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 “呦呵,你这语气。”孙悟空比之云皎更听不得这般bking的语气,当即对其一通教训,“老莲花,你可别忘了你从前是怎得小心翼翼对俺老孙说要留在大王山,要好好做赘婿的——你若敢伤了俺妹子,俺追杀你到三界尽头也不会罢休!”
虽听着像骂,孙悟空理智尚存,还算悠着,以免真的激怒此刻并不稳定的哪吒。
更多是警告。
但哪吒没有理智。
他唇角极淡地勾了勾,听完了孙悟空一整段话,他只回了几个字。
“孙悟空,你找死。”
敢威胁他。
这下孙悟空也失去了理智,对着哪吒骂道:“你这不知好歹的莲花精,等俺老孙过去,定要将你%¥%……!”
云皎:……
累了。
她与孙悟空重新说了几句话哄罢,心念一动,缠在哪吒躯体的银链霎时收紧,锁链陷入皮肉,尤其他颈间的一丝银芒,将他彻底压卧在藤椅上。
哪吒被迫使着呼吸一滞,所有还未出口的挑衅话语便尽数被堵了回去。
玉牌也已熄了灵光。
云皎微微抬手,钳住他下颌,叫他转头看她。
“夫君。”她盈盈笑着,“安静些,不然,下一回,我便用这链子将你彻底捆在床上,寸步难移,叫你当个彻彻底底的睡美人。”
“明白了吗?”她还捏了捏他的脸颊。
哪吒:……
他不答,只是直勾勾盯着她,云皎又问:“怎么,我也找死么?”
哪吒索性阖上眼,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不再与她说话。
云皎呼出一口气,低声交代一句“你好生待着”,便转身出门。
*
山中事务不会因云皎的夫君生了变故而少去,甚至因此惊变,变得更多。
云皎需仔细盘算之后布局,认真部署,她忙碌异常,又特意送了玉面往碧波潭而去。
一日很快过去,归来金拱门洞时,已是星斗满天。
没顾上用晚膳,她径直回了寝殿。
殿内夜明珠的晖光仍旧黯淡,云皎挥手将光线抬亮。这般举动自然惊动了哪吒,他已从藤椅上起身,又伏在桌案看那本笔记本。
见晖光转换,他微微蹙眉,抬眼看见云皎,眸色一深。
“过来。”他合上笔记本,语气依旧如平淡的命令。
云皎却只走了几步,顿在藤椅处,不再向前。
她反之,冲他勾了勾手,“你过来。”
声音不大,在寂静殿内却清晰撞入他耳中。
哪吒凝视着她。
很显然,如今的他受限于两重锁链,难以自如走动,才会总是唤她。但云皎绝不是能被人喝来呼去的性子,一时之间,二人隔着一室灯火无声僵持。
片刻后,哪吒笑了,一字一顿道:“夫人,你又想磋磨我。”
从前的每一件事他都还记在心底。
此刻说来,不带怨怼,只是平淡道出这般事实。
好在,他真站了起来,朝她迈步而去。
时而他行步正常,时而却极为缓慢,金光缓缓自他肩胛攀延,点点血迹渗出,染红了今早才换的寝衣。云皎见状,拈指掐诀,灵气氤氲散在空中,不断替他治愈着伤口。
哪吒也始终在观察着她。
因肩上的痛楚,他几分脱力,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而若他喘得狠了,云皎有意垂在身侧的手指便会不受控制地蜷起,是意图靠近、又强自按捺的意思。
但她的忍耐力很强,一直到他挪近到她面前三步之遥,她才终于动了。
在她动的同时,哪吒闭上了眼眸,乌黑的睫毛覆盖下来,仿佛如此,便也能将那些在体内奔走叫嚣的杀意敛去。
他心知,云皎也在试探,观察,看他在靠近她的过程中,究竟能将杀意克制到何种程度。
细微的步履声,凡人几乎不得辨,但哪吒耳尖微动,精准地捕捉到了。
在她几乎到了他触手可及的位置时,他才猛然抬眼,揽住云皎的腰肢,又重重扣紧。
经年里熟悉的暖香早已勾起血液里的躁动,即便他突然大幅度的举动令金链又陷入皮肉骨骼间,他也不为所动。
“又晾我一日。”他的音色还有些喘,但更多是冰冷的讥诮,“将我一人关在这里。”
话音才落,他便俯身碾磨她的唇。
这个吻很重。
云皎已然看出,玉葫芦里的药能够暂时压制他的杀意,却不能完全化解。
今晨她与误雪特意商议过,误雪说这般宁神的药不可一次用得太多,药力过猛反而易生变故,不如日日喂食效果来的好。
只是,那药并不多,自然不会是镇元子只肯给她这些,定是对方也算好了药效。
还是省着些用为好。
今夜见到哪吒的起初,他仍杀心澎湃,但或许回忆真能勾动一些潜意识里的克制力,靠近她的过程中,他变得平静。
触碰她,也能以此消磨些许无处宣泄的毁灭欲。
只是这个吻实在太重,毫无温柔可言,他的牙齿几乎是撞上了她的唇瓣,下意识便咬了下去,云皎“嘶”了一声,很快便品尝到唇齿间的血腥味,通过他的舌尖送入更深。
“云皎,云皎……”他在厮磨的间隙,喘息着,声音贴着她的唇瓣响起,冰冷却坦诚,变得含糊而扭曲,“我很想杀戮,却杀不了。”
他承认了。
杀不了她。
只能借此消磨。
鲜血的咸腥似乎击中了他心底的悸动,说完之后,他吻得更深,顺势搂抱住她放在一旁的藤椅上,用身躯将她整个困住。
云皎这下真被咬痛了,气得伸手掐住他的脖子。
指尖陷入他颈侧温热的皮肤,能感受到其下血脉的搏动,只要她下狠手压去,他势必会痛得退开……
但她没有动。
哪吒被迫使稍稍退开些距离,得见她殷红唇瓣上仍在渗出血迹,其上水色与血痕混合在一起,变得晶亮,靡艳。
他抬手,指腹轻轻抹去那点血痕,而后,却将那只染血的手指放入自己口中,缓慢舔舐干净。
云皎微微怔忡,手松了力道,再度被他吻了上来。
这一次,他索性直接吮吸她唇上的血珠,如此的激烈不似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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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爱欲的缠绵,更像是一种刻意的征服。
她将他困在此处,他便也要如此。
甚至故意用言语和动作激怒她,欣赏她眼中燃起的怒火。
哪吒心觉可惜,便叹息一声:“云皎,我的灵力被桎梏,诸多法器无法动用,否则……”
绝非仅是如此。
他太清楚她的身体,记忆里无数亲密无间的夜晚,让他知晓触碰哪里她会轻颤,按住何处她会软下腰肢。
托揽住她的手掌几乎不必深想,便游移至她后腰的逆鳞处,不再和平常一样收着力道,而是彻底抱着要让她起不来的意图狠压下去。
云皎闷哼一声,他才恍然察觉自己已辨不出下手轻重。
“疼了?”
他略略退开些许,声音里却听不出多少歉意,更像是确认。
云皎尚未答话,他便再度俯身亲吻,这次手倒是虚虚托着她腰身,可唇舌的侵略却更加变本加厉。
舌尖急急探入,甚至故意舔。弄她的贝齿,待她恼极想要反咬时,他又蓦地退开,偏头躲过,转而去亲吻她的耳廓。
湿热的呼吸钻入耳道,黏糊的喘息声被放大,莲香自浓重变得若有似无,她忍不住缩起脖子,他却越吻越深,含住她柔软的耳垂,甚至忍不住戏弄她,将她压在胸膛前不肯放手,二指拨弄殷红,在她欲惊呼出声时,又再度以吻封缄她的嘤咛。
最终,云皎绷紧腰,用尽了全力挣脱开,羞恼道:“起开——”
她本不是全然无法反抗,只是不愿伤到他,投鼠忌器,才让他为所欲为。哪吒看穿了她的软肋,却仍不肯罢手,不再似从前因她一丝不悦就放软姿态来哄,只遵循直接的逻辑。
既然要他臣服,她势必也要臣服于他。
即便被推开,哪吒仍一副一不做二不休的姿态,手掌上滑,压住她锁骨,甚至意图扣住她的脖颈,让她彻底不能起身。
云皎的鬓发早已散乱,衣襟也在方才的纠缠间变得松垮,其下若隐若现的弧度起伏,喘息不已。但这副模样,眼瞳中水光潋滟,全然只有他的身影,激起了他心底更深的摧折欲。
想看她更失控,想彻底抹去她眼中除了他以外的所有情绪。
变得与他一样。
他眼中一厉,扣住她细嫩脖颈的手便要使力。
恰是这瞬,金链爆发出刺目金光,无数分支的细链如灵蛇扭曲,蜿蜒爬向他的双臂,手腕,甚至腰身,将他所有的动作死死锁住,向后拉扯。
他闷哼,察觉到那些锁链正往皮肉之下钻。
云皎气息未平,却已然起身,看着他这副受限的模样,气道:“你真是自找的!”
