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衣服上都灰扑扑的,活脱脱跟死人堆里钻出来似的。
即便如此,他也完全顾不得自己,全副注意力都在怀里一个六七岁的男孩身上。
他小心地托着昏迷的孩子,抬头的瞬间,琥珀双眸亮得惊人。
“师父师父,我给你捡了个小玩意儿回来!”他大声喊。
浮玉仙人从内室走出,看清他怀里男孩的一刻,无奈地说:“这可不是‘小玩意’。”
未及宋今晏兴奋地叽叽喳喳,他就抢先道:“先把他放下,你过来,我给你包扎。”
“哦。”宋今晏乖乖照做了。
他身上的伤不算深,简单处理下就好,唯独到了最后,他慢腾腾从袖子里伸手,才露出那血淋淋的右手。
浮玉仙人的表情一滞。
但他并没说什么,沉默地上好药,低声道:“你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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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些时日便能好,只是这手指,大概是长不出来了。”
宋今晏正探着身子逗男孩睡觉,闻言满不在乎:“长不出来就算了,我以后用左手使剑。”
浮玉仙人不轻不重敲了下他的脑袋,说:“胡闹。”
宋今晏笑嘻嘻地仰头:“我知道啦,这不是有您老人家在吗?要不我哪敢乱来。”
见浮玉仙人的表情依旧不好看,他赶紧转移话题。
“师父,您不知道,我去的时候蓝家的人已经死了一地,只剩这个孩子。”
“可我看那些闹事的妖族,男女老少都有,不像有预谋的侵扰,更像是普通百姓连家带口地跑来。他们明知一死,为什么要拖着全家人陪葬?”
浮玉仙人知道他的心思,也由着他,不咸不淡地开口。
“蓝家常年盘踞边境一带,侵占了妖界不少山头。原本世居此地的妖族又打不过他们,只能被迫迁徙,甚至因此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今日这一遭,想必是忍无可忍,只能以死相逼。”
“照这么说,那就是蓝家的错了。群仙盟一定知情,却没有采取措施,甚至极有可能在背后推波助澜……”宋今晏摸着下巴,陷入沉吟,“两界交恶,苦的是无辜的百姓们啊。”
浮玉仙人不语,他就继续自说自话。
“这些年,修仙界日益壮大,妖族疲弱之势尽显,也难怪群仙盟如此急功近利,恨不能将那泱泱沃土一口吞之。”
感慨的同时,他不禁有所担忧。
“妖族,是有血性的,他们敢入侵,就必定遭到抵死反抗。到那时,又要死多少人?”
浮玉仙人口吻平淡:“人也好,妖也罢,都是杀不尽、死不绝的。”
宋今晏对他的态度早已习惯,便问道:“那您是支持群仙盟攻打妖族咯?”
浮玉仙人淡淡一笑,抬手指向窗外的夜空。
“天有天道,人有人运,不必我来费心。我只是在想,或许还有新的可能也说不定。”
宋今晏望着窗外,睁大眼也看不出个所以然:“什么可能?”
浮玉仙人黯淡的眸里划过微弱的星光。
“紫薇降世,新王将立。”
“九州,要变天了。”
七天后,宋今晏听闻。
妖界有了一位新的圣主,名为东商。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了,我自罚一章!(bushi)晚上八点见,谢谢宝子们的支持!
第26章群仙宴(五)
故事听完,沐之予的心绪久久难以回复。
她喃喃地问:“那个蓝家的孩子,就是蓝锦城么?”
宋今晏说:“是,蓝家惹了众怒,惨遭灭门,那一家人宁受千刀万剐也不肯撒手,拼死护他周全。我看他身为伏羲体,资质不凡,就从妖族手里救走了他。”
“那些妖族走投无路,满脸绝望,不惜燃烧魂魄自断后路,我觉得诧异,就没有下杀手,这才被他们砍断了手指。”
沐之予沉默良久,忆起他之前的话:“那,我是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
“除了师父,就只有你。”
沐之予瞬间有了责任感,信誓旦旦地保证:“你放心,我一定会替你保密的!”
宋今晏忍俊不禁:“好,我信你。”
沐之予托着脸笑,又趁机追问:“那师父呢?他是怎么拜到浮玉山里的?”
“如尘啊,他的来历就简单了。”宋今晏说,“你知道,他是紫薇仙胎,还是阴之光脉,因此运气很好,但命格又很硬,不足八岁就克死了家人,被和尚庙的僧人捡走。”
“可他还太小,不能掌控自己的命格,后来就连自己的师兄也被克死了。”
“碰巧那一天,我御剑路过,察觉到异常的灵力波动。我本身就是混沌圣体,能感知到这绝对是某种特殊的体质,所以就顺便赶了过去。”
“我去的时候,方允正伏在他师兄的尸体上恸哭,一边哭一边念经超度。我一看这可是难得的紫薇仙胎,就帮他把师兄带回庙里。”
“后来,我告诉他,衡州有个叫浮玉山的地方,那里面的人命格都很硬,不怕被克,问他愿不愿意跟我走。”
“他答应了,浮玉山就又多了个弟子。”
沐之予听得津津有味:“那你还挺好心。”
宋今晏哈哈笑道:“好心什么,我是怕师父无聊,捡回去给他作伴。”
那时候的他受浮玉仙人教导,随了师父的性格,不分善恶,也没有怜悯之心,捡人跟捡小猫小狗并无区别。
他唯一担心的只是,按他的天赋,将来一定是要干大事的人。等他走了,师父不肯出山,岂不是一年到头都很寂寞?
所以哪怕浮玉仙人屡次拒绝,他也软磨硬泡,硬要他收蓝锦城和方允为徒,美其名曰“除了您天底下没人能教他们”。师父拗不过他,最后半推半就地答应下来。
听他说完,沐之予感慨不已。
自从知道是宋今晏亲手杀了浮玉仙人后,她就很少提及有关浮玉山师徒的事。
没想到最后,竟是他自己毫不顾忌地托盘而出。
也是,对于往事,他虽从不主动提及,但也鲜少有避讳的时候。
他一直坦坦荡荡。
她还在走神,对面的宋今晏却借着醉态,笑着道:“说来真是奇怪,如尘刚到浮玉山的时候比我矮一头,后来十年过去,居然只长高了不足一寸,连师父都比他高不少。”
沐之予听了直想发笑,不料余光一瞥,发现一抹熟悉的影子,赶紧正襟危坐,低着头绷紧唇角。
宋今晏无知无觉,越说越欢:“你知道最好笑的是什么吗?每次他都说自己还在长身体,结果鞋的高度是涨了,可人还是那么高!哈哈哈哈哈!”
沐之予:“……噗、咳咳咳!”
憋不住,都憋笑憋成元谋人了,快别说了。
宋今晏:“我跟你说,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增高鞋没人知道,其实大家——”
“大家怎么了?”
方允在他身后温柔发问。
“我靠!”
宋今晏吓得酒都洒了。
他慢慢地转头,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其实大家的确不知道,真是天衣无缝的好办法。”
沐之予实在憋不住了,笑得前俯后仰,又不敢发出声音。
可方允背对她看不见,宋今晏却受共感的影响,毫无预兆地露出了笑意。
他不笑时眸色冰冷,笑起来恰似月照春江,流淌着温和的光。
将要发怒的方允顿住了,就那样怔怔地看着他,仿佛对他现在这样十分陌生。
沐之予后知后觉地收敛笑容,明白了师父为何会流露这种神色。
和宋今晏心意相通的时候久了,她都快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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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一开始他是不爱笑的,就算笑也多半是冷笑、讥笑或是漫不经心的淡笑。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渐渐变成现在这样。
她笑宋今晏也笑,她难过宋今晏就静静地不说话。
而她自己也是一样。
就在刚刚,她听着宋今晏讲故事,明明他看起来那么洒脱,那么没心没肺,可她的心还是感受到了极轻微的酸胀感。
也直到此时她才发觉,她早已不再抗拒这份共感,甚至开始隐晦地盼望,它能持续得更久一点。
有时她控制不住地猜测,也许宋今晏所有对她展露出来的在意,都不过是源于这份共感。
她想得出神,意识到情绪不对,赶紧晃晃脑袋驱散这些想法。
方允见状,便说:“时候不早了,困了就歇息吧。”
沐之予应声:“好,师父你也早点休息。”
方允嗯了声,抬脚欲走,还不忘面无表情地睨一眼宋今晏。
“别管他,让他喝死算了。”
沐之予不敢接话,宋今晏捂着胸口:“如尘,你好伤我的心。”
方允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但沐之予仰着头,分明注意到他唇角泄出一缕笑意。
她呆呆地想。
对了。
师父来这是为了干什么?
转头想要问问宋今晏,却发现他已伏在桌上紧闭双眼,手里还攥着半杯酒。
“宋今晏?宋今晏?”
没有回应。
他醉了。
沐之予叹了口气,无奈地起身,先是用力抽出他手里的酒杯,然后抄起他的胳膊就往后拖。
她力气大,就算抱着宋今晏都不成问题,但她偏不。
她还记得当初在无风镇,他是怎么扛着她满大街溜达,今天总算报复了回去。
心底呵呵两声,她毫不怜香惜玉地把宋今晏一路拖到房间里,随手扔到床上。
不过看着他睡得不省人事的样子,到底还是于心不忍,给他施了个清洁咒,然后摆好姿势盖上被子。
做完这些,她站在床畔,没有立即离去。
别说,从这个角度看,还挺漂亮的。
苍白的皮肤染上醉酒后的一点红,比平时更像个活人。
她不由自主地蹲了下来,注视半晌,小心翼翼抬起手,轻轻碰了下那纤长的睫毛。
唉,长得真好看,要是不会张嘴说话就好了。
想着想着,她不自觉撑脸傻笑。
“宿主,检测到心率异常,是否需要购买丹药?”
系统的声音乍响,惊得沐之予差点蹦起来。
“……”
“闭嘴。”
“哦。”
系统没了声音,沐之予匆匆收回目光,逃也似的离开这间屋子。
后来的几天,她也不知出于什么心情,总之没再主动去找宋今晏。
一直到两天后,宴席结束,宋今晏来向她告别。
彼时她正坐在桌前发呆,不想出门和别人打交道。
宋今晏是从窗户翻进来的。
见到是他,沐之予松了口气,无语地问:“干嘛?”
宋今晏走到她面前:“我要走了。”
沐之予愣了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宋今晏扬眉:“不跟我告个别吗?”
沐之予犹豫着开口:“那,再见?”
宋今晏失笑:“怎么了?”
沐之予条件反射地回:“没怎么啊。”
宋今晏盯着她看,沐之予更迷惑:“你看什么呢?”
对方突然伸手,用力捏了下她的脸。
沐之予吃痛捂脸:“你发什么神经!”
