声,此时听来,令人情动。
裴睿忘了远处的人,只是不动声色地低头看着她,喉间滚烫。
下一刻,她踮起脚尖,柔软的唇已然覆上他的唇……
几声昏鸦叫声,将裴睿从睡梦中惊醒。
梦中之境,梦中之感,如此真实,薄衾之下似乎比往日更温暖许多。
那片刻的欣然之后,裴睿却无比烦躁。
他坐起身,看了看窗外天光,知道是昨晚守岁一宿没睡,今日才会累得胡思乱想。
定了定心神,裴睿起身换了里衣,套上外衫,去善安堂请安。
第50章第50章不堪其扰
正月朔日,整个侯府的人都聚在善安堂,裴氏族人亲眷也来拜贺,吵吵嚷嚷到处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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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人。
裴家老夫人近几日身子好了许多,许是因着年节喜庆热闹,心中高兴,故而饭菜也能多吃几口。
裴睿见她安好,便放心了。与厅堂中的人随口交谈客套几句,便坐到角落去了。
不知从何时起,他不再喜欢家族里的聚会,从前倒是没有多大感觉,亲戚间走动,该说的不该说的,他自有分寸,随意而为。
往常,他人有些什么闲话至多不过是问问他们何时要添个子嗣,那时姜淮玉的不安都直接写在脸上,只因他在场,那些人也就不敢继续打趣。
如今,他们见他孑然一身,客套几句之后,总是问他打算何时再娶妻,亦或是明里暗里给他介绍哪家的娘子,想叫他相看相看。
裴睿避之不及,总是以忙公务为由匆匆离场,他冷脸相对,奈何却总有人像是看不懂。
老太太身旁的默默拿了一篮子的蜜饯果脯分给小辈们,见裴睿一个人在角落里正襟危坐,便拄着拐杖走过去。
“睿儿,拿着,回头给淮玉带去,她喜欢吃。”
裴睿抬眼看着祖母苍老的脸上挂着笑,便没有扫她的兴,伸手拿了一个。
“多拿几个,”老太太又给了他一把,说道,“这几个都是淮玉爱吃的,她有阵子没来了,你多带些给她去,祖母这里多的是,她要是吃完了,遣人再来拿。”
老夫人让侍女拿了油纸包了一包各式的蜜饯,交给裴睿,又塞了包花椒给他。
裴睿收下了。
老太太每年都会给他和姜淮玉一包寓意多子多福的花椒,前几年的都不知她收在哪里。
“侄儿,近日可好?”
老太太一走,又来了人来与他说话。
“婶娘安好,侄儿很好。”裴睿待人接物总是从容客套,但字里行间还是给人一种疏离感。
“那就好那就好,”这是裴睿一个堂婶,一年见不到几次,但却是自来熟,不论是冷的热的人,无论见到谁都能热络聊几句。
“几个月不见,婶娘见你是愈发俊朗了,可有打算何时娶妻吗?”
“还未有打算。”
“唉哟,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早做打算啊,回头我得去同你母亲说说。哎,婶娘常在各家走动,你若现在问我,我马上就能给你寻几个门当户对的娘子,你让我想想啊。”
这位堂婶白眼朝天想了两瞬,心里马上便翻出了几个来,刚要开口就见裴睿一口饮下杯中剩下的屠苏酒,站起身来,朝她一揖手:“侄儿还有公务在身,先走了。”
“哎,等等啊,”堂婶朝他的背影挥了挥手,喊道,“我已想到了几个,我一会去找你母亲细说去。”
*
年初三,冬阳正好。
姜淮玉一家人受邀去方京墨在永宁坊所置的新宅,方京墨年前就已经搬过去了,也请过了乔迁宴,今日不过是家人之间小聚。
梁娉仙费劲力气在长安找到了一个来自北都的厨娘,终于可以吃上家乡饭了,比之先前在国公府她自是开心许多。
她神飞色舞领着萧言岚在宅子里到处逛了逛,两人商量着要如何把府里布置得更好一些。
萧言岚自己在国公府也时常闲着无聊隔段时间便要弄一弄府里的摆饰、花草,今日有个全新的府邸可以让她参谋着摆弄更是心花怒放,与梁娉仙聊得十分上心,允诺她要把自家的花匠、木匠借给她差遣。
今日,姜落莲也一道来了,她虽腼腆,但内里性子欢脱,喜欢热闹,时常想出门,奈何林氏性子静哪儿也不想去,她只能偶尔和婢女一起去街市上走走逛逛。
自打姜淮玉从裴家和离后回来了,她虽替
她觉得惋惜,但心底却是十分高兴,因为终于可以处处跟着她一块儿出去了,不仅是从前人人都可去的街市,姜淮玉带着她见识了她从未见过的地方,从未见过的人。
一如今日,她一听说要来方表哥的家里,一大早就起来忙着梳妆。
众人在方宅待了许久,可是方京墨却不在家,梁娉仙说他还在秘书省,因着这几日忽然有了些额外的差事,整个秘书省里里外外都忙得不可开交。不过他今日无论如何定会早些回来,与大家一道吃个饭。
众人逛完了宅子,便在花厅里聊着天,等着方京墨回来。
“要不咱们先吃吧。”梁娉仙有些难为情,不好让客人们等着。
萧言岚笑道:“主人家不在,我们怎么能先吃呢,再等等吧。”
姜霁书悠闲地吃着点心,跟着说道:“不急不急,也不差这一口吃的。”
就在此时,门外进来了一个人,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那人却不是方京墨。
而是萧宸衍。
萧宸衍一身银白色联珠对雁纹圆领袍,玉佩垂坠腰侧,身形修长,神采英拔,侵骨的温润如玉,又自带着股华贵。
他跨进门来,先是看了姜淮玉一眼,才又看向在场其余人,揖手道:“各位久等了。”
一见到他,姜霁书忙站起身来迎,笑问道:“煜王怎么来了?”