第167章炼化七情
云皎抹了抹唇,指尖灵光微闪,拭去了唇上细小的伤口与血迹,只残存丁点刺麻的余痛。
身后哪吒的视线如影随形,并着他裹挟痛楚的闷哼,她深呼吸一口气,走到桌边,再次拿起玉葫芦,倒药,兑水。
这一次,她端着药盏走回他面前,无需她多说一个字,仅是捏着他下颌,稍一用力,哪吒便自己将药汁尽数咽下。
平复良久后。
云皎感觉他情绪好些了,那些极具攻击性的金链也渐渐隐没,她轻轻叹了口气,重新替他疗伤。
*
又一日。
寝殿内不分昼夜,云皎已经很久没设过闹钟,因为每日清晨哪吒都会在恰当的时刻将她叫醒。
但如今,没有。
好在她也醒得很早,侧目望去,哪吒正倚坐在藤椅上睁着眼发呆。
寝殿里又弥漫着血腥气。
那些从地底阵法中蜿蜒而出的金银锁链穿透了整座寝殿,也铺满了整座寝殿,目光所及之处,光线皆被这些细长的囚链截断。
而他正处中心,被锁链满覆,细细密密洞穿。
墨发披散,面容因失血过多而苍白,雪色的寝衣被渗出的血迹染出大片触目惊心的红,尤其肩胛处,似炽秾的朱砂,又似雪地里绽开的梅。
她也起了身,连鞋袜也没穿,径直走到他身边。
哪吒听见了声响,却没有理会。
哪怕她给他疗伤,也激不起他的反应。
云皎便也没说话,只做着手头的事,她已察觉哪吒被锁链束缚后,根本使不上任何灵力。
起初她设下阵法时便做了这样的打算,但他自行设下的金链却更加狠绝,不但限制,她甚至能感觉到每一次他失控而被金链束缚时,灵力都在被这些锁链缓缓抽取,飘荡散去。
不能再这样下去,云皎心想。
七情好容易才拿回来,她不想再出什么变故。
于是,她唤哪吒:“夫君。”
哪吒偏转头看她,没什么疑问的神色,只像是她唤了,他便给予回应:“何事?”
她道:“七情当着手炼化了。”
他微微歪头,这下看起来才有一丝困惑之感。
“如何炼化?”
眼下,他的确灵力尽失。
他心知,也知云皎看了出来。
但她却笃声道:“我来,我会助你。”
说罢,原本离他还有几步之距的云皎迈步,离他更近,“昨日我已将山中大部分紧要事务处理好,今日便专程处理你这一桩。”
“你的灵力虽被阵法限制,却仍能为我所用,也只有我还能帮你炼化七情,彻底融入莲花仙身。”
不似方才应她干脆,这下,哪吒良久未语。
直至她愈发逼近,甚至勾动了他手边锁链,他眼中一丝戾气飞闪,又被他深吸一口气压下。
他抬眼看她,语气仍旧平淡,只陈述事实:“这两日,我时常想冲破禁制,但我做不到,也感受不到七情六欲在我体内有任何波动。”
云皎这才步履微顿。
他道:“也许,即便你炼化了七情,亦会像如今一样,我的情欲皆被封印住,一切无济于事。”
云皎只屈下身,凝视着他那双丝毫无情的金眸,“无事,先炼化便是。”
哪吒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仍然不解,心无波澜。
脱口而出的只有尖锐的设想。
“仅是炼化的六欲被封,已让我有如此澎湃的杀念,若是七情炼化,与六欲一并交融,或许我的杀意会更重。”
他直勾勾盯着她,问出来的问题残忍。
“云皎,你想死在我手下吗?”
云皎看着他这副冰冷的模样。
这般的问题,他从前也几次探问过。
但彼时的他是迫切的,甚至透露不安的。直至此刻,她颤了颤眸,才恍然意识到——原来那时,他是因不够安稳笃定她的爱意,才会渴求一个肯定的答案。
就如此刻的她。
她也不笃定,从前的哪吒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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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
云皎有片刻没说话,但她的心意并未变。
只是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另一副他殷切坦诚的模样。
如墨的眼瞳,总似幽潭深水,那一刻却似乎盈着光,他低笑着,与她道:“夫人,比之是否能抵御魂术,我更希望……能有属于自己的七情六欲。”
哪吒很想。
这是哪吒的愿望。
而他的愿望,她一定会满足,彼此早已许过此诺。
七情要彻底融入这具莲花身躯,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她要的是万无一失,是他得偿所愿。
云皎将哪吒推回藤椅上,平静道:“屏息凝神,我替你炼化七情。”
*
灵光自云皎掌心氤氲而起,逐渐推入他身体中。
她见过哪吒炼化六欲的模样,将所有的灵力凝练成类似内丹的形状,裹挟“六欲”重新置放体内,便算成功。
彼此双修之后,灵力已渐能互通,且这种使用能在双修时到达顶峰,可直接将对方的灵力化为己用。
此刻不能双修,但他们双修次数足够多,如今看来,能汲取的灵力,倒也足矣。
云皎小心翼翼分出自己的灵力,又抽取了部分他的灵力,七情也在其中,如被惊动的游鱼四散在他周身,又被灵力如丝扯了回来,包裹进去。
这个过程极为精细耗神,两人都未言语。
也不知过去多久,眼见七情即将被完全炼化,一抹异常的亮光却忽地从其内飞出,搅散了所有的灵气。
如石子坠落静潭,潭中惊变。
霎时,七情之内的所有心绪都倒灌至二人身上。
云皎闷哼一声,只觉眼前蓦地一黑,无数强烈到几乎将她意识撕裂的情绪瞬间淹没了她。
属于凡人哪吒的情绪。
甚至还有记忆。
耳畔仿佛轰然炸开暴雨倾盆的声响,湿润,冰冷的海腥味裹挟而来……
愤怒,不甘,悲伤,怨恨,绝望……无数情绪缠绕着她,云皎从没有这么强烈的情绪,她从不知一个人的情绪能深到这种地步,乃至令她震撼。
好似这不单单是情绪,而是一段被人强行剥离出来的,原本属于“哪吒”的灵魂。
更震撼的是,七情之内,竟不止有哪吒的记忆,还有另一人的记忆。
太乙真人。
*
眼前掠过的凉风冷雨渐止,云皎见一双青布履碾过草坪,而后,步入石阶,一双精瘦的手掀开门帘,而后,入眼所见的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孩童,孩童听闻人声,也抬眸看来。
是幼年的哪吒。
不过几岁模样,裹着一袭布衣,眉眼却已初绽锋芒,天生神通的少年,周遭已有凝练的灵气在蔓延。
她耳畔响起记忆主人惊喜的声音,甚至有他的心声。太乙真人原本是出世高人,某日心血来潮,推演天机,竟真被他寻到了一注定不凡的凡人命格。
于是从那时起他便决意要收此人为徒,待真见到,更是笃定。
天生灵胎,百脉俱通。
“世间竟真有此等命格,如此天赋,假以时日……”他喃喃着,难以用言语表达激动。
他想,这般良材美质,合该由他来雕琢,定要教出一个惊才绝艳光耀三界的徒儿来。
哪吒也果真不负所望,他悟性绝佳,又肯吃苦笃学。
乾元山中,他一点点看着这孩子生长,渐成少年模样,一柄火尖枪如烈火,如赤练,一挥一刺便若能划破天际。
他立在一旁,看着,唇边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太乙真人一生桀骜,不屑攀附天庭,不求闻达三界,只愿做一世外逍遥客。但此刻,他忽而觉得,人这一生,总需有一点羁绊,有一件能骄傲一世之事。
哪吒,便是他用尽毕生所学,教出的令他最为得意的弟子,亦是他最亲近的晚辈。
这少年进步一日千里,任何术法,只消演练一遍便可举一反三。有时他故意藏拙,留几处关窍不点明,翌日哪吒便能寻上他求证,原是自己已琢磨通透。
“师父,我已解出。”
这时的太乙倒有几分矜傲,希望徒弟戒骄戒躁,捻须,故作平淡:“嗯,尚可。”
待哪吒转身,他才放任眼底的笑意流淌,放任自豪在心中升起。
这是他的徒儿,哪吒。
他是天生玄谋命格,早为哪吒卜过一卦。
大吉,命途顺遂,仙缘深厚。
必然是享誉三界,乃至留名万世的大人物。
不过,太乙真人又想,他的徒弟,即便不登天门,如他一般做个逍遥散仙,天地任行,无拘无束,也非是不可。
总之,徒弟定然有大好的锦绣前程。
*
变故却在自以为顺遂的岁月里突生。
徒弟竟遭人构害,削肉剔骨,自刎于东海。
太乙真人赶到东海时,哪吒连尸骨都未留下,可他掐指再算,分明卦象并未变。
大吉,一生顺遂,分明当是此等命格,此等命途。
谁动了手脚?
出离的愤怒将他裹挟,但此刻的他仍心有傲骨,自恃修为高深,岂会护不住自己看中的徒弟?
他的徒弟遭人暗算一次,往后都不会再有。人定胜天,他自有逆天改命之能。
寻求好友须菩提的提点后,太乙真人耗尽心力为哪吒建起法庙,又授意殷夫人前来聚香火,是因她乃哪吒原本的亲缘,如此方可为哪吒重塑金身。
他试图为哪吒另辟蹊径,以人间信仰再登仙道。
这一次,他也守在哪吒身边。
但变故却接二连三而至,法庙之外总有妖祸,群起攻之,令他分身乏术,李靖竟趁虚而入,在某日他离开法庙几里的间隙,将哪吒的金身尽数捣毁。
他怒极,上天入海与之对峙,得来的却只是轻飘飘的敷衍。
误会、意外、谁也不想……信口雌黄,矫言伪行!