“对我不用跟对他们一样。”宋今晏说,“不想笑的时候可以不笑。”
闻言,沐之予愣在原地。
她的嘴角慢慢落下,垂着眸皱起脸:“他们好烦啊,我一点也不喜欢这种场合。”
她这些天烦得要死,一出门就被人围着比武,见到她活像狗见到骨头。
后来她才从方允口中得知,一年后将要举行仙门大比,凡修仙界人士皆可报名。
只是化神以上的修士一般直接参与天榜打擂,此种比试,多由元婴及以下的弟子参与。
是以那些人拽着她比武,很大程度上是为了估算她的实力,以免年后对上而不知底细。
熟不知这种破比赛,她压根懒得参加,只想安安心心躺平。
听到她的抱怨,宋今晏并未出言安慰,而是笑了笑说:“给你留了份礼物,要看吗?”
沐之予迅速抬头:“是什么?我要看!”
宋今晏微微一笑:“先闭眼。”
沐之予听话地闭上眼。
眼前一片黑暗,须臾,有微风拂过,冰凉的布料蹭到脸颊。
她感到太阳穴被人轻轻抵住,不让她动弹,然后发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插入,动作极为温柔。
“看看怎么样。”宋今晏说。
她睁开了眼,宋今晏退后一步,扶着她的肩,把她转到正对镜子的角度。
透过光亮的铜镜,沐之予清晰看到,原本空无一物的乌黑发鬓间,多了一支缀着流苏的步摇,正随着动作轻轻摇曳。
那步摇精致璀璨,银色的质地流光溢彩,镶嵌的蓝色水晶更添一抹娇俏活泼,戴在她头上,竟意外的轻盈合适。
只是图案却是她从未见过的,像是某种盛放中的花,迎风舒展,无限华美。
她看得入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额头忽然多出一只手,冰冷的触感让她吓了一跳,说话都不利索:“你、你干嘛?”
“奇怪,没发烧。”宋今晏说,“我看你脸有点红。”
“……”
“你烦死啦!”
沐之予恼羞成怒拍开他的手。
自从有了共感,他就很喜欢研究她的心情,总是问她为什么高兴、为什么难过,就像三岁孩童一般。
可人的心情哪是那么容易能说清的,有时候她只好搪塞敷衍过去。
不过次数多了,宋今晏也有经验,看得出她这样就是不想说,于是不再多问。
“那我走了。”他说。
沐之予下意识站起:“我送你。”
宋今晏没拒绝。
两人沉默地走出庭院。
谁知出门刚好遇见路过的廖颜,她惊讶地看了他们一眼,善解人意地没问他们为何一起出来,只笑着打招呼。
宋今晏说:“明渊,劳烦你带她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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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颜点头应允。
于是三人就此分别,宋今晏注视着她们离开。
等到了后山,那里已经热闹至极,走到半路还差点被飞来的箭矢击中。
顾幸不爱热闹,让白辛逸留在此地,他本人则独自离去。
沐之予眼看着他朝这个方向走来,还以为他会忽视自己,没想到他竟驻足停顿,朝廖颜颔首致意,还简短地寒暄了一句。
沐之予惊掉下巴,等他走远忍不住又回头望了眼。
她还以为,顾幸对谁都不冷不热呢。
许是看出她的好奇,廖颜解释说:“慕寒仙君对我有救命之恩,他走之时,顾幸尚且年少,我便与之多多来往,威慑其他宗门还能顺便帮些小忙。”
竟然还有这一桩。
沐之予不禁问:“想必慕仙君,一定是个与众不同的人物吧?”
“是啊,与众不同,传说他能感知天道,顺应自然,是谪仙人一般的天才。”廖颜说,“他入世出世随心自如,有时惩恶扬善,有时冷眼旁观。无字无号,不受尊位,也不要信徒。所以就算穹海之盟事败,人们也依旧崇敬他,而没有迁怒于桃花界。”
沐之予感叹:“原来如此。”
说话的时间,她注意到周围不少人都在盯着自己,顿时如芒在背,再度烦躁起来。
她不喜欢被注视的感觉。
但走着走着,她又发现今天好像格外特别一些。
那些人的眼神里多了别的东西。
尤其是蓝锦城,直接面无表情捏碎手里的茶盏,把周围之人吓得面色惨白。
不至于吧,她暗自嘀咕。
见她如此,廖颜不禁笑道:“如晦没告诉你吗?”
沐之予茫然:“什么?”
廖颜微笑着抬手,指尖轻抚过那精致的步摇,柔声说:“这是他当初仙尊令的标志。”
仙尊令,见令如见人。
沐之予睁圆了眼睛:“他竟然不告诉我!”
“恐怕是担心你不愿意戴吧。”
这倒是,若他提前说了,沐之予还真不一定会答应戴出去,免得给他拉仇恨。
安静了会,她低声说:“可他已经不是仙尊了。”
廖颜环顾四周,逼退众人的目光,淡淡地说:“但这些人怕他。”
“你大概不知道,群仙盟甚至在昨天召开了会议,要应对宋今晏的突然出现。”她说。
沐之予难以想象:“可他只是和顾幸比试了一番。”
“万一他要做别的呢?”廖颜说,“群仙盟,不能容忍他的归来。”
沐之予彻底地沉默了。
恰在这时,一名书生气质的男子从不远处走来,她恍然想起,此人正是廖颜的道侣许胤真人,顿时主动开口:“那我不打扰仙尊了。”
廖颜朝许胤看了眼,说:“好,你去和他们玩吧,我就不拽着你了。”
沐之予应声告退。
然而,她光明正大地在后山晃悠,对其他人来说无异于重击。
所有人心里都有一个共同的想法——
威胁,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没想到宋今晏三百年不露面,一露面就为这小妖出风头。不但如此,还明目张胆拿出仙尊令来压他们,就是看准了这里没人敢招惹他。
更可气的是,他们确实不敢啊!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顾幸都败在他手下,何况别人呢?
于是一众人等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吁声叹气,选择绕着沐之予走。
这回轮到沐之予神清气爽了。
哪里人多她就往哪里钻,戴着步摇走得慢慢悠悠,逢人就是一张笑脸,然后收获对方僵硬的行礼。
甚至还意外收到系统的提示音——
“恭喜宿主,声望值增加10点。”
沐之予心花怒放,继续往人堆里扎。
直到把除了蓝锦城以外的人都招惹了个变,她这才意犹未尽地离开。
只是刚走到半截,原本的好心情就被破坏。
“什么太雍真人?还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他杀浮玉仙人的时候,害死慕寒的时候,就没有半点愧疚吗?”
沐之予的脚步顿住。
“嘘,小点声,他还没走呢。唉,咱们也不知道当年的真相,可不管怎么说,投靠妖界、残害无辜就是不对的吧!就连当年那三尊,都差点惨死在他手下,真是个祸害。”
“群仙盟也真是没用,都这样了还留着他,在害怕什么?换做我,早将他千刀万剐了!”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沐之予条件反射便要冲出去反驳他们的话,可刚抬起脚,又硬生生刹住。
她能说什么呢?
说她相信宋今晏不是这样的人?还是说让他们不要再恶意诋毁?
可即便是她心里也清楚,那些说辞并非空穴来风,甚至可以说有凭有据。
心情低落下来,她烦躁地踹了块石头,那两人回头一看,立时吓得噤声,低着头快跑溜走。
她还是高兴不起来,闷着头走上山坡,直到荒无人烟的地方才抬首长出一口气。
余光意外瞥见一个本该离开的身影。
在距离她也距离人群很远的地方,宋今晏正站在一棵树后,懒洋洋打着哈欠,似乎见她无事,便打算转身离开。
白色的背影像云雾一样,仿佛即将飘散。
那一刻她想起了廖颜的话。
——“他不能回来,这里没有人希望他回来。”
她的心跳陡然得很快。
因为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她抬脚,大步地跑了出去,穿过树林,拨开人群,不顾他们惊诧的呼声,笔直地朝着一个方向。
马上要踏上飞剑的人终于停下,循声回首,惊讶地问:“你怎么……”
沐之予跑得气喘吁吁,满头是汗,打断他的话:“我!”
她拽住他的衣角,有些艰难地说:“我……不想待在这了。你带我下山吧。”
宋今晏看着她没说话,沐之予不安地撤回手。
片刻后,宋今晏笑了声,冲她抬了抬下巴:“站稳了。”
沐之予眼睛一亮,跳上飞剑,用力点头:“嗯!”
两人一剑瞬间冲上云霄,眨眼消失不见。
在高处旁观的廖颜笑着摇头。
许胤同样见到方才一幕,走到她身旁轻声说:“那妖……小弟子,真是糊涂。”
廖颜不以为然:“年轻不糊涂,什么时候糊涂。”
许胤默了下,不再多话,温声道:“他们在等你呢。”
廖颜颔首:“行,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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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今晏带着沐之予飞到了山下的小镇上,四处闲逛。
沐之予如同出笼的鸟儿,看什么都有趣,精神比方才不知好了多少倍。
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她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情侣,忽然想起方才和廖颜聊天时解锁的秘闻。
随口问道:“我听说慕寒仙君喜欢过洛川仙尊啊,是真的吗?”
“……”宋今晏脚步一顿,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的?”
沐之予有点心虚,但一想这种事也没什么,便理直气壮道:“我听别人说的。”
宋今晏笑了笑,语气笃定:“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
沐之予不解,慕寒的传闻那么多,可以说生平所有都被扒得干干净净,这件事应当也是如此。
思及此,她突然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廖颜不知道?别人也不知道?”
“嗯。”宋今晏说,“我把他带走得太早,他还没来得及告诉任何人。”
沐之予听明白了。
但还是感到匪夷所思:“你们一直就没告诉她?”
“没有。”宋今晏顿了顿,“没什么可说的。”
“这怎么能是——”
沐之予戛然而止。
好吧,确实没什么可说的。
更何况人家都有道侣了。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她又问。
宋今晏挑眉:“我自己发现的。”
沐之予怀疑:“你有这个心眼?”
明明对感情一窍不通,怎么碰巧能看透别人的心思?
宋今晏啧了声,说:“看不起谁呢?他那点心思,东商和青弦都看得出来,我当然也行。”
沐之予:“所以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宋今晏:“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想了想,他罕见地提起兴致,不吝于浪费口舌:“那我从头讲起。”
沐之予表示洗耳恭听。
“天山悟道你应该听过吧?”宋今晏话锋急转,“三十岁那年,他一个人跑到天山上坐了整整半年,风来不动,雪落不拂,活生生被冰封起来。”
“半年后的一天,满天星动,大雪静止而不落,他从山上一跃而起,剑光蔽月,修成后天剑胚。”
这一段沐之予书上看,评书也听过几回,恐怕比他还熟悉,便催促道:“然后呢?”