所有人都纳闷,明明是私下的家宴,他怎么来了。
萧宸衍却一副完全没有察觉众人表情的模样,径直走到姜淮玉身边,低声朝她说道:“愿新年,胜旧年。抱歉没能同你一起守岁。”
姜淮玉想起除夕夜他不在皇宫宴上,原只以为他是不喜欢那么多人的宴会,因为他以前就时常缺席各种场合,理由就是“不喜欢”。
“没事的,”但她还是问了句,“那日你一个人在府里吗?”
萧宸衍思忖片刻,玩笑似地说:“不是一个人。”
他想看看她的反应。
姜淮玉总听人说他这些年风流不羁,身边有些什么人也是正常的,她便没问是谁,只是点了点头。
萧宸衍看她是真信了,忙解释道:“不过是逗你玩的,那夜是一个人,在王府里,独守空房。”
“独守空房。”姜淮玉不禁笑出声来。
萧宸衍却可怜兮兮的模样,问道:“那来年,你可愿与我一同守岁?”
他这言下之意,饶是再迟钝的人也该听得出了,在场的人都屏气凝神,大气不敢出,且看他们二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要如何互表深情,但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便从他们身上收回了视线,左右看看。
姜淮玉有些犹豫,她此番与那么多人一同在皇宫守岁,来年与他一起守岁这样的承诺原也不是什么事,可是他方才又说他是一个人在王府守的岁,若是她此时答应与他一同守岁,那便是另一番解读了。
见她迟疑的模样,萧宸衍心下忽而有些凉意,但还是维持着脸上的那抹笑意等着她回答。
*
这几日休沐在家,裴睿闲来无事,一个人在侯府里闲逛。
路过云幽湖时,他不禁又想起那日的一场春/梦,不知不觉沿着回廊走到了弄水轩。
此时文阳侯府的人都聚在老太太处,这里幽静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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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却思绪难平。
或许是这几日太闲了无事可做,他总会想起那日梦中的片段,不堪其扰。
所幸后来再未梦见过她。
湖面的风吹来一阵寒意,裴睿叹了声气,抬头望向湖面,看见远处凌霜楼一角,无端又想起了姜淮玉,心情顿时很是不好。
他无纳妾之意,只想家宅安宁,可为何她们却执意于此。
她是这样,母亲也是这样。
正当他倚靠着栏杆,思绪飘飞之时,眼角却瞥见一抹樱草色裙摆款款朝他走了过来。
裴睿抬眼一看,是裴仰之妻,于惜安。
“大嫂。”
裴睿客气与她打了声招呼。
于惜安微微低头,朝他柔柔一笑,嘴角现出小小的梨涡。
裴睿原只是想自己一个人待着,既然此处有人了,又是无话可说之人,他便欲告辞走了。
于惜安似是看出他要走,忙开口与他说起话来:“三郎怎会在这里?不去老太太那儿热闹吗?”
“去过了,刚出来。”裴睿随口回道。
于惜安刚从善安堂出来,她在那待了半个时辰并未见他,顿时有些纳罕,不知他为何要骗人。
她也不戳破,只希望两人这样单独相处的时间多一些。
两人之间堪堪一步之遥,于惜安便也倚在栏杆上,斜睨裴睿放在栏杆上的手。
他的手真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微红,于惜安不禁动了动手指,却终究是没敢伸出手去触碰。
片刻后,却听裴睿沉声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罢他便转身离去。
“哎呀!”
说时迟那时快,裴睿刚走没两步,就听身后于惜安一声低吟。
他回头一看,只见方才还站得好好的一个人,此刻正弯着腰,一手倚在栏杆上,一手捂着脚踝,脸色痛苦。
于惜安抬眸看他,一双流转的眼中已然含了泪。
“脚崴了?”裴睿问道。
“嗯。”于惜安低声答道。
裴睿四下看了看,整个云幽湖附近除了他们没有一个人。
他只好问道:“能走吗?”
于惜安试图站起来,可脚一受力,便立即痛得咬牙,实在是挪不动半步。
她看了看身后的长椅,又看看裴睿,含泪的一双眼越发柔软。
裴睿疑心她并未受伤,正想着去外头叫个婢子过来搀她,却忽见月洞门外有一个身影动了一下。
“在这等着。”
话音未落,裴睿即刻走了。
“哎——”
于惜安来不及拦他,只得眼睁睁看着他行步如风,走到月洞门外,朝着哪里说了几句话。
接着,就见巧汕垂着头讪讪走了过来。
于惜安望着裴睿离去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怒不可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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