灵山僧人亦寻到了他,合掌提点:“真人,事已至此,纠结过往无益。眼下至关紧要的,是保令徒性命无虞。”
他的徒弟。
太乙真人才从愤怒中清醒几分。
他的徒弟,此刻尸骨沉入东海不见踪影,魂魄变得飘荡伶仃,成圣无门,连重生亦无路。
这一刻,他意识到,人可以胜天,却胜不了“天”。
*
太乙带着哪吒的魂魄去往灵山。
大雄宝殿,宝华巍峨。
如来端坐莲台,祂并未看太乙真人,太乙真人也未看祂,但这一瞬,似乎心照不宣。
太乙的耳侧有另外一人的哀求声,是哪吒名义上的兄长金吒,正匍匐跪倒在如来座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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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孩子是跟着他来的,亦想救自己的弟弟。
“弟子诚心皈依。”金吒的额头深触于冰冷地砖,他亦没有看任何人,但他唯有一愿,“愿如来慈悲,救我弟弟一命,还我家宅清净安宁。”
太乙真人唇角翕动,他想说些什么,指责不公的世道,怒骂这些令世道不公之人。
他还想对哪吒说些什么,再等等,再等等,为师再想想办法,为师一定……
可他说不出,什么也说不出。
他已经想尽一切办法了。
太乙真人一生桀骜,从不屑求人,正是因此,他才极为赏识哪吒这个几乎如他脾性一样的徒儿。
也是为了这个徒儿,他几乎将三界踏遍,在天宫、仙岛,四洲福天洞地,他辗转过无数日夜,甚至折腰周旋,将自己那点清高碾进尘埃,也寻不到一个可解之法。
眼看,徒儿的魂要散了。
“天”要亡他的徒弟,而他一人之力,如何与漫天神佛争?
没用。
都没用啊。
大雄宝殿内梵音浩荡,清高空寂。太乙真人这才发现,原来连清高都能分出三六九等,有人要拼尽一切只想救一人之命,有些人端坐高台却能执掌无数生灵之命。
“可救。”如来最终道。
于是,太乙真人随着金吒木吒一同,亲手将哪吒押上了莲台。
他看着哪吒那双明亮似火,裹挟着鲜活情绪的眼眸一点点熄灭、黯淡。
最后一眼,那少年眼中还是全然的不可置信。
不敢信,自己的师父、亲人会这样抛弃自己;不甘心,自己最终是这样的结局。
哪吒,还想做哪吒。
这一刻,太乙真人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算出哪吒一生顺遂的命数后,最终还是忍不住去问了他:“哪吒,往后,你想成为怎样的人?”
是一方正神,还是一方世外高人,是镇守三界安宁,还是逍遥天地不系舟?
彼时尚且稚嫩的少年,给出了一个极为纯粹的答案。
他道:“师父,我只想做我自己。”
纵天地万般变化,心如一。
太乙真人听了,微微怔愣,旋即笑道:“好徒儿,会的。”
他说会的。
他从未对哪吒说过谎。
唯独这一句,成了他一生的谶言。
他亲手促成了徒儿的结局,让哪吒不再是哪吒。
他最后看了哪吒一眼,少年眼中总是炽烈涌动的心潮已尽数磨灭,化为一片令人心悸的空洞死寂。
他张了张唇,发现唇瓣在颤抖。
“哪吒,你我师徒缘分……已尽。”
而后,他转过身,平静地走出灵山,此后谁也不知他去了何处。
或许,何处皆是一样,因为这世间,已无一处能容他护住自己的徒儿周全。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
云皎颤了颤眼眸,她用尽了心力挣脱开这般绝望的回忆心境,此刻,她的面色已像雪一样苍白,额间冷汗涔涔。
浓烈到化不开的悲愤、不甘、无力,仍旧如影随形。她已然分不清这些究竟是哪吒的心绪,还是太乙真人的。
这些情绪仍在她心间激荡,乃至最后,她颤抖起来,猛然呕出一口血。
鲜血溅在哪吒的肩头,与他身上原有的血痕交叠,她伏在他身上半晌未动。
好在,七情当真炼化了。
哪吒的身躯也是僵硬的,仿佛他也忍受了极大的苦楚,但片刻后,他睁开眼,那双乌墨般的眼瞳依旧是一片死寂。
“我也看见了。”他道,看见了那一段回忆。
这句之后,便是静默。
云皎仰头看着他,见状,只得无奈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他看起来与炼化七情前毫无区别。
“我很累。”她已是极度的疲惫,灵力尽数耗尽。
索性双手揽住他的腰,倚在他身上,再度闭上了眼,“让我歇会儿。”
言罢,她便真不再动弹。
此刻,哪吒才似有些困惑,伸出手臂将云皎拥住,垂眸看她。
他心知,云皎并未真的睡着。
或许她仍在试探他。
但此刻,她面颊如雪,唇边的鲜血却殷红无比,若非他将她揽入了怀中,许是下一刻便要从藤椅上坠下去。
这般脆弱虚脱的模样,是为了他?
他看了云皎许久,看着她乌黑的发顶,苍白的侧脸,轻颤的睫毛,他一直看,没有挪开眼。
此刻的他并不明白,若有七情六欲,看她当是什么感觉。
是欢喜?是喜爱?是觉得她处处合自己心意,非她不可?
他不知道。
他感知不到。
眼下的他,看一切都是苍白的,云皎亦如是。
她的美貌吸引不了他的注目,品尝她的气息也无法激起欲望,甚至此刻她显而易见的疲惫与憔悴,都激不起他心中一丝一毫的波澜。
但不知为何,他抬起了手,碰了碰她。
就像先前,他也会凭着本能想要触碰她,亲吻她,确认她的存在一样。
她唇边的血痕蹭过了他的指尖,登时又激起他心里的暴虐杀性,但他没有动,任由金链没入身躯内,以疼痛拽回了最后的理智。
因为他想,他记得——
云皎,皎皎。
他的夫人,他的妻子。
第168章何谓夫人
即便七情炼化,哪吒的情欲却仍像被什么禁制封印了,始终无法冲破。
云皎不免又想到了如来的那一指。
除却那一指,她在记忆中溯回逡巡,再找不到任何异状。
那么,如来究竟动了什么手脚?
云皎甚至动了直上灵山的念头,可哪吒还在山中,她无法脱身,卜算数卦,卦象也如云山雾罩,窥不见半分天机。
她重新收起卦象,揉了揉眉角,炼化七情所耗的灵力还需要时日养回来,这几日她总觉易倦,索性和衣上榻,闭目养神。
哪吒仍在看着她。
云皎半阖着眼,余光透过帷幔扫过他身上,锁链自他肩胛与腕间垂落,叫他看起来像被困的猛兽。
怕他闷在寝殿无聊,云皎近来陪他的日子多了起来,时而还询问他一些兵法上的事,以加强大王山的布防,但他嘴闭得很紧,不再和从前一样倾囊相授。
忘了?肯定不是,就是小气,不肯说了。
就此事,云皎在心里不知冲他翻了多少白眼,又叫他没事就多背背单词,背完就会心如止水了。
哪吒便真开始
《[西游]捡的柔弱夫君是哪吒》 160-170(第17/25页)
翻那本笔记本,颇有几分重新潜心向学的模样,只是每当她要去看时,他又老神在在将书页合上。
而后,目光又转到她身上。
云皎索性懒得管了。
困意渐浓,她迷迷糊糊间捞过身侧的玩偶,搂进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便要沉入梦乡。
不知过去多久。
忽听悉索轻响,耳边带风,她霎时瞪大眼,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自帷隙探入,直直往她身上伸。
云皎正介于半梦半醒间,却有数百年来下意识的警惕心,反手扣住对方手腕一拧,借力将他掼向床榻,膝也抵着他腰侧,另一只手已压住他后颈,五指没入发间,扣紧。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丝毫瞧不出方才还困意倦倦,甚至还差一句很拽的“不许动”。
但这句话还没说出来,她听见身下人闷哼一声,他方才便想反击,但金光骤亮,锁链骤长,止住了他所有动作。
金链收紧,骨肉被贯穿处的血珠渗出,他喘息更沉,臂膀无力垂落。
云皎呆了呆,诸多锁链还压在了她身上,她才反应过来——
被她压在膝下的人是哪吒。
“你做甚?”她睡意全消,嗔道,“我睡得好好的,吓我作甚!”
这几日,哪吒从未越界。
虽然头一日因不能睡床榻,他似表露了几分不虞。但他都没感情了他能有什么不虞?在云皎看来,便是他已然接受了不能上床的事实。
哪知今日有这么一出。
她松了手,正要退开。
哪知下一瞬,哪吒竟不顾金链桎梏,强行拽过她的手。
这下拽得她手腕生疼,而金链已经完全深陷入他肩胛骨,血流如注,他也不为所动。
云皎心底闪过一丝异样。
但很快,她因察觉到他意图,而被迫转开注意力。
他另一只手对准的是——方才被她放去一边的孙悟空玩偶。
那玩偶在云皎眼前飞快掠过,一下就被他拽出软榻,恰好擦过烛台,火星瞬息舔上玩偶的尾巴。
一缕青烟升起,仿真皮毛变得卷曲,里头的棉絮也被烤得焦黑。
“哪吒!”
她惊呼一声,眼疾手快灭了火,将那玩偶往床里面抛。
云皎的床很大。
加之她用力抵住他胸膛,不许他再往里钻。哪吒单膝屈在榻沿,失力的臂膀已不足以支撑他再进分毫,锁链将他钉在原处。
他最终放弃。
云皎已然气鼓鼓,这几日来苍白的脸色都被气得通红,怒目圆睁道:“你做什么呢?你和猴哥从前不也挺哥俩好嘛,你老想着弄坏他的玩偶干什么!”
扎小人的意思?这可太恶毒了。
哪吒垂眸看她,扯了扯唇,像嘲讽。
他只吐出两个字,“从未。”
云皎:?
“从未与他好过。”哪吒补充道。
云皎不信,人会自动美化自己身边的关系,她惯常真认为这两人哥俩好,只是偶然会互怼,不过是小打小闹,增添点生活的小乐趣。
“你不是还唤他大舅哥?”她歪头看他。
哪吒有记忆,他心知她是他的妻子,因而除却实在控制不住躁郁的时刻,平日他对她连攻击性都不会显露。
那么同理可推,虽然那日他与孙悟空嘴了两句,但孙悟空的玩偶又不会说话,何必对玩偶痛下杀手。
但哪吒闻言,唇角的弧度更冷。
“唤他大舅哥,是因我的妻子认他作兄长,不是他本身是我大舅哥。”
搁这说绕口令呢。
他顿了顿,索性道:“若论本身,我无亲。”
更不会与孙悟空论亲。
这下,云皎默了一瞬,没有开口。
哪吒却仍望着她,一双冰冷剔透的金眸显得陌生,但云皎知晓,这仍是她夫君。
因为他道:“我有记忆。我心知,若我仍有情感,必然不喜你抱着这丑陋至极的抱枕。”
云皎:……
云皎无语,云皎“哦”了一声。
她余光瞥见案边方才点上的熏香,才烧了小半。敢情她刚睡着就被这狗莲花弄醒了,就为了这点事?