“然后,他独创了一套剑招,名为《天山剑法》,下山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人练手,刚好挑中附近恶贯满盈的望月山庄。”
“后面的事我也不是很清楚,怎么问他都不肯说——唉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容易害羞。总之,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他在望月山庄碰见了廖颜,并和她相处了一段时间。”
“这小子傻啊,喜欢人家不知道说,眼睁睁看着人家离开,一个人灰溜溜回到桃花界,闷着头就练剑,跟没嘴的葫芦似的。”
最后那句形容有点耳熟,沐之予没多想,继续认真倾听。
宋今晏就接着讲下去。
其实他发现这件事,是后来又在群仙宴上碰到慕寒,意外发现他绷着脸和廖颜说话,身侧的手却无处安放,不自觉地握紧又放松,仿佛出了很多汗。
这副模样,别人不敢多看所以不清楚,可他还能不知道吗?
于是他耐着性子等,一直等到群仙宴结束之时,慕寒独自山顶,目送廖颜离去。
他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踱过去,凑到他耳边明知故问:“看到了?”
慕寒骤然回神,故作冷淡地瞥他:“你说什么?”
宋今晏向他身后一指:“我说,你的剑在响。”
慕寒回首,这才发现自己的剑竟异常躁动,像是迫不及待要离鞘飞走。
他修的是人剑合一之道,剑即心,心即剑,剑鸣不已,心动不止。
见状,他一把抓住晃动的剑穗,面无表情,耳尖泛红:“风在动。”
宋今晏哈哈大笑:“错了。”
拿拳头敲了敲对方的的胸膛,他唇角含笑,眉目张扬:“是心在动。”
……
三百年过去。
再讲这段经历,宋今晏仍然露出微微的笑意,古井无波的双眸泛起柔软的涟漪。
沐之予没有错过这一霎的惊艳,微微张开了口。
这是唯一的一次。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抓到”了宋今晏。
那个真实的,明朗的,尚存七情六欲的宋今晏。
第27章群仙宴(六)
晚秋时节,天高气爽,街上的人也不少。
沐之予蹲在街角看宋今晏和人斗蛐蛐儿。
起因是她看着有趣,宋今晏就高价买下一个人的蛐蛐儿送她。可她实在是叶公好龙,看看还行,自己上手就算了。
宋今晏也不在意,自个儿提着蛐蛐儿找到人较量,最后居然还真教他赢了。
旁观的人以为是这蛐蛐儿好,赶上地主家的傻儿子路过,主动出钱买下。
一来二去,他们反倒赚了二两银子。
沐之予把钱收好,不禁好奇问:“你这是跟谁学的?”
宋今晏坦然道:“东商啊。”
沐之予颇为惊讶:“他还会这个?”
听坊间传闻,他该是个目无下尘、暴虐无道的狼王,就连画像都一脸凶神恶煞,没想到会做这么接地气的事。
宋今晏笑了笑。
自从她问出慕寒的问题,他就猜到大概是系统又告诉了她许多事。
但他不介意她知道,所以没必要问,只解释说:“他那个人,除了女色什么都沾,别说斗蛐蛐儿了,斗酒赌钱都是常态。他说他最厉害的一次,能一夜在赌坊赢一千两银子。”
沐之予叹为观止。
“那他岂不是很有钱?”
宋今晏笑道:“是有钱,不过不是赌来的。他说这种上瘾的东西不能常做,不然人外有人,迟早被诓得倾家荡产。纵使能百战百胜,可他赢了,别人也得倾家荡产,所以他很克制。”
“他的钱,都是正经……嗯,以及不正经的买卖得来的,不光妖界五域,就连修仙界四州都遍布他的产业。只是现在,都已不在他名下了。”
沐之予不想他回忆东商死后的情形,便问:“你跟他是怎么认识的?”
一个是仙尊,一个是妖圣,那时两界水火不容,按理该成为仇敌,而不是兄弟。
“这就说来话长。”宋今晏很有耐心地从头讲起,“我当年年少无知,在往生崖大摆擂台,一百天后,挑战的人都败了,我也准备离开。东商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沐
《攻略咸鱼的错误方式》 20-30(第19/28页)
之予恍然。
她想起曾解锁过一条秘闻。
据说,在宋今晏摆擂台的最后一天,往生崖来了一名黑衣服的男子,头戴斗笠,腰佩寒刀,无人知其容貌身份。只知道那一天,两人打得昏天黑地,难舍难分。
原来这就是东商。
“你们那么早就认识了?”沐之予有些意外。
宋今晏点头:“他说要来领略下修仙界第一剑修的水平。”
沐之予说:“那当时你们两个谁赢了?不会平手了吧?”
宋今晏笑道:“是他赢了。”
沐之予情不自禁哇了一声。
见她真的感兴趣,宋今晏难得仔细地回想当时的场景。
那会他还年轻,而东商已经做了几十年的夜荒域圣主。
以至于见到东商的第一面,他就有种与众不同的感觉。
粗布黑衣,斗笠残刀,但再朴素的打扮也盖不住他身上的气魄。
这一定是个久经厮杀的上位者,宋今晏断定。
他感到了危险,也感到了久违的兴奋。
事实上,东商的确没让他失望。
他打了人生中最畅快淋漓的一仗。
从山顶打到山脚,从白天打到黑夜,使劲浑身解数,什么都不用顾忌。
后来,东商赢了。
不过是用暗器赢的。
这期间他出过无数次暗器,宋今晏并不在意,唯有最后一次,他没能躲得了,输掉了打斗。
然而对于他们这个境界的高手来说,赢就是赢,输就是输,手段根本就不重要。
所以宋今晏痛快地认输了,并要他说出自己的身份。
东商如实相告,临走之前,留给他一句话:“我在夜荒域,等你赢我的那一天。”
宋今晏没有忘记那句话,他开始加倍勤奋地修炼,有时接连几个月不眠不休,蓝锦城差点没找人给他驱邪。
终于有一天,他觉得时机到了,就换了身黑衣服,一个人跑到夜荒域,提着剑踏入镇仙地宫。
那时大家不知道他就是太雍仙尊,只听说东商和一个来历不明的修士打得不可开交。
他们一直打了一天一夜,最后在黎明乍现的刹那,以春秋剑诀第十七式作为终结。
宋今晏赢了。
他们成了朋友。
只是谁也没想到,突然有一天东商说,他要在九州建立一个新的联盟。起初宋今晏觉得荒谬,后来被他的理念折服。
于是他再去说服慕寒,东商则游说青弦,组成一个四个人的联盟,即为臭名昭著的“穹海之盟”。
这段故事讲完的时候,正值太阳即将落山,宋今晏把沐之予送回到山顶上。
两人走下飞剑,随便找了块石头坐下,却没人主动开口,一时陷入沉默。
过了会,宋今晏问:“不是不喜欢这吗?为什么还回来?”
沐之予:“不喜欢就随便走啊?”
宋今晏轻轻松松点头:“不走干嘛,留着受气?又没人会怪你。”
沐之予忍不住一笑:“没人敢给我气受。”她故意说:“不是有仙尊大人的令牌在吗?”
宋今晏跟着笑了:“廖颜告诉你的吧。”
沐之予说:“反正只剩两天了,忍忍就过去。”
宋今晏不赞同,他依旧认为没必要忍,惹她不快的要么就地解决,要么趁早远离。
可沐之予道:“没关系啊。”
她转头,认真地说出了那句,一直很想对他说的话。
“如果是让自己不开心的事,就全都忘掉好了。”
就像曾经的她一样。
放下对亲情的期待,放下对往事的怨恨。
笨拙地学着爱护自己,珍惜自己,过好一个人的生活。
“这天底下,本没有什么是不可释怀的。”她说。
宋今晏默不作声,她也不在意,面朝峡谷站起身。
几缕阳光刺破云层,洒照在她的脸庞,为她整个人添上一笔明媚的色彩。
迎着阳光,沐之予伸出了手。
清风从指间穿梭而过,她收拢手掌,轻轻地笑了。
“你看,风是自由的。”
宋今晏已不知何时站起身,正一瞬不瞬凝视着她。
山风猎猎,天地无声。
少许静寂后,他终是开口。
“是,风是自由的。”
那一刻,沐之予心有几秒错乱,分不清是她还是宋今晏。
……
和宋今晏分别后,她先去找到廖颜跟方允致歉。
前者是为她贸然离山,后者是为她乱出风头。
廖颜让她不必放在心上,群仙宴本就是供大家娱乐的场所。
方允则说:“你是我的弟子,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闻言,沐之予放下心,隔天仍然大摇大摆地混在群仙中间。
戴着宋今晏的仙尊令,这里没人敢叨扰她,她得了清净,也就不觉得群仙宴烦人,反而能从中发掘乐趣。
譬如蓝锦城怒骂某位官员,方允路过说风凉话,俩人一个不对付又开始剑拔弩张。
“方掌门好大威风,看来这些年没少听旁人的奉承吧。”
“比不得蓝盟主威仪非凡,号令群雄,令我等望尘莫及。”
“哼。”
“呵。”
再比如,众人都说洛川尊和许胤真人伉俪情深、羡煞旁人。
褚颂欢却拉住她偷偷吐槽,说真不清楚廖颜是怎么看上许胤的,脾气好、人品好又不能当饭吃,一把年纪才合体期,要不是在洛川仙宫任客卿被当时的宫主、廖颜的师父相中,哪有机会成为堂堂仙尊的道侣。
对此沐之予不敢附和,只好左耳进右耳出。
除去这些奇闻轶事,她最感兴趣的还是熊猫阿忘。
蓝锦城对它极其纵容,虽不准别人摸它,一旦发现有人伸手就会投来死亡凝视,但若是阿忘主动去蹭人讨吃食,他往往睁只眼闭只眼,连沐之予和它一起都能容忍。
就是这名字有点奇怪,她一直没想通为何偏偏叫个“忘”字。
最后是方允解答了她的疑惑。
据他说,这只食铁兽原名并非阿忘,是当初蓝锦城继承日月楼顺带着继承它,改了这个名字。忘字,取自“忘恩负义”,用以讽刺他和宋今晏。
得知真相,沐之予不得不佩服蓝盟主阴阳怪气的功力。
难怪他一和方允吵架就喊“阿忘阿忘”,害她以为盟主大人有什么宠物依赖症。
还有另一件新奇事。
群仙宴的最后一天,有个不长眼的妄图行刺蓝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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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当时就在现场,离蓝锦城不过三丈远,第一反应看他有无佩刀,第二反应是掏出把瓜子。
只是高高在上的蓝盟主根本没给她嗑瓜子的时间。但见他端坐原地,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刺客就尸首分离,哐当倒地,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不止她没看清,摆好护驾姿态的众人也没反应过来,还在傻乎乎往前冲,结果被蓝锦城冷声喝退。
他坐在位子上慢悠悠饮酒,左手按着双爪捂眼的阿忘,不咸不淡地说:“看我干什么?继续啊。”
大家这才幡然醒悟,脸色僵硬地该说说该笑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廖颜的护卫自动过去处理地上的尸体。
一套流程下来,沐之予恨不得给他鼓掌。
不愧是盟主大人,好气派。
第二天,群仙宴终于宣告结束。
在场修士纷纷向廖颜道别,沐之予也不例外。
不过她比别人多了点东西。
见自家羊驼一直跟着她,好像十分舍不得的样子,廖颜当场痛快地道:“云归喜欢这小家伙吗?喜欢就送你了。”
沐之予其实不太想养宠物,她怕以后自己走了,没人照顾它们。然而旋即想到沈槐序会喜欢,就不再推辞,转而感谢廖颜。
于是回去的路上又多了一个伙伴。
来的时候是方允载她,但羊驼似乎很喜欢她师父,冲过去向他吐口水,导致蓝锦城好一番嘲笑。方允黑了脸,回去的时候就要沐之予自己带着羊驼御剑,她憋着笑答应下来。
回到宗门刚好赶上沈槐序出关,不但冲击化神成功,而且元神强度远超一般修士,令她得意到四处找人打架。
如此喜事,再配上沐之予送的羊驼,她一连几日走路都轻飘飘,甚至对平日非打即骂的弟子们温和微笑,吓得大家以为大师姐中邪了。
沐之予被她撸怕了,终于想了个法子,告诉她桃花界的白辛逸找她的茬。沈槐序果然坐不住,当场召出飞剑赶往桃花界,扬言要揍得对方狗都不认。
沐之予松了口气,又恢复每日浇花、喂王八的生活。
宋今晏的淑女花被她养得很好,现在也不咬她了,还知道撒娇。她看久了居然真的看出两分可爱,就把它移出角落,放到桌子上,隔壁则摆着宋今晏的仙尊像。
隔了段时间,她连着收到两封信。
第一封来自山水郎。
信里说,如果沐之予不喜欢上次的办法,那么她还有个折中之道——欲擒故纵。
她说,男人者,至贱也,汝敬之爱之,彼不思为报,辄轻视于汝;反之汝远近无常,辄心痒难耐,而欲生亲近。
沐之予深以为然。
但她不能实施。
于是她思索之后,尝试着问对方,假如这个男人,他不是一般男人,而是非常没有廉耻、没有节操、不走寻常路的修道之人,该怎么才能了解他呢?
写好之后,往信封里塞二两银子,就算大功告成。
第二封信来自段卿礼。
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明明能通过双方系统直接沟通,偏偏要多此一举。
打开信之后,首先注意到的还是一只小狐狸,这次的狐狸比上次更大、更漂亮,仿佛他为了自己的形象专门进修过。
信的内容反而只有短短一句——
丹华域圣主生辰将近,五圣聚会,来否?
沐之予想了想,提笔回复:可。
做完这些,她百无聊赖,于是拿出通讯符,给宋今晏发消息。
“我想回家看看。你说过我要走,你会送我。”
她口里的“家”正是瑶天域白虎族,虽然这具身体是孤儿,但是管他呢,好歹是个借口。
那边很快回复:“我只可送你到妖界边境。”
沐之予故意发:“那就算了,我自己去。”
片刻后,宋今晏回:“嗯。”
沐之予“切”了声,没再发消息。但她就是有种莫名的直觉,宋今晏一定会来,即便故地不堪重游。
不过说到瑶天域,她又想起另一件事。
“小爱,我要兑换新的动态CG。”
“收到。积分已扣除,请宿主选择对象。”
沐之予根本不用考虑。
穹海之盟的四个发起者,她只剩一个还不认识。
找到想好的名字,系统提示兑换成功。
简介没什么特殊的,都是她已经知道的信息,遂直接略过。
白光一闪,等人高的画像出现在前方。
那是一个黑发乌眸,身段高挑的女子,侧面对着沐之予,右手持一支竹箫。
不消细看,沐之予就一眼认出,她手里的箫和宋今晏的一模一样。
不,也不完全一样。
她的箫缀着淡青色的流苏,色泽也较宋今晏那支更莹润鲜亮,似乎并非同一个。
出神的同时,画面里的人动了。
她走在一片荒芜的草地上,青色的衣袂掀起飘逸的风。长长的箫抵在唇畔,虽听不见声音,却可见飞鸟盘旋,走兽围绕。
每走一步,身后的动物就跟随一步,便连那素来凶恶的棕熊,都只是趴在一侧,乖乖不动。
画里的女子来者不拒,低眉浅笑,缓缓前行。
画外的沐之予忽然察觉什么,发出轻声的惊呼。
她从不知,有人的箫声能达到这种境界。
在那大大小小的足迹后,原来萎靡不振的枯草,居然颤巍巍地立起,从根部一点点变绿,重新焕发生机。
女子没有回头,但她显然知道这点,笑容和脚步都越发轻快,向着原野的尽头前进。
炎日西垂,余晖遍野。所过之处,万木逢春。
清风吹动她的发梢。
那如画的眉眼,轻挑的唇角,在阳光的照耀下似水温柔,仿若幻梦。
这就是昔日的瑶天之主,狐族女王——青弦。
【作者有话要说】
断章找不准,这章短了点,明天多更~
第28章帝青弦(一)
“传说这青弦呐,本是奴隶出身,无父无母,孤苦伶仃,跟着伺候的青氏学了一身法术,懂得些灵修的手段,不仅能号令百兽,还能治病救人。等她二十岁那年,医术已经十分了得,这才有幸被当时的女君看中,召入宫中担任女官。”
“后来青氏之子遭人诬陷,判个满门抄斩,青弦不顾危险入狱探望青氏,在对方的哀求下,抱走了青氏最小的女儿,开始一路逃亡,最后被西山翼族收留。”
“隐忍蛰伏三十年,青弦终于突破渡劫境,成为瑶天域数一数二的高手。先王昏庸,膝下三子互相厮杀,青弦趁机攻打神木宫,杀掉先王及三位王子,登顶王座。从此白狐族和西山翼族日益崛起,而红狐族逐渐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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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大的茶楼里,挤满了人,各个听得聚精会神,偶尔穿插几句杂谈。
沐之予耐心坐在大堂里,手里捧着茶杯,等待段卿礼的到来。
就在昨天,她独自抵达妖界瑶天域,提前找到约定好的会面地点。
按理说一炷香前段卿礼就该出现,但实际上一刻钟前他还在梳妆打扮。
沐之予叹了口气,只好继续听说书人讲述狐族女王的传奇经历。
“自打青弦登基,先御外敌,后平内政,不但禁止买卖人口、蓄养奴隶,还免除了三分之一的徭役赋税,分田地、除豪强。从此百姓不再流离失所,瑶天域不再软弱可欺,周围四域对青弦推崇至极,就连修仙界都知晓其大名,尊称为‘青帝妖弦’。”
“她这一生辉煌无数,唯一犯下的错就是误信东商和宋今晏,结成所谓穹海之盟,以致死于叛乱,尸骨无存。不过,在她死后,当年被抱走的青氏之女逐渐长大,成为我们今天要讲的这位现任女王——青姝。”
听到这里,沐之予被脑海里的提示音拉回神。
【段卿礼发来消息】
【我到了,街上穿红衣服的就是我。】
沐之予放下茶杯和文钱,走出茶馆。
街上的人不算多,她站在屋檐下,为路过男女行注目礼。
过了会,不远处果然出现红色的影子。
她抬脚欲走,却硬生生停了下来,迟疑地问了句:“小爱,确定段卿礼是男的吗?”
系统:“宿主,是的,他在这个位面的身体是公狐狸。”
不怪沐之予有此问。
但见迎面走来的那位红衣美人,三千青丝如瀑,肌肤细腻如白瓷,身段高挑纤细,举止风流温雅。
远山眉,狐狸眸,薄唇轻抿,眼含秋水。
这等的秾丽柔美,艳光四射,便是放在女人身上都不常见。
沐之予顿时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不够熟悉。
还在犹豫要不要主动过去打招呼,对方就已经注意到她,姿态粗犷地大步跑来。
她张了张口,但被低沉的男声抢先一步:“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
这是要对暗号。
她认命地接上:“庙里有个老和尚,长得真是俏。”
“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
“待到山花烂漫时,他在丛中笑。”
真的是段卿礼,她神色复杂地盯着对方。
后者一脸惊喜,跨前一步握住她的手: “噫,恁就是沐之予?”
“……”
不要顶着这张脸说奇怪的口音啊!
“害,你别介意,老乡见老乡,一时没兜住。”
察觉她表情不对,段卿礼及时恢复正常。
沐之予松了口气:“走吧,去前面的酒楼坐会。”
段卿礼欣然应允。
俩人找了个僻静的单间坐好,趁着点完菜的空当闲聊。
沐之予:“你是武力组,修为应该很高吧?”
段卿礼:“化神下品,还算不错吧。”
沐之予点头:“是不错,跟宋今晏打起来能三七开,他三秒,你头七。”
段卿礼不服气:“他不是只有元婴巅峰吗?我怎么可能打不过。”
沐之予微笑:“顾幸你知道吗?天榜十一那个。前两天群仙宴,我亲眼看着他被宋今晏单手暴揍。”
段卿礼沉默了。他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沐之予拍拍他的肩:“没事,我们的目标本来也不是搞死宋今晏。你看着我攻略就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再找你。”
段卿礼:“那行,我也会加把劲努力修炼的。”
紧接着安慰她:“其实S+级别的任务本来完成的人就很少,失败了也没关系,大不了扣点积分。而且作为穿书局的员工,咱俩以后还能再见。”
沐之予摇摇头:“我应该是没机会了。”
段卿礼不解:“为什么?”
“我生病了呀。”沐之予笑笑,以轻松的口吻对他说,“那个世界的我得了癌症,马上就要死了。不是这样,我也不会来这里。”
段卿礼愣了。
确定她神色不是开玩笑,不禁倒吸一口气,追问:“所以,一旦完不成任务,你就要回去等死?”
“嗯,穿书局给了我五年时间,现在还剩四年半。”
砰。
段卿礼猛地放下杯子,把沐之予吓了一跳。
“你放心,不管用什么手段,我都会帮你完成攻略!区区一个反派,绑我也能给你绑到洞房!”他大义凛然地发誓。
沐之予觉得好笑,又不忍拂了他的好心,便应道:“好,那就多谢你了。”
段卿礼一挥手:“别客气,咱们都是好姐妹!”