真是让人气不打一处来。
哪吒又这样念经,她索性不听,将玩偶重新往锦被里推了推,掀起被子便要继续睡。
“将它拿走。”哪吒的声音隔着被褥传来,冷而平淡,却又很狂,“否则,你不在寝殿时,我必然将它彻底烧了。”
还敢威胁她,云皎重新睁开眼,微掀被褥。
细密银链攀上他的躯干,哪吒微微蹙眉,只觉这些锁链正在不住收紧,一寸寸陷入他肌理,直至将他整个人缚向床尾的柱子前。
他怔了怔,云皎仍倚在床榻间,就这样慵懒地半阖着眼望他。
“我说了。”她声线拖长,“你再作妖,就安安静静当个睡美人。”
“你——”
“我要睡了,你老实些吧。”
言罢,她犹自将被子盖好,埋头缩进去。
被褥阻隔了视线,却阻不住他低沉的唤。
“云、皎。”
不是无奈的妥协,更像是淬了毒的刃,冰寒刺骨,一字一顿,似乎想剜向她。
她没有应,只是揉了揉自己的手腕。
方才被他握过的地方仍然生疼,虽然被里黑暗,但她仍能微弱视物,见那处已泛起青紫淤痕。
她微微蹙眉,若有所思。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那日炼化七情之后,哪吒其实是有变化的。
只是……
是变得愈发不能控制自己。
如他先前警告的那般。
若七情六欲一同被压制在禁制之下,他暴戾的杀念只会愈发深刻,如决堤之水。
云皎想着想着,轻叹一声,将手腕缩进袖中。
疲惫令她一时再无法深思,她闭上眼,最终睡了过去。
*
半月后,红孩儿回了大王山。
云皎去静室见他,愕然半晌。
少年形销骨立,眉宇间尽是疲态,除此外,面颊上还有细细密密的小伤口,但最触目的是他的手,冻疮横生皲裂,乃至皮肉翻卷。
这些都是被寒气所伤的痕迹。
她拉住他的衣袖,试着用灵力替他疗伤,却是无济于事。
红孩儿冲她摇了摇头,将一袋灵宝袋交给她,那宝袋外都结了寒霜,尽是寒灵之气。
“我只找到这么多。”他道。
云皎也冲他摇了摇头,让他不必急着说这些,转而唤误雪来替他诊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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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误雪取来了一大堆药,并且用草木精灵特有的疗愈之息替他释缓了些许伤口,云皎紧绷的面色才稍稍放下,看着那袋寒玉,又看了看他。
她郑重道:“多谢。”
她这般说,若放在从前,红孩儿会轻笑着回“阿姐,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但如今,他心知这般说只会叫云皎心底更沉重。
他垂眸,看着自己被灵光尽数包裹的十指,只道:“这暖玉髓你山中可还有?届时取些给我,我带回翠云山也能用。”
云皎立刻道:“我吩咐人开藏宝阁,你尽可去取。”
“这玉髓冬日还能暖身子。”她又道,“你都拿去,给你母亲用罢。前阵子我从碧波潭还得了不少珍宝,你也带些回去。”
他看着她,点了点头。
顿了顿,云皎又问:“你打算何时回号山?”
随口一问的语气,红孩儿立刻听懂了:“你想用号山的兵?”
云皎抿了抿唇。
红孩儿便道:“不会这么快回,留在大王山的那部分号山兵马,仍由你随心调用。若还有需,传信至翠云山,我会将余下兵马尽数调来。”
仍是一样的心意,怕她心有负担。
云皎闻言,果然松了口气,一句“多谢”又要脱口而出。
红孩儿终于打断:“别再客气,号山诸多妖兵,本也是你一手调教出来的。”
云皎凝视他,良久,最终点了点头。
“那我先回去了。”误雪也已替他看好了伤,他起身。
“风餐露宿回来,还是先修养几日。”云皎却摇头,“再叫误雪看看,确认这寒症不伤根本再回。”
她的语气还同从前一样,面对阿弟,带着一点威严与不容置喙的关切。
红孩儿见她这般语气,也下意识应好。
旋即二人皆一怔,失笑。
*
红孩儿还是未留太久,待误雪与云皎禀报他的伤势已尽数好全的那日,他也与云皎道了别。
道别也不是面见,而是托小妖与她打的招呼。
彼时,云皎正在巡山。
她自主峰金拱门洞起始,缓步行过大王山蜿蜒的整座山脉,恰是春深时节,主峰巍峨,大小山峦便如星拱月,春花盛放,竞相盛放于山间。
往前门去的路上有一条小溪,一直延伸至后山,途经莲花池,最终汇入寒潭。
云皎也沿着这条路走。
幼小的妖兽好奇看着这位山中最大的王,顺着她的脚步,蹄声得得,清脆泠泠。待她身侧随行的妖先锋看来,又调皮奔走,四处散去。
近来山中因封禁甚严,确有些人心惶惶,流言四起,但今日云皎走这一趟,却发觉,许多人见了她,又渐渐安宁下来。
她是大王。
是整座大王山的主心骨。
他们见了她,便不再忧心,不再揣测,看她的眼神是安心与期盼,望她能携着他们拥有一份富足安宁,更盼她引众人脱离眼前困厄。
云皎再往远处看,人族村落炊烟袅袅,有一小少年正追着一只皮毛油光水滑的獾精在田上疯跑。那獾精俨然在逗他玩,快被追上又刻意放慢几步。
很快,小少年的母亲唤他归家用午饭,吆喝声响亮,钻入这边一行人耳中。
还有诸多小妖的声音,笑闹,吆喝,甚至还有不知从哪个妖洞里飘出的呼噜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混成了一种她从前并不在意的喧嚣。
可此刻,这喧嚣落在她耳中,也成了宁静。
云皎想……
这便是人间,这便是红尘。
日复一日,又生生不息。
是她的“家”。
*
之后的日子,云皎开始在寝殿内处理山中事务。
她已逐渐意识到,那日床榻间发生的事真不是错觉。
自炼化七情后,哪吒的变化一日比一日清晰。
起初双重锁链的确足以压制他,只要他心起杀念,银链缚身,金链刺骨,会将他死死钉在原处。
他因此而老实。
可渐渐地,锁链压不住了。
不是锁链变弱,是他不再在乎。
他身上时时刻刻都带着伤,血不断顺着链身蜿蜒淌下,将雪白的寝衣染红,甚至洇成深黑,但即便如此,他仍似浑然不觉。
云皎替他止血,他便任她施为,只是那双眼冷冷望着她,仿佛下一刻便要抬手撕开她的血肉,让她也感同身受他的痛苦。
无奈,她给他用的药越来越多,加之红孩儿带回来的寒玉,研磨成粉,混入汤药,药剂变猛后,哪吒好似真的有了一丝真正的清明,却很短暂。
不知何时起,不知何时无。
那样的时刻,他反而会离她很远,不挑衅,也不理会。
他在避开她。
哪吒一贯是个站在何处都必然能成为中心的人,他近来久躺的藤椅都恰好放在寝殿正中央。
但待那时,他却会走去寝殿角落,一个人靠在墙角,甚至不愿看见她。
因为彼时,他会真切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危险。他怕她看出他醒了,而忘了警惕;怕她靠得太近,近到他失控时来不及退开。
云皎对他的心思安置妥帖,不看他回避的目光,不问他为何沉默,只是一遍遍不厌其烦为他疗伤。
甚至,她觉得自己的医术都因此好了不少。
哪吒不说话,因而也不言谢。到了后来,无论清明与否,他都只是阖目调息,似一具失却灵魂的藕人,将自己放逐在一片死寂中。
但云皎想,或许,他心里知道的。
知道她就在他身边。
*
某日,误雪来禀了一桩事。
“大王可还记得,前年年初,有数位妖王有意劫持取经人分食唐僧肉?”
云皎停下手中正在书写的信,搁下笔,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那几位妖王与狮驼岭达成同盟,意图趁取经人经过时……”误雪看了眼云皎,“将其一网打尽。”
云皎冷笑一声,“借狮驼岭的势?倒真是不长眼。”
凡界的妖王皆知,狮驼岭皆是一群疯兽,与其说是妖,更不如说是魔,无人愿去招惹。
与狮驼岭结盟,事后那群疯兽根本不会真的分账,只会反咬你一口。况且,吃唐僧肉这事根本没有成功的可能,不过是一并沦为灵山与天庭的棋子。
蠢,但她可以分蠢货的家产了,她想。
哪吒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狮驼岭?”
云皎侧目看他,近来,他已有许久未说过话。
“怎么,你听过这地方?”他说了话,她自然会搭话。
哪吒颔首,“曾去过一回,约莫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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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
十年前?彼时他们倒还不认得。
但这个时间却有些微妙,因为十年之前,云皎也曾算与狮驼岭打过交道。
彼时,她山中出过一个细作。
误雪也看来,与云皎对视一眼,自是也想到了。
——那只穿山甲妖。
久未说话的哪吒今日似乎有了些兴致,云皎尚未接话,他又自顾自说了下去,“彼时,我奉天庭之命往西牛贺洲取一件宝物,尚在查探,先被那群不长眼的东西缠住。”
由那宝物制成的天网能够疏而不漏,极为坚韧,只是也极难搜集。
他因而在凡间逗留了不少时日。
那群狮驼岭的妖魔,在哪吒看来亦是只被杀欲驱使的怪胎,令人不喜。
云皎一顿,更觉微妙,“然后呢?”