沐之予:“……好。”
吃饱喝足,段卿礼就跟打了鸡血一样,一边嫌弃她一身黑怪沉闷,一边拽着她就往成衣铺和脂粉铺跑。
兜兜转转,买了一堆花里胡哨的新衣服,还有沐之予怀疑十年都用不完的胭脂首饰。
她说不用这样,段卿礼就说:“女为悦己者容啊,孔雀都知道开屏,你怎么不知道换个鲜亮的衣服打扮打扮自己?”
低头看看身上鹅黄色的圆领衣裳,沐之予还是咽下了那句“也不用这么鲜亮吧”。
算了,偶尔换换心情也挺好的,反正师父师姐给的零花足够挥霍。
宋今晏没来,丹华域的生辰会没开始,沐之予正嫌无聊,索性就跟着段卿礼瞎逛。
逛着逛着,不知怎么的,一抬头就来到赌坊面前。
她懵了:“你带我来这干嘛?”
段卿礼嘿嘿一笑,讨好地搓了搓手:“我早就想来了,这不是一个人没钱嘛。”
沐之予服了。
她知道段卿礼没撒谎,毕竟他虽说是个少主,但却是被青弦打残的红狐族少主,估计有钱也不能明目张胆地花。
只好说:“可以,不过只有这一次,不准上瘾。”
段卿礼点头如捣蒜:“我就想体验一次,保证没有下回。”
沐之予勉强满意,和他走了进去。
段卿礼选的地方还算可以,虽然乌烟瘴气了点,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去玩吧。”她说。
段卿礼:“我不会啊。”
沐之予:“???不会你来干什么?”
段卿礼:“不会才来试啊。”
沐之予凝噎,产生了一种在带孩子的错觉。
“行,那边有三个骰子赌大小的,这个总会吧?”
段卿礼也看到了,立刻挺起胸膛:“这个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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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后。
沐之予看着被扫荡一空的荷包,怒其不争:“不是说你行的吗?行你个大头鬼!”
段卿礼缩着头怕挨打,可心里又不服气,嘟囔道:“我哪知道自己运气那么差啊……”
沐之予懒得听他辩解,拽着他就要离开,转身却发现被一堵肥硕的身躯挡住了去路。
她礼貌地开口:“能请您让一下吗?”
那人闻声转头,沐之予瞬间呆住。
挡住他们的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油腻发福还秃顶。
他衣着破旧,甚至有点邋遢,段卿礼退后两步,脸都皱在一起:“这谁啊?”
沐之予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
尽管对方个不高、长得很路人甲,但她认出了这双眼。
琥珀色的,像宝石一样的眼。
果然,下一秒,对方冲她眨了眨眼睛。
沐之予打了个寒颤,低声问:“你装成这样干嘛呢?”
宋今晏传音给她,吊儿郎当的:“锻炼下易容的技术。”
沐之予无言以对。
段卿礼听不到传音,凑过来悄悄问:“你认识?”
沐之予憋了半晌,不得不承认:“……那个,宋今晏,我攻略对象。”
段卿礼震惊了。
“我靠靠靠靠!妹子你太惨了!晚上得做多少噩梦啊!”
沐之予试图解释:“其实他……”
这时,宋今晏似乎听到了什么,故意笑嘻嘻地朝他们露出八颗牙。
段卿礼猛扭头:“呕!”
沐之予整个人都麻了,还没想好说什么,就听桌子对面的仁兄不耐烦地嚷道:“到底还来不来了?不来滚!”
段卿礼顿时怒道:“什么态度!”
沐之予却突然想起什么,连忙拉开段卿礼,说:“来来来!不过是他来!”
手指着宋今晏。
后者扬了扬眉,倒也没推辞,随手捻了捻骰子,示意对方开始。
段卿礼扯过沐之予:“你干嘛呢?不是没钱了吗?”
沐之予放心得很:“没钱了,所以要赢回来啊。你等着看就行。”
段卿礼不明所以,和她一起眼巴巴地盯着赌局。
第一把,宋今晏赢了,他以为是凑巧。
第二把,宋今晏赢了,他以为这人运气好。
第十把,宋今晏又赢了,他终于明白,这是个惯犯……不,老手啊!
二十把过后,看着翻了几十倍的钱,他热泪盈眶,攥住沐之予的手:“之予,遇到会赚钱的男人,就嫁了吧!”
沐之予翻了个白眼。
宋今晏不恋战,拿了钱就准备走人,见到两人交握的手,他顿了一瞬,状似无意地把钱袋扔过去。
段卿礼瞬间眼里只看到钱,忙不迭双手捧住护在怀里。
宋今晏低声开口,嗓音是和外貌相符的沙哑:“走吧,有人盯上我们了。”
说完就攥住沐之予的手拉她离开。
沐之予不动声色环顾四周,顺便踹了段卿礼一脚示意他跟上。
宋今晏说得没错,他们的确被人盯上了,刚出赌坊没多远便被包围住。
不过都是些低阶修士,单凭段卿礼的修为就能秒杀。
然而他刚跃跃欲试地掏出鞭子,周围的人就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沐之予了然。
毒修果然方便。
段卿礼:“……结束了?”
宋今晏回头冲他微笑:“里面还有很多人,你可以进去抓几个挑战。”
段卿礼赶紧摇头:“不必了不必了!”
沐之予有点诧异,难得宋今晏主动和人搭话,还是这种阴阳怪气的语气。
这样想着,忽然察觉宋今晏已把视线投到自己身上,不由茫然道:“怎么了?”
“……”宋今晏:“没怎么。”
沐之予摸不着头脑,只觉对着他的脸瘆得慌,说:“怎么非得易容成这样?难看死了。”
宋今晏又看了段卿礼一眼。
沐之予:?
宋今晏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变了回去。
目睹这一幕的段卿礼再次大受震撼。
“不是……这……”
“这就是他本来的样子。”沐之予解释。
“不可能!”段卿礼脱口而出。
他倒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他平素爱美,不能理解会有人刻意扮丑。
宋今晏十分沉得住气地微笑:“是吗?那这位道友觉得怎样才算可能呢?”
段卿礼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作揖道歉:“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想说你这样真好看!”
宋今晏不咸不淡道:“谬赞了。”
沐之予:“……”
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可又说不上来。
正当她准备提出先找家客栈歇息时,身后传来一道冷硬微哑的声音:“找到你了。”
宋今晏叹了口气,沐之予不解回头。
那是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女孩,长发及腰,脸煞白,眼珠黑得像墨一样,没有一丝波动,虽生得漂亮,却令人不敢直视。
沐之予迟疑:“你是……?”
女孩回得干脆:“青姝。”
情书?轻舒?还是青……
沐之予猛然一怔。
现任妖圣——青姝?!
段卿礼三度震惊。
妖圣怎么会是个小女孩?可对方的确修为高深,不在渡劫之下。
等等。
他一个红狐族的少主,应该对青姝什么态度?
晃了晃自己光滑的大脑,他选择识时务者为俊杰。
“鄙人段卿礼,拜见女王大人!”
青姝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死鱼眼,但沐之予离得近,觉得里面依稀多了几分嫌弃。
不过她的主要目标并非他们。
只见她径直走到宋今晏面前,摊开右手:“我,没钱了。”
她对别人都是用的传音,唯有面对宋今晏才肯张口说话。也直到这时沐之予才发现,她似乎有些轻微的结巴。
宋今晏懒洋洋地瞥了眼:“没钱去跟怀野要。”
沐之予记得怀野,那是夜荒域的圣主,据说乃东商私生子,宋今晏一手将他带大,最后反被赶出妖界。
哦,瑶天域和夜荒域毗邻,这么说青姝作为青弦的妹妹,应该也被他捎带着照顾过。
怪不得生活技能如此娴熟。
听到宋今晏的话,青姝摇头:“他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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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今晏不为所动:“打到他给。”
青姝不情不愿地承认:“练功,出岔,打输了。”
行吧。
宋今晏粗鲁地拽下腰间的乾坤袋,掷到她怀里,没好气地说:“拿了钱滚。”
青姝把钱收好,但没有滚,而是转向沐之予。
“我知道,你叫沐之予,是方允的弟子。”
沐之予点头,心说师父果然有名气。
青姝点评:“英雄难过美人关。”
噗!
沐之予差点被口水呛到。
青姝仿若未觉,继续说:“你们很般配,今晚去神木宫吧,给你们举办婚礼……”
宋今晏黑了脸:“再说还钱。”
青姝闭嘴了。
但除了她没人说话,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
沐之予只能说点什么:“殿下怎么会来这?”
青姝对她很亲近,愿意认真回答她的问题:“他身上有廖颜师父下的咒术,只要进入妖界,就会被四尊五圣感知到。”
沐之予恍然。
难怪他那么不想踏足这里,原来是被人装了定位器。
这样想的同时,青姝说:“所以不是你的话,他根本不会来。”
仿佛在看风景的宋今晏突然咳嗽了声,青姝又闭嘴了。
沐之予掩饰般捋起碎发,随口说:“那殿下来得还真是快。”
“不快啊。”青姝说,“两个时辰前我就知道他来了,只是他易容了我找不到人。”
两个时辰前?沐之予愣住。
那个时候……她似乎正在和段卿礼吃饭吧?
她不敢置信地看向宋今晏:“你跟踪我?”
宋今晏茫然:“没有啊。”
沐之予:“别装了!”
宋今晏更无辜:“真的没有啊。”
沐之予气得磨牙。
宋今晏忽然想起什么,悠悠地说:“我只是不想打扰你们逛街而已。”
沐之予:“……”
她移开目光:“这个其实……咦你看天上有人在飞。”
宋今晏微微哂笑。
然而,青姝真的倏地抬头,沉声道:“别动!”
沐之予愣了下,随着她的视线望去。
……怎么真的有人在天上飞啊!
她眨眨眼,确信自己没看错。
身旁的青姝举起了右手。
眼光下,她漆黑的瞳仁一点点变红,像血一样。
紧接着,她打了个响指。
袖口瞬间窜出几抹黑影,朝四面八方飞去,然后“砰砰”几声,传来重物坠地的声音。
那些黑影重新回到她的袖子里,沐之予模糊看到,仿佛是飞镖。
“不自量力。”青姝冷冷地说。
段卿礼傻眼:“那是什么人啊?”
青姝懒得搭理他,宋今晏淡淡地说:“监视我的。”
段卿礼明白了。
四尊五圣派来的人。
青姝说:“这里不好。我请你们去神木宫。”
沐之予犹豫地想要推脱,但段卿礼反应更快,惊喜地说:“谢谢殿下!”