哪吒没看她,只是平静陈述事实。
“都杀了。”
云皎挑了挑眉,误雪沉默一瞬后,恍然:“大王,昔年您打探到有神仙下界,引狮驼岭众去见的人,就是……”
哪吒。
虽未尽然说出,语意却已传达。
这下,哪吒转过头看云皎。
云皎自也想明,唇角盈盈泛笑,将那桩小妖叛变、狮驼岭盯上大王山后被她反将一军的旧事说予他听。
“我还道是谁,孤身一人,不知姓名,不辨面目,却仅是下界半月便引得诸妖山风声鹤唳,妖心惶惶……原来,就是三太子呀。”
十年前,西行尚未开始,云皎也无意再上天庭,自不会再多去了解天庭神仙的事迹,哪怕对方是神话传说里大名鼎鼎的哪吒。
她开始收集此界哪吒的信息,也只是在西行之前。
却不曾想,彼时她偶然发觉的“硬钉子”,便是哪吒,便是她十年后的夫君。
若是尚有六欲的哪吒,此刻或也会笑起来,或还会与她亲昵地调侃几句“这便是缘”。
但此刻,哪吒听了,只是静静看着她笑。
“而今知道了。”半晌,他问,“你作何感想?”
云皎的笑意渐渐收了回去,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他冷凝的眉眼,直至滑向那双毫无温度的金瞳。其中没有期待,没有忐忑,甚至没有好奇。
他只是陈述一个问题,就像问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另一个不相干的人。
“感想?”云皎叹了口气,替他补全了那个答案,“这便是缘。”
本就像卦象所述,风起,聚散有时,无法强留。
但最后,她想留,因而成了缘。
哪吒沉默了下来。
*
误雪退下。
云皎心中还在谋划要趁彼时将那群人一网打尽,而后坐收渔翁之利,想得美滋滋,哪吒忽而又唤她:“孙悟空还有多少时日至狮驼岭?”
“怎么?你有计策?”云皎眉梢微挑。
“从前。”这时,他倒笑了笑,昳丽的眉眼依旧精致,不因冷然而折损他的貌美,叫人挪不开眼,“我从不轻易泄露我的计谋。”
他指的是没遇见她之前,尚无六欲之时,如此刻般的模样。
云皎望着他:“但如今,你面对的是你的夫人。”
哪吒沉默。
失却七情六欲的他开始畏光,起初云皎还有几分调侃之心,一切照旧,而后渐渐意识到他的习惯真变了,便将绝大部分夜明珠挪除了寝殿,唯余她伏案处理公事的烛灯。
眼下,殿内的光线黯淡。
他一时没理她,反而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执着利刃,杀死过他自己,也杀穿过九十六妖洞,却也曾为她挽发描眉,为她带来欢愉。
但如今,这双手伤痕累累,被金链勒出褪不尽的深痕,血色凝成丑陋的褐痂。
夫人,何谓夫人?
当他无法再为她所用,无法再爱护她,身为她的夫君,他还有何意义?
作为他的夫人,她又有何意义?
哪吒的侧脸在明灭光影里忽近忽远,云皎微微眯眼,一时竟看不清他的神情。
静得也只有烛火爆裂的细响。
良久之后,哪吒才重新开口:“既是夫人,那么……”
他抬眼。
“云皎,我要报酬。”
云皎愕然一瞬,下一瞬,哪吒已微微挪身,拉进了彼此的距离。他的手不再似往日火热,攥紧她手腕,贴过来的肌理是凉的。
而后,他吻上了她的唇。
报酬,什么报酬?
从前的哪吒,绝不会以这种方式索求。
他会倾尽所有,不求回报。
但没有七情六欲后,他“无心所欲”,已然不知何为“倾尽所有”。
仿佛方才说的不是要求,只是陈述一个不为任何人例外的铁律。毫无试探,毫无亲昵辗转,只有等价交换。
他只是告诉她:我要,我要你给。
她要换取情报,就必须付出什么。
似察觉她在出神,哪吒在她唇瓣上咬了一口,云皎吃痛,微微蹙眉。
但下一刻,另一个地方的触感叫她在意。
戴在自己指间的乾坤圈竟被他趁她不备取下,她倏感不对,想夺回来,但哪吒指间轻转,金圈上灵光浮现,霎时幻化出五道圈影,扣上她的脖颈与四肢。
与他一样,受缚。
云皎瞳孔一滞,旋即震惊地看着他。
“你要做什么?”
她还意图挣动,金圈却如枷锁,越是挣扎越是收紧压制,叫她几乎失去了所有的行动力。
哪吒倾身压来,二人纠缠间,径直倒向另一侧的藤椅之上。
他将她缚在了藤椅间,金圈贴着椅子,使她动弹不得,宛若受刑的犯人。
哪吒已用不出其余的法器,前阵子,他曾有一次失控,金链贯穿肩胛,他却仍想朝她靠近,直至皮肉被锁链刮下,他硬生生在锁链中穿行,仿佛被吊起的藕人,也绝不罢手。
血将他半边身子浸透,她忍不住去扶他,他反手扣住她手腕,在她腕间掐出鲜明的指痕。
而后,却又松开。
他的指腹在彼时滑过她指间的乾坤圈,但最终,他颤了颤,屈指收回了手。
彼时,他便能取下乾坤圈反制她,但他没有。
此刻,他却用了。
“云皎。”他居高临下看着她,淡漠瞳孔里映出她被金圈缚于椅中的身影,“真可惜,其余法器不能动用了。”
临到此时,他遗憾的仍是这等事。
当七情六欲被抽离,善恶在他心中模糊,是非不再能分辨。
这才是无情无欲之人最危险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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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杀念。
是已无边界需守。
他要什么,便直取。
脸上没有得意,没有愧疚,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看着她,像看着一件终于到手的物事。
云皎沉沉盯着他,他却视而不见,径直俯下身。
这下,她呼吸一滞。
持续不断的失血让哪吒的体温逐渐变凉,吻落在她锁骨,也是冰凉的,轻轻一点,没有从前的缱绻厮磨,只是落下,停留,然后移开。
外衫也被他扯落,凉得更甚。
他垂首,吻过她锁骨的凹窝,吻过心口,一路向下。
云皎的呼吸渐渐不稳起来。
金圈锁住了她的腕,却难以抑制因他而起的战栗,湿润的唇舌顺着小腹蜿蜒,直至她绷紧腰身。
寝裙也被他拽起堆叠在她腹前。
云皎看不见他的脸,只能感受到他垂落的发丝拂过她膝头,细细密密的痒泛起,如柳枝拂过水面。
“哪吒……”她声音发紧,还逐渐发颤。
但哪吒没有应。
他只在做他想做的事,与其说像是想与她亲密的意图,不如说他只是随心所欲地品尝,触碰,确认她与他同在。
不然,拥有情欲的他或许更希望彼此的身躯相依,体会拥紧的温度。
而不是一个在上,一个在下,毫无急切,却也无小心翼翼的珍重,只是俯首汲取,像沙漠中的旅人一定会想掘开一泓清泉,没有理由。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觉他埋在她小腹处的额头微微用力,抵着她的肌理厮磨不放,迫使她弓着肩背与腰肢不住颤抖。
最终,云皎闭上了眼,抑不住的嘤咛想重新咽回唇齿,又忍不住,直至眼瞳洇染水光,面颊泛起薄红。
不上不下,恍恍惚惚,她又听见哪吒轻声唤她:“云皎。”
她复又睁开眼,他也正抬起头。
云皎见他轻舔过唇边水色,启唇。
两个字吐出来,清晰又残忍,像是在喉间压抑翻滚了许久。
“求我。”
她的眸色还因他方才的作为而迷离,意识尚且转不过弯来,“……什么?”
“求我给你个痛快。”
第169章一同赴死
哪吒的肩头已全然是血,唇边却是晶莹湿润的水光,甚至下颌,睫毛上都有溅开的水珠。
血泊洇染了他原本还算素净的寝衣,蜿蜒着,如缓缓绽放的赤莲,占据了她所有的视线与感官。
水痕的映衬却叫这本该血腥的一幕变得诡异。
靡丽,艳冶,惊心动魄,却又荒唐至极。
一时,云皎甚至分不清,他所指的痛快究竟是什么。
片刻后,她指间微抬,即将要凝起灵力,动用银链将他限制。
忽而却听哪吒轻叹一声,“还不舍得?”
她顿了顿。
下一瞬,哪吒已重新倾身,他的乌发拂过她的腿弯,微凉,带着清冽的莲香。唇舌再次落下,又隐隐透出血腥气,是他肩上的血顺着锁链滴落,溅在她脚踝边,温热,转瞬又凉。
说着要她求他。
究竟又是谁不舍得。
云皎仰起头,眼前蓄满水光。
莲香与血腥气一同在鼻息交织,如细细密密的网,密不透风将她罩入其内。她垂下了眸,这次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庞,看见他唇角那点水光一次次被新涌出的湿润覆盖,看见他肩胛处的伤口因动作而撕裂更深,越来越多的血将彼此包围。
他失却了七情六欲,但五感仍在,尝得到,闻得到,看得到,听得到,也感觉得到。
唇舌轻碰,指尖摩挲,耳边还能听到她模糊的哼吟。
他的鬓发与长睫一起轻扫过肌肤,她的颤栗越来越深。
云皎最终溃不成军。
十指攥紧身下锦褥,不由自主弓起腰,喉间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短促气音,眸间也是水色盈盈。
而后,殿内寂静,但没过多久,她又听见哪吒在呢喃。
“夫人,那我求你……给我个痛快吧。”
云皎仰头望着寝殿的屋顶,她没有答话。
哪吒又扣住她的腰肢,屈膝往上攀了些。藤椅轻晃,很快云皎便感觉到他身躯的重量,他已然与她对视上,不愿错过她面上任何的表情:“难道你要与我一起死,你想吗?”
他很想。
云皎被迫看清了他的神色。
与其说这一句是询问,不如说是渴望。
金眸之内蛰伏着暗色的光,似压抑翻涌的黑浪,被剥夺压制于禁制之下的情绪,好像在这一刻显现了出来。
云皎知晓,他一直想要她给他一个确切的答案,哪怕失却七情六欲,记忆令他仍旧执着。
她刚要开口,哪吒却又伏倒在她身上,额头抵住她的锁骨,呼吸沉重,带着血腥气的热度扑在她肌肤上。
他牵起她的手,引领她将掌心按在自己胸膛上,压在心口的位置。
那里,心似乎在有力跳动。
但哪吒曾告诉过她,那只是一颗莲花做的心。
也是他的本源所在。
云皎曾忧心这会是他的软肋,虽然已知他的莲花身好似的确不死不灭,但因爱生怖,她还是会因此担心。
哪吒便笑着与她道:“无碍,三界之内无任何法器能刺穿这颗莲心,此处坚硬无比,故而连起初塑造此身的如来,也奈何不了我。”
这也是为何,灵山想要收回莲花本源,又没有真正强夺的缘故。
先前,他们千方百计要为他置换七情六欲,以此换一个听话的“哪吒”,也不会直接捉他。
“夫人若不信,亲自用兵刃刺一刺试试?”彼时,哪吒故意捉着她的手,抵按在他胸膛上,与她调笑道。
此刻,她的手同样按在他的胸膛上。
他却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用兵刃刺入这里,只要是我自愿,你便可以刺穿。”
杀死这具莲花仙身的秘密,唯“自愿”二字尔。
云皎长睫剧烈颤动起来,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将心剜出,我便会消亡,这颗心会重新化作莲种被灵山取回;将心刺穿,我也会消亡,但无人再能将它取出,它会与我一同散于天地间。”他呢喃着,“皎皎,世间万物不可摧折的莲心,只有面对你,唯有你可以……”
云皎奋力挣开了他的手。
她的手在颤,分明握兵器时,她从未颤抖过,甚至哪吒也曾说过她的手很稳。
但此刻,仅仅只是被他触碰了,她便颤得不能自持。
哪吒的手也在颤,他似乎在克制,压抑。
良久之后,他的声音透着喑哑和疲惫,“……我不想再变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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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那副模样。”
他是哪吒。
不是杀戮的傀儡。
“若有一日,锁链再也缚不住我。”
他看着她,面色仍是平静的,看不出其下的心绪,说出来的话却极烈。
“求你杀了我。”
说过一起死。
但哪吒想,他如何舍得呢?
“不要让我杀你,不要让我杀任何无辜之人。”
他如何能杀死自己的妻子,又如何要求她陪他一同赴死。
他做不到。
若真到了那一日,他情愿死在她手下,也不要同生共死。
“天地间,唯有吾妻,可以杀我。”他道。
云皎望着他,唇瓣几张几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犹记得哪吒数次问她这些问题时的神情,总是含着笑,仿佛只是在调笑。
如今恍惚想来,她从未给过他答案。
同生,还是同死,亦或是一人生,一人死。
她想起了太乙的记忆,到了此刻,好像成了一种警示。如何与天斗,如何与“天”斗?
前车之鉴,血淋淋地摊开在她眼前。
但她想,既已有前车之鉴,她知道那条路最终通往的结局是多么凄惨痛苦。
——她不要哪吒再走上那条路。
“夫君。”云皎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她毫不避讳地凝视着他那双眼眸,“我可以为大王山而死,可以为了三界苍生而死……但我不能为你。”
哪吒看着她。
“你亦是如此,哪吒。”她一字一顿道,“你可以为陈塘关而死,可以为天地大义而死,但不能为我。”
“可为义故,不为情亡。”
“答应我。”
良久,寝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响,不再有人开口说话。
哪吒望着她,而她在等。
他轻轻垂下头,云皎便仰起头吻了吻他眉心,这个吻很轻,稍纵即逝。
而哪吒又吻上她的唇,云皎微顿,甘之如饴加深了这个吻。
血腥气被吞咽,莲香在唇齿间弥漫。
*
之后的日子里,云皎仍在持续关注着狮驼岭之事。
据线报所言,那几个不长眼的妖王直上狮驼岭,每次从岭中出来,都会带点伤。是因狮驼岭那帮妖是真的毫无道义,不讲情面。
贪婪使得那些妖王仍不收手,以为不过是凶猛些的大妖王在与他们打交道。
事关此事,那日,哪吒已与她交换过情报。
只是,她也分不清彼时的哪吒究竟是清醒,是失控,是清醒之后失控,还是失控之后清醒。
但她心知,这都是哪吒。
此后,云皎发觉哪吒偶尔会在寝殿四处走动,不再只躺在藤椅上,只是她去看,他又会走开去别处。
云皎不知他究竟在做什么。
她近来也很忙,通过玉牌传信、书信往来,递出去一封又一封的信笺,又有一封又一封的信笺落回案头。
今日写完最后一封信笺安排,她已有些倦了。先前消耗的灵力虽已养回,可日复一日的精神紧绷仍叫人不好受。
洗濯之后,她上榻安歇。
哪吒也走了过来,与她一同合衣而眠。
锦榻陷下一角,肩并着肩,他没有抱住她,只是这样并排躺下。
云皎眼睫颤了颤,什么也没说,也没动。
那日之后,哪吒便与她睡在一处了。
这是云皎的默认。
她其实并不怎么怕他,不怕他冷漠,也不怕他凶戾,云皎在某日深夜想过很久,那她究竟怕什么?
她真的有了软肋。
但此刻,她不能说。
她太困了,迷迷糊糊间又拥住了身边人。哪吒从不会推开她,这是他在履行作为丈夫的职责,有时他连动都不动,只有清浅的呼吸在她耳畔响起,云皎索性将他当大号的藕人抱枕。
但有时,他会动。
半梦半醒间,云皎察觉到一只手揽住她的肩,手探入松垮衣襟,她微微一顿,抬手推开他,含糊道:“今日很困,改天……”
没错,那日之后,他开始固执地履行他作为丈夫的职责,是指不仅要和她睡,有时还得是“那样”睡。
其实云皎对和一个冰冷的藕人做这等事没什么兴致,可后来,她又意识到,或许在这等时刻,他的意识是有一丝清醒的。
无欲而无爱,无爱而无求。
若他有求,便是他真的还想履行一个夫君的职责,想与她过正常的生活。
近千个日夜,他们都是这样度过的。
手腕被他攥住,这次克制了力道,缓缓摩挲着她虎口那片薄薄的肌理。从前,他也很喜欢这样做。
云皎不再说话,她在细细感受他此刻的“心情”,若还有的话。
哪吒也没有说话,但是衣料悉索声响起,他的唇已凑了过来,冰冷的莲香蔓延在她鼻尖,在等待,又仿佛只是单纯的贴着。
云皎最终还是吻上他。
亲吻,拥抱,触碰,是有情人之间情不自禁的亲密举动,此刻,成了他们确认彼此还在的证据。
云皎的回应像是一个开关,原本只是贴合的吻骤然加深,吮吸她的舌尖,啃咬她的唇瓣,不像是在亲吻爱人,更像是在标记领地。
她被吻得喘不过气,昏沉的睡意被驱散了大半,刚要拥住他,他却松开了搂住她肩的手,转而抬起她的蹆,撩起裙摆,手拂过腿侧细腻的肌肤,然后又吻了上去。
云皎的呼吸瞬间屏住,身体下意识地想要蜷缩,却被他握住脚踝的手固定住。
他垂落床榻的冰凉发丝,恰好搭在她垂落的手边。
如今的哪吒真的很喜欢用这种方式。
云皎有时都分不清,是因为没有了七情六欲后,直接品尝的方式无需费太多情感才可驱使的心力,又算亲密,还能带来直接的感官刺激;
还是因为先前她总不妥协这种方式,如今的他心存那样的记忆,却不再顾忌,刻意找回主场挑衅她。
分不清。
云皎渐渐弓起腰,手指微屈,捉住了散落在她手边的那一缕发,如溺在深海中的人抓住浮木。良久之后,最后一声压抑不住的高昂气声下去,绷紧的小腿在颤抖,又渐渐平复。
往常到此,差不多便结束了。
气息平复,她只觉四肢懒洋洋的,仿佛仍溺在海中,懒着身子要替彼此清理,再继续睡。
但这一次,哪吒却并未就此放过她。
湿润温潮的气息慢慢逼近她,是哪吒又攀了过来,与她十指相扣,重新亲吻她。
他指尖的金戒指挤压着她的指骨,彼此的指尖毫无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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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云皎发觉他竟还能动用乾坤圈后,她便将那件法器封存起来。如今她的手指上光秃秃的,但他手上,另一枚她所赠予的金戒指却仍在,这是婚戒。
他的手又渐渐松开,缓缓而下,冰凉的戒圈贯入温暖处,逐渐染上她的温暖。
云皎不解他怎得还不休停,刚要问,哪吒的掌心贴压住她腹下,用力,她霎时噤声,他复又吻了上来,舌尖撬开她犹在轻喘的唇,长驱直入。
他揽抱住她的腰,将她轻轻拎起。
云皎低呼一声,人已跨坐在他身上,几乎能清晰感知到他身体的每一处变化。她下意识要退,他的手却扣住她腰肢,将她按向自己。
她仰起脖子,他便含弄她颈侧的嫩肉,留下一个又一个鲜艳的红痕。
微弱的烛火摇曳,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帷幔上,交叠,起伏,纠缠,上上下下,倾倒又扶起。
云皎被他翻来覆去许多次,不知何时,她的声音已喑哑,染上细细的哭腔:“不行了,你滚……”
云皎骂他,让他“滚”的次数实则很少。
她乐意于在自己能承受的范围中沉溺,哪吒从前也总守着这个边界,在她说出更尖锐的词之前停止。
若是从前,此刻他早便停了。
但如今的他不再是从前的他。
仍然不知疲惫,不知休止,甚至不知羞耻,却少了那些温情的哄,少了能让云皎持续愿意溺于其中的顾念与亲昵。
她开始真的心生不满,不愿再继续。
也因少了这些顾念,失却了对于体贴的感知,此刻的哪吒显得格外残忍。他没有停,反而就着她骂出的这个字,更重地撞了过去。云皎张了张唇,这下发不出声音。
哪吒却抛出了一个更直白尖锐的问题,连任何修饰词都没有。
“真的要我滚?”