沐之予:“……”心累。
青姝矜持地颔首,转向宋今晏:“你也去。”
宋今晏别过头,露出厌烦之色:“懒得见他们。”
“我知道。”青姝说,“都赶走了。”
宋今晏依然不置可否。
青姝拽着沐之予:“她去,你也去!”
对上沐之予无奈的眼神,宋今晏顿了下,似笑非笑:“小兔崽子,你威胁人的本事见长啊。”
青姝装作没听见,死死拽着沐之予,跟拽着救命稻草似的。
宋今晏啧了声,摆手妥协:“行,去去去。”
顺便警告道:“以后别跟怀野学。”
青姝敷衍地嗯嗯两声,扭头说:“沐之予,多留几天。”
沐之予笑着答应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些人,稍微傲娇一下就被偷家了哈哈哈。
顺便说一下以后更新时间就是每晚八点到十二点之间,谢谢大家!
第29章帝青弦(二)
前往神木宫的路上,青姝硬是揪住段卿礼与她同乘,留下沐之予和宋今晏一起御剑。
段卿礼虽然畏惧她,但考虑到沐之予的攻略大业,也就咬咬牙没有拒绝。
沐之予没多想,跟宋今晏感慨:“没想到瑶天域的圣主殿下是这般模样。”
宋今晏说:“她主杀伐之道,嗜血好斗,维持少年形态,可减少暴走的风险。”
沐之予:“原来如此。”
关于青姝的嗜杀她早有耳闻,今日一见还以为是谣传,没想到是真的。
系统资料显示,青弦以苍生入道,道心乃“天地同我”,其妹竟截然相反。
她又说:“我们就这样去神木宫,没问题吗?”
宋今晏的身份过于特殊,可以说仙妖两界都对他避之不及,连方允都只敢私下和他来往,青姝却如此大胆,堂而皇之把人往王宫里带。
宋今晏说:“离开妖界之前,我把瑶天域的人清洗过一遍,对她不利的早已铲除。况且这些年她凶名在外,光是渡劫以上的高手就杀了不下十个,境界低的能以千计数,没人敢惹她不痛快。”
沐之予深为叹服。
余光瞥见她的表情,宋今晏微微一笑,口气状似平淡:“像我们这种只会打打杀杀的人,一定很无趣吧。”
“?”
这是什么话。
沐之予迟疑:“修真界不就是这样吗?”
宋今晏一脸恍然:“也是,你和我们不一样,我们生来就在修真界,比不得你这样的‘客人’。”
沐之予懵了:“你吃火药了?”
“我哪吃得起啊。”宋今晏微笑不变,“又没人给我付钱。”???
沐之予:“……你说小段?我只是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我提他了吗?”宋今晏反问,“他当然有用,能为你排忧解难逗你开心,你不说我还以为你找到新的攻略对象了呢。”
“………………”
沐之予:“小爱,他是不是突发恶疾脑子抽了?”
虽然她能感受到宋今晏的心情,但这种感觉太奇怪,她以前从来没有过,根本无法判断。
怎么感觉那么酸呢。
“回宿主,根据智能分析的结果——”系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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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不确定,“他这种行为应该叫绿茶。”
沐之予:“……算了,你别分析了。”
她看向宋今晏,直截了当:“你今天怎么了?先是跟踪我,说话还这么阴阳怪气?”
宋今晏呵呵一笑,悠悠地说:“有吗?我本来是想去找你的,不过看你们聊天逛街都那么投入,哪敢随便打扰呢。”
你还有不敢的事?
沐之予黑人问号:“你来就是了啊,我们又没干什么——”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
和段卿礼吃饭。
和段卿礼买衣服。
和段卿礼进赌坊。
全程她出钱,段卿礼还这么年轻漂亮。
这感觉好像是……
打住。她不愿再想:“你能不能思想别那么污秽?那是我纯洁的,额,好姐妹。”
宋今晏重复了一遍:“……姐妹?”
都到这份了,不是也得是,沐之予硬着头皮点头:“他以前经常不男不女的,现在虽然是男儿身,但并没有改变女儿心。”
这不是谎话,段卿礼自己都说上个位面是人工智能,还被设定成女性,现在一时半会儿拗不过来。
闻言,宋今晏扯开唇角,终于打破那假人似的表情,好笑道:“行了,不用解释了。他和你一样,都是来执行任务的吧。”
沐之予惊讶:“你知道啊?”
宋今晏哼笑着说:“很明显,你们俩真是傻得一模一样。”
沐之予跳脚:“说什么呢!傻的是他,我可不傻。”
宋今晏满眼戏谑:“是,喝醉的人永远说自己没醉。”
“你……”
沐之予磨了磨牙,反击道:“你不举!”
宋今晏故作诧异:“这你都发现啦。”
沐之予:“……”
差点忘了,这家伙没有节操,打不过的。
两人一路吵吵闹闹,浑然不知跟在后面的青姝和段卿礼相视一眼,都流露出放心的神色。
终于,一刻钟后,神木宫到了。
神木宫位于瑶天域腹地,历经万年不朽,两百年前还被修缮过一次,连面积都增大了不少。
沐之予本以为洛川仙宫已经够长见识,没想到神木宫的恢弘华丽犹甚数倍不止。
因为她是第一次来,青姝出于东道主的身份以及想把人留下的心理,主动把降落地点调到白泽苑,邀请她同行参观。
“白泽苑是姐姐开辟的,妖界所有生灵都喜欢她,那些无家可归的,很多追随到了神木宫,姐姐就圈了一大片山头,让它们自由生活。”
青姝一边走一边介绍。
沐之予时不时点头附和,看得眼花缭乱。
这地方实在是大,洛川仙宫的后山跟它比起来简直是动物园和热带森林的区别。
路上偶遇猛兽扑食,青姝和宋今晏也十分淡定,显然对此早已习惯。
譬如方才,站起来两丈高的黑熊奔腾着扑来,青姝也能站在原地,两手轻松将其制住,掰着它的嘴回头解释:“这是大黑的孩子,比它娘调皮了点。”
沐之予:点字用得好,真是熊母无犬女啊。
青姝拍了拍黑熊的头,让它先一边玩去,抬脚之后又似乎想起什么,转身去瞧宋今晏:“可惜认识你的多半不在了。”
宋今晏满不在乎:“记住我干什么。”
青姝:“不一样,如果大黑还在,我们三个就能一块玩。”
宋今晏漫不经心:“你三百多岁了,又不是真的十三岁。”
青姝抱怨:“我没办法,身体的形态会影响心境,控制不了。”
宋今晏耸了耸肩没说话,段卿礼举手:“我可以留下来玩吗?”
青姝愣了愣,打量他的小身板:“可以,玩死了我不负责。”
段卿礼只听到前两个字,嗷呜一声变回原形,一头扎进山林深处。
沐之予真想捂住眼。
青姝:“你这个朋友……”
沐之予强调:“今天是第一次见面。”
青姝:“哦。”
宋今晏突然嗤笑一声。
沐之予:“???”
别以为我没听见!
白泽苑太大,走上三天都未必能走完,赶在日落前青姝带他们御剑飞出。
这次的降落地点就正常很多,四周是巍峨的宫殿,他们走在宽阔明净的青石路上,沿途所有侍卫奴仆都恭敬地俯首,没有半点动静,明显对青姝极为惧怕。
偌大的神木宫,在她的治下宛如铁桶,冷冰冰地散发着血腥气。
太安静了,沐之予忍不住走神。
她想起系统解锁的资料,青弦在的时候,神木宫上下一体,其乐融融,飞禽走兽无所不有,宫女们甚至可以有说有笑。
正胡思乱想之时,面前倏地卷过一阵冷风。
好像有什么东西飞了过去。
沐之予眨眨眼,就听身侧传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大人啊——”
她一脸懵逼地转头。
“……”
不是你为什么要抱着宋今晏的腿啊?!
头发都白了还趴在地上像什么样子!
宋今晏显然也头疼,怕一脚踹散这把老骨头,威胁道:“起来,别逼我踹你。”
地上的人死也不肯动,一把鼻涕一把泪:“太雍大人,您终于想起我们了。”
原来还是熟人!
见沐之予颇为震撼,青姝解释:“姐姐走后没多久,慕寒哥和东商大哥也都不在人世,宋今晏回到夜荒域扶持怀野,顺便照顾我。没有他,白狐族保不住王位,所以这些人都很感激他。”
沐之予恍恍惚惚,下意识地说:“可我听说怀野跟他关系不好。”
说不好都是委婉,按坊间流传,怀野恨不得把宋今晏抽筋剥骨。
沉默一瞬,青姝说:“我不知道怀野是怎么想的,这些年他越来越喜怒无常,有东商大哥的风范。”
沐之予一怔:“他真是东商私生子?”
青姝摇头:“我不清楚,没人敢讨论他的身世,但我觉得应该不是。”
顿了顿,越发肯定:“东商大哥女人缘可差了,喜欢我姐姐的女子都比喜欢他的多。”
“……这样啊。”
“别聊了!小兔崽子你不说都赶走了吗?!”
宋今晏的脸色难看至极,声音几乎从牙缝里蹦出。
青姝小声狡辩:“我以为他休假了。”
宋今晏不耐烦地试图抽回腿:“那就现在赶走。”
地上的人瞬间道:“太雍大人,您等等!”
宋今晏心说不好,却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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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掏出传讯符。
“快来,太雍大人在这里!我拼了老命帮你们托住一盏茶!”
宋今晏:“……”
他一脸心死如灰,沐之予难得见他吃瘪,幸灾乐祸笑得不行,收获宋今晏斜睨来的目光。
地上的人又望向青姝:“对了殿下,生辰会的事……”
青姝一听就头大,赶紧拽着沐之予大步走开,那位老臣不敢掉以轻心怕宋今晏溜走,只好在原地抱着他喊:“殿下,您别忘了呀殿下——”
青姝飞快地跑了,连拐几道弯才松了一口气,放开沐之予的手腕。
“别见怪,他上了年纪,很想念宋今晏。”
沐之予:“不见怪不见怪。”
青姝颔首,带着她继续参观王宫,随口闲聊。
“你在星辰剑宗还好吧?方允那小和尚我见过,人呆呆的,看起来不聪明。”
“现在不呆了。”
沐之予笑着说完,猛然意识到什么。
“——和尚?!”
青姝奇怪地扭头:“他以前是佛修啊,你不知道吗?”
沐之予更加呆滞:“他不是剑修吗?”
“他之前的剑都是未开锋、不出鞘的。”青姝说,“不过也是,按他现在这杀人如麻的样子,谁能想到曾经修过佛的。”
“杀人如麻?”
这是第二次听到这种评价,沐之予依然感到费解。
“你不知道?”青姝想了想,“那我不跟你说这个。”
“没关系。”沐之予决定问个清楚,“他都杀过谁?为什么这么说?”
“光我知道的就很多了。”
青姝掰着手指头数。
“上一任青州仙尊,一家上百口,全灭,老弱妇孺一个不剩。”
“前前任督察台的理事员,执行任务时死于非命,一个小队三十人尸骨无存。”
“星辰剑宗曾经的竞争对手,千仞教,据说一座山都被屠光了,山脚的河水连着三天都带血色。”
青姝越数越多,最后忍不住感慨:“都快赶上我这两年杀的了。”
……那还是您更厉害。
沐之予问:“他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
青姝说:“我不知道,好像都是有仇的吧,他不是无缘无故随便滥杀的性格,要不然也不会稳坐两百年仙尊位。”
沐之予稍稍放下心。
她来自法治社会,虽然在这个世界见多了杀戮,但不代表她会把杀人当成爱好,如果可以她甚至希望九州永远太平,没有纷争和流血。
得知方允是有仇报仇,她就能接受得多。
见青姝有什么说什么,不是个忌讳多的人,沐之予忍不住趁热打铁,问出好奇已久的问题。
“殿下您知道穹海之盟的具体情况吗?外面都说,他们是为了统治修真界,才创立的联盟。”
“荒谬。”青姝对此不屑一顾,“凭他们四个的能力,要真想统治修真界,这天下有谁敢拦?”
沐之予表示赞同。
青姝对她的态度感到满意,接着说:“我不知道他们是出于什么,执意建立九州联盟。但我可以确定,他们之中没有一人是为了私心。”
说着,抬手指向远处的一座山。
“那边就是神魔洞天,他们第一次会面的地方。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去看看,不过里面也没什么东西。”
沐之予认真记下,说不定这里能触发时空碎片。
走着走着,天已黑透,路边照明的灵石亮起,色泽莹润漂亮,既明亮又不刺眼。
最后抵达的是王宫深处,远远望见一处高台,飘逸的薄纱后有一白一红两道身影,想必是宋今晏和段卿礼。
青姝的脚步停了几秒,神情有片刻怔愣,许久后说:“这是白露台,姐姐以前经常在这招待他们。”
“姐姐走后,他再也没来过这里。”
沐之予安静地倾听,青姝的思绪逐渐发散。
“三百年前,姐姐和慕寒哥被害,东商大哥剑走偏锋,选择向修仙界宣战,宋今晏率军战胜了他,而后九州联盟成立。”
“在那之后,他执意要回夜荒域。那时怀野只有人类幼儿的心智,我的外表和现在一样大。群仙盟制不住他,只能在他身上下了咒术,追查他的踪迹。”
“他在夜荒域待三十四年,走的时候,我和怀野刚到化神境。”
“后来,他再也没踏足过妖界,唯有一次我收到有关他的消息,偷偷去见了他。”
那大约是五十年前的事吧。宋今晏已变得和记忆里完全不同,他不再沉默寡言,阴郁冰冷,而是放荡不羁混迹于市井之间。
她躲在暗处观察许久,最终没有上前相见,一个人沉默地离开。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见过宋今晏。
“我很怀念他们在一起的日子。”青姝说。
沐之予呼吸一顿,凝视她的侧脸。
群仙盟的人各怀鬼胎,四尊看似性格不同,常年不合,其实从未有过大的纠纷——因为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权力。
所以憨厚如方允会大开杀戒,潇洒如廖颜得长袖善舞。
唯有青姝。
她会维持少女形态遏制杀念,会对着三百年未见的故人和新认识的朋友直抒胸臆。
坦坦荡荡,不加掩饰。
沐之予看着看着,突然笑了:“他们一定都对你很好吧。”
“是啊。”青姝大大方方点头,“姐姐对我最好,在我未化形之时便倾尽所有培养我。东商大哥死前把一半产业过继给我;慕寒哥临走之时不惜违背道心,替我铲平有反心的西山翼族;宋今晏帮我的就更不用说,没有他我根本活不到今天。”
“殿下是福泽深厚之人。”沐之予微笑。
青姝也露出一点笑意:“我给你讲讲他们当初的事吧。”
于是她边走边回忆那些陌生而熟悉的往事。
她讲起那年夏天,夜间炎热,他们三个男的就在这打马吊,青弦去处理政务。
过了会,她走过来问:“我刚炼好的那瓶丹药,怎的少了一半?莫不是被鼠精偷吃了?”
其实是东商和宋今晏看着心痒偷偷吃了,为了拖慕寒下水,还硬喂给他。
听她发问,东商面不改色,宋今晏表示惊讶,慕寒则低头不语,还被宋今晏的手死死按住。
见无人应答,青弦也只是微笑:“算了,我再炼一瓶就是了。”
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结果到了晚上。
宋今晏的茶被撒进半瓶巨辣的辣椒粉,东商的下了特制毒药,半天之内只能保持笑脸,慕寒的则加了迷药,一走路就头重脚轻。
青弦旁观他们的洋相,好整以暇地喝茶,青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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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且年幼,大声地喊:“宋今晏你脸好红!东商大哥怎么印堂发黑?慕寒哥,你别在原地转圈呀!”
沐之予听得津津有味,最后更是扑哧笑出了声。
除了宋今晏,其他三人还真是和她了解得完全不同。
说话间,两人已走至白露台上。
原来宋今晏正和段卿礼在下棋。
不赌钱,但输的人要答应赢家一个要求。
段卿礼非常输得起,沐之予到的时候,他已经被画了满脸墨水,形容狼狈。
没眼看,沐之予哭笑不得:“看来宋今晏棋艺很好?”
青姝毫不意外,说:“他棋艺精湛,唯有姐姐和东商大哥能与他下得有来有回。但东商哥棋品差,尤其喜欢悔棋偷子,他就只跟我姐姐下。”
“那慕寒呢?”
青姝摇头,明明是稚嫩的脸,却老成地叹息:“剑呆子一个,就算被他们仨卖了还能替他们数钱。”
沐之予觉得好笑,扭头就见宋今晏朝她招手。
她犹豫道:“我下的不好。”
宋今晏不在意,懒洋洋地笑道:“我教你。”
刚巧段卿礼被他霸道的棋风下得崩溃,赶紧跳开让出位置。
“我不行了,之予你快来!”
沐之予无奈地坐了过去。
很快她就后悔了。
宋今晏棋下得好,教人实在差劲,他有耐心,爱逗沐之予玩,可一炷香过去,沐之予自认为自己的棋下得更臭了。
属实是邯郸学步自取其辱。
于是她断然拒绝宋今晏再来一盘的提议,表示自己要下五子棋。
宋今晏毫无异议,跟她玩起这妖界小孩子都未必稀罕的游戏,且玩得津津有味,一局胜一局负,有来有回。
沐之予悔棋他夸聪明,沐之予换子他说有意思,沐之予耍赖中止棋局他也乐意。
到了最后,沐之予尽兴,宋今晏也心情愉悦,旁观的青姝和段卿礼却满脸麻木。
青姝依稀记起,有一回宋今晏跟东商下棋,东商悔棋三次,宋今晏气得抄起棋盘砸上去,害得东商差点摔下白露台。
于是她凑过去,故意说:“我也要玩。”
宋今晏头都不抬:“臭棋篓子一边去。”
青姝:“……”
她就知道。
沐之予玩得累了,放下棋子好奇地问:“浮玉仙人是不是下棋很厉害?”
宋今晏点头:“我只赢过他一次。”
沐之予惊叹不已,又问:“我师父呢?”
“也不错,赢过我两回。”
“蓝锦城?”
宋今晏的表情顿时一言难尽:“论棋艺他比不上慕寒,论棋品他还不如东商。”
沐之予大笑出声。
段卿礼左看看右看看,不禁捏紧拳头,露出暗喜之色。
深夜时分,青姝给他们安排了寝宫,她极力推荐宋今晏和沐之予共居一室,并列举了种种狗屁不通的理由,但最后还是宋今晏一句“再说滚去找怀野”打破幻想。
沐之予跟着侍女找到自己的房间,刚进门没多久,窗户就被人敲响。
打开之后,段卿礼径直翻进来,二话不说按住她的肩,难掩兴奋:“之予,相信我,根据我的经验,你的攻略不是没有可能!”
沐之予被晃得头晕,推开他的手,说:“但我不想攻略了。”
“为什么?”段卿礼情不自禁拔高声调。
沐之予走到一旁坐下,低头喝茶。
“我不觉得他会喜欢上一个人。”
段卿礼着急:“不试试怎么知道?”
沐之予反问:“可万一成功了,那不是更过分吗?”
段卿礼不解,她又把头低下:“把他的生活搅得一塌糊涂,然后一走了之?我做不到。”
这一次,段卿礼沉默很久,试探地问:“之予,你不会真的喜欢上他了吧?”
沐之予手一抖,立刻说:“当然没有!”
段卿礼见她神色不假,这才放心,提醒道:“不要对任务对象动真心,这些年我已经见过很多悲剧。”
沐之予恼怒:“我才不会对宋今晏动心!”
喊完这一句,声音就落下去,嘟囔着说:“只有草履虫才会喜欢那种家伙。”
段卿礼:“……”
第30章帝青弦(三)
翌日一早,沐之予独自来到神魔洞天。
这是一处位于深山中的石洞,里面果然如青姝所说,空空荡荡透着冷风,荒凉而破败,唯有一张矮桌,四把木椅,写满岁月的痕迹。
沐之予站到桌前,俯身拭去堆积的尘埃,可以想见他们是如何在这里一次次地会面畅谈。
环顾四周,斑驳的墙壁似乎刻了些什么东西,她走过去,不顾脏污用袖子擦净。
那上面刻的是——
“八荒无战乱,四海皆太平。”
一笔一划,端正锋利。
系统的声音终于响起:“恭喜宿主,触发重要场景,解锁特别款时空碎片——青弦的回忆。”
特别款?
沐之予还没来得及细问,就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她看见了青弦的回忆。
年少的女孩抱着尚未化形的小狐狸,在暴雨的山林瑟瑟发抖,躲避红狐族的追捕。
她一路逃啊逃,最终凭借高超的医术,被西山翼族收留替他们的殿下治病。
灵修,厚积薄发。
在一段时间的蛰伏后,她很快展现出非凡的实力,能令万兽臣服,枯木逢春。
她甚至联络上夜荒域的新王东商,与之秘密达成合作,并在其帮助下率领军队攻打神木宫,成为新一任圣主。
春去冬来,画面一幅幅掠过。
沐之予看着她教青姝说话,听到小女孩叫姐姐高兴得大赏宫人;
看着她不厌其烦地教导这个调皮的妹妹,从功法到武器事无巨细。
也看着她在王座上挥斥方遒,深入民间体恤百姓,将贫弱的瑶天域一步步推上顶峰。
有一天,东商问她,想不想给青姝和百姓一个没有动荡的未来。
他们秘密地会谈了很久。
一个月后,她给出答复——何不为也。
又三月。
宋今晏携慕寒私至妖界,与东商、青弦二人相会于神魔洞天。
四名千差万别、各有神通的强者,在此立下誓言。
“自即日起,成立穹海之盟。”
东商:“为了和平。”
宋今晏:“为了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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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寒:“为了大道。”
青弦:“为了苍生。”
画面的最后,他们相视而笑,眼里燃着仿佛永恒不灭的火焰,燃着名为希望的光。
之后则是一些零碎的片段。
他们在白露台下棋,在白泽苑肆意打滚,就青姝学剑还是学刀的问题争执不下。
最后青姝受不了,冲到他们中间大声说:“老娘要当器修!想用什么自己炼!”