“可是夫人,你的身体舍不得我,你舍不得我。”
“不然,为何你在迎合,你在沉溺,又为何,起初你不推开我,你……不用锁链锁着我。”
舍不得,放不下,离不开。
他彻底看穿了她的软肋。
云皎有一瞬愕然,在迷迷糊糊的黏腻混沌中,又陡然有了片刻清醒,哪吒却刻意倾身压来,叫她再度失力。
这一次,累积的疲惫终于快淹没了她,不过她也看出此刻束缚他的金链并未因他的动作而激烈反应,说明他并未起杀心,只是她已无力承受。
她也不想伤了哪吒,索性随心而动,冰寒之息覆上金链,以防之后那链子暴起,她打算只用银链将他反制。
怪异的是,这次的哪吒很安静,他并未反抗她。
只是一直垂眸凝视着她。
云皎忽觉诧异,下一瞬,她瞪大双眸。
只见灵光自他身躯爆发,他仍旧没有挣脱,可原本被束缚的手边,却倏然生出另外的手,轻巧自如地探出,瞬间将她牢牢掌控。
三头六臂的法相,他在此时使出来。
“哪吒……唔!”
原本的双手仍牢牢缚着,冰凉的指尖却已箍着她的腰肢,覆上柔软,又将她的一条蹆抬得更高,打开的更彻底。
云皎试图挣扎,却发现自己此刻如落入蛛网的蝶,无论怎么躲,也躲不开来源于他的压迫厮磨。
还有一只手,直接抚上她潮红的脸颊,起初只是轻碰,后来指尖却径直抵开她因惊愕而微张的唇瓣,探入温热的口腔,压住了她的舌。
这些日子以来,底线在他心中逐渐模糊。
温存与暴虐,拥有与占有,疼爱与伤害,他已分不清其中的区别。
血腥与莲香交织,痛苦与欢愉交叠。
云皎失控了。
彼此敦伦之时,她从未如此狼狈过,床榻上满是汗津津湿漉漉的痕迹,哪吒俨然想让她品尝和他一样失控的滋味,丧失理智,只能沉溺于感官中,再想不到其余。
那只沾满她口涎的手指抽了出来,亮晶晶的银丝牵连不断,不少还顺着她唇边淌下,又被他顺势用手指抹去,湿润的痕迹抹匀在她尚有泪痕的失神面颊上,带着一种近乎亵。玩的意味。
像羞辱。
但他已然分不清什么是羞辱,神情之间没有任何羞辱人的快意,更像理所当然该这么做,只是他感知对方的另一种方式。
而后,他又低着头伸出舌尖,一点点舔去她脸颊上那些混合着泪水和口涎的湿痕。云皎被他弄得更加羞耻,灵力因反复的情绪波动和过载的感官涣散,银链对他的束缚渐松。
他又趁虚而入,更为深入的联结再度建立,云皎已察觉到更深的异兆。
即便在这样的时刻,实则她也一直心有提防,警惕着他可能通过双修之法,反向抽取她的灵力以压制金链。
可他没有。
反之,她的灵力越来越充盈。
今夜太多次,也因太多次,这些灵力循循往她身上灌注,像温水煮青蛙一般,直至此刻,她惊觉——
哪吒几乎将所有的灵力都给了她。
这是他如今唯一不受限制能够调动灵力的方式。
“你……”
她眼眸微瞠,瞪大眼睛看他,这般看似温情的举动,却叫他的眼神越来越冷,本能让他抗拒着失却灵力这件事,也因此,他只能缓缓这般做,一次又一次。
失却了灵力,他的杀意便愈发不能控制,此刻全都蛰伏在他眼下,在瞳孔深处无声翻涌。
见她看来,他颤了颤眼眸,似乎松了口气。
她注意到了。
因而原本凝结于金链上的寒冰渐渐消融,不再限制着这件能够限制他的法器,如丝网般的链子已蓄势待发。
最后一次,他伏在她身上,二人拥紧彼此,但下一瞬,云皎猛然推开他。
可本能也已叫他抬起了手,狠狠地扼住了她的脖颈。
第170章吾妻云皎
云皎喉间一窒,感受到他指骨的力道深深嵌入脖颈,缺氧的眩晕感沉沉笼罩着她。
底线,在他心中已彻底模糊。
但很快,哪吒被迫松了手,更快更烈的窒息感反噬般侵袭在他身上,金链如利刺,狠狠扎入他脖颈,伤口处鲜血如注。
尖锐到近乎麻木的疼痛让他瞳孔一滞,扼住她的手指不由松脱,彻底失力。
他无法制衡金链,灵力虚空让他更加脆弱,双重禁制趁势压制住他,将他整个人向后掼开,甚至在地砖上拖行了几步。
云皎也踉跄着从榻上起身,她大口喘着气,看向地上几乎匍匐着的哪吒。
一袭寝衣几乎被血浸透,他低垂着头,长发散乱,每一次试图挣扎,身上的锁链便没入更深一分。
殿内阒静无声。
良久之后,云皎听见哪吒唤她:“皎皎。”
她怔了怔,抬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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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的神色很复杂,失去灵力让他疲惫,不断流血让他苍白,他抬了抬手,想替她将脖颈上的青紫指痕抹去。
但他的手抬起,快要靠近她时,又屈指缩了回去。
他清醒了。
他怕再度伤她。
他低声道:“……对不起。”
云皎的喉骨酿着火辣辣的痛意,她刚想开口,喉间又一阵撕裂般的痛痒,只得无奈以手掩唇,肩背轻颤,不断咳嗽。
哪吒的声音也是哑的,甚至因伤口太深,开口如喉管被割破的破碎气音,但他仍在一字一句道:“别再压制了。越压制,我的杀意越重,我真的会……”
后面的话,他不再说得出来。
“放我走吧。”
云皎抬眼看向他。
“我答应你。”他轻道,“我会活下去。”
她唇角颤了颤,抬手,指尖的灵光将脖颈上的淤痕拂去,才能出声,“……好。”
银链如潮水般从他身上褪尽,金链也顺着她指间灵力的牵引,渐渐松垮,最后轰然散去。
丧失了灵力的哪吒暂时没有了更多攻击性,他手撑着地,又缓了几息,旋即踉跄站起身来。
他迫切地想要离开,本能已让他明白若被她察觉杀意便不能轻易杀死她,本能却又告知他,他还需要更多杀戮。
用鲜血浇灌杀意的干渴,用杀戮填补内心的枯竭。
他要去找那一处地方。
云皎又在他身后道:“哪吒,你等我,我会去。”
“好,安顿好大王山众。”他喉音嘶哑,最后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你会来,我会等你。”
“活着等你。”
云皎极淡地笑了笑,她的笑意一贯明媚,但这次却只是唇角微微勾起,“我也会,我答应你。”
哪吒的目光渐从她身上挪开,低垂的烛火在他身上投下影子,那一袭血衣单薄,又炽烈。
云皎顿了顿,又道:“等等。”
她指尖微抬,屏风上一件搭着的新衣被她凌空摄来,盖在了哪吒身上。
这件衣裳一袭为红,蜀锦为底,金线满绣层叠的莲纹,袖口还用了一圈卷草纹压边,是她送他的新岁礼物。
哪吒只在上元穿过一回,彼时他笑说待春暖些再拿出来穿,但后来,春已尽,他仍囚困于寝殿之中。
他仍有记忆,手指收紧攥住衣襟,仿佛并不想穿这件。
他不想弄脏,不想弄坏。
“你穿这件好看。”云皎便道,“来年还会有新衣的。”
哪吒沉默了片刻。
最终,他还是垂眸将衣裳披好,系紧衣带,烈焰般的鲜红掩住其下已然深褐的血迹,他不再多言,转身推开殿门。
云皎却也披了衣裳跟在他身后。
入夜的大王山很静。
最近因有禁令,极少有小妖在外逗留,只偶有巡夜小妖身影掠过。
山风呼啸,血腥味也仍在风中翻腾,每当他忍不住想靠近那些小妖时,云皎便会施展术法,屏障隔开了他与他人的距离。
哪吒见了,又强捺住杀意离开。
最后,风火轮生于足下,他已是疾步穿行,愈来愈快。
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
*
风火轮在云间疾速穿行,一路向西。
莲花仙身十足强大,没有金链无时无刻的消耗与压制,哪吒感受到这具身躯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自我修复,灵力奔涌复苏。
短暂的清明里,哪吒想,难怪这么多人争相想要抢夺这颗莲心。
但这念头只闪过一瞬,很快被嗜血的渴望吞没,他需要血液,需要杀戮。
不久后,狮驼岭到了。
此处,骷髅若岭,骸骨如林,人头发翙成毡片,人皮肉烂作泥尘,如此尸山血海之景,腥臭黏腻的血腥味扑鼻,早已不似妖山,更像是秽孽横生的魔窟。(注1)
哪吒静静踏入,每走一步,都像在肉泥上前行,鞋履陷入血污之中,难以拔出。
有什么亮白的东西在眼前晃过,他仰首看去,原是干枯的人筋缠挂在枝干上,白晃晃绽开银光。
狮驼岭中三怪,青毛狮子怪、黄牙老象、大鹏金翅雕,皆乃上界所来的妖物。其中大鹏金翅雕吞食一国百姓,因此占山为王,后有与之结盟的妖王,不断向其进贡。
此间尽是血肉枯骨,尽是含恨亡魂,那三怪亦是一般的无情无欲,在山中无法无天,如同只知杀戮的怪物,其下的小妖亦是如此。
如云皎所言,一座狮驼岭,不知做尽多少无良事。
正好。
他步入岭中,如一滴水落入滚油。