青弦扶额,慕寒低头看看自己准备好的宝剑惆怅一叹,东商和宋今晏互相搀扶着大笑。
后来,某次群仙宴之后,宋今晏一回来就迫不及待告诉他们,慕寒有了喜欢的女子。
难得见慕寒脸红说不出话,几人纷纷拿他打趣,那一阵聊天次次绕不开这个话题,东商还出馊主意让他追人,最后每一条提议都被青弦无情否定。
沐之予还看到,东商不知从哪搞了个男孩,扬言天赋非凡要好好培养。
宋今晏:“你自己生的?哈哈哈哈哈!”
青弦也调侃:“都说儿子像娘,他像谁?”
慕寒比较厚道,仔细观察之后摇摇头:“不像。”
东商黑着脸喊他们闭嘴,赶紧给孩子取名。
几人又开始为此争吵,最后拍板由青弦取名为怀野。
宋今晏不甘丧失取名权,硬是说服他们定下孩子的字,叫做承泽。
不过他们也并非仅有玩闹。
穹海之盟的事渐渐传开,他们不断说服其他势力加入。
最终这件事传到了浮玉山。
那一天,夜色如墨染,残星黯淡。
白露台上凉风习习,蝉鸣幽幽。
青弦在给宋今晏打造一支和君子一样的箫。他不知为何迷上音律,对君子箫眼馋不已,绞尽脑汁想要买来。青弦被他缠得烦不胜烦,干脆自己打造一支,再让青姝炼化成仙器。
东商正和慕寒掷骰子赌大小,慕寒输了从不生气,但不幸抓住对面出老千的证据,遂大打出手。
宋今晏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先前他们三个都没当回事,宋今晏也笑着告诉他们,师父最宠他,不会真的生气。
于是当宋今晏摔下飞剑,浑身是血地晕倒时,他们的第一反应都是茫然无措。
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三人围住他探测灵脉,搜集丹药,尽皆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沐之予的心瞬间揪起,却没能看到宋今晏是哪里受了伤。
下一个画面是在落寞的余晖中,宋今晏靠在凉亭里,仰着头像是发呆。
许久,他突然说了句:“青弦,师父不要我了。”
青弦静静地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沐之予想起浮玉仙人淡漠的脸庞。
她感到无比的困惑,为何浮玉仙人会如此不支持宋今晏的理想,乃至将他逐出师门?
画面又是一变。
春雨时节,慕寒坐在桌前擦拭宝剑,青弦吹箫为雨声伴奏,宋今晏坐在窗边,屈指击节轻哼曲调。
须臾,门被人推开,东商径自走入,浑身无一丝水渍。
青弦箫声一顿,露出了然的神色。
只见东商朝着宋今晏走去,路过慕寒身后还顺手敲了下他的脑袋,喜提后肘击一个。
“给你的,对养伤有好处。”他把手里的东西递到宋今晏面前。
那是两只红玛瑙手串,一看便是精心打磨,光滑亮丽,足有仙器品阶。
宋今晏的伤已基本痊愈,但仍面色苍白,瘦削得不成样子。
可他的笑还是没变,眼里光彩未曾折损一分,扬眉道:“这个不错,我喜欢。”
伸手接了下来。
最后一个时空碎片是在夜荒域的镇仙地宫外。
听着他们聊天的内容,沐之予隐约明白,此时丹华域和血魔域都已加入穹海之盟,群仙盟也态度动摇,开始与他们谈判相关协议。
九州联盟有了最初的雏形。
也是那一年,瑶天域接连出现旱灾和蝗灾,地里青黄不接,粮食大幅减产,饿殍遍地,动乱四起。
青弦从东商和丹华域借来粮食,和三人告别,准备回去赈灾。
这或许就是上天最后的考验,只要买过这个坎,未来就会一切都好。
怀揣这个念头,青弦微笑地道别,转身大步离去。
画面一点灰暗,身后三人生动的眉眼逐渐淡化,变为模糊的虚影。
沐之予知道,时空碎片要结束了。
但她并没有离开。
心底忽然生出一种极悲哀的感觉。
仿佛有个人在呐喊,不要走,不要走。
画面彻底消失,她再度陷入黑暗中。
只是这一次,身体感到更加冰冷,就像泡在冰里一样……
“哗啦!”
沐之予骤然被水泼醒。
她面无表情抹了把脸,果不其然正对上宋今晏无辜的眼神。
旁边还有个段卿礼傻乎乎地说:“你看,我就说这招好用。”
好用你大爷!
沐之予顿时暴起,拳打段卿礼,脚踢宋今晏……手里的冰水桶。
可恶,躲太快了没踹着。
宋今晏边闪边笑眯眯地说:“我们也是担心你啊,万一你醒不过来,多可怕。”
沐之予吼他:“又不是不喘气了怎么会醒不过来!你平时不睡觉吗!”
最终,她成功出气完毕,把水桶扬成粉末,死鱼眼道:“找我干什么?”
说到这个段卿礼又兴奋了:“今天好像是瑶天域什么节日,街上可热闹了,青姝问我们要不要一起逛街!”
这个倒是可以,沐之予:“准奏。”
然后他们四个就到了街上。
但是由于青姝面冷话少,段卿礼对她天然畏惧,沐之予又和宋今晏置气,导致气氛十分的诡异,路过行人都吓一跳,纷纷避着他们走。
思绪回笼后的沐之予看着周围三尺空地:“……”
这就是跟着大佬出街的感觉吗。
过了会,青姝停下了脚步,仿佛注意到什么。
不过沐之予也注意到了,应该又是跟踪宋今晏的人。
青姝说:“你们先玩,我去补充能量。”
沐之予表示明白。
这是要大开杀戒了。
走着走着,过了会段卿礼也鬼鬼祟祟打算溜走。
沐之予:“你干嘛?”
能干嘛,当然是方便你攻略啊。
段卿礼看看宋今晏再看看她,见俩人没一个理解的,顿时心力交瘁。
他支支吾吾:“我……尿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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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沐之予懵逼,“你个修道之人——”
段卿礼不待她说完,大声道:“我有病!”
路人刷地回头,不约而同露出吃瓜的眼神。
沐之予:“……”
好丢人。
犹豫一瞬,她一言难尽地掏出一张小卡片:“九阳男科医院,我看过广告,应该对症。”
段卿礼:“?”
算了,为了朋友的生死存亡,他忍了!
遂夺过小卡片闷头跑走。
沐之予摸摸脑袋,总觉得他奇奇怪怪。
宋今晏背手踱到她身旁,笑问:“想去哪?”
沐之予瞥了眼,决定大人有大量,不跟他计较上午的事。
伸手一指:“那个酒楼不错。”
宋今晏无所谓地应下:“好啊。”
沐之予趁机占便宜:“你请客。”
宋今晏哂笑摊手:“可以请你霸王餐。”
沐之予翻了个白眼:“你现在去乞讨说不定还能挣点。”
宋今晏哈哈一笑,率先朝酒楼走去:“骗你的,这是东商送青姝的产业,免费吃不要钱。”
沐之予睁大眼睛,气鼓鼓地跟上:“你不早说!又骗我!”
宋今晏:“你好骗怪我啊?”
沐之予:“别跟我说话!!”
不过很快看着一桌子好菜,她的怒火就烟消云散。
……然后被重新点燃。
“能不能别我抢?”她无语地放下筷子。
这家伙老是跟着她夹,好像她喜欢什么就要抢什么。
“多大的人,幼稚死了。”她点评。
宋今晏挑眉,理直气壮:“你可以不吃,这样我就抢不了了。”
“我不!”沐之予立马把菜都夹到自己碗里,“你一口都别想吃!”
反正修仙之人,吃了撑不死。
宋今晏手长胳膊长,毫不怜香惜玉地跟她抢:“你可以试试看。”
沐之予还真就跟他试试。
最后的结果是她真的吃撑了。
只好捂着胃趴在窗边,吹着风消食。
片刻后,她忽然察觉什么,手指着一个地方:“我们去那条巷子玩好不好?”
一看就是烟花柳巷,窑子扎堆的地方。而且和玉生烟那种高档青楼不同,这里明显鱼龙混杂,甚至有的地方透着乌烟瘴气。
宋今晏抬头扫了眼,无情拒绝:“不行。”
沐之予以为他要让自己不要去,故意问:“为什么不行?”
宋今晏微微一笑,正襟危坐:“我还是雏。”
“……???”
沐之予反应过来,恼羞成怒捂住他的嘴:“你胡说什么呢!”
宋今晏挣扎着讲话:“没胡说,我真的唔——”
沐之予彻底把他的嘴捂死了。
见他差点喘不上气,这才慢慢松开,警告道:“我对你的事不关心。”
“为什么不让我说?”宋今晏幽幽叹息,“这难道不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吗?——我可是身体和钱袋一样干净的男人。”
几百年的处男你骄傲个鬼啊!
沐之予哑口无言,塞了个橘子堵他的嘴。
宋今晏慢悠悠剥皮吃掉,忽而问:“生辰会,你真要参加?”
沐之予点头:“对啊,你不去吗?”
说完想到什么:“该不会他们都想杀你吧?”
宋今晏轻笑:“不至于,除了怀野,应该跟我没那么大仇。”
沐之予不太信,毕竟监视他的人一茬接一茬。
她问出一个名字:“北海域杜若鸿?”
她想,群仙盟的盟主对他如此痛恨,恐怕这位万妖宫的宫主也好不到哪去。
宋今晏却摇头:“他啊,老好人一个,跟我关系不错。”
沐之予又问:“丹华域裴少璟?”
“她对谁都那样。”
“血魔域封阳?”
“他年纪大了,不过从前对我还可以。”
听他这么说,沐之予放心不少:“那你要去吗?”
宋今晏支着下巴,心不在焉:“再说吧。”
沐之予:“哦。”
这不就是要去的意思?傲娇鬼。她默默吐槽。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来晚了,追小说追上瘾,明天加更(捂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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