火尖枪。刺穿了迎面而来的第一只妖物,它的嘶鸣声响遏云霄,霎时激起千层波涛,万数妖魔向他奔来。
温热的血溅上脸颊的那一刻,仿佛干涸已久的裂谷迎来暴雨,哪吒喉间发出一声喟叹,一种近乎解脱的快意贯穿四肢百骸,令他战栗,叫嚣渴望着更多。
杀。
无止无尽的杀戮,以杀止杀。
如烈焰的枪尖挑破喉管,如金刃的乾坤圈砸碎颅骨,如鲜血的混天绫绞断脊柱,妖物肉。体爆裂的灵光与血雾混作一团,惨叫与嘶吼在狮驼岭回荡。
他不再记得招式,不再思考战略,只有本能在驱使他,让他厮杀,撕扯,将一切毁尽。
新旧的血液混合,在泥泞的土地上汇成一股股血溪,蜿蜒流向岭下,而迎面而来的,又是新一波同样满是鲜血淋漓的妖物。
杀到后来,几乎麻木。
睁眼是血,闭目亦是血。
好似自己也融入了这一池血海。
*
另一边,大王山演武场。
云皎趁夜与三十三妖洞洞主商议,篝火通明,映亮群妖凝重决然的面容。
“愿随大王”的声音振聋发聩,响彻了整个大王山,却不会再惊扰那些尚且稚嫩的幼兽幼子。
他们早已被分批送出大王山,余下的都是甘愿以命相托的精锐主干。
部署之命一步步下达,各洞领命而去,演武场很快空荡下来。
如今,山中唯余金拱门洞中的一个稚子。误雪已在洞门前等着云皎,她牵着小白菰,她们身后是三个妖先锋。
误雪见云皎的身影出现在夜色下,急忙上前:“大王……”
“仍按计划进行。”云皎道,“你带着白菰去碧波潭暂避,麦旋风和麦乐鸡跟着,昭珠会在彼处接应。”
这俩妖先锋太弱,本来也不是打架的料,主要是分管行政的。
余下的麦满分倒是全能,尚能统管余下山中事务。
误雪早知这等安排,可今夜事发突然,她还是止不住担忧,“大王,我将白菰送去碧波潭,回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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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她向哪吒许诺会去找他,她山中的好友亦会做如此决断。
另两个妖先锋也鼓起勇气说:“大王,我们留在山中替你看顾好山里。”
“届时山中都空了。”云皎失笑,“你们看护什么?”
几人还是欲言又止。
云皎想了想,仍是摇头:“你们待在碧波潭,看好白菰,看好己身,会叫我更安心些。”
误雪心知自己法力并不高深,如今已是最好的安排,可因顾念着云皎的安危,仍不免有些踟蹰。
云皎拍了拍她的肩,她最终不再说话,垂首应了“是”。
旁边的小白菰听自己的名字被几次提及,也不免将目光凝在云皎身上。
云皎注意到了,此时的白菰已有近乎十岁孩子的身形。
她走前几步,微微屈下身,与小白菰对视上。
“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白菰张了张唇,这一瞬,她的记忆仍然是空白的。山中的日子太平和,她听很多人说,山中一贯是如此。
她还听山中人说,从前,她与云皎是极其要好的朋友,是得云皎器重的副手。
可她听了,却对此茫然,心底从来不会生出悸动。
但此刻,却有一种异样的情绪从她心中生起,仍不像是对往昔的追忆,更像是对此刻惊变的无措与惊恐。
无措自己毫无选择的能力,惊恐自己毫无自保的手段。
但这样的能力,云皎似乎有。
她第一次开始明白,法术意味着什么,能力又意味着什么。
“我……”她张了张唇。
这些日子以来,她也看着云皎在忙碌。
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她一直在观察着山中的动向,看见了云皎遣散众人,巩固阵法,步步安排,用尽了全力。
“你好好保重。”她最终道,“大王。”
极其干涩的几个字。
云皎闻言,一怔,却笑了。
她颔首,“好,你也好好保重,照顾好自己,白菰。”
白菰却好似不甚满意这个答案。
她仍旧凝视着云皎,莹润面颊使得一双杏目更加澄然,早已褪去了前世那点总含在眼底深处的哀愁。
“大王做这些……”她又轻声道,“是为了保护大家吗?”
云皎微微一怔,细想许久,才应道:“是为了保护我们的家。”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今日是哪吒,来日便是她,往后又会是谁?
三界乃众生,非是棋子。
她想,当年她没有保护好白菰。
这一次,她一定会倾尽全力保护大家。
言罢,云皎便要起身,白菰却忽然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袖:“……大王,你会平安归来吗?”
小姑娘仰着头,眼底头一次生出了真切的属于“此刻此世”的波动。
云皎看着,笑意愈发盛,直至眼尾弯成月牙。
她颔首,笃定道:“我会的。届时,我会在大王山等你回来。”
*
此后的几日,大王山的事陆续在安排,云皎偶尔在寝殿中调息。
狮驼岭前线传来情报。
取经人一行即将去到那处。
但在那之前,狮驼岭已生出极大的变故。
杀神出世,血洗魔窟,尸山累叠,已然惊动了周遭诸多妖山。
有人想联手围剿,有人奔走逃跑,而与天庭有私交的一些妖王,索性上达天听,恳求天庭出兵压制杀神。
天庭也真的出兵了。
云皎心知,自己也该出山了。
但在这之前,她的目光却意外地落在了那本哪吒时常翻阅的笔记本上。
他究竟在看什么呢?
云皎越是这样想,好奇心便越发深重,她不由自主地走去了桌案前,抬指掀开本子。
而后,她长睫一颤,视线全然黏着在满覆纸页的字迹上,根本挪不开眼。
他写了一遍又一遍。
有些字迹工整凌厉,力透纸背;有些却潦草颤抖,墨迹晕染,有的其上甚至还染着斑斑点点的血迹,如朵朵绽开的红梅。
纸页之上,密密麻麻,全是同一句话:
[吾妻云皎,珍而重之;
勿失勿忘,至死不渝。]
云皎感到不可置信,失却七情六欲的人怎能将字迹写得这般深刻,怎能记得这般深刻?
他怎能一遍遍如执念一般,将这些字写出来?
她逐字逐句看,逐页翻开,直至翻到一处被反复摩挲、笔墨甚至被血覆掩的字迹。
但这一道字迹,最旧,能看出墨痕早已干涸,血是后来添上的。
那是很久前的一个夜晚,她指着书页上的“Flower”和他说,这就是指他。
彼时尚未失却七情六欲的哪吒抿着唇,逐字逐句念:“绝不招惹,遇见就跑……我很可怕么?”
“你当然可怕啊。”云皎窝在他怀里笑,“我好怕怕哦。”
但所有人都能怕他,他却不愿夫人怕他,两个人闹作一团,云皎最终哄他:“好啦好啦,不怕,你乖乖听话我就不怕你。”
哪吒道:“我一直很听话。”
随后,云皎便留他自己看着笔记本,犹自去洗漱。
那日哪吒在灯下看了很久,提笔在其上书写着什么,她当时未曾在意。
如今,她终于看见。
如今,她看着这一页。
[绝不招惹,遇见就跑]早被他划去,取而代之的便是他重新提的两行字,另外还有一排模糊扭曲的字。
[何谓‘珍而重之’?听话,勿叫她怕,莫让她伤……]
她恍惚又记起,他失却七情六欲的第一日也在看这本笔记本。
他翻开本子时,看着这些字迹时在想什么呢?他又是以何等心情在旁添注着另外的字呢?
又是……如何一遍遍执意书写着这所有的文字呢?
云皎不知道。
她从没有过哪吒那么深切的情绪,甚至,她学会爱一个人这件事,都是哪吒教给她的。
他的秘密总如抽丝剥茧,总在某一刻忽像一道惊雷般劈下;原来他的爱意也是如此,总叫她笨拙地、后知后觉才发现。
她觉得,或许还不止于此。
她又想到之后的时日哪吒总在寝殿里转圈,看似漫无目的,却总在某处停留。
云皎循着记忆寻找那些方位,案几边,木柜侧,屏风前……果然,她看见了一点点刻下的字迹。
她不知他是用什么将这些字刻下的。
但一字一
《[西游]捡的柔弱夫君是哪吒》 160-170(第25/25页)
句,她方才就看了许多遍,她永远也无法忘记。
[吾妻云皎,珍而重之;勿失勿忘,至死不渝。]
云皎的眼眸变得酸涩,手也轻颤起来,抚过每一字的痕迹。
她的夫君,原在情欲尽失,杀意奔涌的间隙,在理智与疯狂撕扯的边缘,用这种方式,一遍遍镌刻着,哀求着自己不要遗忘。
每一遍留下字迹,便在“记住她,不要伤她”的痛苦中挣扎一次。
每一遍留下自己,也在“他究竟是不是哪吒”的绝望里挣扎一次。
他已经挣扎够久了。
云皎想,今日,就当是彻底了结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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